头顶的视线犹如针一般刺人,池西舟久违地感受道了一种心悸的感觉,但他的面上的表情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就连嘴角的弧度也没有改变一丝一毫。
池斯绪继续赶人:“行了,小辈就跟小辈玩去吧,别来打扰我们,知道吗?”
池西舟双目带笑,再次同沈觉伊对视一眼后,和沉默的沈止诀一前一后离开。
沈觉伊望着两人的身影,叹气道:“这就是你说让我来看看他们的原因?”
“嗯,”池斯绪笑容收敛,一直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消失:“池西舟他心里藏着很多事情。”
沈觉伊:“连你都不知道?”
池斯绪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晚,说:“对啊,连我都不知道。”
末了,他十分小心眼地补充一句:“老子还养了他六年呢,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像其他小孩跟父母一样坦诚相待?”
沈觉伊淡淡看他一眼,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调侃:“毕竟是他们的孩子,心思深也正常。”
“毕竟……”她转身,脚步被埋藏在茫茫大雪中,尾音被寒风裹挟着冲向天空,“池柃和江河慕都敢用自己的死来骗我们,他们的孩子这样做也不足为奇。”
池斯绪平静道:“我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沈觉伊:“你拦不住他。”
.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池西舟回到房间门口,垂下眼盯着脚下的地毯,随后冷静地抬起头,推门而入,转身背对着房间看向沈止诀。
“沈止诀,你想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他问。
“……没有。”
沈止诀的表情从他回答那句话开始就一直没有变化,片刻后,池西舟才能从那张皮囊里窥探出一些隐秘的东西,但着些细小的情绪堪称流星,只是转眼就消失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不再被他所察觉到。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寂静中,池西舟突然问道。
沈止诀脚步一顿,黑沉的眼珠子转动,抬起眼皮看过去,道:“你昏迷的时候。”
池西舟笑了笑,歪头说:“那次?”
沈止诀回答:“嗯。”
说实话,池西舟其实并不想僵持在这个场景,按照他的预想,如果沈止诀可以质问他,如果沈止诀可以一句话不说径直离开,又或者说是把刚才的那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那么现在场景应该会好处理得多。
只是……池西舟用一种堪称平静到冷漠的眼神直视着沈止诀的眼睛,心想:快点吧,快点质问我,然后这样他们两个从此形同陌路,再也不见——
“池西舟。”沈止诀开口道。
“嗯,我在。”
池西舟平日里总是一幅没心没肺的模样,周身不自觉会散发出一种友好阳光,容易接近的气场,这让他几乎可以和每一个想要靠近他的人,或是他想要靠近的人好好相处。
但现在却是一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他的面容很平静,一丝表情也没有,往日上扬的嘴角抿直,眸中只是映衬出对方的面容,但周身的气场近乎于冷漠无情,并且将这种感觉传递得十分直接。
不要靠近我,远离我——池西舟正在表达这个意思。
沈止诀站在他身前,如往常般身姿挺拔,他注视了池西舟很久,然后才微微觑眉,语气淡淡地向池西舟反问道:
“你想要我说什么?”
“……”
池西舟倚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眉角往下压,仔细地凝视着面前面无表情的人,说:“嗯。”
两人一高一低,互相都安静地看着对方,灯光下无数细小的灰尘飘荡在这个房间里,门外的暖黄色光束洒进整个房间,但唯独池西舟的身后是一片黑暗。
他的半张面庞遮进阴影里,错落的光影毫不吝啬地勾勒出他惊人的五官,苍白色的脸颊近乎透明,给人一种森冷而艳丽的感觉。
“不想说吗?还是说不出来?”
“不说的话,我就走了。明天还要训练,记得早点休息。”池西舟看了他一眼,随即就要转身离开。
“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空气里突然响起这句话,池西舟脚步一顿,头顶的光芒晃了下他的眼睛,旋即,沉默良久,他再次转身,看向沈止诀。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那张脸庞没有丝毫改变,一如既往地只是看着就会让他感到喜欢。池西舟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索这个问题。
但其实他早就有想过这个问题,在最初他们两人都默许了对方接近的时候。
池西舟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接近自己,他必定是有利所图,那么沈止诀所要求的是什么?池西舟观察过一阵子,后来便不再去想。
他要的是短暂的假象,还是长久的欺骗?
——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池西舟深呼出一口气,似乎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只要轻飘飘的一句有,或是犹豫不决的你认为呢,抑或是安抚性的话语,就看可以把这个问题揭过去,两人也能当作无事一般继续和之前那样相处。
但是他的未来真的会有现在面前这个人吗?
池西舟心里很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他尚且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未来,那又怎么敢违心地许可别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样太不公平了,池西舟想。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一片寂静里,池西舟的眼睛幽深而平静,仿佛一潭死水,任何事情都无法掀起他的情绪,良久,他抿了抿唇,别开脸不去看沈止诀的面容,平静道:
“没有。”
“……”
池西舟能够感觉到沈止诀的目光正停留在他身上,记忆中无数的火光,曾经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嘶声力竭的呼喊声,以及那一滴落在眼中的雨水全都浮现在眼前,如同一场美好的梦,但就在此刻都被他自己否定。
一片寂静中,沈止诀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往常,平淡的,冷静的,带着某种他说不出来的意味在的:
“那现在呢?”
池西舟抬眼,有些疑问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什么?”
沈止诀看着他现在的样子,片刻后妥协般叹了口气,用冰凉的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仔细注视着他,低声问道:“别哭。”
“未来没有我,那现在有我吗?”
池西舟微微觑眉,他哭了吗?
真的吗?他竟然哭了?好奇怪。
于是伸手去触碰自己的眼睛,却被一只手先一步揩拭去。
沈止诀说:“不用告诉我答案。别哭了,行吗。”
池西舟没说什么,血液里却有一股强烈的酸涩气息疯狂涌了上来,他突然觉得好疲惫,好想休息,但他却无法停止。
只有真正接触过池西舟和沈止诀的人才知道,他们完全是两个极端。
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事作风,两人都是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无论从什么地方看,他们都找不出一丝相似的地方。
池西舟抬起双眼,心中疑惑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如此不一样的人聚在一起?真是奇怪。
沈止诀依旧垂眸看向面色平静,眼眶湿润的池西舟,面容依旧淡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不只是多久过去,池西舟嘴角微微上扬,语调终于放软,温和道:“至少现在,你在。”
沈止诀哑然失笑。
——哐当!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处。
只见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四个、五个六个七个……整整数十个脑袋一叠又一叠出现在门框后,双双眼睛瞪大,表情在短短几秒钟闪现过震惊诧异尴尬懊悔……以及我X我竟然吃到一手大瓜等多种情绪,堪称新世纪调色盘。
众人:“……”
沈止诀:“………”
池西舟:“…………”
霍御知扒拉着门框,神色尴尬极其不自然,随即猛地往身后一拽,硬生生把刚准备偷偷离开的微生缘和万里一把扯了上来,低头表示道歉,语气诚恳:“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又是猛地一个抬头,表情真挚:“他们几个说带我们来看你的,不关我的事,打扰了再见。”
说罢,他迅速转身离开,还顺手把隐藏在人群里默不作声准备默默消失的沉幕之推了上来。
身后众人也是呼啦啦离开,赫尔兹军校几人领头,克里德军校几人揽住莱布列军校几人假装路过,脚下生风,如踩了风火轮般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留下来的微生缘&万里&沉幕之:“……”
池西舟微笑看着他们:“……”
微生缘支支吾吾,沉幕之闭口不言。
万里左右环顾,只看见了沉默的爸无措的孩子以及愤怒的当事人,最后两眼一黑,不得不承认了这个家只能靠他的事实,视死如归般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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