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有些委屈,似是对风萧控诉他的行为感到不满。


    风萧这下更觉奇怪,怎么杀的人关他何事,不应是时澍自己一个念佛的觉得不对吗,怎的还跟他解释起来了。


    见两人旁若无人聊起天来,那一旁的海贼却也不敢上前,一个看着瘦弱的少年杀了他们十几个人,现又来了个徒手捏爆人头盖骨的,他身上可没受什么伤,刚刚赶过来,他们在这的也就只有十个人,真打起来还不一定打得过。


    几人对视一眼便生了退意,手持着武器在两人聊天的功夫便悄悄后退。


    时澍伸出手想确认风萧有没有受伤,一下搭在风萧的受伤的肩头,痛得风萧尖叫了一声:“你摸哪呢!”


    时澍却呵斥了回去:“我叫你等我为何不等!”


    风萧哑然,平白气焰矮了一头:“我、我没听见啊!”


    时澍知晓不是风萧的错,却还是害怕,若是自己晚来一会,风萧被捉住,他想到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只觉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错,下次我一定不会离开你了。”


    他肩膀陡然一松,垂下头,恐惧后怕和自责愧疚席卷了他,仗着雨水偷偷落眼泪,也无人知晓。


    风萧刚转念发现自己没错,不过其实是他没考虑周全,时澍怎可能见死不救,是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但他素来嘴硬,真说起来也不是他的错,正要挺直腰板跟时澍吵上一架,他却突然这般,搞得他一口气憋在了嘴里。


    他张了张嘴,吃到了一嘴雨水,要是时澍再吼他倒可吵上一架,这样直接道歉他轻咳一声,反倒是要过来安慰他。


    “没、没事,下次注意。”


    时澍还是垂着头十分低落。


    风萧伸出手轻轻放到时澍的头顶,脸上的笑不同与之前的尖酸讽刺,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没什么错,你不是保护了很多人吗。”


    总是以他人为先,无法对眼前之人见死不救,这不才是神佛吗。


    他从未违背自己的信念。


    就算是神也无法预料到所有事,无论哪边都没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风萧不会因为时澍选择那些人放弃自己而愤怒,风萧会因为时澍选择自己放弃那些人而失望。


    若是如此,那他也不过失了吸引他的地方,变成芸芸中一人。


    也是如此,他才想在他身边毁掉这清澈的禅心。


    很愤怒啊,这份纯粹让人心烦。


    他抬起时澍的头:“快走吧,不知道那两兄弟有没有事。”若是他们死了,京城那么大,可找不到是哪家妓院。


    那些海贼早已逃了,风萧也没打算硬要追着杀干净,他们又不是官府,遇到了贼寇就要剿灭。


    他到时,剩下的胖子搂着瘦子的尸体,呆滞得喊着什么,风萧凑过去细听。


    “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那个杀你的人。”


    风萧用脚都能猜出来的戏码,生死攸关用自己血亲挡刀。


    他看多了这种东西,轻嗤一声便上前一脚踢开那尸体:“还活一个就好,不要装疯卖傻,把那夫妻卖掉的地方告诉我。”


    风萧对这人已经有些不耐烦,本是怕他们随便说个名字糊弄他耍心眼子逃跑,现在死了一个另一个看着没什么脑子。


    郝志专哆哆嗦嗦开始跪在地上磕头:“我说我都说,不要杀我!”


    风萧一脚踹在他的肩上:“少废话。”


    得了那二处名字风萧便不再理会他,一个老鼠屎谁总喜欢放身边带着。


    船上的海盗已然全部撤去船体虽有破碎,倒是能勉强支撑到最近的码头,这船足有三层,能运营这么大船只的想必身后势力定然不小,想必也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活了,因此风萧并不在意那些海贼的去留。


    郝志专兄弟二人的住处是货仓,风萧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这场大雨将船板上残留的血迹也冲的所剩无几,若不是躺在地上几步一个尸体来看,一切就像是未发生过。


    风萧只是愁苦自己的船票会不会白花了,正当他神游天外想着还有没有船工活着,不会要他们自己开船靠岸时,脚旁的尸体似乎是动了两下。


    时澍五感灵敏:“嗲嗲,他还没死。”


    风萧停住脚步,这人身上穿得是船工的衣服,救一下还得用上呢。


    这低头一看还是个熟人,风萧见人完全睁开了眼睛,他笑弯了眼睛:“呦,收了这么多药钱,小心有命赚没命花哦。”


    时澍在给船工检查身体,他倒是好运,腿上受了些皮外伤,被击中后脑暂时晕了过去,现在看来倒是受伤比较轻的了。


    时澍给他架了起来,暂时充当他的拐杖。


    船工也没想到自己还活下来了,见到风萧这熟悉的脸虽是阴阳怪气的语气,却也足矣让他喜极而泣:“呜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我差点见不到我娘了。”


    他就这般旁若无人得哭了起来,吵得风萧“啧”了一声,细看去船工的年纪不大,死里逃生倒也情有可原。


    风萧也是闲得没事,倒真跟他闲聊起来:“那么大人了还天天给娘挂在嘴边。”


    船工止住了哭声:“你不懂,多大了也是娘的宝,我这次赚了这么多银子,等回去就能证明我娘配的药确实好用。”


    风萧想到那昂贵的药丸子,再看时澍这没事人一样的状态,觉得这钱花的还是值的,他来了兴趣:“哦?那药其实是你娘配的?”


    船工立马挺直胸脯:“对啊,我娘可厉害了,不仅是晕船药,什么伤寒药内伤外伤,用上就好使,就是我娘之前卖的便宜,让那些药铺子没钱赚,就找人来我家门口闹,说我娘的药吃死了人,这些黑心肝的东西,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别人做得好就要打压,一群畜生!”


    他看着也就跟风萧这具身体一般大的年纪,越说越是兴奋,说着说着又要哭了起来。


    风萧听到如此截住他的哭腔:“那你有没有治刀伤和跌打损伤的药?”他这伤口和手还疼着呢。


    船工的哽咽声卡在喉头僵硬得转为一个“有”字。


    风萧伸出自己像馒头一样的手:“这能治吗?”


    船工拍着胸脯:“当然,保证你两天就恢复如初。”


    风萧对此很满意,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晕船药很好用,你母亲很厉害。”


    船工却又红了眼眶,小孩子一般终于得到了他人的认同。


    却听到风萧又说道:“你母亲应该也不希望你卖这么贵吧,给我便宜点。”


    船工一噎,有几分不情愿得说:“公子你应该不差这点钱吧...”


    风萧对着他笑了笑:“差。”


    不傻都能看出来风萧不差钱,虽然衣服穿得差,就这身皮肉就不像是普通人家长大的。


    他看了看一边给自己当拐杖的时澍,又看了看笑眯眯像只狐狸的风萧:“药免费送给你们了,收你的钱我也会退给你,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风萧倒没有厚脸皮的认下,他本意从未想过要救人。


    三人这一路走来身后多了许多人,有人运气好躲起来没被发现,有的人受了些皮外伤,还有一些受了重伤简单包扎一下等着救援,剩下的就是运气不好的,成为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万幸的是船上有懂医术的,重伤的不必因耽误医治死去。


    那小船工倒是聪明,将自己带上船的药都拿了出来,不忘宣传下自家医馆。


    风萧坐在船头,仰望着海上的星空,方才下过雨,现在十分晴朗,高高悬着的月亮默默注视着下方一切,风萧捡起从货仓中翻出的酒喝了一口。


    一般,不如过去的琼浆玉酿,单纯的辣,如耳边传来的哭声,带着世间独有的离别痛。


    他笑人们的愚昧:“死不死的,只是去下一个轮回,他们还会活得好好的。”


    “不...他们哭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了。”


    时澍不知何时忙完坐在他的身边,回了他的话后整个人失态得坐下,他整个人透着疲态,今日消耗很大,十分疲累。


    风萧微怔后无言,是啊,这么久没有见到唤他老祖宗的小妖怪他也会想念。


    时澍问:“嗲嗲,你在喝什么?”他好累,坐着的力气都没有,索性躺在风萧身边,睁开空洞的琉璃眸,望向和风萧的同一片夜空,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风萧酒壶送到嘴边的动作一顿,贴心递到时澍手边:“大米汁,味道有点辣,你尝尝。”


    时澍有些欣喜,抓过瓶子放到嘴边就是一大口,辛辣刺激的感觉让他差点吐出来,眼眶憋得发红,强逼着自己咽了下去,没有忍住齿间溢出清咳。


    风萧眯着眼睛看他,时澍的琉璃眸覆着一层水光,咳得脸上脖子都带着薄粉。


    他低笑了两声,望着远处岸边的灯火,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船要靠岸了。”


    时澍难得不想动,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惰性是最能毁掉一个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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