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牌面


    抱一下?


    陆和山迟疑着确认:“你是说……拥抱一下,是吗?”


    祝意清微微抿唇,小声嘟囔:“不可以吗?”


    他低下头,似乎是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如果陆总能表现得和我足够亲密,寿宴上就会有更多人会关注到我们,或许能为你提供新的机会也说不定。但陆总实在不能接受的话,那就还是算了吧……”


    一缕刘海垂落在他的眉眼之前,为他的神情蒙上了一层阴翳,红润的唇瓣抿成苍白的直线,看上去失落又委屈。


    这幅难过的样子落进陆和山的眼里,令他的心倏地缩紧,揪成一团。


    “怎么会不行!”


    他猛然起身,撞落了几分文件,却顾不得捡,慌乱地说:“当然,当然可以了。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抱一下。”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对肢体接触的抗拒。开什么玩笑,祝意清可全都是为了他好!


    而且,祝意清刚刚给了他八千万!


    陆和山是那种会为了钱妥协的人吗?他不是。但是祝意清给的实在太多了。


    抱一下怎么了?这又不是什么破下限的事!


    绕过办公桌的短短一段路,无数的理由在脑海中轮番闪过。陆和山把心一横,大步上前,猛然拉进了两人之间距离。


    祝意清一怔,呼吸刹那间停住,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仰起头来,双眸映出他的面容,瞳孔微微放大。


    “……真的不会让陆总为难吗?”


    原本带着几分激将意味的话,此刻却融化成了一片低低的呢喃,甚至泄露了几分紧张心绪。


    然而另一位主人公此时根本分辨不出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因为他也紧张得要死。


    “怎么会为难,我一点都不为难!”


    陆和山说得掷地有声,仿佛只要音量够大,就可以赶走耳边吵闹的砰砰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两眼一闭,把头一低。


    环抱住了面前的人。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了。


    祝意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书柜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人的倒影。他侧头看了一眼,这才确定,陆和山现在确实是在拥抱他。


    两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一只搭在他的肩头,一只扶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之轻,如果不是看着镜子,他几乎没察觉到这双手的存在。


    两条手臂完全平行,将他环绕在中间,却毫无半点亲昵意味,姿势犹如一具初具人形的机器人在尝试环抱水泥柱。


    陆和山的肩膀离他甚至还有一段距离,通红的脖子僵硬地歪着,嘴巴却还在逞强:“没事,抱一下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祝意清:“……”


    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飘向天花板,嘴角扯了扯,一时间竟想不出该作何评价。


    “这点小事当然不能难倒陆总。”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戳开陆和山硬邦邦的肩膀,脸上已经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祝意清礼貌地说:“不过鉴于陆总对这个动作还不熟练,后天的寿宴上,我们还是先不要抱了。”


    祝意清走了。


    陆和山倒进沙发里,狠狠抓了抓头发,表情十分郁闷。


    祝意清虽然把话说得很客气,很委婉,但陆和山又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出了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祝意清嫌他做得太烂了。


    他们拥抱的效果很不好,所以暂时别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陆和山回想起刚才那个场面,几乎尴尬得坐立难安,双手忍不住搓了把脸,又搓了把脸。


    忽然又想起什么,洗脸的动作突然僵住。


    等会,这双手刚才是碰到过祝意清的。


    左手碰过肩膀,右手碰过肩胛骨。


    而他手套都还没换,直接这样洗脸,岂不是相当于用脸和那些部位间接接触……


    陆和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整张脸连脖子却轰然变红,热气直冲头顶!


    不行,住脑啊,他都在想些什么!


    大家都好好地穿着衣服,就算他真用脸碰了那又怎么了!


    那也不对,到底什么姿势才会用脸贴着祝意清的背部啊……


    陆和山猛然甩了甩头,像是想要把脑子里的水甩出去,两手迅速摘掉戒指,脱下手套,犹如甩开烫手山芋,胳膊一挥,远远扔向垃圾桶!


    咚,垃圾桶晃了两下,三分球命中。


    陆和山深深喘了口气,把戒指收好,又去抽屉里找出一双新手套戴上,躁动不安的身体这才平静下来。


    平静之后,却更沮丧。


    ……他怎么这么糟糕。


    连拥抱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


    这么多年没有和人拥抱过,这个在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事,搁在他身上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祝意清几乎是无条件地信任他,支持他,帮助他,亲自过来给他送午餐,给了他这么大一笔钱,难不成他就要用这么差劲的表现来回报对方吗?


    陆和山打开茶几上精美的保温桶,里面是多层结构,他一层一层地取出尚且冒着热气的小菜,在桌上摆开。


    红烧排骨,清炖鸭腿,豆角茄子,胡萝卜山药汤。


    每一道菜都家常气息十足,全都是他爱吃的。


    陆和山沉默地看着面前丰盛的饭菜,心口堵得厉害。


    明明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比他年纪小这么多,却对他处处照顾,如此用心。


    他要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陆和山用拳头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必须得想个办法!


    华灯初上,街边的酒吧陆续开始营业,一家装修低调的清吧亮着灯,门口却还挂着歇业的牌子。


    歇业,但门没锁。陆和山推开店门,铃铛丁零一声响。


    “欢迎。”


    店长站在吧台前,一身干净齐整的衬衫围裙,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戴着无框银架眼镜,气质斯文。


    他正用毛巾擦拭酒杯,闻声抬眸看了一眼,颔首:“和山来了。”


    陆和山径直在高脚凳上坐下:“怎么今天还没开业?”


    “你说要来,那就干脆给他们放一天假。”店长将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你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低调点好。”


    “齐哥真是太体贴了。”


    陆和山接过他递来的柠檬水,郁闷地叹了口气:“我要是像你一样会照顾人就好了。”


    齐明州淡淡地问:“你想照顾谁,祝意清?”


    “……”陆和山呛了一口水,咳嗽两声,“消息传得这么快,你们都知道了?”


    “网上传得铺天盖地,好多年没人发言的同学群也都在议论你。小喻昨天还一直说你不够义气,不仅没跟我们出柜,就连什么时候谈恋爱了也不说。”


    陆和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扶额道:“不是我不想说,是这事说来话长……对了,他人呢?”


    “替你在网上吵架,熬穿了,一直睡到现在。”


    陆和山看了下表,无语:“吵架哪里吵得完的,他这都过上美国时间了。齐哥别太纵着他,还是赶紧让他出去上个班吧。”


    齐明州嘴角带了点笑意:“偶尔一次而已。”


    如果说陆和山现在还有什么交心的朋友,无疑就是酒吧里的这两个人了。


    齐明州和喻泓,都是他的大学室友,三人一同就读于月城大学食品工程专业。原本是四人间的寝室,但有一位室友是运动员,常年外出比赛不住校,于是余下的三人相依为命,在四年的时间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毕业后,三人都留在了月城。最年长、家里也最有钱的齐明州开了一家酒吧,悠闲度日;行二的陆和山靠着齐明州的天使投资自主创业,奋力拼搏;年纪最小的喻泓则整日吊儿郎当,直接成了无业游民。


    这位小弟在两位哥哥之间权衡一番,选择一步到位,抱上齐明州的大腿,号称来给大哥提供情绪价值,实则是来酒吧蹭吃蹭喝蹭住,过上了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当然,以上只是陆和山的个人解读,齐明州显然不觉得喻泓在不务正业,还替他解释了一句:“小喻也不是没做正事,他每天都去拳击馆,最近还在研究塔罗牌。”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铁盒,拿起几张卡牌,给陆和山看。


    陆和山皱眉研究半天,只看出那上面画得花花绿绿的:“练拳击也就算了,这卡片完全是小孩爱玩的东西吧,他怎么想起要研究这个?”


    齐明州继续擦拭杯子:“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正说着,楼梯上咚咚几声脚步响,一个身高超过1米九的男生晃晃悠悠地走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乱糟糟的自然卷往脑后一搓,露出一张与身材完全不符的娃娃脸。


    酒吧里冷气充足,他却一身背心短裤拖鞋,浑身热气腾腾,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年轻躯体上轻盈地伸展,像一头懒洋洋的豹子。


    喻泓踢踢踏踏地踱步下楼,然后自顾自地往高脚椅上一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没骨头似的趴在吧台上了。


    “喔,六哥来啦。”他摇两下手指头,权当打过招呼。


    接着长臂一伸,搂住陆和山的肩膀,差点把人给摁趴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六哥,你是不是皮肤饥渴症又犯了?来,兄弟抱抱你!”


    陆和山毫不领情,把他的爪子从身上掀下去,怒道:“我没病!手拿开,少跟我拉拉扯扯的。”


    喻泓嬉皮笑脸:“没事,六哥你打不过我,就算想把我摔出去也做不到哦。”


    陆和山:“……”


    他面无表情,把指骨捏的咯吱作响。


    好欠扁一男的。


    陆和山骤然发难,喻泓侧身躲避,随即还击。两人便在凳子上你来我往,速速地过了好几招,拳拳到肉。


    “哎!老大,你看,六哥欺负我!”


    “欺负的就是你,看招!天马流星拳!”


    “掏你小JJ!”


    “沃日,喻泓你还要不要脸!”


    齐明州视若无睹,对他们的打闹习以为常,只顾着低头移动量尺,将擦好的玻璃杯一一摆正,确保每个杯子的间距完全一致,精确到毫米。


    喻泓接住陆和山的拳头,眨眨眼睛,一脸楚楚可怜:“六哥整天压抑自己,结果还被人骂成那样,心情一定很不好吧?没关系的,兄弟就是你的人形沙袋,想怎么出气都可以,我们都能理解你!”


    陆和山一脸嫌恶地收回手,在身上摩擦了好几下:“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说话。”


    喻泓变本加厉,夹起嗓子,故意恶心他:“讨厌啦。人家这是关心你,六哥好不领情哦。”


    两人揣起胳膊,又开始踹来踹去。


    为了避免他们打得重心不稳,摔下高脚凳,齐明州往他们面前放了两杯鸡尾酒,宣告打闹时间结束。


    陆和山握着酒杯,连人带屁股一起挪了个位置,坐得离神经病远了一格。


    喻泓毫不在意,咬着两根吸管,又笑眯眯地往他身边挪了一格:“六哥真是傲娇呀,明明最喜欢和人贴贴,却又使劲憋着自己,别人主动来亲近你,还要被你打出去。”


    陆和山又离他远了一点,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别瞎几把给我造谣,老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远离人类,一个人和猫猫狗狗在山林野外过得逍遥自在,没人烦我我就谢天谢地,压抑个屁。”


    喻泓道:“哦,那六哥怎么会偷偷和祝意清谈恋爱呢?”


    陆和山:“……”


    喻泓感慨得好大声:“谈恋爱也就算了,居然还找了个小你7岁的男孩子,而且还是鼎鼎有名的豪门公子!”


    “不愧是你,六六大哥!真是深藏不露,一鸣惊人啊!”


    陆和山:“……”


    他开始汗流浃背了。


    陆和山用手扇了扇风,又佯装若无其事地举起酒杯,把整杯鸡尾酒一口闷了。


    喻泓在一旁吹了声口哨,被齐明州警告地看了一眼,这才乖乖噤声,喝了口自己那杯酒。


    陆和山放下杯子,把冰块含在嘴里,吐出一口长长的冷气,一脸生无可恋,含糊不清自暴自弃地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就是压抑自己,压抑到变态了,所以找了个有钱公子哥谈恋爱……”


    他满脸苦涩:“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齐明州给他换了一杯温水。喻泓趴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问:“哦?是什么问题让我们六哥这么烦恼啊?让兄弟们给你出出主意。”


    陆和山消沉地说:“我依然很排斥和人接触,在对待他的时候也是一样……”


    喻泓不解:“那你这不是谈了个寂寞吗,有了对象还压抑什么啊?应该把憋了二十多年的劲往他一人身上使才对啊。”


    “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也很绝望啊。”陆和山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哀叹一声,“而且马上就要去他家参加老爷子的寿宴了,有公开直播,还会有很多媒体对着我们拍摄采访,我却连给他一个拥抱都做不到,谁会相信我们之间有感情?”


    毕竟这么多年的兄弟,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的两人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和祝意清谈没谈恋爱并不重要,但是表现给人看,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谈了恋爱,这才是重点。


    喻泓和齐明州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苦衷。


    喻泓不由得同情地隔空抚摸他的狗头:“六哥真不容易啊。以你的性格,和人搞对象确实太难了,还是做兄弟简单。”


    陆和山叹气:“是啊。”


    齐明州道:“你的想法没错,两个人想要表现得关系很好,最快的方法就是迎合大众刻板印象,进行一些亲昵的肢体接触。”


    陆和山愁眉苦脸:“可是我做不到。而且万一当场失手把祝大少爷也摔出去,我才是真完蛋了。”


    祝意清现在不仅是他的合约对象,更是对他有恩的大贵人。要是真被他弄出个三长两短,不说大少爷会不会放过他,陆和山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而越是这么想,在面对祝意清时,他就会本能地越加提心吊胆,克制谨慎,表现得也就越是僵硬,如此恶性循环。


    喻泓用吸管吸溜杯底的冰块,随口道:“对哦,而且祝少爷看起来那么冷淡,也未必愿意放下身段跟你贴贴。”


    陆和山:“那倒没有,他一直都很主动。”


    喻泓和齐明州同时一怔。


    喻泓吐出吸管,拍手道:“那还不好办!只要把你心理这关过了,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


    陆和山无语:“这关要是好过,我能寡这么多年吗?”


    “不是说要把你的问题全部解决,而是针对目前这个局面、针对祝意清这个人,进行专项突破。”喻泓哥俩好地凑过来,神秘兮兮道,“你这毛病其实有个大漏洞,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当有人处于弱势、非常需要别人帮助的情况下,那么他不论怎么突然碰到你,你都不会应激。”


    喻泓努嘴:“大一军训的时候,老大倒在你身上,你不就没把他摔出去吗?还背着他一直走到校医院。因为你知道老大身体不好,随时可能需要你帮忙拉一把,你有这个心理准备。”


    陆和山也想起来了,眉头却依然拧着:“可是祝意清的身体又没毛病,他没这个需求啊。”


    “不,他有。”喻泓道,“没有也得有,你必须相信他有。”


    陆和山错愕,却见喻泓伸手往吧台里一通摸索,把摆放整齐的杯子搞得乱七八糟,大声嚷嚷:“老大,给他搞杯最烈的酒,今天咱们把他灌醉了,好好洗脑一下。”


    他又把脸转向陆和山,一双眼尾上翘的狐狸眼笑眯眯的,狡黠道:“从今天起,你就把祝意清当成林黛玉,一步三喘,弱柳扶风。你牵他的手,等于牵老奶奶过马路,挽他胳膊,就是在搀扶瘸腿老太爷。和他的一切肢体接触,都视同在帮扶弱势群体。”


    “这样一来,保管你不会把他摔出去,还能和他过得如胶似漆,毕竟他这么柔弱,没你就不行。”


    陆和山听得目瞪口呆:“你在开什么玩笑,祝意清哪里柔弱了啊?”


    虽然一开始,他偶尔也会觉得祝意清有点可怜,毕竟失去了父母,亲人又虎视眈眈,年纪轻轻就要在勾心斗角的豪门里单打独斗,千挑万选找了他这么个合作对象,表现又十足十的拉胯。


    但是祝意清用事实证明,他有钱有颜,有资源有人脉,外在条件所向披靡就不说了,还少年老成,应对问题时从容不迫,遭遇困难时百折不挠,尽管带着陆和山这个猪队友,他却从未抱怨,而是坚定不移地予以鼓励和支持,情绪稳定,内核强大,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


    在他面前,陆和山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那一个。而自己对他的那份同情,就像是每个月生活费只有500的追星小妹在心疼日进斗金的自家哥哥,纯属多余。


    他正想着,忽然听耳边叮叮当当作响,喻泓接连翻倒两个杯子,齐明州在一旁捡了这个顾不上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陆和山赶紧回神,起身帮忙把杯子立正,头疼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就当他柔弱吧,你赶紧收收神通,别把齐哥这里给霍霍完了。”


    喻泓抓着杯子不放:“不行,你现在只是表面上知道了,心里压根没接受,必须得把这个信念种在你潜意识里才行。”


    陆和山把他手里的玻璃杯拽过来:“你以为盗梦空间呢,还种在潜意识!我在需要碰他的时候多脑补脑补就得了。”


    喻泓坚持:“想解决你的应激问题,最好就是别分什么需要不需要,人前人后,任何时候一视同仁!等你们哪天分手了,兄弟们再帮你把他的形象洗成李逵不就得了。”


    “你当我的脑子是袜子吗说洗就洗?松手!”


    “我不!今天你不晕过去就别想出这个门!”


    一只高脚杯在空中来回拔河,两只有力的手掌各持一端,手背青筋毕露,细长的杯颈几乎不堪重负。


    齐明州:“……”


    齐明州操碎了心:“不要玩杯子。”


    两只手动作一僵,接着合作将玻璃杯转动90度,稳稳地将它平稳放在吧台上。


    但双方的争执还没有结束,喻泓嚷嚷:“老大你说,是不是应该把他灌醉了催眠?”


    陆和山震声:“齐哥你不要由着他胡来!”


    齐明州平和地说:“灌醉了只会断片,什么也记不起来。”


    喻泓:“啊,那好吧。”语气十分遗憾。


    陆和山嘴角抽搐,心想这小子哪里是不知道,纯粹就是没安好心。


    他被吵的头疼,揉了揉眉心:“小喻你还是赶紧去找个班上吧,再在这待下去,迟早把齐哥的杯子全祸害了。”


    喻泓大呼冤枉:“谁说的?我平时可乖了。你看老大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你又忙着工作,我再不多陪陪他,老大肯定会寂寞死的。”


    齐明州:“……不要把我说的像是什么孤寡老人。”


    喻泓顿时泫然欲泣:“那老大你是不欢迎我吗?”


    齐明州顿了一下,道:“你们能来,我当然很高兴。”


    喻泓又得意洋洋地朝陆和山笑,要是有尾巴,他都能翘到天上去。


    陆和山气笑了:“齐哥你就惯着他吧,早晚惯成个大祸害。”


    “不要这么说人家,人家说不定还是个祥瑞呢。”


    喻泓故意做出娇嗔的姿态,成功把陆和山恶心到之后,才笑吟吟地把塔罗牌从盒子里倒出来,哗啦啦一通洗牌:“来都来了,六哥要不要顺便算个牌?感情,事业,财运,都可以看的。”


    陆和山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要。”


    喻泓不紧不慢地把牌码开:“身在局中的时候,直觉可能比理性思考更管用哦。”


    陆和山:“……别搞封建迷信。”


    “试试嘛,也可以看看祝意清对你的想法。”喻泓怂恿,“我又不收你钱。”


    祝意清对他的想法?


    陆和山微微有点动摇,手指从牌堆里摸出一张牌,却忽然又把它挪到更远的地方去,故意让喻泓碰不着。


    “不玩。”陆和山板起脸,“别胡闹。”


    喻泓盯着被挪走的牌,礼貌地说:“六哥,请你不要不识抬举。”


    陆和山正要和他斗嘴,忽然裤兜里的手机放声大响。


    他赶紧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祝意清”三个大字。


    大少爷来电,陆和山不敢怠慢。


    他向两位朋友示意有正事,然后立即接起电话,起身走到一边:“喂?祝少爷,有什么事吗?”


    喻泓与齐明州一坐一立,目光追随他走到窗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要来找我?”陆和山表情愕然,不敢置信地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哦,哦,好,麻烦你了,我马上就回公司。”


    “嗯,我现在正在外面……”


    “没有,没有不方便。”


    “好,一会见。”


    他挂了电话,转回去对两位朋友道:“不好意思,临时有些事,我得走了。”


    齐明州说:“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和我们说。”


    “我知道。今晚你们能给我支招,已经帮了我大忙了。”陆和山抓起外套和车钥匙,“放心,剩下的我自己都能解决。”


    他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喻泓,你别在网上帮我吵架了。随便那些人怎么说,舆论早晚都会反转的。”


    喻泓懒洋洋朝他摆手:“知道啦六哥。你也不要太逞强哦,实在不行还可以回来找兄弟们和你炒cp,我和老大不会嫌弃你的。”


    “滚你的。”陆和山给了他一个白眼,“走了,改天再聚。”


    齐明州叮嘱道:“慢点开车。”


    陆和山没回头,只是扬手晃了晃钥匙串,示意知道了。


    店门口的铃铛又是叮当一声响,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朦胧的玻璃门外。


    酒吧内重新恢复寂静。


    喻泓用脚尖一点地面,将高脚凳转了回来,和齐明州面对面。


    “老大。”他双手托腮,歪头问,“怎么说?”


    齐明州将用过的酒杯收进水池,一边冲洗,一边淡淡道:“祝意清面冷心热,但是心防极重,很少见他这么主动。”


    “你们认识啊?”


    “不算多熟,有过几面之缘。”齐明州用软布细细擦拭杯壁,“现在祝家局势不明朗,他就算想要找盟友,也不应该找上和山,门不当户不对的。这事很奇怪。”


    “我也觉得很蹊跷,六哥这样的寡王,怎么突然就和人谈上了。”喻泓摸着下巴,“如果是利益合作就说得清了。六哥想扳回舆论,一点权宜之计,倒也可以理解,不过奇怪的是,看上去六哥反而是被动的那一个。”


    “要是那个祝意清是我这种性格也就算了,可传闻不都说他是个冰山美人吗,老大你也说他心防重,显然不是个随便在别人身上找乐子的人啊……那他找上六哥,到底是在图什么?”


    齐明州道:“或许是觉得和山比较好操控。”


    喻泓露出费解的表情:“好操控吗?这么大个木头桩子,又跟个海蜇似的动不动电人一下,他摆弄得来?”


    这个形容……齐明州眼里禁不住泛起微微笑意:“要是被和山知道你背后这样说他,一定会赶回来电你一下。”


    喻泓无辜地摊手:“我就是实话实说嘛。”


    玩笑开完,齐明州又恢复了一贯的沉肃,道:“或许他们之间还有些其他的因缘,但和山没有说出来。我们作为局外人,先静观其变吧。”


    “好哦。”


    喻泓安静片刻,又伸手招了招:“老大老大,我要喝果汁。”


    齐明州从柜子里取出他的史努比马克杯,给他倒了一满杯葡萄汁,加入冰块,插上吸管。


    喻泓吸了两口,眯起眼睛,心满意足。


    看见远处还孤零零地躺着一张塔罗牌,他又侧身去够。


    两只手指摁住牌的一角,慢慢拖行回来,指尖一错,翻面。


    暖黄色的背景中,披着红斗篷的人将一只插满白花的圣杯递给孩子,金灿灿的圣杯环绕着他们,全部鲜花满载。


    ——是圣杯六。


    喻泓轻轻“咦”了一声。


    齐明州投来目光:“看出什么来了?”


    “我觉得,老大你说的可能是对的。六哥还有什么事情没跟咱们讲。”


    喻泓仔细端详着牌面,手掌摩挲着下巴,眼神玩味。


    “他们俩之前,是不是有过一段?”


    第22章 弱点


    陆和山赶回公司,赫然见到楼下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劳斯莱斯。


    这是祝意清的座驾,昨天正是这辆车载着他们逛了一天的街。


    兼任司机的保镖同样西装革履,站在车边肃立等候。见到陆和山出现,立即朝他微微鞠躬,随即绕过车身,利落拉开后座车门。


    被西裤包裹的长腿一伸,祝意清款款下车。


    霓虹灯光为黑色西装勾勒出笔挺而锋锐的金边,远远望去,那道身影就像一只插在古董花瓶中的梧桐枝,于转折处自然勾勒出柔韧的脖颈与腰线。


    夜风吹散他的刘海,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陆和山的身影伫立其中,像是从地底烧起的一丛鬼火。


    陆和山停住了脚步。


    又来了。


    又是那种奇怪的,仿佛一切颠倒错位的感觉。


    明明他年纪更长、身材更高大,可是在祝意清面前,他却好像才是年少不经事、只能仰望对方的那一个。


    祝大少爷这个气势和派头,真不像是普通的二十出头的男生能有的。


    当然,普通的二十岁男生也不可能开劳斯莱斯,配保镖司机,随手发个几百万的红包,送人就是迈巴赫与代工厂,拿八千万做人情也风轻云淡。


    身为生来就拥有一切的祝家大少爷,又常年在复杂的豪门中勾心斗角,拥有一身远超同龄人的威势与城府,看人的眼神仿佛能洞照肺腑,或许才是理所当然的。


    “陆总来了。”


    祝意清单手插兜,朝他缓缓走近:“在想什么,怎么一直站在那里?”


    陆和山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后退一步,离他更远了一点。


    祝意清脚步一顿。


    周围忽然响起低低的惊呼声。两人正是八卦热度最高的时候,有路人认出了他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陆和山猛然回神,三两步上前走到他身边,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


    四周闪光灯不断,陆和山在心里疯狂默念柔弱柔弱柔弱,僵硬地伸出手臂,手指伸张几下,才握准祝意清的手指,闷头拉着人往前走:“这里人多,我们回公司说。”


    不要紧张不要多想不要抗拒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是牵着体弱多病的小少爷过马路……


    掌心满满是汗,又热又湿,如果没有手套挡着,只怕早就弄脏了祝意清的手指。


    祝意清似乎是察觉了一丝异样,侧头看他,欲言又止:“陆总……”


    陆和山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怎么了?”


    祝意清:“你同手同脚了……”


    话音刚落,陆和山身体一僵,一脚踢上台阶,身体立即失去了重心!


    祝意清一惊,赶忙抱住他的腰:“小心。”


    腰上猝不及防环上一双手臂,犹如触电一般,噼里啪啦在脑海中炸开一串火花。


    心跳一瞬间达到了峰值,两耳嗡鸣,陆和山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一行血红的警戒线——


    绝对不可以把祝意清摔出去!


    扑通一声,陆和山双手双膝落地,直接趴在了台阶上。


    祝意清:“……”


    围观群众:“……?”


    啊这,这么激动的吗?


    围观群众目送着他们俩互相搀扶着进了公司,这才炸开了锅。


    “怎么感觉陆总很紧张的样子?”


    “居然还摔倒了天呐。”


    “是不是地下恋情太久了,不习惯在人前秀恩爱啊?”


    “或者单纯只是在向我们展示他的翘臀?”


    “不会吧,陆总难道是受吗?”


    “妈呀,太劲爆了!”


    陆和山并不知道他们都发表了怎样劲爆的言论,当然,此时的他也顾不上这些。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爬升,电梯正在上行,密闭的狭小空间里,空气如此安静,如此尴尬。


    他有一点淡淡的想死。


    想死,但还是得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对身边的人强颜欢笑:“今晚喝了点酒,刚才估计是酒劲上来了,哈哈,多亏祝少爷扶了我一把,不然就真摔了。”


    其实如果没有祝意清,别说一杯鸡尾酒,他再喝两瓶二锅头也是如履平地的。


    祝意清注视着他,依然是一副非常平静,非常通情达理的样子:“没关系,陆总,人都会有走路摔跤的时候。”


    他大方地抬起手来,作势要搀扶陆和山的胳膊:“陆总今晚走路不便的话,就让我扶着你吧。”


    陆和山:“……”


    他嗖地躲开了那双手。


    陆和山整个后背贴在轿厢壁上,犹如一只大壁虎,朝祝意清干笑:“不用不用,我待会多喝点水就好了。”


    恰好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抵达楼层。陆和山跨出一步,用手挡着电梯门,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对了,刚才有那么多人在拍照,我待会要不要发个声明之类的,和大家解释一下?”


    祝意清收回手,眼神微微晦暗了一瞬,踏出电梯时,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我想不用这么刻意。”他淡淡地说,“正好今晚发生了一件事,只要我们运作得当,就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变成对我们有利的正面舆论。”


    终于到了正题。


    陆和山心里清楚,这大概就是少爷大晚上跑来找自己的原因了。


    他带人在会议室坐下,关上门,这才好奇问:“是什么?”


    祝意清打开手机,展示给他看。


    屏幕上,硕大的新闻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KTV扫黄现场被抓!吴劳涉黄遭警方拘留》


    《细扒极品猫粮的极品总裁:家暴,婚内出轨,私生子无数》


    《吴劳妻子提出诉讼离婚》


    ……


    陆和山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看到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个吴劳,真是畜生不如!”


    说完又冷笑:“让他到处拉踩别人,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祝意清乖乖地点头应和:“就是。”


    陆和山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吴劳兴风作浪这么多年,不可能从来没有犯过事,怎么偏偏是这个关口倒了大霉?


    前脚拉踩他陆和山,后脚就遭了报应,这个老天爷,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偏心了?


    老天爷是否偏心,陆和山尚且下不了定论,但这里有一位小少爷偏心他,他却是知道的。


    心中有了怀疑,陆和山也不瞒着,用手指头点点手机,似笑非笑地问:“这老天爷怎么这么赶巧,早不报应晚不报应,偏偏是今天让他倒了大霉,给我帮了一个大忙?”


    他低下头,又凑近了些:“帮我的究竟是老天爷,还是祝少爷啊?”


    温热的,带着些微酒香的鼻息吹拂脸颊,仿佛也给人带来了一些微醺。


    祝意清眨眨眼睛,爽快承认了:“嗯,是我干的。”


    他熄灭手机屏幕,回视陆和山的目光理所当然:“他那么明目张胆地踩着我们做营销,我倒想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正人君子。找人打听了一下,不过是个衣冠禽兽,做产品不行,做人更不行。”


    “我的男朋友既有人品,又有格局,事业和感情两不误,怎么能被这样的小人压下去。”


    “……”


    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的。


    虽然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陆和山还是忍不住有点脸红,偏过头清了清嗓子:“我说少爷,你也太抬举我了……”


    祝意清慢悠悠地补充:“我指的是,我们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做宣传。”


    陆和山:“……?”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更换代工厂的消息一起放出去,顺势做一波正面公关。”祝意清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让大家看到陆总为人负责,不仅对感情认真,对产品、对消费者、对社会责任,更是一视同仁。无论哪个领域,都能做到尽善尽美,因此事业爱情双丰收。”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和某些人一对比,高下立见。”


    原来是正经话题,陆和山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会错意了。


    但即便如此,被大少爷当面这么一通夸,他的脸皮也实在有点顶不住。


    “……好,都听你的。”


    陆和山果断起身,动作仓皇,差点顶翻了背后的椅子。他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扶正:“我这就叫他们进来开会。”


    陆老板落荒而逃……啊不是,亲自跑去公关部,把加班的员工们全拉来了会议室。


    最近正值多事之秋,公关部几乎全体员工都在加班。祝意清让助理带来了豪华海鲜夜宵,会议室的众人顿时欢呼雀跃。


    吃饱喝足,方案敲定,大家便领了各自的任务,麻利去干活了。


    时间将近午夜,陆和山亲自送祝意清下楼。


    初秋的月城,夜里已经有了凉意。


    陆和山帮他披上外套,道:“其实这种事,你派个助理过来说一声就够了,用不着亲自跑一趟。”


    祝意清拢了拢西装下摆,侧头朝他望来,眼神安静。


    陆和山被他看着,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心里却开始发苦。


    祝意清亲自跑一趟,亲自和他对接,还能是为什么?


    说得好听点,是大少爷事必躬亲,对他充满关怀,任何小事都非常上心;而说得不好听,就是压根信不过陆和山的办事能力,放心不下,所以必须专程跑来盯着他,以免横生枝节。


    别看祝意清刚刚把他夸得天花乱坠,然而这个行为的本质,和送他衣服、送他车子、送他八千万都是一致的,归根结底,都还是怕他犯错,在想办法帮他防患于未然……以及,收拾烂摊子。


    也不能怪祝意清这样小心,陆和山其实也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表现……挺没用的。


    平心而论,祝意清根本就不需要他。


    倘若祝意清的合作对象是一个专业演员,那么不仅能获得曝光和话题度,对方还能配合他演出各种亲密行为,甚至哪怕演技不怎么过关,也比陆和山这个浑身长刺的人强。


    陆和山哪怕竭尽全力,也仅仅只能做到普通人正常发挥的水准。他毫无表演基础,钱没有祝意清多,家世没有祝意清好,人脉没有祝意清广,他帮不了祝意清任何忙。


    该怎样说服自己,把祝意清当成是柔弱需要保护的人……明明他才是祝意清的累赘。


    果不其然,祝意清开了口:“关于你的事情,总得和你商量一下才好。”


    多么体贴,多么礼貌。祝意清做事说话,面面俱到,堪称完美无缺。


    他这样滴水不漏,反而让陆和山感到更加无力,犹如一只站在水晶雕像面前的青蛙,越是惊讶于对方的华美珍贵,越是自惭形秽。


    “还是祝少爷考虑得周到。”心口沉闷,陆和山还是扬起笑脸,笑吟吟地说,“多亏了有祝少爷督促我,不然我今晚只顾着喝酒,指不定就错过了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


    祝意清说:“你还想喝的话,我也可以陪你。”


    陆和山笑容一僵,手摇得飞快:“不不不,这哪好意思。”


    冷风一吹,他最后一点酒意都要吓醒了,赶紧看了看表:“那个,时间不早了,祝少爷,今天你已经帮我够多了,真的,你愿意的话咱们改天再约个时间好好喝,今晚还是先早点回去休息吧。”


    祝意清双手插进口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接话。


    陆和山却没留意到他的眼神,先一步迈下台阶,抬手招呼:“师傅!这边路窄了,麻烦您到那边掉个头。”


    劳斯莱斯亮起车灯,司机熟练地挂挡上路,转过红绿灯路口,徐徐驶来。


    祝意清的唇线慢慢抿紧,垂下眼。


    “……回去。”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是又一个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


    前世习以为常的相拥而眠,如今却困难重重,连在他身边多呆一会,都要想方设法,找无数借口。


    然后还被拒绝了。


    不论他多么努力地靠近陆和山,不惜一切代价地拉进两人的关系,千方百计展示自己的优势和长处,试图让对方喜欢自己,都总是事与愿违。


    昨天给陆和山买了许多东西,陆和山就不愿再和他牵手。


    中午送了陆和山八千万,晚上陆和山连戒指都不戴了。


    这一世的陆和山仿佛变成了一块与他属性相斥的磁铁,他靠得越近,就会把陆和山推得越远。


    脚尖轻轻一拨,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出去,不偏不倚撞在陆和山的皮鞋后跟上。


    对方却浑然不觉,连头都没回。


    石子又弹了一下,滚到路边,不动了。


    算了,就这样吧。


    祝意清微微叹了口气,缓步走下台阶。


    他之前总是在想,要是陆和山活着该有多好。


    现在这个人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好好地活着,像当年一样,没心没肺地笑着。


    曾经的心愿,如今已经实现了,还多求什么呢。


    只要陆和山活着就好了。


    这样想着,太阳穴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大脑像是已经提前预演了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不眠之夜,为了不再忍受那样的痛苦,身体拼命地挣扎着,几乎要与理智裂成两半。


    祝意清面色不变,连脚步也没有停顿一下,平静地顺着惯性往前走着,走向湍流不息的车流。


    ……陆和山想要他回去,那他就回去好了。


    耳旁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刺眼的车灯从侧面直直照过来,将他恍惚的视野照成一片空白。


    “祝意清!!”


    一股大力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猛然朝后一拽!


    祝意清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电动车鸣着喇叭,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孔呼啸而过,车轮直直地碾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带起一阵疾风,将他梳理整齐的发丝吹得凌乱飞舞,几缕碎发缓缓落在额前。


    车主开远了,还不望回头骂了一声:“走路不看路啊!”


    抱着他的男人愤怒地回吼:“你骑车不长眼睛啊?!”


    祝意清呆呆看着车辆远去的方向,还没回过神来,下巴又被人轻轻捏住,迫使他仰起脸。


    陆和山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他的面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


    “伤着哪了没有?”


    腿有点软,站立不住。陆和山便一手圈住他的腰,另一手摸索他后脑勺,又轻拍他肩膀,后背,大腿,俯身查看西服上有无擦痕,焦急地问着:“那车真是没长眼睛,蹭到你没有?啊?祝少爷,说话,有没有受伤?”


    砰砰砰砰。


    心跳声又急又乱,紧张慌张,分不清是属于谁的。


    祝意清怔怔地看着他,恍惚的意识慢慢回笼,半晌后,轻轻摇了摇头。


    劳斯莱斯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匆匆跑了下来,脸色发白:“老板!”


    祝意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没事。”


    他扶着陆和山的肩膀,自己站了起来,却忽然又重心不稳地踉跄了一下。陆和山连忙又搀住他的胳膊,眉头拧的死紧:“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那车指不定蹭到你哪了!”


    “不要,我不去医院。”


    强烈的抗拒,甚至让祝意清头脑都恢复了清醒。他像是一下子有了力气似的,自行拉开车门,漫不经心地说:“只要休息一会就好了。”


    陆和山拗不过他,只得拿手垫在车门顶部,扶他进去坐好,却还是不放心地弯腰叮嘱:“那你路上多加小心,以后走路的时候可千万要看车啊!”


    祝意清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把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唔,知道了。”


    司机心有余悸,保证道:“陆先生放心,我待会一定会寸步不离地看顾好老板的。”


    轿车缓缓驶远,祝意清趴在车窗边上,眯起眼睛,在逐渐远去的风景中,悄悄观察着陆和山独处时的反应。


    陆和山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汗,依然有些后怕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似乎心有余悸。


    没有僵硬,没有惊慌,没有吓趴到地上。


    陆和山的表现和正常人无异,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刚才两人有过多么紧密的接触。


    祝意清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他扯住袖口,利落地脱下外套,倚在靠背上,借着路边的灯光查看衣服上的褶皱。


    因为刚才被箍得太紧的缘故,外套的腰部堆起一圈细密的褶子,即便用拇指用力抚过,也无法恢复平整。


    不难看出对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回忆着那慌乱而短暂的片刻,记忆虽然有些模糊,身体上残留的触感却如此清晰。


    明明陆和山之前一直避他如蛇蝎,但凡身体有个接触,甚至只是两人距离近一些,都会紧张得想逃。


    这和前世对待他的方式大相径庭,也是他一直感到困惑的地方。


    祝意清挽起袖口,盯着小臂上的一圈红痕,如梦初醒。


    原来如此。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微微映亮他的侧脸,骨相极佳,被暖光勾出的轮廓清隽而优美,眉眼却还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黑眸缀着星子,灼灼生辉。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23章 筹谋


    直到劳斯莱斯完全消失在道路尽头,陆和山还有点惊魂未定。


    说真的,他刚才差点被祝意清吓死。


    也不知道大少爷当时想什么那么出神,有车开过来了也像是浑然不觉,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动……


    陆和山回想起那惊险一幕,手心禁不住又冒出了冷汗。


    这年头,骑电动车的人真是无法无天,机动车道要开,人行道也要开!


    还好,还好他反应及时,还好他没有应激……要不然,放任祝意清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陆和山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他摘下手套,用纸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满心后怕,却也有些庆幸。


    幸好在这关键的时刻,他没有犯病。


    幸好,幸好。


    喻泓说得没错,在危急关头,本能的反应能够压倒他的老毛病,让他抱住祝意清也不觉得吃力。


    陆和山仰望天空,长松一口气。


    片刻后,舒展的剑眉又皱巴起来。


    不过,这种情况也太特殊,也太危急了,他总不能每次都靠制造生命危险来压制自己的排斥反应。假使祝少爷愿意配合,他的心脏也受不了这刺激。


    但这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说明祝意清并不是完全没有需要他的时候。


    大少爷日理万机,总是在想事情,容易走路不看路,那么陆和山完全可以说服自己,在同行时多看顾他一些。


    那样一来,他至少就不会再抗拒和祝意清牵手了!


    想通这一点,陆和山顿时眼睛一亮,禁不住握紧拳头,往空中用力一挥,难得有些精神振奋。


    虽然不一定每次都能顺利地抱住对方,但只要他们能自然地牵手,自然地展示出他们的戒指,那么应付后天那场寿宴,也就绰绰有余了!


    很好,就这么办!


    午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陆和山心情由阴转晴,将外套甩在肩上,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地回家去了。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个夜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吴劳这个蠢货!”


    高层办公室里,韦世昌大发雷霆,一把将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面容狰狞,破口大骂:“蠢货!蠢货!”


    他气得胸口憋闷,禁不住狠狠咳嗽两声,猩红的血点落在地上,把雪白的纸张染得脏污一片。


    苟秘书吓傻了,直到韦世昌咳得跪到地上,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水杯、掰药片:“韦总,韦总,您不要急啊!快吃药,消消气……”


    韦世昌咳得心肝脾肺肾哪哪都疼,拉风箱似的喘,满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两眼翻白,被他喂了两口水,却呛得全吐了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一群蠢货……一个个都没有脑子……”


    苟秘书被他吐出的水浇了满手,顿时五官皱成了一团,又不敢躲,只能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说:“那个……韦总,咱们和那个极品猫粮也没有合作啊?而且陆先生举报代工厂,影响的也是他自己的生意。倒霉的都是他们,关我们公司什么事,您何必气成这样?”


    苟秘书实在想不明白,刚刚给韦世昌汇报的两件事,究竟那一件戳了他的肺管子。明明这些事情都很普通,跟他们悦己娱乐也没啥关联。


    韦世昌:“……”


    没有合作?怎么可能没有合作!


    他苦心孤诣,花了大价钱买通工厂内部的人,让他们在猫粮里掺假,只要等到这批产品面世,就联合吴劳一起举报陆和山产品造假,落井下石疯狂攻讦,让陆和山的名声事业毁于一旦!


    只要这件事情办成了,别说陆和山拉来祝少爷,就是拉祝老爷子搞对象,也注定是回天乏术!


    结果呢?结果吴劳那个蠢货,一点都沉不住气,时候没到就急吼吼跳出来拉踩,然后打草惊蛇,让陆和山在产品上市之前就发现了问题,直接举报了代工厂!


    现在工厂完了,吴劳倒了,韦世昌的计划毁于一旦了!


    他不仅没能扳倒陆和山,还惹上了调查工厂的警察,还得防着吴劳狗急跳墙,把他们之间的勾当都说出来……总之是数不尽的麻烦!


    “狗日的吴劳……坏了我一步好棋……”


    韦世昌骂骂咧咧,见身边的苟秘书唯唯诺诺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跟这傻狗秘书说不明白!


    他挥挥手,甩开苟秘书的搀扶,自己扶着办公桌坐了起来,面沉如水,重新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这件事后续的烂摊子暂且不提。


    接下来,他该怎么对付陆和山。


    买通工人在猫粮里投毒,这条路行不通了。陆和山被他这么阴了一手,以后肯定会有所防备。


    再加上祝意清给他提供助力,想搞垮他的公司,难度变得更大。


    诸事不顺,都是从祝意清出现之后开始的!


    祝家太子爷的能量,还是不能轻视啊。


    韦世昌烦躁地用手揉搓着太阳穴。归根结底,还是得把他们两人拆散,不然陆和山傍着祝家,时日渐久,会变得更加难以对付。


    原本想趁着寿宴的时机去找祝老爷子聊聊,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


    韦世昌深深喘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嗓音对苟秘书说:“叫人备车,拿上礼物,我要去祝家一趟!”


    “啊?”苟秘书满头问号,“可是韦总,您都咳血了,不应该去医院吗?怎么还去祝家啊?”


    “少废话!”韦世昌怒道,“去、医院……咳!能有个屁用!”


    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身体垮掉之前,彻底剪除陆和山的所有羽翼,把这一心和他作对的臭小子训得服服帖帖!


    韦世昌火急火燎,乘着夜色赶往祝氏庄园,跑去给祝老爷子上眼药,结果却狠狠吃了一个闭门羹。


    祝家的李管家客气地向他表示,后天才是老爷子的寿宴,不论是人还是礼,都请他到时再来。


    到时再来?只怕夜长梦多,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韦世昌忍住了焦躁,耐着性子赔着笑脸,给管家暗暗塞了好几个大红包,表示只是想打听打听,老爷子对家里小少爷谈男人的看法。


    李管家掂量了一下红包的分量,两手往身后一背,朝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来的倒是巧。”李管家说,“今天上午,老爷子看到新闻的时候,还真讲了一句话。”


    他模仿着老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韦世昌。


    祝老爷子的原话是:“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闹去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回去的车上,韦世昌一直琢磨着,心中不停地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苟秘书听见他自言自语,立即狗腿地接话道:“韦总,祝老爷子这么说,应该就是表示他不在意祝意清和谁谈恋爱,也不想管。”


    韦世昌从沉思中回神,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得着你来说?祝老爷子掌家这么多年,要是真的甩手不管,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除非——”他顿了顿,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除非他要更换继承人!”


    没错,作为祝家背后真正的掌权者,又已经是80岁高龄,祝老爷子比谁都在乎祝氏集团的继承问题,绝不会放任继承人放浪形骸,做出有可能影响集团股价的出格行为。


    曾经光芒万丈,板上钉钉的太子爷祝意清,如今公然出柜自毁前程,祝老爷子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


    ——除非,他已经有了新的人选!


    苟秘书也惊了:“韦总您是说,祝老爷子现在属意的接班人是……祝二爷?”


    韦世昌急剧思考着,沉吟道:“祝二爷现在确实势大,但多数人都还处于观望状态,毕竟兄终弟及,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大爷经营多年,尽管走得突然,却未必没有留下几个骨干给自己儿子,祝意清是年少了些,但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少年老成,加上父亲的得力干将辅佐,未必不能与二爷一较高下。”


    “但是。”他眼神一厉,“如果二爷是得到了老爷子的支持,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意味着,不论祝意清现在闹得多轰轰烈烈,看起来和二爷争斗得有多凶,实则都只是一个被架空的纸老虎,根本没有机会触碰到祝氏集团的核心权力。


    失去双亲的祝大少爷,曾经万众瞩目的祝家太子爷,如今已经是一枚弃子!


    因此,不论他和谁谈恋爱,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甚至哪怕不是人,老爷子都混不在意,眼不见心不烦,随他闹去。


    苟秘书一张嘴张成了O型,震惊地问:“所以,祝意清其实已经被边缘化了?”


    他想了想,又眼睛一亮:“那以后咱们如果直接对上他,是不是就不用再顾忌祝家的力量了?”


    “哪有这么简单!”韦世昌差点被他给蠢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没好气地教训道,“祝意清就算再不被重视,那也是祝家的人,代表祝家的脸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里轮得到我们来收拾!”


    苟秘书唯唯诺诺,只敢用苍蝇大的声音小声问:“那,祝老爷子不管,我们岂不是还没办法对付他了?”


    “祝老爷子不管,自然有其他的人来管。”韦世昌眉目阴沉,嘴角却微微咧开,露出满口黄牙,“毕竟他的事,老爷子不在乎,不代表祝二爷不在乎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的祝氏集团内部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站太子爷,一派站祝二爷。


    祝意清再怎么不受重视,只要人还活着,就是祝二爷最有力的竞争者,是这位二爷的眼中钉肉中刺。


    苟秘书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应该去拉拢祝家二爷,让他来对付祝意清?”


    韦世昌总算赏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不错,就是这样。”


    只要把这位二爷拉上船,那么他们不仅可以借刀杀人,轻松除掉祝意清这个威胁,让陆和山孤立无援,还能傍上祝家现在真正得势的人,一箭双雕。


    苟秘书立即精神起来:“那,我们应该给祝家二爷准备什么礼物啊?”给祝老爷子的是两盒百年老山参,送给正值壮年的祝家老二就不合适了。


    韦世昌漫不经心道:“东西你看着准备就好,这个倒不是最重要的。想要拉拢他,光靠一点礼物还不够,我们得拿出真正对他有用的东西。”


    “——比如,祝意清的把柄。”


    苟秘书茫然:“啊?您是说祝意清的黑料吗?可是他好像真没什么黑历史,对外一直都是很完美的接班人形象,哪怕现在公开和陆先生谈恋爱,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


    “没有,那就现场造一个。”


    韦世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狠的笑意:“寿宴是个好机会啊。我们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让祝意清和陆和山当场露了马脚,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全是伪装,这就是一个现成的绝好把柄。”


    “祝老二这样老谋深算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攻击祝意清的机会。而只要他动了手,自然就是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了。”


    苟秘书听得五体投地,赶紧给他拍马屁:“不愧是韦总,总是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凭祝老爷子的一句话就能分析出豪门局势,用一件小事就能拉拢来祝家二爷,扭转乾坤,高,实在是高啊!”


    韦世昌被他拍得身心舒畅,甚至惬意地叼起一根烟来:“那是当然,总不能让你跟着我白跑一趟。今晚没见到祝老爷子,还真未必是什么坏事。”


    他降下车窗,伸手搭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哼笑一声:“祝老爷子终究年纪大了,心也慈悲,面对自家小辈,无论如何也不会下死手……”


    而祝二爷出手,必定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毕竟,外面的小道消息都传说——祝家大爷的那场车祸,是人为的。


    如果同样的事情能在祝意清身上重演,陆和山就再也没有和他作对的资本了!


    烟头抖了抖,韦世昌翘起二郎腿,嘴角勾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这些小年轻还是太天真,只知道意气用事,却不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他正津津有味地幻想着自己的胜利时刻,耳旁忽然响起引擎的爆鸣声!


    一辆火红的跑车紧贴着他呼啸而过,犹如一道横扫街道的赤色闪电,狂飙带来的劲风犹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韦世昌脸上。


    哐当一声,韦世昌额头撞上窗框,嘴里的烟连着口水一起被扇飞了出去!


    “韦总!”


    第24章 热议


    苟秘书赶紧靠边停车,查看韦世昌的伤势。


    韦世昌额头肿了一个大包,脸上青一片红一片,扶着椅背连连咳嗽,口水止不住地流了一下巴,模样狼狈又狰狞。


    他死死握住真皮椅背,咬牙切齿,断断续续地说:“给我……查!是哪个、小兔崽子,在这里飙车,还敢超老子的车!”


    苟秘书转头看了一眼红色跑车离去的方向,支支吾吾道:“那个,韦总,那好像是小少爷的车……”


    韦世昌脑子还有点晕,厉声反问:“什么小少爷?这里哪来什么少爷?!”


    苟秘书:“呃,就是您家的韦宝富,韦小少爷……”


    韦世昌:“……”


    很好,原来是他家的大孝子。


    韦世昌带着满头大包,还有憋了一路的怒火,一脚踢开家门!


    砰然巨响,玄关处正在换鞋的年轻男生吓得原地蹦了一下,惊恐地回过头来。


    “韦宝富!”韦世昌颤巍巍地伸手抓他衣领,嘶声怒吼,“大半夜的,还在外面飙车!还敢超你老子的车!你活腻歪了!”


    韦宝富不敢挣扎,敷衍道:“老爸,我又不知道那是你的车,下次不超了。”


    韦世昌直接甩了他一耳光:“混账东西!你听不懂人话是吧?这是超车的事吗?!一天天的半点正事不做,跟你那群狐朋狗友鬼混,能混出什么名堂!”


    他气喘如牛,额角青筋暴起,恨声道:“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劳心劳力……都是因为你这小子半点不成器!都快二十岁的人了,整天只知道玩!蠢货!废物!”


    韦宝富挨了一耳光,原本还算俊秀的脸上迅速肿起一道赤红的巴掌印,触目惊心。他却既不敢还手也不敢还嘴,只得忍气吞声地站在那儿给老爹撒气。


    韦世昌痛痛快快发了一通火,总算心里舒畅了些。他松了手,盯着小儿子一会,忽然又问:“你天天跟那群富二代一起鬼混,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祝家的消息?”


    韦宝富扯了下嘴角,抬起头,目光流露出一丝怨恨:“老爸,你又不肯给我钱花,我在外面只有给别人看笑话的份,上哪去打听消息啊。”


    韦世昌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你还敢怪我?啊?!反了你了!”


    “老子从小到大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都装瞎看不见?别人家的孩子没爹没钱都能自己挣出点名堂,你拿着老子这么多钱就只知道花天酒地,钱都让你打水漂了!”


    韦世昌越说越生气,再一想到陆和山,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向韦宝富:“给我滚!不孝的东西,整天就知道跟老子要钱,跟你那拜金的婊子妈一个样!滚!”


    韦宝富挨了他一脚,一声不吭,连拖鞋也没穿,赤脚三两步跨上楼梯,回房间去了。


    他重重的摔上房门,果不其然,又听见楼下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还有震天的怒吼和咳嗽。


    韦宝富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床上一躺,带上耳机。


    老头子还是活得太好了,还有力气这样骂人。


    韦宝富面色阴沉,心想,老头要是能早点死掉就好了。


    韦世昌一死,他名下的那些股份,公司,车,房……所有财产,不就全都是自己的了?


    他韦宝富就不用再过天天被管、天天挨骂、还没钱拿的苦逼日子了。


    这日子几时才是个头啊。


    肺癌就不能给点力吗。


    他越想越郁闷,忍不住又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堆爆哭的表情包,向兄弟们诉苦。


    群里的兄弟们嘻嘻哈哈,打游戏的,发黄图的,消息刷屏得飞快,转眼就把他的表情包给刷没了。


    韦宝富无人理会,愈发尴尬委屈,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看了。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收到新消息。


    韦宝富打开一看,见到是朱迪给他单独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又问他:【怎么了?】


    他眼眶一热。


    朱迪是他最近新结交的兄弟,为人豪爽大气,又格外善解人意,好几次替他解围,让他免于遭人耻笑。


    得知韦宝富经济遭到管制,手里拮据,朱迪还慷慨解囊,借了他不少钱,又组局带他玩乐,带他出门散心,十分义气。


    眼下,一堆酒肉朋友中,也只有朱迪看到了他的委屈,会来关心他。


    韦宝富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按下语音,把挨骂的事情说了。


    【朱迪:你爹真不是个东西。】


    【朱迪:他真的把你养得很差。】


    【朱迪: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得用一辈子去治愈,他都不知道那些话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韦宝富频频点头,眼里禁不住又冒出了泪花。这些话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还是朱迪懂他!


    朱迪同仇敌忾,帮他骂了一通,又安慰他道:【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了,要不要跟哥们出海玩玩?】


    韦宝富顿时精神一振。


    他迅速打出一行字,手指正要按下发送键,忽然又停住了动作。


    依稀好像听谁说过,有富二代组团出海玩出了事……但具体是什么事,他又想不起来了。


    韦宝富想了又想,还是把原来的话删了,发了一条语音:“那个,朱迪哥,我们是上游艇还是坐游轮啊?没什么危险的吧?”


    朱迪很快发来了一条语音,声音充满了阳光男孩的爽朗:“当然是坐大游轮,放心,这可是祝家的船,安全得很。”


    祝家……老头刚才还问了他祝家的事。


    韦宝富心中一动。


    要是他真能打听到什么关于祝家的重要消息,下次老头再骂他废物的时候,他就可以对呛回去了!


    手机嗡嗡震动,朱迪直接打来了语音,懒洋洋地问:“怎么,怕我拐了你啊?一起玩了这么久,还不信你朱迪哥?”


    韦宝富笑容满面:“绝对没有!哥去哪我去哪。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朱迪:“明天下午,老时间,金湾码头见。”


    ——


    这几天的互联网上热闹非凡,大料一个接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人应接不暇。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这个吴某中午还在访谈里拉踩陆总,晚上就进局子了?】


    【不是,他怎么有脸骂陆总只会营销私生活,要不要看看他自己做的都是什么JB事】


    【越没什么越要说什么呗】


    【人家陆总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是私生活没问题才敢拿出来说,你看他敢吗】


    【笑死,你们快去看大碗猫粮的微博!小作文通篇都在夸老板爱岗又爱家,做人行所以做产品更行,在内涵谁不用多说】


    【该,这都是吴某应得的】


    【支持陆总发吴难财】


    吴劳毕竟只是个跳梁小丑,要不是这两天老是踩着陆和山炒作,网友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大家啐了几口唾沫之后,很快就把这个人丢到了一边,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另一个更劲爆的话题——


    陆和山的屁股。


    【好翘啊好翘】


    【陆总身材居然这么有料】


    【被西裤包裹着反而更显挺拔了呢】


    【看得出陆总平时狠狠练过了,很有资本!很有力量!】


    【陆总怎么突然在公司门口展示起身材来了】


    【我在现场,其实就是当时陆总牵着祝少进公司,结果不小心摔了一下,被拍下来了】


    【姐妹说漏了一点,他牵着祝少走路的时候还同手同脚了[gif]】


    【???陆总你都快三十岁了怎还如此纯情】


    【陆总你到底行不行啊[嫌弃]】


    【我原本还想着,陆总要是秀恩爱秀得游刃有余,那岂不是反向证明了他很有经验?结果他居然在对象面前都这么害羞,这怎么可能会是海王】


    【可是陆总这么害羞,屁股又这么翘,该不会是下面那个吧】


    【啊???????】


    【呵呵,牵个手就能平地摔,你们居然还真觉得他俩在谈恋爱?姓陆的根本就是个恐同直男吧】


    【????????】


    【卧槽陆总你的身份现在变得扑朔迷离】


    【再不崛起不仅要被开除攻籍更要被开除gay籍了】


    【所以陆总到底行不行[怒]你放着这么个电动马达不用放着祝少这么个绝顶美人独守空房你简直暴殄天物!】


    【他们不是号称地下恋情很多年吗,这种表现完全可以说是诈骗了吧】


    【这么说就过分了吧,光凭这么几张糊糊的路人抓拍照片,我还可以写小作文造谣说他俩露天炒菜呢[白眼]】


    【所以他俩能不能来一场双人直播,给我这个色鬼一点研究素材】


    【据说他们明天会一起参加祝老爷子的寿宴!悦己传媒宣称会全程直播,还说会重点采访祝少和陆总的感情生活,大家可以蹲蹲!】


    【哇靠这么快!看来陆总很有自信啊,丝毫不畏惧来自群众的检验】


    【陆总:不论是身材还是爱情,都是真材实料!】


    【呵呵,是真是假,那要看他们现场的表现了】


    【陆总你争点气啊!是弯是直是0是1,全部在此一役!】


    消息迅速传播,一夜之间,悦己传媒官方直播间的预约人数突破百万!


    万众瞩目之下,祝老爷子的寿宴如期而至。


    陆和山将头发梳成背头,换上全新定制的深棕色正装,手表、领带夹、袖扣、袖箍,珠光宝气,一应俱全。


    羊毛混纺的挺括面料使他肩宽腿长的身材一览无余,只有双手的伤痕突兀而明显。很快,崭新的麂皮手套覆上双手,丝绸内衬滑过伤痕累累的手背,皮质紧密贴合,将所有痕迹严丝合缝地包裹,只留下指骨和腕骨的轮廓纤毫毕现。


    最后,无名指上套上戒指。钻石反射着纯净的光泽,在深色手套的衬托下,更显得光芒灿烂。


    陆和山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拍了拍脸,双眼炯炯有神。


    嗯,脸也洗了,胡子也刮了,把自己狠狠收拾了一通,看起来很是个人样了。


    很好,这样绝对不会给祝少爷丢脸!


    陆和山握了握拳,想象手里抓着的不是车钥匙,而是祝意清的双手,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坚毅。


    今天,他一定要好好表现,向所有人展示,他和祝意清情比金坚!


    第25章 开席


    崭新的黑色迈巴赫亮起车灯,沉稳地驶入暮色,开向祝氏庄园。


    月城市中心寸土寸金,却在江岸边闹中取静,坐落着一座古朴优美的豪华宅邸。华灯初上,江水两岸的灯火将天空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祝氏庄园里张灯结彩,豪车如云,车门打开,伸出的手都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


    祝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吸引来了整个月城、甚至海外的社会名流。群星荟萃,但是陆和山并没有趁这个机会到处社交的打算。


    做人不能太贪心,现在他最需要做的,就是先稳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今晚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和祝意清形影不离。


    陆和山将钥匙丢给车童,眼神一扫,正好看见一位正装打扮的俊美青年迈步走出大厅,穿过一众迎宾的燕尾服侍者,宛如众星捧月,风姿绰然,赫然正是祝意清。


    再往旁边一瞥,小南头戴鸭舌帽,身穿摄影背心,拿着单反站在罗马柱后,朝他狗狗祟祟地一点头。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默契地交汇,同时进入状态。


    陆和山扬起笑容,眼眸晶亮,宛如看见了失散已久的亲人一般,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厅。


    祝意清注视着他的方向,墨色的眸子微微弯起,矜持地抬步,迈下一级台阶。


    小南举起相机,锁定方位,搭在快门上的手指蓄势待发。


    背景明亮的灯光模糊成朦胧的光晕,所有的光线汇聚在钻石中央,莹莹生辉。


    两手在夜色下交汇,晶莹的光芒彼此重叠。


    扑通扑通扑通,陆和山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身体的距离越来越近,而他看着对方漆黑如墨的眸子,不躲不闪,笑着继续向前,迈上台阶。


    完美的一夜,就从一次自然的牵手开始!


    咔嚓咔嚓咔嚓,小南手指点出了残影,激动地狂拍。


    一张张照片犹如慢动作,定格了陆和山收拢手指的每一寸动作,虎口相接,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另一只略小的手……


    “大少爷,陆先生。”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两人之间。


    他们一齐转头望去,一名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旁,优雅欠身:“晚上好。少爷,老爷子想要见这位先生一面。”


    两人的手还不尴不尬地握在半空,被他这么一打断,继续牵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陆和山迟疑了一下,正要松开手,手掌却忽然被对方捏紧。


    祝意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眼神淡漠地看向不速之客:“李管家,这是我的客人。”


    李管家道:“老爷子知道这是少爷新交的朋友,想和他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祝意清道:“既然爷爷关心我,那我们就一起去陪爷爷聊聊。”


    李管家扫了一眼台阶下聚拢过来的宾客:“少爷,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啊。二爷正在里头忙着,您要是也走了,谁来迎接贵客呢?”


    他们三人堵在门口,后面上来的宾客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看着这边,窃窃私语。


    祝意清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场面一时僵持,在气氛即将降到冰点时,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嗐,本来就是过来给老爷子贺寿的,就算寿星公不邀请我,我也得厚着脸皮去见他老人家一面啊。”陆和山大大咧咧地一笑,“这下正好,既然祝少爷有事要忙,那我就先帮你去陪老爷子聊聊天吧。”


    祝意清微微皱眉,陆和山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神镇定:“别担心,说个话而已,寿星公还能把我给吃了吗。”


    李管家立即道:“当然不会。”


    他像是想对这个玩笑做出回应,扯扯嘴角,却只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做出请的手势:“陆先生,请跟我来。”


    陆和山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又拍了拍祝意清的手背,朝他快速地眨眨眼,无声做出口型。


    ——少爷,对我有点信心好不。


    无非就是见家长嘛,陆和山早就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他都拿了祝意清八千万了,被刁难一下又有什么所谓。


    或者阴谋论一下,如果老爷子只是个幌子,实则要见他的另有其人,陆和山也有自信应付过去。


    豪门内斗的戏码无非就是那么几样,挑拨离间挖墙脚,再不济就是美人计。


    身为商人,陆和山自认不是什么赤胆忠心的人物,但客观来讲,现在除了祝意清以外,任何人对他动手动脚,都一定会被他打飞出去。


    呃,虽然对祝意清也不一定不打就是了。


    祝意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我好担心。


    陆和山:“……”


    哎,算了。


    祝意清要是对他有信心,就不会事必躬亲,什么小事都要跑去他公司盯着他干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信任也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来的。


    今天就让他露一手,给小少爷喂一颗定心丸好了。


    陆和山潇洒地挥了下手,转身同李管家离开。


    又有宾客来到门口。祝意清只得提起嘴角,维持着得体的仪态与人应酬,等人走后,黑眸默不作声地移到陆和山离去的方向,面上笑意全无。


    小南抱着相机,螃蟹一样挪到他身边,为难地说:“那个,祝先生,刚才拍出来的照片效果不是很理想,待会可能得重新拍一下。”


    祝意清平静地说:“我知道。”


    浅尝辄止的握手,甚至来不及寒暄,连和其他宾客的互动都不如。


    他想要的,当然远远不止这些。


    但是,不着急。夜还长,今晚他有的是时间。


    一根手指勾住领结,不紧不慢地调正位置,衬衫领口犹如天鹅折起的双翼,恰到好处地收拢在修长的脖颈两侧。


    祝意清微微垂下目光,收回视线,对小南说:“现在暂时不用拍照了,你先去里面吃点东西。”


    小南:“哦哦,好。”


    他刚走开,一个中年男人便端着酒杯迎上前来,声音洪亮地大笑:“哎呀祝少爷,真是好久不见!今天借老爷子八十大寿的喜气敬您一杯,祝愿老爷子福如东海,也祝您事事如意!”


    祝意清眼波一转,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拈起酒杯,唇角微扬:“借您吉言。”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热热闹闹的宴客厅外,月色如水,庭院中甚至能清晰地听见水流潺潺,草丛中秋虫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


    陆和山并没有遇上美人计,甚至一路上没遇见第三个人。


    他跟着李管家穿过喷泉庭院,绕过曲折的走廊,一直走进一座僻静的花园。


    一名身穿唐装的老人独自坐在方形棋桌前,一手支着龙首拐杖,一手拈着黑子,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棋盘。尽管须发全白,他却精神矍铄,一双鹰眼精光内含,鼻梁的轮廓与祝意清十分相似。


    李管家毕恭毕敬地说:“老爷子,陆先生来了。”


    居然还真是祝老爷子要见他。


    陆和山立即进入社交状态,端起招牌笑容,冲着老人这身打扮,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大声道:“老爷子好,祝您八十岁生日快乐,身体硬朗,福寿安康!”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先热情一点总没错。


    然而石桌前的老人抬起眉毛,却丝毫没有露出严厉的神色,反而是一派和蔼慈祥。


    “好好,多谢你的祝福。”祝老爷子笑呵呵地说,“小陆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这份朝气真让老头子羡慕啊。”


    陆和山哈哈一笑:“老爷子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碰巧做出了一点成绩,今晚才有资格来给您贺寿。”


    祝老爷子夸赞道:“小陆为人真是谦逊,现在像你这样踏实稳重的年轻人不多了。”


    李管家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吗,陆先生相貌又好,性格又知情识趣,难怪叫大少爷喜欢呢。”


    这就转到敏感话题了。陆和山笑眯眯地挠了挠脸:“李管家您这话说的,意清那是抬举我。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承蒙他不嫌弃而已。”


    他看了老爷子一眼,眼神认真了些:“不过您放心,意清对我好,我都记着呢。该我做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落下的。”


    祝老爷子微微颔首:“小陆一看就是个懂分寸的人。”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意清毕竟年纪还小,总归有些年轻气盛,容易逞一时意气。以后在相处的过程中,还要麻烦你费心,多引导他往长远考虑,教他些为人处世的尺度,把握好交往的分寸。”


    陆和山与他对视,心中一凛,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老人和管家一唱一和,铺垫了这么久,是在这等着他呢!


    前面一团和气,把他捧得高高的,最终落点却在一个“分寸”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敲打。


    但祝老爷子却错误地估计了形势。要是他真的把慈祥长辈的样子摆到底,嘱咐陆和山要对祝意清下半辈子的幸福负责,那陆和山可能真会因为紧张而露出马脚。


    可偏偏他要谈分寸,警告陆和山摆正位置,不要得寸进尺。


    陆和山最不怕的就是这个话题了,他完全问心无愧!


    “您放心吧,我们之间最不缺的就是分寸了。”陆和山底气十足地说,“意清为人特别靠谱,我也非常尊重他,我们俩的分寸多得都能拿来批发!”


    祝老爷子:“……”


    老人的眉毛微微一抖,一双鹰眼盯着陆和山看了又看,像是不确定他到底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没有。


    陆和山充满自信地回视。


    “……你知道分寸就好。”


    祝老爷子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拿拐杖点点石桌对面的凳子,又露出和蔼的神色:“小陆啊,不嫌弃的话,陪我这个老头下一盘吧?”


    陆和山从善如流地坐了,却很诚恳地说:“老爷子,我真不会下围棋,连这棋盘都看不懂。要不,陪您玩个五子棋怎么样?”


    老人随意地摆摆手,宽和地说:“没关系,下着下着就会了。老头子我也只是打发时间,小陆你年轻,心思也灵活,说不定随便走走就能走出一些新思路来,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和山随手在棋篓里抓了抓,拿起一枚白子,装模作样地盯着棋盘斟酌一番,“啪”地落了下去。


    十五分钟后,祝老彻底相信了他不会下棋。


    祝老爷子咳嗽一声:“……围棋下起来就是费时间,待会还得开席,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老李,你先送小陆回去。”


    陆和山爽朗一笑,站起身来:“哈哈,今天对不住老爷子,献丑了。回头我练练技术,再来陪您好好下一盘!”


    祝老爷子:“……”


    等他走后,祝老爷子双手搁在拐杖上,两眼无神,盯着棋盘发呆。


    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走出回廊,他长了一张圆脸,身材胖墩墩的,把一身考究的西装撑得鼓鼓囊囊,声音也圆润润的,含着三分笑:“爸,我看这小伙子挺不错的呀。您也放宽心,意清他自有他的缘分,我们贸然干涉,对他还不一定是好事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显出一种憨厚的神态,皮肤又白,仿佛是一个瓷做的弥勒佛。


    “老二啊。”祝老爷子花白的眉须微微隆起,看向远处,“你觉不觉得,意清这几天情绪不太对劲?”


    祝二爷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可能是又在想大哥大嫂了。唉,这孩子实在可怜,偏偏有什么话都在心里憋着,不肯和我们说。”


    老人喃喃:“人都走了两个多月了,现在才突然开始伤心?不对,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祝二爷问:“您是觉得和姓陆的小子有关?”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老人看了看棋盘,又不忍直视地撇开眼:“我以为意清是在外面结交了什么心机深沉的人物,受到了不好的影响。结果叫来他这朋友一见,怎么感觉反而有点缺心眼。”


    祝二爷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棋盘,又堆起一脸憨笑:“我看他这路数,天马行空,乱石铺路,也是个很有创新精神的小伙子,挺好的。说不定他留在意清身边,还能把意清哄得开心点呢。”


    老人锐利目光扫向他,知道这每一句话都不是无的放矢,在二儿子这副和气笑容之下,同样暗藏私心。


    毕竟,放任祝意清继续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他当然最乐见其成。


    老人看破不说破,只道:“那下回你陪他下。”


    祝二爷:“……”


    不管他们感受如何,反正陆和山感觉挺良好的。


    老爷子拐弯抹角地敲打他,又耐着性子跟他下棋,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人品,说明老人把他俩的关系当真了,这是好事啊。


    连祝家老谋深算的大家长都信以为真,其他人就更加不会怀疑了。


    而那些试探,他全都成功地糊弄过去了,一点破绽都没露,这就更值得高兴了。


    今晚的情侣扮演,他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要再接再厉!


    回去的路上,陆和山步伐轻快悠闲。


    李管家瞥了他一眼,忽然放缓脚步,朝他欠了欠身说:“陆先生,过了前面这道门,就可以回到宴会厅了。很抱歉我还有些事,需要先走一步。”


    陆和山不以为意:“哦,你去忙吧,没关系。”


    李管家朝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外灯火辉煌,人声,欢笑声,乐队的演奏声已经清晰可闻。陆和山健步如飞,正要穿过面前那道拱门,眼前却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佣从墙边闪现,急匆匆地走了两步,脚下一歪,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眨眼之间,两人之间的间距急剧缩短。


    眼看着她就要扑到自己身上,陆和山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来。


    与此同时,脚步往侧边一跨,那只伸出的手高高抬起,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用力向上一提,将人拉直。


    接着再嗖地收回手,两手酷酷地揣进裤兜里,身体丝滑地绕开了障碍物,继续大踏步朝前走。


    还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不用谢!”


    站在原地的女佣:“……?”


    趴在草丛里的狗仔:“……???”


    秋风萧瑟,把两个人吹得风中凌乱。


    他们看着陆和山的背影,然后面面相觑。


    陆和山回到宴会厅,先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好险,差点就被其他人碰到了。


    还好他反应快!


    既帮助了差点摔倒的人,又没让人沾边,更没有给人一拳。三全其美,不愧是他!


    陆和山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觉得自己今晚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


    这些小小的插曲,他待会都可以风轻云淡地当笑话讲给祝意清听。大少爷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从此对他的能力产生新的认识!


    陆和山单手握着水杯,抬眼环视会场,试图在觥筹交错的人影中间找到祝意清的身影。


    目光转来转去,最终在一个方位定格。


    是小南。


    小南混迹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高雅人士中间,抱着碗胡吃海塞,身边的托盘上还堆了小山似的山珍海味,大有吃不完打包带走的架势。


    怎么说呢,实在很显眼。


    陆和山放下杯子,三两步跨步走到他身后,故意没吭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南从饭盆中扭头,看见是他,吓得虎躯一震,咬到一半的蟹腿都掉了,含糊不清地喊道:“陆陆陆总!”


    他手忙脚乱的,差点连带着把餐盘也打翻。陆和山眼疾手快地帮他稳住,无语道:“得了,你先吃你的。祝意清呢?你看见他没?”


    小南满脸茫然,又有点心虚,抓抓头,绞尽脑汁地回忆道:“这个,祝先生刚才好像还在舞台那边和几个人说话,喝酒来着。”


    陆和山扫了一眼,点点头:“行,那我先去那边找找他,你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小南点头如捣蒜:“没问题陆总!”


    陆和山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舞台后方,一群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应该是正在准备给寿星公的节目。


    他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祝意清。


    正打算问问旁边的侍者,一个熟悉的嗓音却突然钻进他的耳朵,黏黏糊糊地说:“陆和山……”


    下一秒,一团暖融融的重量从侧面撞来,幽微的檀香混杂着馥郁的酒香,穿过周围繁杂的气味,一瞬间涌入他的鼻腔。


    陆和山浑身一颤,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右臂已然被人紧紧抱住!


    领带被人一拽,他踉跄着低下头来,视野里只剩下祝意清浮着粉云的面庞。


    明亮灯光下,青年皮肤光滑细腻,鼻尖挺翘,五官精致得无懈可击,一点泪痣点缀在红晕之中,像是草莓奶油上的一颗红豆。


    他似乎有些意识不清,用暖热的脸颊磨蹭着陆和山的肩膀。平日里清冷的声线变得酥软,如同一杯冒着气泡的冰沙,汩汩灌进耳朵。


    “陆和山。”


    他轻轻喘了一声,呼出暖热的、带着甜香的鼻息,目光柔软迷离,仿佛懵懂又困惑。


    “我好像……有点喝醉了。”


    第26章 真爱


    陆和山没有回答。


    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从被抱住的地方开始,麻痒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全身,两人接触的地方更是像有万千蚂蚁在同时啃噬。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挣扎的冲动。


    虽然眼下的情况和车祸没法比,既不危急,也不紧张。但是,祝意清泛粉的脸颊,沙哑的嗓音,以及一身的酒香,都是真真切切的,做不得假。


    这说明,祝意清确实喝醉了。


    大概是太年轻,经验不足,应酬两下就被人灌醉了,摇摇晃晃,懵懵懂懂,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抱着自己寻求帮助,多么可怜。


    这么可怜,这么弱小,怎么可以推开他?


    陆和山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了那一阵剧烈的刺麻感,缓缓抬起另一边的胳膊,扶住了祝意清的肩膀。


    “……怎么喝成这样?”


    陆和山不动声色,用脚勾来一旁的座椅,两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下去,坐好。


    然后,抽出自己的领带,直起上身,稍稍后退一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祝意清身上的气味,熏得他头晕胸闷气短。


    再被熏下去,他担心醉酒的症状会传染。


    而且手臂还是酸麻难当,就跟两条腿蹲久了一样,几乎快没知觉,需要一点时间缓缓。


    好在祝意清十分顺从,一声不吭,要坐就坐,被他箍着手腕,把手放在双膝上,也毫不反抗,简直像个任凭摆弄的人偶娃娃,全身上下,只有一双黑眸跟随他转来转去,直勾勾地盯着他。


    还好还好,少爷喝醉了还挺乖巧。


    陆和山暗暗擦了把汗,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招来路过的侍者,拿了一粒解酒药。


    餐桌上放着玻璃水壶。他从架子上拿了个新杯子倒水,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扶你回房间休息一会?”


    清水倒进玻璃杯,晃晃悠悠的,倒映出一双幽幽的黑瞳。


    祝意清乖乖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不回去。爷爷还没来,我不能走。”


    像是摇头摇得失去了重心,他忽然身体一偏,骨头一软,额头直接撞在了陆和山腰上。


    陆和山浑身一激灵,水差点泼到地上。


    “陆和山……”


    两条胳膊软绵绵地环上他的腰,祝意清仿佛撒娇似的,脸颊挨挨蹭蹭地在他后腰贴来贴去。


    玻璃水壶微微颤抖,里面的水摇来晃去。


    地震了吗?


    陆和山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地震,是自己的手在震。


    他浑身僵硬,手腕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五指却死死地攥住水壶把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乎像是要把它捏碎。


    手指将雪白桌布抠出几道褶皱。陆和山咬紧牙关。


    祝意清喝醉了,喝醉的人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不能用常理解释。


    忍住,一定要忍住!


    祝意清需要他来照顾,需要他的帮助!


    陆和山满头大汗,却坚强地挺直腰板,任凭祝意清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目光坚定,整个人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跪……不是,趴倒在地上。


    没问题的,他能做到!


    陆和山凭借过人的意志,艰难地操控手臂把水壶放回原位,然后按住了腰上那双手。


    掰了一下,没有掰动。


    祝意清像是和他杠上了,拽住他的裤腰,就是不松手。


    陆和山只能曲线救国,哑声劝道:“少爷,水倒好了,你要不要喝一点?”


    “唔。”祝意清含含糊糊答应着,又蹭了他两下,嘟囔,“没力气了,你喂我喝。”


    行吧,喂水就喂水,总比继续被缠着强。


    陆和山叹了口气,认命地半蹲下来,举着杯子送到他唇边,喂他吃药。


    祝意清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睫毛在脸上落下半透明的阴影,喉结一动一动,就着他的动作,乖乖吞了药片,喝掉半杯白开水。


    陆和山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心又软了。


    同样是喝醉酒,喻泓发起酒疯来可不得了,不仅要荒腔走板地唱歌,还动不动朝着别人下三路偷袭。陆和山简直是烦不胜烦,每次见他喝醉,必定先给他两拳。


    而祝意清呢?瞧瞧,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顶多就是晕晕乎乎的,把握不好重心,喜欢靠着人。


    醉鬼哪有不晕乎的呢,祝少爷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稳重自持了。


    陆和山帮他擦掉嘴角的水渍,问:“感觉好点了吗?”


    祝意清闭上眼,把脸歪在他掌心里,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嗯,好像清醒一些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收回手,手腕却忽然一紧。


    祝意清一手拽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攀住他的胳膊,犹如一只寄生在大树枝干上的藤蔓,再次密不透风地缠了上来。


    不等陆和山反应,他轻声说:“刚才你都不在,现在没有别人了,趁老爷子还没来,正好可以叫小南给我们拍两张……”


    陆和山:“……”


    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醉成这样,祝意清居然还把要做的正事记得清清楚楚,见缝插针地营业,多线程工作,实在太有素养了。


    陆和山甚至连一口酒都没喝,应该比他更卖力才对,怎么能甘落下风!


    虽然,祝意清抱得实在有点太紧了……


    西装三件套本来就略显厚重,祝意清又紧紧地贴着他,弄得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陆和山额角冒出豆大的汗滴,极力忍耐着,还是禁不住低低喘了口气。


    他单手解开外套纽扣,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掏出手机,咬牙道:“行,我这就叫他过来,好好给我们拍两张。”


    祝意清仰头望着他,眨巴眨巴眼,提醒道:“陆总,注意表情管理。”


    柔软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控制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慢吞吞地一笑:“这个时候,要露出甜蜜的表情才对。”


    啪嗒。


    手机垂直落地。


    陆和山伟岸的身躯跟着手机一起倒了下去。


    祝意清微微睁大眸子:“陆总?”


    陆和山埋头蹲在地上,四肢乱动,手忙脚乱地摸来摸去,语无伦次地说:“呃,我手机,手机怎么掉了,我手机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陆和山觉得自己快要顶不住了。


    谁说这少爷是冰山的,这少爷可太热情了!


    陆和山两眼发直心跳失常血液加速,两耳嗡嗡的,恨不得钻进桌布底下躲一躲。


    罪魁祸首弯腰看着他,体贴地说:“是不是摔坏了?对不起,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吧。”


    “不不,不用了,我的手机耐摔!”


    正当陆和山满地乱爬找手机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先生晚上好。”


    一名记者拿着话筒,满脸亲切温柔的微笑,热情地说:“最近二位的恋情在网上真的是非常的火爆,很多朋友都特别关心你们的感情生活,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一个简短的小采访呢?”


    在记者身后,一只黑洞洞的镜头早已经对准了他们。


    悦己娱乐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占满了屏幕,变成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啊啊啊萌萌萌萌萌死了】


    【人活着就是要看小情侣贴贴啊!!!】


    【陆总是不是害羞了,耳朵好红好红】


    【怎么连手机都掉了哈哈哈哈,陆总跟个刚开窍的毛头小子一样】


    【陆总你到底行不行啊(复读)】


    【我就说他们的爱情肯定是真材实料!钱在哪爱在哪,祝少要是不爱怎么会发那么多红包】


    【祝少好会撒娇,呜呜呜真是可爱得我心都化了】


    【等下,这个记者在干嘛?为什么要挡住镜头?为什么不让我看小情侣???】


    【[怒][怒]悦己传媒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狗摄影,我要看小情侣!!】


    一旁的摄影师却没有贸然乱动,他望了韦世昌一眼,等待上司的指令。


    韦世昌抱起双臂,看着手机上乱七八糟的磕糖弹幕,又看着陆和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抽了抽嘴角,轻蔑一笑。


    他给了摄影师一个眼神。摄影师迅速点头,扛着摄像机,缓慢而平稳地朝陆和山他们靠近。


    镜头里,陆和山火速爬了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整了整领带,冲他们一笑。眨眼间的功夫,又是一副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潇洒姿态了。


    他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单手揽住椅背,犹如环抱着祝意清一样,一条腿懒洋洋地支着地,另一边脚尖点地,姿态闲适,笑眯眯地说:“当然没问题,尽管问吧。”


    祝意清随之并拢双腿,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身,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朝镜头露出戒指,腰背挺直,笑容矜持。


    【啊啊啊啊啊截图截图快点截图】


    【这不是结婚照是什么!!!】


    【囍囍囍囍囍囍】


    【好伟大的两张脸,还都穿着西装!戴同款对戒!我昏迷了】


    【祝999999999】


    【悦己我再也不骂你了,给你的摄影加鸡腿!】


    记者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情:“两位先生看起来感情真的很好呢,方便分享一下你们的恋爱故事吗?比如,两位第一次见面是什么场景?”


    陆和山轻松道:“当然可以。”


    这些基本信息,他和祝意清早就仔仔细细地准备了一遍,昨天在家里背了一天,保证对答如流。


    陆和山成竹在胸,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们俩其实是在国外旅游的时候认识的……”


    正说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名侍者推着餐车,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餐车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银质餐具,刀叉在会场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不过,这样的餐车在宴会厅里到处都是。马上就要开席,侍者们基本都在走来走去,这样的场景并不特别。


    陆和山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保持微笑,在镜头前背诵他们的恋爱故事:“当时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正说到一半,那推着餐车的侍者突然脚底一滑!


    餐车被用力朝前一推,四只轮子骤然失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加速旋转,犹如一只脱手的重锤,朝他们凶猛地撞来!


    韦世昌眼中迸射出精光。


    这招就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即便真的做了夫妻,只要彼此没有足够的感情,遇到危险照样也是各跑各的,更何况是他俩这种临时组队的假情侣!


    别管平时装的有多真,只要镜头捕捉到他们抛下彼此躲闪的画面,那些嗷嗷叫的观众还有几个相信他们之间有感情?


    还小情侣,呵呵。


    等着瞧吧,这两个家伙立刻就要散伙了!


    餐具被高速旋转的餐车甩落,叮叮当当地落了一路,碗碟倾倒,瓷器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周围的宾客吓得惊慌躲闪,尖叫声此起彼伏。


    记者犹如背后长了眼睛,一把收起话筒,头也不回地跑开。摄影师则稳稳扛着相机,有条不紊地让出两步,镜头依然死死地对准两人。


    失控的餐车近在眼前,陆和山瞳孔骤缩。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率先行动起来,搁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一把握住祝意清的肩膀,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对方的腰,用力将人一把抱起,死死扣在怀里。


    接着,猛然转身,弯腰护住祝意清的头部,脚步踉跄后退。


    耳畔轰隆一声巨响!


    餐车接连撞翻了好几个座椅,依然顺着惯性往前,直到咚一声撞上墙壁,这才堪堪停下。


    侍者小跑着赶了过来,满脸惊慌,一连串地道歉:“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直播间弹幕都吓傻了,满屏飞着问号。


    【卧槽刚刚发生了什么???】


    【什么东西撞过去了?!】


    【天啊!桌椅都被撞翻了!陆总他们人呢?没事吧???】


    【我依稀好像看到陆总把祝少抱起来了,然后他俩就出画面了!应该躲过去了吧???】


    【妈耶危急关头还记得带上对象跑,陆总这绝对是真爱啊】


    【陆总我再也不嫌弃你了,你是最行的!!!!】


    【先别说什么爱不爱的了,他俩没出什么事吧?!天哪现在人去哪里了?摄影师!快点找一下!!】


    摄影师似乎也有点慌了,镜头在会场里左右摇晃,好半天才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目标。


    陆和山似乎在后退的时候撞上了舞台侧面的大音响,所以很幸运地没有摔倒,此时他倚靠音响站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人不放,望向那些翻倒的座椅,嘴唇颤抖,惊魂未定地喘息。


    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深深地勒进肋骨。祝意清在他怀里小声咳嗽,禁不住用手掌轻轻推了推,发出短促的气音:“陆……和山,我,呼吸不了……”


    陆和山微微松了一点力道,却还是抱着他没放,瞳孔有些涣散,仿佛魂不守舍,一只手不住地抚摸他的后脑,把梳理整齐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祝意清安静下来,闭眼趴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颈窝处,任他揉搓,不再动了。


    两人紧紧相拥的一幕映入韦世昌眼中。


    他连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这怎么可能?


    第27章 反击


    其实,韦世昌是憋着火的。


    今晚,他出师不利。


    为了嫁祸陆和山,韦世昌特地买通了李管家,找个由头让陆和山落单,又专门安排了一个女佣去投怀送抱,监控都关了,只留一个狗仔在旁边拍照。


    只要那女佣摔得真情实感一点,陆和山再稍微搀扶那么一下,他都一定能拿到一张足以当做把柄的暧昧照片。


    这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还能让陆和山给逃了!


    韦世昌听到下属的汇报时,差点气歪了鼻子,心想这小子真是有点狗屎运在身上。


    不过没关系,他准备的计划不止一套。韦世昌自信地认为,陆和山就算侥幸逃了一次,也绝对逃不了第二次。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就发生在他的眼前,宣告他精心准备的计划再一次破产!


    高清直播镜头完完整整地记录了全过程,直播间上百万人亲眼见证,陆和山抱着祝意清躲开了袭击。


    直到现在,两个人还拥抱在一起。


    众目睽睽,无可抵赖。


    他特地安排的这场意外,竟然反而成了他们俩的真爱铁证!


    韦世昌面色铁青。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宾客们一阵骚动,姗姗来迟的李管家脚步匆匆,见到桌椅倒了一片,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厉声质问一旁的侍者:“怎么回事?”


    他一边问,一边狠狠剜了韦世昌一眼,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股杀气。


    旁边那么大个贴着“悦己传媒”标牌的摄像头杵着那里,李管家只花零秒就猜到了罪魁祸首是谁。


    狗日的韦世昌!


    李管家一边连连向宾客鞠躬道歉,一边飞快地挪动脚步,走到韦世昌身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咬牙:“韦世昌,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事的分寸?!”


    韦世昌本就窝火,又被他质问,一股怒气堵在心里,整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同样压低声音,忍气吞声地说:“这只是个意外……”


    “意外?”李管家脸比他更黑,两只眼睛几乎要喷火,“你不是说就搞几个人拍拍照,拍照怎么拍成这个样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要讨好二爷,行,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在老爷子的宴席现场搞这么大动静,惊吓到了这么多贵妇老爷,还弄个摄像机全程直播!你究竟是给二爷送把柄,还是把我们祝家当笑柄?”


    韦世昌连忙挤出笑脸,解释道:“李管家,你这话就说重了,我怎么会那么想……”


    “你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李管家直接打断了他,冷冷地斜睨他一眼,“韦世昌,今晚你已经让老爷子丢了脸,要是再做不成事,二爷不仅不会保你,还会把你往死里整!”


    “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管家在他耳边撂下这句话,转头又端起谦恭的笑脸,去安抚其他受到惊吓的宾客了。


    韦世昌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肺部更是一阵憋闷。


    他拿手帕捂住口鼻,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狂咳。


    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绝对不能再丢丑了!


    韦世昌迅速从愤怒中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分析局势。接连两个计划受挫,对陆和山没有任何负面影响,却给他自己惹来了大麻烦。


    李管家说的没错,如果他今晚没能扳回一局,反败为胜,那么他不仅没办法讨好到祝二爷,还会狠狠得罪老爷子,甚至是整个祝家!


    而与此同时,陆和山那小子,却可以踩着他青云直上,凭借祝意清的青睐,获得更多祝家的资源……


    不,他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韦世昌面色阴晴不定,心里急剧思考着。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将功补过,拿出足以扳倒陆和山与祝意清的证据,换取祝二爷的支持,替他在老爷子面前转圜。


    但是,该怎么做?


    摄影师犹犹豫豫地望着他,欲言又止:“那个,韦总,我们还要再继续拍吗?”


    韦世昌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当然要继续!”


    他眼珠一转,看了看手机上飞快划动的弹幕,忽然有了主意。


    舆论,他最擅长的就是搞舆论了。


    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只要能让舆论相信他所说的话,那就足够了!


    自信重新回到了韦世昌身上,他清清嗓子,整整领带,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朝陆和山走去。


    这一次,他亲自出马,必定要让陆和山身败名裂!


    此时,陆和山与祝意清身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关心着:


    “你们有没有伤着啊?”


    “哎哟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还好小伙子反应快。”


    弹幕也都在后怕:【真是多亏了陆总的反应速度】


    【感觉一秒就把人抱走了!神速啊!】


    【一颗心都在对方身上吧】


    【呜呜呜患难见真情,又磕到了】


    韦世昌装出一副笑脸,奋力挤进人群,扯起嗓子大声道:“小陆,你救人的速度这么快!以前是不是给人当保镖的啊?”


    他声音又大,话语又尖锐,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陆和山原本还有点魂不守舍,正在给祝意清整理衣裳,听见他的声音,慢了半拍才缓缓转过头来。


    韦世昌抱起双臂,上下打量着陆和山,发出啧啧的声音:“救人救的这么及时,一看就是练过的。该不会今天这件事,也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吧?”


    【???】


    【这人谁啊,他什么意思?】


    【上来就把人比作保镖,他有没有礼貌啊】


    【他是想说,这件事是陆总一手策划的?不可能吧】


    陆和山愣了一下,接着剑眉一抬,朝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以前只知道狗眼看人低,今天才知道狗和人的脑回路确实不一样。是不是狗的认知里,救人除了职业需要,就只能自导自演了?”


    【卧槽陆总好骂】


    【看得出这老登他和有仇了】


    【谁叫这个狗老登先挑事,活该】


    【不要骂狗狗啊,狗狗很聪明很乖的[哭泣]这种老登怎么比得上狗】


    韦世昌脸色一沉,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这句话声量太大,一下子破音了,刚刚说完,周围的人就对他皱起了眉头。


    韦世昌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扯了扯嘴角,勉强维持住了体面,笑容却很难看:“现在的小年轻,真是容易急躁。我明明是在夸你,你倒好,不识好人心就算了,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没见过这么夸人的哈】


    【陆总没说错,此登脑回路确实异于常人】


    眼看气氛不对,现场一位贵妇人上来打圆场,温声细语道:“先生,这确实是你不对在先。人家小伙子一看就事业有成,你上来就说他是保镖,还怀疑人家救人是自导自演,无凭无据的,这哪是夸人呀。”


    “女士,我不是怀疑,是合理推断啊!”韦世昌立即指天叫屈,“你们想想啊,一个从来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遇到那么危机的情况,怎么自己不跑,偏巧就救了祝小少爷呢?”


    他仿佛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大:“而且,怎么那辆餐车不撞别人,偏偏就撞他们?怎么那个时候他偏偏就站在祝小少爷身边,还碰巧救了人?他反应速度这么快,简直就像是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说得头头是道,围观的人见他这样信誓旦旦,神情终于开始松动,并窃窃私语起来。


    韦世昌扫视众人的反应,心中暗暗得意。


    ——不错,陆和山是反应快,也的确逃过了他的陷阱,但那又怎么样?


    遇到危险,丢下恋人逃跑,那当然是自私自利,虚情假意;但如果见义勇为,对恋人不离不弃,难不成就毫无过错了吗?


    他要让陆和山身败名裂,与陆和山是什么样的人、又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毫无关系!


    韦世昌一张嘴,黑白颠倒,陆和山错了是错,不错也是错!


    只要他把所有的事情推到陆和山身上,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自导自演,那么最后被祝家清算的人,当然也就变成这小子了,


    即便有祝意清保着,祝家最后妥协选择不追究,这件事也会变成扎在他们心上的一根刺。


    有时候,扭转局势的关键并不一定是什么大事,只需要这么一根刺就够了。


    直播间弹幕也炸开了锅:【等下,他说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诶】


    【一般人没事先准备,确实反应不过来吧,而且他们刚才还在接受采访】


    【什么鬼,这不完全就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陆总反应及时就是他自己策划的,那要是反应不及时呢】


    【这都能挑刺啊,服了】


    陆和山忍无可忍,终于气笑了:“哦,那依您的高见,我就应该什么也不做,看着车把祝少爷撞飞,然后站在原地鼓掌呗?”


    韦世昌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一丝不屑:“我可没这么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冷血的想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个人是不是专门没事找事】


    【某些网友和这老登一样,左右脑互搏哈】


    【神经病啊】


    陆和山拳头硬了:“韦世昌,你今天就是专门来找茬的是吧?”


    他正要上前一步,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祝意清徐徐从他身后走出,看向韦世昌,真诚道:“韦先生,你是不是身边一个真心人也没有,只有花钱雇来的保镖愿意保护你,所以嫉妒得不行,疯了?”


    【卧槽祝少好嘴】


    【破案了】


    【看见没有?我们陆总和祝少就是真爱啊真爱!】


    【这样的爱情你羡慕不来~】


    韦世昌两眼一瞪,眼睛鼓得像只青蛙,嘶声吼道:“祝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可都是在为你好!”


    “是吗。”祝意清慢悠悠说,“我刚刚脱离险境,你连一句伤情都没问,就大肆贬低救我的人,指着他的鼻子发表阴谋论,这种为我好的方式,真让人吃不消。”


    说完,他还柔弱地咳嗽一声。


    陆和山连忙拍拍他的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宽慰他道:“人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想象不出没经历过的事情。可能是他这种黑心事干多了,所以看谁都像是在照镜子。”


    【没错!这种人最会以己度人了】


    【这老登口口声声为人好,实际上做的事情根本不尊重任何人】


    【说不定是在贼喊捉贼】


    围观群众也倒戈了,纷纷对韦世昌道:“是啊,这位先生,两个孩子刚刚受了惊吓,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你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不该逮着这个时候说啊。”


    韦世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喉咙里咕噜几下,终于没憋住那股气,恼羞成怒地吼道:“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嫉恶如仇!没法眼睁睁看着祝家的少爷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


    所有人被他这一声吼给镇住了,都呆呆地看着他。


    韦世昌呼哧喘了两口气,随即板起脸,转头对祝意清训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祝小少爷,你别嫌我说话不中听,我只是想告诉你,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你以为这个人救了你,是对你情深义重?那你就上当了!”


    他指着陆和山,义愤填膺道:“就在刚才,我路过后面庭院的时候,还看见他正和一个女佣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现在倒好,因为这个意外,他又变成对你痴心一片的好男人了!这样的脚踏几条船的人,你还能相信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


    【啊?????】


    【又有惊天大瓜???】


    【天啊,陆总男女通吃吗?】


    【这也太渣了吧?】


    电光火石间,陆和山想起了刚才在庭院里遇到的那个女佣。


    突然出现,突然跌倒,还不偏不倚,要倒在他身上。


    原来这也是韦世昌的安排!


    陆和山心中发冷。想必当时必定有人在暗中偷拍,还好他躲了过去,要不然,现在真是百口莫辩!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各种各样的面孔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惊诧,鄙夷,猜测,窃窃私语着。而祝意清站在他身边,微微朝他偏头,目光里却没有怀疑,只有担忧。


    陆和山与他对上视线,心中忽然微微一暖。也对,他和祝少爷磨合了这么久,对方知道他有多严重的接触障碍,知道他不会随便和人搂搂抱抱的。


    陆和山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朗声道:“我陆和山可以对天发誓,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不管是女佣还是男佣,这里除了祝少爷以外,我根本没有碰过第三个人!”


    然后,他看向韦世昌,眼神锋利,沉声问:“韦世昌,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和别人暧昧不清,那你的证据在哪里?”


    【是的是的!不能光听某个人的一面之词,要看证据!】


    【谁主张谁举证哈】


    【这个人一上来就对陆总恶意满满,他说的话多少得打个折扣】


    【我先观望一下,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实锤】


    韦世昌背起手,嘴硬道:“证据,我当然有!但是为了祝少爷的体面着想,这种东西,不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所有人看。”


    祝意清淡淡道:“我不介意,请拿出你的证据来。”


    韦世昌:“……”


    他要是拿得出证据,还至于在这里背水一战吗!


    韦世昌手心汗湿,摸了摸裤腿,咬牙把脖子一梗,指着自己的眼睛,无赖地说:“我亲眼看见的,我就是人证!”


    陆和山步步紧逼:“那你说说,你是几点看到的?具体在哪里?那女佣长什么样子?多高?当时还有别人吗?事情具体经过是什么样的?”


    韦世昌眼神微微飘忽:“我不都说了,就在刚才,后面的喷泉附近,女佣……当然是穿围裙制服,都差不多高……”


    祝意清打断了他:“看来你记不太清楚了,这样吧,我来帮帮你。”


    他拍了拍手,招来周围的安保,慢条斯理地说:“我让人去查查监控,看看你是几点离开的宴会厅,又究竟看见了什么人,一切就都清楚了。”


    韦世昌心里一跳,猛然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一个巨大漏洞。


    ——今晚,他根本没有出过宴会厅!


    第28章 溃败


    后面庭院的监控坏了,可是宴会厅的监控可没坏,祝意清一旦去查,他的谎话将暴露无遗!


    该死,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冷汗一瞬间浸湿了后背。韦世昌面色惨白,眼睁睁看着祝意清叫来了安保,吩咐对方将今晚的监控画面投放到屏幕上,现场追查……


    要是就这么查出他说谎的证据,那他将彻底颜面扫地,失去所有信誉!


    韦世昌慌了,他失声喊道:“不,我……我没有出去过!”


    他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滴,急喘着,飞快地说:“我是隔着窗户看见的!天太黑,看得也不是很清楚!这种事情,我怎么好意思一直盯着看!看一眼就过去了!”


    他一口气喊完,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着喘着,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自己撤回前言,含糊了事,总比被当众抓住马脚来得强!


    韦世昌一边咳嗽,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就是怀疑!怀疑他有什么错?就算没有这件事,他救人也未必是发自真心!我还不是为了祝少爷好!”


    弹幕已经疯了:【这个人有病吧?】


    【我还以为他能拿出什么实锤,结果就是纯造谣啊???】


    【真是服了,陆总无妄之灾】


    【他到底是有多恨啊】


    韦世昌咳着咳着,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原来你什么也没有看清,没有任何的证据,就敢跑过来当众诽谤我。”


    陆和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罩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韦世昌,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告你?”


    韦世昌撑起身体,竭力端出长辈的架子:“嗬,年轻人真是一点气量都没有,我说你什么了?对你有什么损失?就这么一点口角,你以为法院会受理吗?”


    陆和山抱起双臂,嗤笑一声:“你都说了我什么,要不要我一条一条帮你回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韦世昌,你和你的悦己传媒,不仅整天在网上造我的谣,还非要跑到线下来当面泼我脏水,这些事情加起来,够不够起诉,你心里没数?”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原来是悦己传媒的韦总……”


    “就是那个出轨搞外遇,结果被盛家扫地出门的赘婿啊,难怪了……”


    “他们公司经常造谣诽谤?真的假的?”


    “他怎么胆子这么大……”


    “这还是在祝家的宴会上,真是无法无天……”


    弹幕也一片沸腾:【难怪陆总之前谣言满天飞,原来也是他干的!】


    【还真的都是一个路数,拿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说别人是渣男,但一问证据就是没有】


    【悦己传媒在娱乐圈早就臭名昭著了,他们就是靠这个模式盈利的,真真假假的黑料放在一起,不给钱就把人名声搞臭】


    【好恶心】


    【支持陆总起诉!告死他!】


    哄笑,讥讽,嘲弄,鄙夷。那些曾经围绕在陆和山身边的、尖锐的话语和声音,此时全部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如刀如剑,朝着韦世昌扑来!


    韦世昌百口莫辩,面色涨红,用嘶哑的嗓音辩解:“不!不是这样的!都是他在污蔑我!你们听我解释!”


    他用颤抖的手指向陆和山,结果没能说完,又开始咳得惊天动地。吓得周围的人惊呼着纷纷后退,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他。


    咔哒。皮鞋踩着地面,清脆的声音落在他面前。


    韦世昌猛地抬头,视线撞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祝意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陆和山身边,一双漂亮的眸子毫无感情,只是冰冷而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脚下的一粒灰尘。


    “无凭无据,就跑来我和恋人面前大放厥词,挑拨离间,指手画脚,在我爷爷的寿宴上倚老卖老,以长辈的身份教我做事。”


    祝意清嗓音清冷,不疾不徐:“你是在瞧不起我,还是在轻视整个祝家?”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韦世昌的死穴。他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微微发抖:“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回答我。”


    祝意清微微偏头,垂下睫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是在轻视我吗?”


    【一针见血!这老登就是在瞧不起人!】


    【今天还是祝家办的寿宴,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上门做客的自觉啊,服了】


    【他才是最不识好歹的那一个吧】


    韦世昌脸上肌肉抖动,死死攥着拳头,气急败坏地吼道:“祝意清!我一片好心,你可以不领情,但不能倒打一耙!”


    陆和山嘲讽道:“最擅长倒打一耙的不是你吗?还说什么一片好心,你有哪句话是真心为我们好的?”


    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一些,似笑非笑地看着韦世昌的眼睛:“我看你明明是看不得别人好,想拆散我们,对吧?真可惜,你就算再想当法海,这也没有白娘子啊。”


    说着义正辞严、正气凛然的话,但陆和山弯起的眼睛,挑衅的嘴角,嘲弄的语气,根本就明晃晃朝他表示着:我们就是假的,你又能怎么样?


    “你、你……!!”


    被他如此挑衅,韦世昌气得满脸通红,他气喘如牛,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的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痛苦地弯下腰去,“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我服了,此登确实更擅长倒打一耙】


    【还欺人太甚,不是他先欺负别人的吗】


    【老登:你诋毁我!陆总:我做了什么?老登:你把我做的事情说了一遍!】


    【自己没理就开始耍赖呗】


    呼吸不畅,韦世昌再也站立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甚至趴了下去,周围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搀扶他。


    陆和山就站在他身边,垂着眼,冷漠地观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语不发。


    祝意清微微侧头,指尖不动声色地探出一点,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背。


    被碰到的手微微一动,随即,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祝意清收回目光,看向韦世昌,再度开口时,语气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怜悯:“原来是生病了,还病得不轻。”


    他拍了拍手:“李管家。”


    李管家从人群中上前两步,目不斜视:“在的,少爷。”


    “你送这位客人去就医吧。”祝意清风轻云淡地说,“既然病情这么严重,以后就不要再劳烦他来家里做客了。”


    李管家微微躬身:“是。”


    几名训练有素的侍者迅速抬来担架,不顾韦世昌微弱的抗议,在摄影师与记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直将他抬出宴会厅,送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驶出了祝氏庄园的大门,标志着车里的人遭到了永远的驱逐,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踏足此地。


    闹哄哄的宴会厅终于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秩序。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再次喜气洋洋地交杯换盏,气氛一片祥和。


    然而悦己娱乐的摄影师与记者对视一眼,却禁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老板都被赶走了,他们还要继续在这待着吗?


    等了片刻,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李管家在一旁忙碌地走来走去,也把他们当空气,完全没有驱逐的意思。


    两个打工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发条消息给苟秘书问问。


    苟秘书虽然身在场外,心却在场中,立即回复:当然是遵照韦总的吩咐办事,韦总没说停,那就不许停!


    ——韦总临走前,确实没来得及跟他们喊停。


    两人对视一眼。得嘞,那就继续播吧。


    而直播的主角,依然是陆和山与祝意清。


    毕竟老板临走前,也没有叫他们改换人选。


    只要他们按部就班地履行了职责,不管结果如何,锅都甩不到他们的头上。


    直播间的观众可不管他们怎样纠结,满屏弹幕欢呼雀跃,高兴得仿佛要过年。


    【快看快看,祝少拉着陆总上台了!】


    【妈耶,这不是寿宴是喜宴吧】


    【让我们祝贺这对新人!!】


    装饰华美的舞台上,水晶吊灯垂下梦幻般的光晕。


    两人站在光芒中央,神采奕奕,并肩而立,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犹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祝意清从容地拿起麦克风,优雅地朝台下鞠了一躬,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


    “非常感谢各位宾客今晚莅临现场,并为我们仗义执言。”


    “不过,今天这是我爷爷的寿宴,希望接下来,大家能把注意力留给今晚的寿星公,让我们一起,为老爷子庆贺祈福。”


    宾客们聚集在台下,纷纷鼓掌,热烈地响应道:“小少爷说得对!”


    祝意清等待众人掌声平息,才徐徐抬起头,唇角弯了弯。


    “最后。”


    他忽然踮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陆和山侧脸上飞快亲了一口。


    仅仅只是片刻蜻蜓点水的吻,轻得犹如落花亲吻流水,荡开一圈浅浅涟漪,便消失无踪。


    祝意清回到原位,向台下众人优雅地颔首,一脸若无其事,微微一笑:“不论别人怎么诋毁,我们的感情依然很好,大家不用担心。”


    人群安静了一瞬,就连直播间的弹幕也都停了,画面上出现了短暂的空屏。


    紧接着,更加热烈的掌声轰然震响,无数的感叹号、网友们的尖叫、接连成片的爱心,排山倒海而来,淹没了整个直播间,让网络都出现了片刻的卡顿!


    【啊啊啊啊啊亲了亲了亲了亲了!!!】


    【送入洞房!给我送入洞房!!!】


    【陆总!别傻站着了!快A上去!给我按着他的头狠狠亲啊啊啊!】


    【画面卡了吗,陆总怎么不动啊】


    【不对,祝少明明还在动】


    【陆总你醒醒,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你快说句话啊!】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陆和山却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一眨不眨,呼吸也停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石雕。


    然后,这座石雕开始变红。


    仿佛祝意清刚才的一吻,是在清水中注入了朱红的颜料,陆和山从脸颊到额头,从耳根到耳廓,从下巴到脖颈,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皮肤,几乎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一只刚刚烧开的热水壶,红得热气沸腾,触目惊心。


    那股沸腾的热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急于喷薄而出,却被过人的定力死死压制,陆和山硬撑着,双手明明在发抖,却稳稳地捏紧了麦克风,没有让它步上手机的后尘。


    他努力憋着气,眉眼坚毅,满脸镇定自若,仿佛一切正常,仿佛所有不合时宜的冲动都不存在。


    然而,人的身体并非全听意志使唤。


    那股热气终究找到了一个缺口。


    陆和山鼻子一热。


    他急忙伸手去捂,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犹如火山爆发,两行鼻血直直喷射而出!


    这一幕,被现场全体宾客亲眼目睹,被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并传播到千家万户——


    所有人,不管是网上的还是线下的,全部都惊呆了。


    第29章 振作


    【他们俩不是号称谈了很多年恋爱吗?老夫老夫的,怎么被亲一下还会流鼻血?】


    【难不成之前都是柏拉图吗?】


    【我觉得之前某楼主分析的有道理,他俩可能真的是假cp,至少绝对没有谈很久,陆某人这表现太不正常了】


    【不会真的是崆峒直男吧?】


    【恐同应该是呕吐而不是流鼻血吧哥们】


    【各位太夸张了,不至于现场流个鼻血就到了否认两个人感情的地步,我觉得陆总单纯就是太纯情了……】


    【害羞一下也很正常吧,大庭广众的,在家做这种事和对着一大群人做这种事肯定不一样】


    【而且不是都说了是上火吗】


    【呵呵,这么拙劣的借口还真有人信?那他这上火的时机很巧哦】


    【天天在家亲来亲去的两个人,出门当众亲个脸就流鼻血?你看看这符合逻辑吗】


    【陆总太青涩了,的确不像渣男,但甚至也不像是和人谈过的】


    【谁说不像渣男了,满口谎言还不是渣男吗,谁知道他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不说别的,至少陆总的表现不符合他先前的自述,至于是夸张了还是纯假话,我不好说】


    【这完全就是诈骗了】


    网上的舆论闹得沸沸扬扬,网友们各执己见,吵了一天一夜还没平息。


    陆和山关掉手机,倒在椅背上,用手背遮住双眼。


    怎么说呢,有点生无可恋。


    虽说他在寿宴上已经极力克制住自己,即便被祝意清突然亲了一口,浑身就跟过电一样战栗,他也稳住了,没有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过激举动,没打人,也没打自己,更没有当场晕厥。


    结果他流鼻血了。


    即便当场流了鼻血,他也没有惊慌失措,丢失风度,他及时用纸巾堵住了鼻孔,稳重地擦尽脸上的血迹,镇定自若地对大家解释,他最近有点上火。


    然后风度翩翩地将舞台留给寿星公,自己躲进休息室,全程当路人,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为逃过一劫。


    结果这件事还是爆了。


    他躲过了现场,却躲不过直播回放。躲过了韦世昌的各种明枪暗箭,最后却栽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人人都说他不行,偏偏他也不争气。


    “叮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陆和山闭着眼睛,不是很想面对现实。


    老板椅顺着惯性慢悠悠旋转,一圈又一圈,铃声还在响个不停。


    陆和山叹了口气,一瞬间像是老了八十岁,连伸个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颤巍巍地按下免提,有气无力地说:“喂?”


    “陆总,悦己娱乐曝光了我们代工厂被调查的事情。”


    陈秘书兢兢业业地汇报道:“他们攻击我们产品有重大质量缺陷,在网上制造恐慌,公关部已经按照先前的预案给予回应,法务那边也下了律师函,客服部同时开放了售后通道,但是效果不算太好。”


    陆和山说:“好的。”


    “主要是您在祝老寿宴上的表现,不是很理想,很多网友对您抱有怀疑,再加上这件事,网上组织起了一群人,闹着要求仅退款,对我们施加压力。目前的舆论环境对我们很不利。”


    陈秘书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如果我们能够对您的身体情况做出有效回应,局面应该会有所缓解。陆总,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陆和山蔫蔫道:“要不就冷处理吧。”


    他有点不太想挣扎了。


    毕竟,他越努力,就越不幸。


    事情搞砸了一件又一件,陆和山实在没招了。


    他真的已经竭尽全力在做一个正常人了,奈何他的身体又总是提醒他,他实在不太正常。


    陆和山漫无天际地想,要是所有人都是毛茸茸的小动物就好了。


    如果祝意清可以变成小猫,他愿意时时刻刻把对方抱在怀里,每天大亲三百回合,保证不产生任何异状。


    陈秘书那头又响起了哒哒的键盘声:“明白了,陆总。我会转告公关部。”


    说完,他停顿片刻,又委婉提醒道:“不过,网上对于祝先生的质疑声也很强烈,不知道对他有没有影响,您要不要和他商量一下?”


    陆和山垂死病中惊坐起:“什么?”


    骂他是渣男就算了,怎么还骂祝意清?


    陆和山连声音都抬高了八度:“那些人都说他什么了?”


    陈秘书含蓄地说:“陆总,在情侣关系中,任何一方遭到攻击,另一方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言下之意,大家怎么骂陆和山的,就怎么骂祝意清。


    陆和山开始坐立不安:“那你先等等,我跟他沟通一下。”


    挂完电话,陆和山立刻打开社交媒体,搜索祝意清的风评。


    大概是信息茧房的缘故,他之前刷到的全是关于自己的负面评价。现在换了一个搜索词,才发现祝意清遭到的攻讦一点不少。


    什么直男装gay,欺骗大众,狼狈为奸,把骂陆和山的话原样照搬一遍;更甚至于说祝意清恋爱脑,质疑他公私不分,乃至奔着下三路去的污言秽语,数不胜数。


    陆和山看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手掌紧攥成拳,猛地砸了一下桌面。


    砰!


    手机倒扣在桌上。陆和山犹如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的狮子,又狠狠捶了几下桌子,双手抱头靠在桌上,闭眼喘了几口气,肺部灼热,仿佛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疯狂地烧。


    这都是些什么人!


    陆和山火冒三丈,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那些人通通暴打一顿。


    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必定有别有用心的人浑水摸鱼,且互联网放大了人性之恶,许多人往往把热点人物当成生活不满的宣泄口,那些辱骂不能当真。但是,但是。


    ……但是祝意清本来是不用挨骂的。


    陆和山痛苦地闭了闭眼。


    虽说那一吻稍微有点突然,但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因为脸颊被亲了一下就……流鼻血吧。


    何况昨晚他躲在休息室里冰敷鼻子的时候,祝意清还一直陪在旁边安慰他。


    小少爷十分自责,说本来是想借位的,可是没控制好方向,不小心真的碰到了。


    ……唉,祝意清年纪这么小,又喝醉了,一时冲动,没准头也是正常的,这怎么能怪他呢。


    祝意清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身为富家公子,却完全没有半点纨绔习气,待人真诚友善,有情有义,又优雅谦和,聪慧果断。当陆和山被围攻、被怀疑的时候,祝意清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任,不离不弃,和他并肩作战。


    如果队友也分三六九等,祝意清无疑是万里挑一的限定sssr。


    是陆和山把他拖累了。


    不行,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陆和山打起精神,打开通讯软件,给祝意清编辑信息。


    【六六大顺】:祝少爷,有空打个电话吗?


    【六六大顺】:现在的舆论风向不太对,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解决办法?


    下一秒,祝意清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这么巧的吗。


    该不会是正准备找他算账吧。


    陆和山心里一虚。


    他立即换了个正式的坐姿,清了清嗓子,这才接通电话:“喂,下午好啊,祝少爷。”


    “下午好。”


    祝意清的声音传出手机扬声器,经过电子处理的变调,透出一股淡淡的沙哑质感,似乎情绪低落:“网上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是我昨天太冒失了。”


    “不不不,这不是你的问题。”


    陆和山心脏揪紧了一下,急忙说:“你别信网上那些话,那都是有人故意操控!本来屁大点事,闹成这样,肯定是韦世昌狗急跳墙,故意找个由头反咬一口!他就是个阴险小人,最喜欢恶人先告状。我已经让法务那边取证提告,他嚣张不了多久了。”


    “但是,法院判决需要时间。现在这件事影响到了你的声誉,我是想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以及怎么解释比较好……那些人怎么骂我没关系,但是你不一样……我是说,你这么优秀,对人这么好,他们凭什么骂你啊?本来你的压力就够大了,还要应对这些恶意……”


    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地飞快说了一长串,陆和山脑子一片空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最后,他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反正,我就是……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关系的。”祝意清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低低地说,“那些恶意,不是因为你才有的。”


    “但我成了他们攻击你的靶子,这怎么能行。”陆和山坐立不安,“要不我今晚做个直播,跟大家解释一下,说明流鼻血只是我身体原因,跟你、跟我们的感情都没关系。”


    祝意清却忽然道:“要不,我们再约会一次。”


    陆和山一愣:“再来一次?”


    “嗯,用一次成功的表现,来覆盖掉上一次留下的负面印象。”


    祝意清不疾不徐地说:“如果一味地解释,只会陷入被动,在过去的失误中越陷越深。所以我们不如直接翻篇,一起做点正能量的公益活动,提升公众形象。”


    电话那头传出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他顿了顿:“总之,我的公关团队是这么建议的。”


    陆和山眼睛一亮:“一起做公益吗?听起来不错。”


    既可以说是约会,又可以说是工作交集,同时还具有正向社会价值,一下子抬高了格局,对比起来,韦世昌那些攻击便显得小题大做,很上不得台面。


    真是一举多得啊。


    陆和山越想越觉得合适,摸了摸下巴,欣然道:“还真是个好主意,你那边最近有什么合适的项目吗?”


    “祝氏公益基金会,最近打算资助一个玉城流浪动物救助的项目,如果有品牌方愿意捐赠动物救济粮,提供营养支持,那就再好不过。”


    祝意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微微的笑意:“不知道陆总有没有兴趣,陪我一起去考察一下?”


    “荣幸之至。”


    第30章 同床


    双方一拍即合。


    两边公司立即就这个项目进行对接,确定出差团队人选,两天后一同飞往玉城。


    “玉城那边,冬天气温很低,城市内的流浪动物又多,每年都会引来大型野生动物进入城区觅食,造成居民恐慌,也对旅游业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


    祝意清翻了一页纸,徐徐道:“民间一直有人自发收容流浪动物,也有人对受伤的野生动物进行救助。这次政府牵头,是希望能够建立一座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并发起一个流浪动物救助专项基金,系统性地处理这类问题。”


    陆和山道:“我们这次带了动物营养学专家,可以先看看那边已经收容的动物情况,再针对性的提供适合它们的食品和营养品。如果是猫狗一类,也可以在绝育之后,帮忙在宣传找领养。”


    祝意清颔首:“城区内的流浪动物,主要也是这些。可以先把领养的事情提前安排起来。”


    “行,我跟他们说一下。”陆和山快速打字,“这次过去,先看看收容的流浪猫总体情况,然后联系相关kol做宣传。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联名举办线下领养活动。”


    “嗯,很好。”


    说完,祝意清抬手掩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泪水润湿了鸦羽一般的长睫,一缕一缕黏在眼尾,陆和山侧头看着他,在他重新睁开眼时,才发现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然泛着淡淡的血丝。


    陆和山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问:“昨晚没睡好吗?”


    祝意清:“有一点。谢谢。”


    他垂下眼,用纸巾沾了沾眼角的泪花。一根睫毛落了下来,粘在他嫩葱般的指尖上,又被轻轻拂去。


    虽然祝意清把原因一笔带过,但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他明明神采奕奕,一张小脸嫩得仿佛能掐出水,现在却像是一棵缺乏雨露的植物,变得越来越干枯憔悴,其中原因不能细想。


    陆和山移开视线,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看人家了。


    他怕自己越看越心虚。


    眼睛不敢飘过去,手上却很利索地拆开了毛毯,轻轻给人搭在腿上:“过去还要三个多小时,正好可以在飞机上睡一觉。你休息吧,我不吵你。”


    祝意清把那团毛毯揉吧揉吧,抱进怀里,轻轻应了声:“嗯。”


    飞机在地面上滑行,广播开始播放通知,两人便收了声。耳旁轰隆隆的巨响过后,飞机冲破云层,顺利升上高空。


    玉城城市规模不大,加上早早进入冬季,客流量十分有限。两座城市之间只有支线航班,飞机客舱空间狭小,陆和山与祝意清并排而坐,中间隔了个可以随时拉起来的扶手,这个公务舱只能说聊胜于无。


    祝意清躺在座椅里,安安静静的,很快睡熟了。


    陆和山坐在靠走廊的一侧,没有风景可看,只能对着电脑看文件。


    看着看着,忽然肩头一沉。


    陆和山一个激灵,半边身体立刻麻了。


    脖颈僵硬,手脚也不敢动,他像个故障的机械人偶,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珠还能转。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在正前方两秒,才小心翼翼地挪到右边,朝下面瞄了一眼。


    祝意清睡得歪歪倒倒,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长睫低垂,呼吸均匀,仿佛无知无觉。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系,这么看着,祝意清的下巴似乎比之前尖了一点,露在毛毯外的肩膀更显单薄。


    从脖颈到脸颊,暴露在衣料之外的每一寸皮肤都透着苍白,却又没有平时那种莹润如玉的质感,像是还没上釉的陶瓷素胎。


    在这样的惨白衬托下,下眼眶处那一团挥之不去的青影便更为显眼,连那颗泪痣都隐没其中,变得黯然失色。


    这么看来,祝意清应该不止昨晚没有睡好。


    而且,似乎也没怎么好好吃饭。


    是因为最近太操劳了吗?


    陆和山心里一酸,微微蜷起手指,忽然有点不忍心推开他了。


    在父母走后,祝意清身边就没有一个会关心他、照顾他的人了吗?


    祝意清动了动唇,发出微弱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语气似乎很可怜,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梦见了谁,大概是曾经很爱他的人吧。


    陆和山一动不敢动,坐牢一样坐了几秒,才别扭地抬起另一边的手,给对方拉了拉毛毯,不仅拢住肩膀,连脖子也捂得严严实实。


    算了,反正也就三个小时。


    祝意清难得能睡一觉,还是别随便挪动了,不然万一吵醒了人,害得他睡不着了怎么办。


    陆和山权当无事发生,挪回眼睛,继续盯着笔记本屏幕。


    盯了半天,那份文件一页未动。


    ——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这实在不能怪他,只能怪祝意清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祝意清的脑袋就放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陆和山只要稍微一转头,就会亲到那柔顺乌黑的头发。


    而即便他的脑袋稳定不动,那发丝里的香味也会丝丝缕缕逸散开来,主动来招惹他。


    淡雅醇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鼻尖,隐约泛着温热的体温。


    陆和山鼻子痒痒的。他感觉很不妙。


    以防万一,他用左手麻利搓了两根纸巾条,一左一右,塞进自己的鼻孔里,然后张开口,用嘴巴呼吸。


    嘴巴闻不到气味,真好!


    陆和山保持肩膀不动,暗暗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按捺住体内那种心神不宁、血液奔涌的躁动感。


    手腕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爬行,转上一圈简直像是用了一辈子。


    ……这三小时也太难熬了。


    陆和山闭上眼。要不他也睡一觉吧。


    睡死过去,等到飞机落地,这场煎熬就可以结束了。


    不过,等一下。


    真的能结束吗?


    陆和山猛然睁开眼睛,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他从裤口袋里艰难地掏出手机,单手打字,给陈秘书发了一条消息。


    【六六大顺:小陈,这几天的酒店房间是怎么安排的?】


    该不会,让他和祝意清住同一间房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现在对外号称是恋爱多年的情侣,如果住酒店都要定两间房,那不是相当于公开证明他们在说谎吗?


    陆和山越想越如坐针毡,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等待陈秘书的回复。


    陈秘书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迅速回了消息。


    【陈秘书:陆总,酒店是祝氏那边统一安排的,住皇冠大酒店。】


    不等他问出下一句话,陈秘书犹如他的心腹蛔虫一般,迅速读取了他的心思,并紧跟着发来了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陈秘书:我看过入住名单,您和祝先生住同一间房。】


    陆和山:“……”


    陆和山按灭手机屏幕,缓缓闭上了眼。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现在只能祈祷不是大床房……不然祝意清的黑眼圈就要转移到他身上了。


    陆和山无意识地抓着裤腿,侥幸地想:祝氏这么大手笔,应该不至于给两位老板定一间大床房吧?


    可是,他们这个情侣身份摆在这里,好像一切皆有可能。


    接下来的时间漫长得仿佛度秒如年。陆和山一颗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熬煎,气泡接连不断,变成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一会儿心存侥幸,一会儿又自我否定。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飞机落地,肩头上的脑袋微微一动,祝意清悠悠转醒。


    陆和山立即不动声色地拆掉鼻孔里的纸巾,塞进垃圾袋里毁尸灭迹,权当无事发生。


    但小少爷好像神志还不太清醒,即便醒了,脑袋还没有离开,反而还用脸颊肉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撒娇似的。


    陆和山整个人都僵住了,三角肌瞬间绷紧,硬的像铁。


    不能动!不能动!行百里者半九十,三个小时都熬过来了,绝不能在最后一刻掉链子啊!


    陆和山咬紧牙关,全身上下纹丝不动,只有两只手掌紧紧攥成了拳,要不是有手套挡着,指甲能把手心掐出血来。


    祝意清一无所觉,又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才注意到靠着他似的,缓缓抬起头来,揉了揉脸,朝他道歉:“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没想到靠在你身上了。”


    声音软软的,带有一点鼻音。那双黑瞳还泛着刚睡醒的迷蒙雾气,看起来懵懂又单纯。


    这么单纯的祝意清,又能有什么错呢?


    陆和山哪能怪他,只能尽力离过敏原远一点,他挪了挪屁股,整个人抱着靠外侧的扶手,干笑:“没事没事,靠一下而已,这有什么,我根本不在意。”


    祝意清很客气地说:“还是要感谢陆总的体贴,一直没有惊醒我,让我睡了一个好觉。”


    “应该的,应该的。”


    陆和山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于是不再和他兜圈子,鼓起勇气旁敲侧击:“那个,祝少爷啊,我刚刚听秘书说,今天晚上我们还要住同一间房?”


    祝意清从托盘上取过空姐送来的热毛巾,像只刚睡醒的小猫一样不紧不慢、仔仔细细地擦脸,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是的。”


    他放下毛巾,嘴角微微勾了勾,朝着陆和山浅浅一笑:“我们不是情侣吗?情侣,当然要住一间房。”


    陆和山:“……”


    陆和山:“哈哈,说得有道理,有道理。”


    他不停说着有道理,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的真空包装袋,好大一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萎缩在了座椅里面,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神色恍惚,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祝意清觉察到他的异状,微微歪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讶:“怎么了?陆总不想和我一起睡吗?”


    陆和山连忙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苦笑:“当然不是,我太想了,哈哈。”


    祝意清漂亮的眼角微微下垂,手指轻轻抠着椅垫,低着头,有些落寞的样子:“真的吗?我还以为陆总被我靠久了,嫌弃我了。”


    “怎么会!”


    陆和山立刻一骨碌从椅子里爬起来,慌张地解释:“能给祝少爷当枕头是我的福气,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


    “那就好。”祝意清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抬头朝他一笑,“接下来的三天,陆总可以尽情享福了。”


    陆和山:“……”


    他呆呆地看着祝意清的笑脸,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玩笑。


    算了,即便是真的,他就当舍命陪君子吧。


    更何况,祝意清给了他这么多实质性的帮助,他陪睡一下又怎么了?


    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的八千万,还有这笔钱源源不断产生的利息,陆和山就释然了。


    他收拾好心情,背上两人的包走下飞机,准备迎接同床共枕的不眠之夜。


    然而,当酒店房间的大门缓缓打开。


    陆和山的眼睛也缓缓瞪大。


    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预想中仅能容纳一张床的小房间。入目便是宽阔的会客厅,摆放着真皮沙发,贵妃榻,茶几,挂壁电视,推拉门外还有个全景阳台,将城市夜景与巍峨远山尽收眼底。


    再往里走两步,就到了放着大圆桌的餐厅。走廊两侧,几扇房门虚掩着,但是打眼一看,光是有床的房间就不止两间。


    虽然屋子里的装修有点老旧,但是五脏俱全,活脱脱就是一套大平层。


    陆和山站在玄关,慢慢转过头,看向祝意清。


    后者不紧不慢地摘掉毛呢帽,解开围巾,搁在衣帽架上,见他看过来,这才眨了眨眼,询问:“羽绒服,需要我帮你挂吗?”


    九月末的月城尚且秋高气爽,玉城却已经寒风呼啸。所有人一落地,就都穿上了最厚的行装,他们俩也不例外。


    “不不,不用。”陆和山飞快挂上自己的羽绒服,和他并排放在一起,哭笑不得地问:“所以,你说的一间房,其实是一间总统套房啊?”


    不过想想也理所应当。祝意清这个大金主出行,不论是手下的人,还是这边的主办方,都不可能慢待了他。让他住总统套房,才比较符合身份。


    至于陆和山……他每次出差都是自费的,一向朴素惯了,确实没有这么奢侈过。


    “唔,当然。”


    祝意清扯扯自己的羽绒服袖子,直到和陆和山的袖子密密实实地贴在一起,这才满意了。


    他换上拖鞋,轻盈地走入室内,慢悠悠地说:“一间套房,也是一间房啊。”


    “不得了,祝少爷居然也会和我开玩笑了。”陆和山单手扶住额头,大大地松了口气,“你之前那样说,差点让我以为只有一个卧室……”


    祝意清轻巧地说:“如果陆总想要和我睡一个卧室,我也非常欢迎。”


    陆和山一激灵,急忙拒绝:“不不不,这就不用了!”


    似乎是拒绝的态度过于坚决,又惹来了祝意清疑惑的视线,陆和山赶紧清了清嗓子,单手撑着墙面,假装毫不在意地说:“当然,我是完全不介意的,两个人睡一张床都没关系,只是我个子大,挤到你就不好了。”


    祝意清很淡定:“这倒不是问题,这里的床很大。陆总要不要进来试试?”


    他推开一间卧室的房门,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向陆和山发出诚挚的邀请。


    陆和山的笑容开始凝固:“这……这没必要吧。我看这里的暖气开得挺足的,哈,哈哈。”


    说完,他还用手使劲扇了扇风。


    “但我比较怕冷。两个人一起睡,说不定更暖和,能睡得更好。”


    祝意清缓慢地踱步回来,仰起头,认真地说:“反正都是男的,睡一张床也没关系吧?”


    陆和山:“……”


    陆和山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瞳熠熠生辉,满含期待,仿佛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真心诚意,不像作假。


    陆和山不禁又开始微微迷惑。


    难道祝意清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很想和他一起睡?


    先前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陆和山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只能含泪点头:“当然……没有关系。”


    祝意清却忽然背过身去,说:“好了,我开玩笑的。”


    “这里这么多间房,怎么好委屈陆总跟我睡在一起。”他直接走进卧室,开始自顾自地脱西装外套,头也不回,淡淡地说,“时间不早了,陆总也早点休息吧。”


    陆和山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又被祝意清耍了!


    这少爷的演技真是太逼真了,虚虚实实,让人傻傻分不清楚。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得了,祝少爷,你是明知道我受不了,还非要逗我一下。”


    祝意清从房门内探出一个脑袋,说:“没有在逗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咱们也不是非得这么真心。”


    陆和山只当他还是在开玩笑,上前一步,帮他拉上房门,轻松一笑:“好了好了,少爷,想玩咱们明天再玩吧。今天辛苦了,早点睡一觉。”


    门缝越来越窄,只剩下祝意清半边苍白的面颊,抿起的红唇,一只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嗯。”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弹上锁扣。


    门外,陆和山浑身轻松,哼着小曲,提上自己的行李箱,进了个有落地窗的大房间。


    门内,祝意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门把手,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祝意清慢慢仰起头,合上双眼,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泄掉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那个完美无缺,风轻云淡的祝家公子土崩瓦解,只剩下皮囊里一个苟延残喘,心力交瘁的破碎魂灵。


    他疲惫地倒在雪白的大床上,任凭碎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双眸毫无焦距。


    陆和山……还是不愿意和他一起住啊。


    他慢慢地蜷缩起来,脸埋进双膝之间,把自己抱成一团。


    房间内的暖气嗡嗡地运作着,除此以外寂静无声,空气是冷的,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没有人和他说话。


    都怪这里的暖气太充足了。


    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祝意清无意识地舔了下唇,微微蹙起眉头,焦躁地扯开衣领纽扣,喘了口气。


    这里太干燥了。


    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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