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1日圣保罗晴
菲娜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床单。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天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的世界要永远比他更宽阔。”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未读短信,是卡卡发来的。
“睡醒了吗?今天天气很好。”
菲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回了两个字:“醒了。”
几乎是立刻,卡卡又发来一条。
“那要不要出来玩?我知道一个地方,你或许会感兴趣。”
菲娜心情很好,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床刷牙洗脸。
换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最后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散着,只别了一个同色系的小发卡。
卡卡说的地方,是一个被铁网围起来的野球场。泥土地,球门没有网,地上的白线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
怎么会有男生第1天约女孩子出去玩儿,是来野球场啊……
但是善良的菲娜决定原谅卡卡。
菲娜站在铁网外面,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野球场?你从小在这种地方踢球吗?”
卡卡又露出那种标准的露齿笑,摇了摇头。
菲娜发现他真的很爱笑,看得人忍不住和他一起笑。
“不是。我从小在正规的足球学校训练。”他推开铁网的门,走进去,环顾了一圈,“这里是我……受伤之后来的地方。”
卡卡的声音很平静,笑容也依旧灿烂,“刚摘下颈托那段时间我不能跟队训练,每天在家做康复。有时候实在闷得慌,就一个人偷偷跑到这里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半瘪的足球,托在手心看了看。
“这里没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跑得很慢,动作很别扭,球停不好——不过没有关系,没人会看见。”他顿了一下,“后来慢慢好了,我开始能跑了。有一天我在这里跑了十组冲刺,发现自己比以前还快。”
他转过头看着菲娜,迎着阳光,笑得傻傻的,“昨天我们聊了那么久,我感觉心里平静了很多,从那天起,我没那么害怕了。”
菲娜安静地听完,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旧足球,忽然伸手指了指泥土地,示意他放在旁边。
“那你现在跑一个给我看看。”
卡卡愣了一下,“现在吗?”
“你不是说你跑得很快吗?”菲娜退到铁网边上,双手抱胸,一副期待的样子,“证明一下。”
卡卡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绿色眼睛,又笑了。他把球放在底线,退了几步,然后——
猛地启动。
菲娜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她眼前掠过。少年的爆发力快得惊人,步子大而有力,腿上的肌肉线条流畅美丽,泥土地被他蹬出一个小小的坑。他冲到对面底线,急停转身,扬起一小片尘土。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几秒。
菲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没想到他居然跑得这么快。
卡卡慢慢走回来,呼吸只是微微加快了一点,笑着看她,“怎么样?”
菲娜把视线移开,耳朵红红的。卡卡真的好耀眼,球场上的他好像更加迷人了。
还是嘴硬的说,“……还行吧。”
他把地上一个情况好点儿的足球朝她轻轻踢过去。球滚到菲娜脚边,停住了。
“会踢吗?”
菲娜低头看了看那个球,然后抬起脚,用脚尖笨拙地踢了一下。球歪歪扭扭地滚了不到两米,停在了坑坑洼洼的泥坑上。
卡卡笑了,“伟大的医生菲娜,足球天赋好像不太够。”
“闭嘴。”菲娜红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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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月2日圣保罗多云
菲娜带卡卡去了一家她发现的冰淇淋店。
“意大利的gelato才叫冰淇淋。”菲娜舀起一勺开心果味的冰淇淋,对着卡卡一脸认真,“你们这个只是冰奶油和冰沙。”
卡卡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菠萝味的冰淇淋,对此表示不认同。“可是这个更好吃,而且菠萝味真的很好吃。”
“你只是在巴西长大的,你没吃过真的——”
“你尝尝。”卡卡把自己的勺子递过去。
菲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把自己用过的勺子递过来。
“快点,要化了。”
菲娜飞快地低头,就着他的勺子咬了一口。菠萝的酸甜味一下子在嘴里炸开,也好像在她心里炸开了。
“……勉勉强强。”她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
卡卡笑了一下,没说话,把勺子收回去,继续吃自己的冰淇淋。
两个人并肩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菲娜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很长,嘴角沾了一点黄色的菠萝泥。
她迅速把视线收回去,心跳得有点快。
不要再散发魅力了!可恶的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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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月3日圣保罗午后阵雨
今天吃完午饭后,他们本来约好了要去公园,但走到半路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跑进路边一个公交站台底下躲雨。雨下得很大,站台的顶棚有点漏水,一滴雨正好打在菲娜的额头上。
卡卡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擦了一下。
两个人在这一瞬间都僵住了。
卡卡的手停在她额头上方,然后迅速收回去,耳尖红了一片。
“……谢谢。”菲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嗯。”卡卡把手插进裤兜里,眼睛盯着远处哗哗的雨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们就在那个小小的公交站台底下,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卡卡说她应该去看一眼圣保罗大教堂,菲娜说那你也应该学几句正经意大利语,别老是只说“ciao”和“grazie”。
“那你教我一句。”卡卡说。
菲娜想了想,看着雨水顺着站台檐流下来,忽然笑了一下。
“tiguardoeilmondodiventasilenzioso.”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卡卡歪头看她,更像一只萨摩耶了,“听起来很好听。”
“那当然。”菲娜扬起下巴,但耳朵红得很诚实。心痒痒的她没忍住摸了摸卡卡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手感和想象中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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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月4日圣保罗晴转多云
菲娜今天本来没有出门的打算。
因为icm的模拟题她还没刷完,为了和卡卡玩,她已经落下一点儿进度了,要抓紧补回来。
她记得妈妈那句话呢。
早上她忍痛拒绝了卡卡的邀约,说“今天我要学习”。
卡卡回了一个“好”,没有再发消息来。本来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新的消息了。
没想到,到了下午三点,她的手机又亮了。
“菲娜,我在你家楼下。”
菲娜跑到窗边往下看——卡卡站在路对面,手里拿着两杯饮料,抬头朝她挥了挥手。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他穿着白色的短袖,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光好像格外偏爱他。
“你怎么来了?”菲娜推开窗户,对着他喊道。
“给你送果汁。”卡卡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顺便问一下——你能不能把书拿下来?你在外面学,我在旁边踢球,不影响你。”
菲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做了一半的题。
“……五分钟。”
她抱着资料下楼的时候,妈妈贝亚特丽切正靠在厨房门口喝咖啡,听见动静笑眯眯地看着她。
“妈妈只是看看你,甜心。”
“……我没有要干嘛。”
“妈妈什么都没说哦。”
菲娜抱着资料小跑出去,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样子。
那天下午,菲娜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写icm的生物学部分,卡卡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颠球。
球落地的时候,他会偷偷看她一眼。她低头做题的时候,也会偷偷听他的动静。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这样美妙,明明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却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聊。
两个人没有说话,气氛和谐的度过了一个美妙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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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月5日圣保罗晴
今天是她在巴西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坐飞机赶回米兰上学。
菲娜的行李箱摊在床上,东西收了一半。护照、机票、icm资料,还有一条她从米兰带来的围巾——圣保罗太热了,根本用不上。
她看着那条围巾发呆,然后把它叠好,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没一会儿又拿了出来,米兰此时是冬季,也许下飞机后会感到寒冷,还需要它呢。
这种无意义的动作也透露出她内心的烦躁。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手机响了。
“今天去哪里玩儿?这是你在巴西的最后一天了。”
菲娜盯着“最后一天”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开始泛起不舍。
她回了一条:“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卡卡卖关子没说要带她去的地方,只是让她穿舒服的鞋。
菲娜换了一身利落的运动服,把乌黑的头发绑成一个高马尾,活泼靓丽。
卡卡带她来了一个高地。
好像每次和卡卡出来都有一定的运动量,菲娜默默的想着,对于她这样一个不爱运动的人来说,对卡卡也是真爱了。
不算山,只是一个城市边缘的小土坡,但站在上面可以看见大半个圣保罗。房子密密匝匝地铺开,远处有高楼的玻璃反射着夕阳的光。
这里的风景很好,菲娜感觉自己的心境都开阔了。
“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刚知道自己还能踢球。”卡卡站在她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医生说脊椎恢复得比预期好,让我重新开始训练。”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那天我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就只是站着。”
“我感谢主,上帝始终与我同在,这也许就是我日夜祈祷的结果。”
菲娜转头看他,之前聊天的时候,听他讲过每晚睡前他都会做祷告,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是听父母讲《圣经》的故事长大的。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虔诚的教徒。菲娜迟疑了一下,或许教徒都是这么虔诚,她接触的有宗教者不多。
她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尊重其他人的宗教信仰。
不过她还是认为这主要是医生的功劳,再一个是他身体素质比较好。
菲娜轻轻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那现在你在想什么?”
卡卡想了一会儿。
“在想……下一次再和你看到这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菲娜沉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语气故意很轻松的说:“那到时候你再带我来,只要有假期我就会来巴西的。”
卡卡转过头看她。夕阳把他的眼睛染成了很温柔的颜色。
“好。”
他们在高地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圣保罗的灯火在脚下一点一点亮起来。
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第一天晚上更近了一点。
两个人坐了很久,直到菲娜的手机响起来。贝亚特丽切发了一条消息:“该回来收拾行李了,明天要早起。”
菲娜回了一个“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
“我走了,卡卡。”
卡卡也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身后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半阴影,却更显得温柔。
“到了米兰,记得要给我发消息。”
“嗯。”
“上课要认真听讲。”
“……卡卡,你是我妈妈吗?”
卡卡笑了。
菲娜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
“卡卡。”
“我会想你的。”
然后她快步走了,挥挥手告别,没有再回头。
卡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风从高地上吹下来,带着圣保罗夏天的温热。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里,那里有菲娜起身时悄悄放进他手心的一枚橄榄木十字架,背后印有“hewillcoveryouwithhisfeathers.”(《圣经·诗篇》91篇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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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菲娜洗完澡,趴在床上写日记。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圣保罗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窗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东西——一颗巴西队的徽章,是卡卡今天送她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颗。送给你。”
“或许等我去米兰的时候,你可以再还给我。”
菲娜把徽章捏在手心,低下头,写在日记本上最后一页:
2000年1月5日。
今天还是没告诉他那句话的意思。
没关系。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说。
她合上日记本,关上窗,把徽章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要赶飞机。
后天要上学。
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在那之前——她想,这个圣保罗的夏天,她会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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