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颐此次来临江县,一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好友明公,二是为了游方传书,三是为了看看临江县的水坝和县志。


    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云宝这样的收获……


    沈观颐见猎心喜,又问过云宝几个问题后,几乎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地说:“柳云,你天赋异禀,待在临江县实属可惜……”


    读书人讲究矜持,沈观颐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暗示云宝可以拜师了。


    柳长青一听便懂了,激动得握紧拳头才勉强维持住仪态。


    说实话,他今日自从进了明公府邸后就紧张得不行。


    沈观颐对他而言是泰山北斗一样令人仰望的存在!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愿意收云宝为徒!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柳长青几乎是要替云宝开口拜师了。


    而云宝虽长大了一些,却还没有到听懂这种暗示的地步。


    听到沈观颐的话,云宝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诚挚地说:“不可惜呀,比起更大点的地方,临江县可能是有一点点小,但其实它很漂亮的。四时之景,各有不同。


    现下是春季,临江县是嫩绿色和粉红色的,县外不远处有一座特——别漂亮的桃花林,我哥哥们说过两天要带我去折花,先生你看过桃花林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云宝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长大的地方,末了还对沈观颐发出了同游邀请,就是不提拜师的事情。


    一时之间,屋里头三个大人都沉默了,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看着纯真的云宝,柳长青作为云宝的现任夫子清咳了下喉咙,开始圆场子。


    他说:“多谢沈公抬爱,云儿确实天资不凡。实不相瞒,凭长青之力,已难以继续教导他,只唯恐耽误了他的天赋。未免明珠蒙尘,不知沈公可否收下我这弟子?”


    见是柳长青开的口,沈观颐不禁道:“你倒舍得?”


    柳长青看了云宝一眼,由衷地说:“其实舍不得,只是云儿不是山雀,而是雏鹰,总是要离开这山间翱翔天际的,在他羽翼彻底长成前,还望沈公能教导他一二。”


    沈观颐感受到柳长青话里的诚恳,不再拿乔,含笑说道:“我虽早已不收弟子,但确实不愿见明珠蒙尘,只是不知云宝可愿拜入老朽的门下?”


    听着两个大人的对话,云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观颐刚刚话里的意思——


    老先生是觉得他人不错,想收他为徒,带他走……等等,带他走?


    云宝张大了眼睛,忽地意识到什么,问道:“先生,云宝若是拜在您门下,是不是就要离开柳家村、离开临江县了?”


    “那是自然。”沈观颐摸着胡子,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拜我为师,自是要随我游历四方。”


    沈观颐之所以受广大读书人的推崇,除了学识外还有个原因——他自早些年起,便开始游方传书,拉着许多书籍四处游历,叫各地学子都可以借阅这些难能可贵的典籍。


    他进临江县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共七八辆马车,上面装的全是他的藏书!


    要知道,世家与寒门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些藏书。


    沈观颐能不敝帚自珍,将自己的藏书借阅四方,如何不让广大学子尊敬呢?


    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沈观颐并不打算因为收了个小徒弟就放弃。


    相反,他觉得云宝若是拜在他的门下,合该一起游历,积累人脉、增长见识。


    沈观颐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边上的柳长青却暗道一声:不好,他还未来得及与云宝商量此事!


    柳长青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一心只想着怎么让云宝拜他为师。


    他并不确定云宝是否能成功拜师,也就没有去考虑云宝拜师后的事情。


    他是知道云宝这孩子有多念家的……


    没有提前通过气,他很怕云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会直接回绝了沈观颐。


    云宝出生农家,此时此刻能够有机会拜沈观颐为师,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云宝未来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人无完人,柳长青有此疏忽,也属人之常情。


    但面对这个局面,他心中懊恼不已。


    他现下很想避开沈观颐,和云宝私下聊聊。


    可惜不行。


    一瞬间,柳长青在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近十年来,可能都没有这么心焦过。


    在他这般着急的时候,他听到他的宝贝弟子开口了。


    只见云宝比沈观颐更加理所当然地说:“我若拜先生为师,为何只能我跟着先生,而不是先生跟着我呢?”


    柳长青:???


    ……真是倒反天罡!


    听到这话,沈观颐摸着胡子的手顿住了,正在喝茶的明公差点呛到。


    下人们也个个目瞪口呆,一时愣在了原地。


    明公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时,还是云宝第一个上前给明公顺气。


    在“尊师如父”的当下,云宝方才所说的话简直大逆不道、堪称荒谬!


    云宝却浑然未觉自己说了什么,只一脸担心地关心着明公:“程爷爷你怎么了?”


    在云宝的安抚下,明公依然过了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听到云宝这话,他属实有点一言难尽。


    他为什么呛着了,这孩子心里真的没数吗?


    明公欲言又止,但在看到云宝布满担心的小脸后,他实在不忍数落他胡言乱语。


    相反,未免沈观颐生气,他还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说:“养正,稚儿的童言童语当不得真,你可莫往心里去。”


    沈观颐倒是没生气,他只是很好奇云宝为什么这么说。


    云宝如实说道:“因为我舍不得爹娘和弟弟啊!”


    听到云宝这么孩子气的理由,沈观颐有点想笑。


    时下讲究孝道,听到云宝的话,他自然不会怪罪,只是他也因此没将云宝刚才的话太放在心上。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他相信云宝的爹娘会为了云宝做出正确的选择。


    若是云宝实在不想走……


    沈观颐到底是当代大儒,倒也没有要强收弟子的意思,若是云宝实在不愿与他走,他也不会强求,只当是自己和这个小家伙没有缘分。


    沈观颐以为云宝刚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孺慕之情


    怎料他却听云宝说道:“听闻先生游历四方传书,可凭先生的双脚走,能走多远?”


    沈观颐听言一怔。


    云宝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问:“先生,我若有办法让典籍入万家,先生可愿为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云宝の强取豪夺


    第34章 当哥哥的第十天


    “让典籍入万家?”沈观颐下意识问云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云宝叉腰挺起胸膛。


    他问沈观颐:“敢问先生,您身上带有印章吗?”


    “有。”沈观颐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玉石私章,好奇道,“这印章和传书有什么关系?”


    “印章是一种信物,然而签字按押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那么为何大家会倾向使用印章呢?”云宝走到沈观颐身前问道。


    沈观颐侃侃而谈:“比起签名,印章的印文更加稳定,便于旁人辨别核对。比起指印,使用印章更加方便。印章若有需要,也可授予旁人使用。而且印章使用起来效率更高……”


    说到这,沈观颐顿住了。


    他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云宝的想法。


    云宝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雀跃地绕着沈观颐说:“先生也想到了对不对?现下的书籍只能由会读书识字的人去一字字抄写,书籍无法量产,价格高昂,自然难以传播。”


    “可若是将书上的内容先雕刻成‘印章’,便可大量印制书籍!”云宝高举小手兴奋地说,“到时候各地学子,何必非要到先生这借书手抄?”


    听着云宝的声音,沈观颐看看手中温润的印章,又看看云宝,眼底难掩惊奇:“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系的。”云宝如实说,“是我做梦梦到的哦!”


    “梦里?”沈观颐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暗自惊叹了一会儿。


    在他看来,云宝梦里梦见的,和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


    云宝居然能通过印章联想到印刷之法,果然天资聪颖!


    只是……


    沈观颐见多识广,虽然也觉得雕版印刷的法子绝妙,却也意识到了这种方法的弊端。


    “刻印之法虽方便,但前期制作更加麻烦。我这枚玉章,当初制作的时候,光是工费就花了十两银子。


    若是只刻字的话,目前市面上的匠人大多要收一字十文到三十文不等的费用,你可知要刻出一本书的母版要花费多少?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看着云宝陷入思考,他又说:“而且书籍之所以昂贵,不只是因为抄写麻烦。我若愿意,就算没有印刷之术,也可找到抄书人抄写,可我却没有这么做,云宝可知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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