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侧的呼吸绵软而温热,低缓的嗓音摩挲着他的耳朵,似乎无尽缱绻。
这样直白的自荐,甚至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和山:“……”
陆和山瞳孔地震。
被那双手轻轻搭上胸口的瞬间,他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酒杯剧烈摇晃——
哗啦。
香槟洒在了祝意清的身上。
濡湿迅速在胸口蔓延,深色外套被浸透,雪白的衬衫也洇开了一片肉色。
周围响起惊呼和抽气声。祝意清动作微顿,低头看了眼打湿的衬衫。
“啊。”他说,“衣服湿了。”
陆和山猛然回神,额角、后背顿时满是冷汗。
他连忙扯出一把餐巾纸,用力摁在那湿痕晕开的地方,惊慌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完了,又急急追问:“有没有带备用的衣服?”
祝意清任由他徒劳地在自己身上擦拭,慢吞吞地说:“带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他扫了眼看过来的人群与镜头,侧身替祝意清挡了一下:“走,我陪你去换。”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灯光亮起,将室内照得明亮如昼。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完整套间,客厅的落地窗外依旧是熟悉的花园景色,只是这一次,两人同处一室,再没有玻璃将他们隔开。
陆和山拉拢窗帘,坐倒在沙发上,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狠狠抓了一下头发。
……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
想到刚刚万众瞩目的场面,估计自己泼酒的事故很快又将飞满大小报刊头条,被编排出十几个版本的八卦故事,陆和山有点想死。
而且,祝意清那番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房门吱呀一动,祝意清换好一身崭新西装出来,陆和山立即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斟酌着开口:
“非常抱歉,这都是我的责任。”他郑重道歉,“衣服我会照价赔偿。”
祝意清看起来不甚在意,他整理着袖口,淡淡道:“不用,只是衣服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明眼人都知道,那身衣服可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这叫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陆和山苦笑一声,他注视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眼神却认真起来,“祝少好歹给我个赔罪的机会,想要让我做什么,不如就直说吧?”
祝意清缓步走近,在陆和山面前蹲下身来,轻轻将侧脸贴上他的膝头。
陆和山双腿瞬间绷紧,他却依然不依不饶,柔软的发丝在西装面料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抬起眼眸。
“我想和你谈恋爱。”他说。
房间内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陆和山五指死死抓紧沙发坐垫,忍住了腿上怪异的感觉。
额角缓缓滑下一滴汗珠,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住了闪躲的冲动。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隐忍,又带上了一点探究。
陆和山凝视着祝意清的眸子,似乎想要从这双幽深的眼底挖出些别样的神色,证实一切只不过都是一场玩笑。
良久,他放弃了,大叫一声。
“哎,哎!”
陆和山双手用力搓脸,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无奈地叹了出来:“祝少爷,您就别再捉弄我了。”
他重新露出笑脸,托着祝意清起身,又拍去他西裤上沾到的细小灰尘,故作轻松道:“您是说刚刚那合约情侣的事情吧?这真不行,我哪里配得上您啊,网上那些嗑cp的就是看个热闹而已,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
抬起头,继续冲他笑着,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嗯?好不好?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桥归桥,路归路。”
祝意清唇瓣抿紧,微微眯起眼睛。
沉默片刻,他说:“其实我最近遇上了一点麻烦。”
陆和山动作一顿,做出倾听的姿态。
祝意清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徐徐开口:“我的父母去世之后,叔叔统管了集团事务,对外声称是协助管理,但实际上他最想做的,就是除掉我。”
“如果我公开与男□□往,并有稳定的同性伴侣,等于向他宣告,我会自绝子嗣,放弃家族继承权。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他的威胁,能够暂时让他放下戒心。”
“正好你也需要一个合约对象,而大家都认为我们很相配。”祝意清平静地与陆和山对视,声音轻缓,仿佛带着一种蛊惑,“陆总,何乐而不为?”
这话像是落下了一块砝码,令陆和山心中的天平微微摇摆。
但只是片刻犹豫,就很快恢复原状。
“承蒙祝少爷抬举。”陆和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但是,这恐怕不太行。”
祝意清微微歪头,问:“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他俩根本就不合适啊!
陆和山心想,网上嗑cp的人只需要看脸,而当事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了。
或许以外人的眼光来看,祝意清的确是完美人选。他长相出众,家世显赫,种种条件,与陆和山在媒体面前信口胡诌的背景不谋而合,尤其此时更表现出了积极的合作态度,给出了极具说服力的理由。
但是,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与传闻之外,陆和山其实对此人毫无了解,对于祝家内部的权力斗争更是一无所知。
贸贸然卷入其中,或许的确能很快地度过眼前的难关,但难保将来不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陆和山没有与豪门世家抗衡的野心,也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更何况,现在的他,实在是声名狼藉。
祝意清想要找对象,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来蹚陆和山这趟浑水?
拒绝也是一门艺术,陆和山思考着尽量不得罪人的理由,想来想去,只能再次把秋宝宇给搬出来,违心道:“虽然你觉得我那位朋友很一般,但其实……我觉得他演得还不错,所以已经和他签定了合同。”
祝意清道:“违约金我出。”
陆和山被他噎了一下:“哎,我说祝少爷,这真没必要。而且,我现在名声这么差,你就一点不介意?嗯?”
他站起身,弯腰俯视着面前的人,一只食指轻轻勾起对方下巴,双眼眯起,开始出言恐吓:“都说我是暴力控制狂,外面情人无数,最喜欢在床上折腾人,你就不怕我仗着合约身份,真对你做点什么,把你弄得不成样子?”
他天生一双黑浓的剑眉,眉骨极为高挺凌厉,只是眉宇之下,又长了一对弧度柔和的杏仁眼,总像含着笑意,才为凶悍的长相添了几分柔和。
此时,这双浓眉下压,沉沉地垂目盯着面前的人,温柔收敛,那股天生的桀骜便扑面而来,仿佛随时能择人而噬。
祝意清被他挑起下巴,迎着他锋利视线,却依然面容平静,说:“你不会这样做。”
陆和山呵呵一笑,手上加重力气,盯住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祝少爷太不了解我了,铺天盖地的传闻,总不能全是空穴来风。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的事情,您可不要替我贷款打包票。”
祝意清道:“那么,我不介意。”
陆和山心想,还和他杠上了是吧?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他的连番拒绝,恐怕还把这少爷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在这跟他赌气,油盐不进。
真是小孩子脾气。
除此以外,他也实在找不到祝意清这么执着的理由,非得跟个心理变态的家伙搅和在一起。
手指下移,微凉的皮质手套划过小巧的喉结,令那处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陆和山微微俯身,深深望着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距离近的几乎能落下一个吻。
“就算只是表演,跟我假扮情侣,也说不定要做很多过分的事。”他轻声问,“祝少爷,真不怕?”
而祝意清不躲不避,无比顺从地配合他的动作,仰头看着他,一双黑眸中光芒流转,目光灼灼,竟然似乎有些期待。
“嗯。”他回答,“不怕。”
……怎么高傲又冷清的祝少爷,内里竟然是这样傻气。
陆和山闭了闭眼。如果这里真有个变态,说不定顺势就在这里狠狠办了他,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毕竟,祝意清已经亲口袒露了自己的弱点——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大权在握的叔叔又想要将其置于死地,那么如果有人自愿代劳,只怕笑着递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来救他?
但陆和山毕竟不是真的变态,他也无需为祝意清未来的人生负责,所以诸多念头,也就只是想想而已。
他松了手,长叹一声:“可是不合适啊,祝少爷。真不合适。”
“听我的,换个人吧。”硬的不行来软的,陆和山在他身旁坐下,苦口婆心地劝,“我大你7岁,家世平平,名声又差,处处不如你,你图什么呢?网上的风言风语,看了也就算了。”
祝意清蹙眉,神情有些不快。
放在膝头的拳头紧了又紧,他才忍无可忍地说:“不要为了拒绝我,就把你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陆和山大笑:“哎哟祝少爷,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数数看,我哪一点说错了?我是比你有钱,还是比你年轻呢?”
他刮了一下自己的脸,眼睛弯弯地看向他:“论长相,我也没有你漂亮,是不是?”
祝意清两腮微微鼓起,闷闷地撇嘴:“……不是。”
陆和山失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那颗倔强的脑袋。
“这是何必呢?只要你愿意,喜欢你的人在外面排队都来不及。”陆和山温声哄他,“祝少这样优秀的人,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
祝意清长睫微颤,仰起头看他,眸底碎光闪动,仿佛藏在其间的千言万语又按捺不住地沸腾翻滚,拳头紧了又松,最后却只是无言。
等陆和山要收回手时,他忽然偏过头来,细腻的侧脸靠在掌心,睫毛颤动,似乎有些眷恋。
半晌,他才忍下所有情绪,轻声说:“我知道了。”
陆和山心头一松,笑容终于变得真心实意:“那就祝愿祝少爷早日找到称心的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刚才那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不过我是真的为您的处境考虑,还望祝少爷别往心里去……更别把我那些事说出去才好。”
祝意清说:“放心,我会保密。”
“那就太好了。”
陆和山想了想,又委婉补充道:“另外,我那个朋友,年纪小不懂事,要是冒犯到了您,我先替他道个歉,还请祝少爷高抬贵手,别在外拆穿我俩。”
祝意清一提嘴角,似乎冷笑了下,却还是给出了承诺:“既然没有合作,我当然不会干涉你的私事。”
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陆和山如释重负的神情,语气意味深长:
“那么,就祝愿陆先生一切顺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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