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泗端着架子:“上哪儿去了?跑一天,又不是下山日,往外面乱跑什么,现在世道这么乱。”


    那架子摆得挺足,端着大家长的样子要训话。


    白玉停步,规规矩矩跟乔泗打招呼:“舅爷好,舅爷用过饭了吗?”


    乔泗哼了一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难道还等着你们?我老人家不得饿死。”


    白玉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见第一面开始他就知道,这个舅爷对他有点意见,也或许开箱那次并不是白玉第一次违逆这个舅爷,过往发生过什么白玉并不知情,但他推测来想,或许曾经的自己真的没少在“背地”里撺掇那人一块儿违逆这个舅爷,不然,怎么乔舅爷看他的眼神活脱脱像是结过几辈子的冤仇一样?


    “呦,还没回去呢?”白砚川晚一步,看见乔舅爷还有点讶异:“说什么呢?玉儿快些进屋,外面风凉了,再冻着。舅爷慢慢溜达,我俩还没吃饭呢,今儿厨房准备什么好饭?”


    “什么好饭,馊饭剩菜。”乔泗白了他一眼,径自走了。


    “他怎么了?”白砚川不解:“你们俩刚才说什么?”


    白玉看他一眼,语气淡淡地:“舅爷问,不是下山日,为什么要下山。”


    说完就留给白砚川一个背影,自己先回屋去了。


    白砚川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己挠挠头:“奇怪,怎么有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被夹在中间的白砚川吃饭的时候非常主动,又是巴结又是讨好,一会儿给玉儿夹菜,一会儿给玉儿盛汤,殷切地哄着说好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舅爷年纪大就是事儿多,他就成天爱找我的毛病,跟你没关系,冲我,就是冲我。”


    “舅爷其实可喜欢你了,就疼你,可偏心你呢。”吹着热汤巴巴放到白玉跟前:“每次外面遇见点什么好的东西都得先给你留着,我都没有份儿,要不是我也喜欢你,我都得跟着吃醋。”


    白玉抬了抬眼皮,淡声反问:“你自己信吗?”


    “信、吧?”白砚川虚得很,也有点烦躁:“明天就让他走,事儿真多。”


    好不容易这大美人给个笑脸出来,舅爷忽然冒出来插一杠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再把美人给得罪了,大婚前白砚川可不想出任何一丁点的意外!


    “他是舅爷,是长辈,说我两句就说我两句吧。”白玉放下筷子,想了想才说道:“他也确实该对我有点意见,都是正常的。”


    “嗯?”白砚川不大理解。


    老实说,自打这大美人彻底放下对他的戒心防备心,把白砚川当成自己人之后,白砚川其实有点摸不准他到底是怎么猜测的。


    比如今天,白砚川还是临时琢磨出来,这大美人是觉得舅爷拿长辈身份压着他,觉得他矮着舅爷一头,白担着一个名号,其实掌事人还是舅爷。


    既然大美人如此怜惜他,那白砚川当然要顺势再卖一把惨,就跟着坐实了白玉的猜测。


    能让大美人心疼,还是主动心疼,白砚川巴不得呢!


    只是这会儿,确实又不知道他家这个宝贝思绪发散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确实是那样做的,舅爷对我有意见是正常的,我也没有委屈。”白玉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以前肯定也是这样,背地里趁他不在,故意撺掇你跟他做对,他肯定觉得受到了一点威胁,所以才对我有意见。”


    “开箱验银子那次,定然不是第一回。”白玉很肯定自己的猜测:“他那天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这事儿以前肯定还有过,我俩必然是有宿怨的。”


    “什么宿怨不宿怨的,我只知道我家玉儿跟我是夙世的姻缘。”接过下面人端来的汤药,白砚川照例先试药喝了一口,才递给白玉:“刚好入口,喝了药早点休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累着了。一会儿回房我弄点热水,给你捏捏脚好不好?”


    “不好。”端着药碗的白玉低着头,没看人。


    白砚川急:“怎么又不好了?好!我说好就是好!自己房里还说什么规矩?玉儿,你再说那些规矩来规矩去的话,我也要生气。”


    “我自己媳妇儿,我给洗个脚怎么了?都在房里又没有外人看见,为什么还不好?”白大当家委实有些委屈:“又不是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我要去书房理账。”


    白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那些账本,一个个乱七八糟,也不知是诚心故意做成那样让人看不明白,还是做账的人是个糊涂蛋。你自己不清不楚,账目还不清不楚,那怎么能行?”


    “理账呀。”白砚川讪笑着,凑过去挨着白玉:“明天再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今天累了,早点歇息,好不好?”


    “今日事今日毕,你先睡去,不用管我。”


    “那怎么能行,我跟你一起理账。”白砚川可不答应:“我自己,我能睡得着才怪,玉儿,我是那种负心汉吗?”


    白玉有点嫌弃:“你又看不明白,凑在一处净搅扰我,我不要跟你一起,你回房,我自己去书房理。”


    这人这么大一个块头,什么都不做立在那里就已经很碍事,平日里白玉看会儿书他都搅和得心神不宁,现在还要盘账,他再跟去,岂不是更乱糟糟?


    “我不搅和,我帮你忙,我、研磨总行吧?”白砚川脸皮厚得很:“我给玉儿红袖添香。”


    白玉没忍住笑出来:“人家是红袖,谁知道你是什么,就会胡言乱语。”


    “谁还不是红袖了!”


    谁都可以是红袖,只要他一条大红的绸子,就可以红袖添香。


    原本白砚川是准备穿他那件成婚时的喜服,那衣裳是真好看,大红的蜀锦绣的金丝凤凰,试衣裳的时候白砚川就喜欢得很,刚才脑子一热就想穿出去给大美人瞧瞧。


    玉儿爱看他穿得俊些,之前在裁缝铺子里白砚川已经见识过,这件衣裳这么漂亮,穿给玉儿看见,红袖添香岂不是更美?


    没出门就让下面人给拦住,好说歹说才给劝下来。


    像话吗?成婚的吉服,哪能随便往外穿?白大当家只好含恨找了一匹红绸子给自己裹上,颠儿颠儿跑书房添香去。


    他这里一开门,白玉端着茶碗直接将含在嘴里的一口小吊梨汤喷了出来。


    “你、你胡闹什么?”


    “不好看吗?”白砚川展开双臂故意给玉儿展示:“这回总可以红袖添香了吧?”


    “就知道胡闹。”白玉摇摇头:“好好的绸子让你糟蹋着玩,败家。”


    月圆星稀,灯落盏盏。


    白玉执笔低头认真誊抄账本,他做事细致专注,全身心都沉浸在里面,一笔笔如何出如何入都写得清楚明白,白砚川始终陪在旁边,就像他说得那样红袖添香,负责给人研磨裁纸,这回是一点乱都没有捣。


    看着如此全神贯注的白玉,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家玉儿如此聪慧,要才华有才华要能力有能力,便越发让白砚川舍不得了。


    最开始白砚川其实只是猎|艳心态,看见好看的就想占有,至于别的要说他有,也是寥寥。


    只看脸看身段他自然是喜欢的。


    到了此时,要再说他只是看脸,便有些不大合适,白砚川忽然发现,此时此刻的玉儿低着头,不管他长得什么样子,都让把白砚川有种想要怜惜的感觉。


    想他是不是穿得暖,惦记他拿笔的手冷不冷,灯是不是不够亮,墨是不是不够浓,如此宵衣旰食难道身体骨差。


    “差不多,天色不早,早点安歇吧。”


    白砚川又接过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催白玉看更漏:“马上二更天,再写下去还睡不睡觉?早知道要写这么久,我就不该答应你。”


    说着还叹了一口气。


    这人一忙活起来,真是什么都顾不上,这习惯真是一点也不好,不管他从前是怎么忙活的,白砚川觉得往后都得改掉才行!


    天天给他立规矩,白砚川觉得他也应该加一条规矩,戌末就得回房睡觉,多大的事儿不许点灯熬夜!


    什么今日事今日毕,今天的觉就得今天睡!


    白玉低着头还在算,根本就没抬头:“你先去,我马上就好,就差一点点。”


    得益与某人今天没有捣乱,白玉做事情也很专心,其实并没有意识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眼看着手里的账目就差一点点就能整理玩,他便想着做完。


    好像是某种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似乎他经常这样在深夜点着灯批阅些什么东西,坐在灯下的时候心里有种熟悉感,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一样的自然。


    自然而然没有把白砚川的话当回事。


    他下意识觉得,只要他坚持看完这些东西,就不会有人会来打扰他,或者,没有人敢来打搅。


    “玉儿。”见他不动弹,白砚川拧眉:“走了,睡觉,别写了,剩那点天亮再做不迟,又耽误不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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