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郎君误我(先婚后爱) > 12、第 12 章
    “爷,赵大人在三楼订了厢房,说是最大的那间。”


    谢风辞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整了整袖口,迈步跨进门槛,三楼的廊道铺着地毯,壁上的烛台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门口的侍从躬身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间厢房确是揽月楼最大的一间,比他方才在二楼见过的那几间加起来还要宽敞。


    门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雕花屏风,笔触精细,金粉勾边,富贵得扎眼,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摆在正中,正对着门的主位上,靠坐着一个极胖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了一身绛紫色绸袍,因着身躯太过庞大,以至于整张太师椅都被他塞得满满当当,脸圆而白净,五官被脂肪挤得有些拥挤,一双细长的眼睛陷在肉褶子里头,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看人时脸上总能浮起三分笑意。


    此刻他正搂着一个娇小的姑娘,胖乎乎的手指上套着个碧绿的玉扳指,正随着丝竹声不紧不慢地规律动作着。


    这便是赵世荣,太常寺少卿,掌管皇家祭祀、陵寝、礼器这一整套外人看来清贵,实则油水丰厚的差事。


    他这四品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架不住是天子近臣,每年经手的祭祀用度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里淌过去,朝中想巴结他的人能绕皇宫一圈。


    故而此番虽是他下的帖子,姿态却摆得极高。


    谢风辞进门时,赵世荣正侧身凑在那娇小的舞姬耳边低语什么,惹得那姑娘以袖掩唇,咯咯笑个不停。


    听见门响,他抬眼瞟了一下门口,“哟,世子爷到了。”声音意外的尖细,配上那副庞大的身躯,听着有些违和。


    他嘴上客气,身子却纹丝不动,依旧靠在太师椅上,“恕罪恕罪,我这身子不便,就不起来了,世子爷请上座。”


    屋里静了一瞬,连那个咯咯笑的姑娘都识趣地收了声,偷偷拿眼去瞧门口那位。


    谢风辞却只是抬抬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赵世荣那张堆笑的圆脸,没有立刻动,就那么站着,像是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萧煜一瞧他这副神情,心里便打了个突,他最知道自己这好友的臭脾气,看不上京城这些官员的做派,随时都是有可能掀桌子的。


    于是他急忙起身,连嗓门都刻意高了几分,“谢兄可算来了,赵大人备了上好的酒,你再不来我都要替他心疼了。”


    谢风辞闻言神色稍缓,可就在身后大门合上的一瞬间,一道十分微弱的声音,从楼下的某个方向,不偏不倚钻进了他的耳朵:


    “……沈姑娘。”


    他的耳廓微微一动。


    可他面上没有半点变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懒洋洋侧了侧脸,余光往身后那扇半掩的门溜了一瞬,门外廊道空荡荡的,微弱的光线把红毯映得发暗。


    “怎么了?”萧煜瞧出他那点不寻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谢风辞收回目光,嘴角微动,“有点事。”说着,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萧煜会意,也不追问,只抬手在谢风辞肩上轻轻一拍,扬声笑道:“来来来,快坐下,这揽月楼的酱肘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他这一拍一笑,把方才那一瞬间的僵持化解于无形,赵世荣也在主位上呵呵笑了两声,胖手一挥,“萧贤侄说的是,世子快请坐,今日我可是特意备了好酒好菜,都是揽月楼的头牌菜。”


    谢风辞走到跟前,抬手整了整衣襟,凤眸平静地望向主位上那个胖大的身影,唇角微微一弯,“赵大人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方才上楼时,隐约听见楼下有故人的声音……”


    赵世荣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很快又堆回来,“故人?什么故人值得世子亲自关照?让底下的人去请上来便是。”


    谢风辞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必劳烦,我去看一眼,片刻就回。”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外走了。


    身后的雕花木门还没来得及合上,便被他随手一挡,停在了半开的位置。


    赵世荣的笑还挂在脸上,可表情已有些僵了,他在太常寺坐了六年,管着皇家祭祀这一大摊子,满京城的官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赵大人。


    今日他摆足了排场,在这揽月楼最大的厢房里等着,给足了镇北侯府面子,可这位世子爷倒好,门还没进就走了。


    面子上着实挂不住,但他却又没有发作。


    倒不是怕了这小子,一个从北境回来的莽夫而已,他在官场上翻滚这些年,比这小子傲的见过不少,摔得惨的更是数不过来,若不是为了……也罢,也罢。


    赵世荣想着,缓缓眯起眼,心里不由得盘算起来,这小子回京后,皇上从未召见,可见已是彻底忘了这个人,既然失了恩宠,还敢这般傲气?


    怕是命不久矣!


    他阴沉沉地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拿袖子胡乱一抹。


    萧煜眼尖,瞧见他神色不对,连忙端起酒杯,不着痕迹地递过去,笑得风流倜傥,“来来来,赵大人,咱们先喝,谢兄那人最重情义,听见故人来了不去招呼就浑身不舒坦。”


    赵世荣接过酒杯,又灌了一大口,脸上那层笑总算又糊了回去。


    “也罢也罢,等他便是。”


    只是那双眼睛仍注视着谢风辞消失的方向,阴恻恻盯了好一会儿。


    ……


    二楼。


    周彦卿在一旁原本没有出声,从谢风辞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该退开了。


    她是谢家的少夫人,本轮不到他来替她解释,也轮不到他来替她擦泪,方才的一时情急也是他越了界。


    于是他立刻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帕子,将手负在身后,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谢世子,”他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此番不过偶遇,周某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他朝谢风辞微微一颔首,又向沈璎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周全不见半分失礼,便欲朝外走去。


    “留步。”


    谢风辞仍站在沈璎身侧,这时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过去,语气平淡,“还没请教,阁下是?”


    周彦卿闻言转过身,“刑部郎中,周彦卿。”


    “周某与谢夫人从前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在揽月楼偶遇,见夫人独自在此,便多问了两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世子爷海涵。”


    他的措辞虽谦和有礼,可报出“刑部郎中”四字时,语调却不由透着一丝极淡的自矜。


    周家世代簪缨,他又是御笔亲点的探花郎,在刑部脚踏实地多年,是部里数得着的干将,不觉得自己需要低谁一头。


    谢风辞闻言眉梢极轻的挑了一下,像是在记忆中搜索什么,片刻后微微颔首,语气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探花郎,久仰。”


    周彦卿垂下眼,没有接话。


    谢风辞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男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对视着。


    空气中泛起一股微妙的张力,片刻后,谢风辞率先移开了视线,他抬手,袖口轻轻一拂,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公子慢走,今日事忙,改日再叙。”


    周彦卿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离开了。


    沈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心跳不由就快了几分。


    周公子走了,廊道里只剩下她和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赤裸裸的,让她无处可躲。


    谢风辞却没有去握她的手腕,只是抬手推开隔壁厢房的门,侧身靠在门框上。


    “进来。”


    沈璎此时早就不哭了,可她宁可自己还在哭,至少能博点同情,她几乎是缩着脖子蹭进来的,脚步沉得像拖了铅块,活像是被押上了法场。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可偷眼瞧见他那张阴沉沉的脸,又见他专寻了这没人的地方……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他该不会……该不会要动手吧?


    不、不至于吧?


    正想着,只听身后“咔嗒”一声,门闩落下,满楼的喧哗霎时被隔在了门外。


    厢房里一下子静得出奇,静得沈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间厢房不大,一张红木圆桌靠着窗,桌上搁着一只瓷花瓶,窗棂半开,午后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动着她的裙摆。


    沈璎就这么拘谨的杵在屋子中央,不敢抬头,也不敢坐,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凉的像覆了一层霜,让人后颈发紧。


    心里正忐忑着,谢风辞忽然动了。


    他绕过她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棂推开,街市的喧哗涌进来,他就这么背对着她,一声不吭。


    沈璎偷偷抬起一点眼,发现自己沉默越久,屋里的空气便愈发的沉。


    她知道他在等一个解释,可她此刻越是着急,脑子越是糊成一团,偏偏嘴又笨,满腹的话搅成乱麻,还没理出个头绪,人已经被他拎进了厢房,连门都闩上了。


    犹豫半天,她索性咬了咬牙,横竖编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不如照实说,于是怯怯觑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我……我是来找你的。”


    谢风辞靠在窗边没动,只是微微侧过脸,凤眸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璎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她抿得泛白,声音愈发小了,“……我自己看见你进来的。”


    她说着,难堪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我、我在街对面瞧见了你,就……就跟进来了。”


    谢风辞这时才注意到她发顶的玉簪,正是那日他替她比过的那支,她低着头,乌发间露出簪头一点温润的白,衬着窗边漏进来的日光干净得过分。


    他语气便不由得一缓,只是仍然让人辨不出喜怒,“那周彦卿呢?”


    沈璎老实回道:“……是上楼时偶然撞见的,他认出了我,便、多寒暄了几句。”


    “偶然?”谢风辞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听不出起伏,尾音却分明往下坠了坠,“几句寒暄,便把你惹哭了?”


    沈璎一听就急了,“……不是因为他,是、是我自己……”只是她吞吞吐吐,还没寻思好该怎么解释,便听见他果然继续问道:“你与他是怎么认识的?”


    沈璎心跳立刻又漏了一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他会不会多想?转念又一想,自己本来就不会撒谎,方才那些实话都说出来了,这个也没什么好瞒的。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就这么一犹豫,他的眼神便又沉了几分。


    沈璎见状心头一紧,心说无论如何绝不能说相亲,说相亲他准翻脸,便咬着唇道:“……在茶楼认识的。”


    说完她偷偷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个委婉的说法。


    谁料这口气还没松完,便听见谢风辞极轻的笑了一声,听起凉嗖嗖的,“茶楼。”


    他凤眸微眯,盯着她看了两息,“你与他在茶楼相看过?”


    沈璎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她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磕磕绊绊的气音,“你、你怎么……”


    谢风辞瞧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别开脸,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怪不得你喜欢谦谦君子,原来全对上了。”


    沈璎立刻反驳,“没有,你别乱想!”


    只是她的反应太快,声音也不由高了些,倒像是在心虚。


    只听谢风辞冷笑着又道:“既然没有,那你哭什么?”


    沈璎头脑有些发懵,努力眨了眨眼,才发现费了半天口舌,怎么又绕回老地方了?


    可她为什么哭这话怎么说得出口?是说“我以为你背着我找花魁”?还是说“你这几日对我爱答不理,我心里难过”?这话要是真说出来,她不如直接推开窗从这里跳下去。


    正犹豫着,对面冷不丁又抛来一句,“你定是喜欢他的。”


    沈璎一下子又急了,脚一跺,裙摆跟着晃了晃,险些挂住桌腿,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脸涨得通红,“真不是!你不要胡说!”


    “怪不得。”他嘴里慢慢吐出几个字,嗓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洞房那夜,你这么躲我。”


    “原来是心里早就住着人了。”


    沈璎:“……”


    她平生从没受过这般冤屈,偏偏又恨自己这张嘴太笨,绕来绕去竟把自己绕成了个负心人。


    实在没辙,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心一横,抬步上前,踮起脚尖,主动凑近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逆光里,他的轮廓依旧是锋利的,可凑近了看,脸颊却都覆着一层少年人特有的光洁与紧致,眉眼本就生得极俊,此刻那双凤目低低地垂着,里面盛满了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赌气的幽光,看得她心尖不由一软。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她便觉得呼吸发紧,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于是又慌忙闭上眼,不敢再看,凭着本能将唇瓣贴了上去……


    一瞬间,楼下的琵琶声忽然转了个调,像是弹错了弦。


    谢风辞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臂仍垂在身侧,手指却无意识蜷了起来,瞳仁满满当当映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睛紧闭,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她的唇瓣很软,微微发着抖,贴在他唇上,像是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过了片刻,窗外那首琵琶曲又拨了两个音,悄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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