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关上门,将那六人留在了包间里,窃听器已经被发现后销毁,再也没有渠道能够得知那六人的谈话内容。
不过没有关系,黎叙并不打算强求,一路走回雕像旁的分帐篷,路过的学生或居民朝他双手合十行礼,他会注视,但不会回应,神明需要神秘感,过多的了解只会带来鄙夷。
白袍出行必戴面具,村子里知道他是极乐神教圣子的人并不多。
村长的孙子,黎叙更多用这个身份。
换回校服,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疗养院华贵的欧式大门出现在眼前。回到房间,坐上主位,唤来总助,黎叙没说话。
“您身体不舒服?”总助等了一会儿,不无担忧开口。
“刚说了太多。”黎叙说。
“超出负荷的交谈实在是耗费气血的事,”总助点点头,“阮晓孟和钟啸天的尸体您打算怎么处理,火化还是土葬,毕竟是您的身边人,收尸队没有擅作主张。”
“冰冻。”黎叙说,“找个冰棺。”
“冰冻?”总助疑惑。
“想念的话,还可以看到脸。”黎叙说。
“……好。”总助其实不是很理解,他以为入土为安是更好的归宿,但黎叙回复得太自然,让总助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年轻人新潮的身后式,他已年老,有了代沟。
“以及,工厂特殊教育部的三人,不知为何丧失了金刚不坏的特殊能力,像往常般从围墙跳下后,其中两人腿部骨折,一人碰到胸腔,伤到内脏,现气息奄奄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
“嗯,好。”黎叙说。
“还有老爷,今早,护士查房时发现老爷的眼皮在颤动,比之前的两次表现更甚,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会苏醒,您就可以不用每日为他的病情担忧操劳了。”
“希望如此。”黎叙叹了口气。
“这是我今日的汇报内容,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黎叙说,“你下去吧。”
总助随即离开,黎叙顿了顿,出门,来到四楼。熟悉的病房,他如往常一般在病房的小窗口外站了一会儿,忽的推门进去。
床上的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黎叙随手拉了个椅子,坐在床边。
“爷爷。”黎叙说。
不是幻觉,床上的老人在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眼皮竟真的在轻微颤动,已经对外界的刺激有了反应,或许真的是苏醒的前兆。
“听说你要醒了。”黎叙盯着老人的眼皮,忽的,抬手轻轻碰了碰,宽松的眼皮除了裹住眼球,还有余量再褶三褶,触感像粘腻又软和的肥肉。
“醒来也好,看看这个世界。”黎叙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世界已经变了样子,延续不了你往日的荣光了。”
老人的手指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黎叙顿了顿,有些惊讶,“已经可以听懂我的话吗?”
老人没动静。
倒是门外,突兀的一声幽幽传进黎叙耳朵里,“听说这样的状态是最恐怖的。”
黎叙回头,裴询慢慢悠悠扶着墙,拖把杆做成的盲杖点点点,点进病房。
“什么?”黎叙问。
“我听说有一种病,名字叫闭锁综合征,四肢躯干完全瘫痪,不能自主动弹,但意识完全清醒,五感全部正常,就像是灵魂被锁在了躯壳里,还是彻底不兼容版本。”裴询挑眉,漫不经心开口。
“怎么进来的?门外有安保,四层有密码。”
“刺客打头,真实之眼解密。”裴询说。
哦。
“你们过来做什么?”黎叙问。
“叙哥真是无情啊,明明前一天我们还在互诉衷肠呢,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冷冰冰?真是伤透了我的心?”裴询作委屈模样。
“……”黎叙没理他的随口跑火车,转向病床上的老人,“爷爷,有人来探望你。”
很简单的一句,却不知为何,病床上的老人却开始抽搐。
抽搐得非常严重,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脖颈仰起,嘴唇哆嗦,呼吸急促。
直到黎叙按下呼叫铃,医生护士赶来为老人的身体注射了一只针剂,老人的身体才慢慢平稳下来。
“我爷爷他怎么了?”黎叙目睹着床上的人逐渐恢复成安静的状态,问医生。
“或许是外界刺激导致的突发痉挛,具体原因我们需要做个检查,刚有发生什么吗?”医生皱着眉。
黎叙摇头。
医生护士推着病床上的人浩浩荡荡离开,屋里便只剩下裴询与黎叙。
“其实我很好奇。”裴询靠在窗口,看完了这场突发救治。
“什么?”黎叙回头看他。
“你对你爷爷的看法。”裴询抬了抬下巴,示意刚被推走的那些人。
“你好奇的东西怎么这么多?”黎叙问。
“没办法啊,眼睛瞎了,人就会没有安全感。所以即使我们的闯关进展即将到达尾声,还会有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我的脑中蹦跶。”
“蹦跶的话就应该刚才问我,装什么一言不发?”黎叙瞥了他一眼。
“没看出来吗?叙哥,我在生气。”
“?”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我只是占据了这个身体的外来者,还在那里强调我失忆,还问我要不要跟那五个人为伍,哇哦,我现在想起来尴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叙哥,你可骗的我好惨啊!”裴询的音调拐出九曲十八弯,显得幽怨极了。
“彼此彼此吧。”黎叙说,“你很坦诚吗?”
“哪有玩家一进副本就对boss坦诚的?”裴询理所当然一摊手。
“哪有boss一开始就对玩家坦诚的?”黎叙回。
“确实没有,叙哥的坦诚距离一开始已经经历了惊人的——四天,真是漫长又遥远。”
“……”黎叙闭眼,“没话说就走,没有礼貌,在boss老巢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叙哥,”裴询笑了出来,“有话说啊,问问题呢,叙哥要不和我坦诚一下?”
对爷爷的看法。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黎叙把话题踢了回去。
“在闯入这世界的几年里,我不知道叙哥有没有想过,私人拥有一个封闭有落后的村落,并不加以管控村里的恶性事件,纵容宗教诱导村民打架赌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黎叙说。
“嗯……我们几个一路走来,医院,疗养院,工厂,学校,孤儿院。一个村子里会配备有这样分工明确的大型建筑站暂且不提,毕竟大部分都已经破败倒闭,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村子里的学生能够塞满一个高中?”
黎叙没说话。
“万人小村,怎么产出的那么多同龄的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以及,哪里来的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小朋友,多到这个村落里曾经开办着占地几千平的孤儿院?”
黎叙定定看着他。
良久,黎叙淡淡开口,“副本世界,或许就是如此设定的。”
“不会吧,”裴询慢悠悠摇头,“副本世界也是有逻辑的,不然为什么这个本子会被更名为人类工厂呢?人类工厂,关于这四个字,叙哥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
面前的人看起来神情玩世不恭,姿态吊儿郎当。言语间看似循循诱导,不正面回答也不气恼,给了被问者后退或者沉默的选择。
但话里话外却藏着十足的压迫感,配合他长长一条斜靠在窗前的身形,倒是很有气势。
不过黎叙也已做上位者做了多年。
“感想,大概是人类工厂中的人类,不是员工,或许是产成品?”黎叙想了想。
“还是原料?”裴询歪头。
“也有可能,但我毕竟没有亲身参与。”黎叙道。
“是啊,你可是一心向善的,所以才问你对你爷爷的看法。”裴询不知为何紧抓住了这个问题不放,这么想要探究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或许是因为——
“命师的天赋是什么?”黎叙问。
“噢?难得的叙哥对我有探究欲,这我可得实话实说,”裴询笑了笑,“就是算命啊,能看出人和人之间的宿命纠葛之类的。”
“这么厉害?”
“不厉害了,我的作案工具一进来就被史诗级削弱。”裴询撇嘴。
“有复明的预兆吗?”
“有啊,”裴询的笑容更灿烂了,“说实话,我几乎已经能看见叙哥你的人性轮廓了,你挺瘦的,体态很好,腿也很长。”
“……”黎叙无语。
裴询完全不在意他的无言,一脸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无所谓一笑而过的不羁模样,“哦,好像有人在叫我,叙哥要不过来帮我看看楼下有没有人?”
黎叙走了几步,走近,楼下,孙成宇在挥手,叫喊着裴询的名字。
“有人找你。”黎叙说。
“叙哥送我下楼?”裴询一挑眉。
“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黎叙说。
“真是无情啊。”裴询抓紧他的盲杖,挪动着一步步离开了。黎叙继续凝视楼下那个欢喜蹦跶的身影,右眼皮跳了两下,心中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他很快就知道了不详的由头。
被瞬间传送到选秀场地时,黎叙正在检查完毕的爷爷病床旁,安静低头削着苹果。
巨大的音响声响起,惊了他一跳,长长的苹果皮应声而断。
黎叙抬头。此时此刻的他坐在三乘三的白色格子间,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除了一把他屁股下的木凳,空无一物。
其中一间墙上安装着巨大的电子屏幕,右上方是棋盘一样密密麻麻的格子间俯视图,右下方是一条一条飞快刷新的文字,像是弹幕。而整个左边几乎占满剩余一整面墙壁的巨大荧幕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音响里的刻板男声重复了三遍:
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选秀斗兽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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