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姐被扣押一事过去几天,并没有被人们抛在脑后。
反而茶寮酒馆,多有谈论,尤其是今年还是应试之年,学子们赶早进京备考,凑在一起必然要谈论一些天下事。
莫家事,也是国事。
通敌卖国这么大的罪名,谁担得起。
莫家多年来所作所为,也是有目共睹的。
只不过边境的事情,距离京城太远,消息传回后很多都说不清。
似乎莫家军与商队确实有些牵扯,至于有没有中饱私囊就不好说了。
其中最严重的罪名,应当是与敌方暗通款曲,还说打假战,以透支国库。
战争岂是儿戏,沙场上的伤亡,那也是实打实的。
不过这么多年战事不休,也确实有人犯了嘀咕,忍不住猜疑那个万一:莫将军真的全力应战了么?
众说纷纭之际,又传出一个极为不利于莫嵘的消息,说是有人在蛮狄境内瞧见了莫家大爷。
莫嵘的兄长,莫峥!
当年莫嵘的父亲战亡,不久后莫峥也跟着去了,甚至莫峥的十五岁儿子也没了,莫家就此落在莫嵘一人肩上。
莫峥都死了多少年,白骨估计都化了,怎么可能现身蛮狄境内?
莫不是人有相似,认错了?
可传回京城的消息言之凿凿,据悉陛下也早已知晓,这才动手扣押莫小姐。
这一下,原本坚持为莫将军请命的人群,不免出现了一些动摇。
而朝堂上,大皇子已主动向圣上请缨,愿意去钰敕洲捉拿莫嵘回来审问。
沈青竺出来喝茶,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多打听了一下这位大皇子。
他是皇长子,却非皇后所出,而是贵妃娘娘。
当年皇后诞下的是三皇子,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以定朝纲。
随后不久,太子夭折,大皇子便成了最被看重的那一个,不过并未允许他入主东宫。
沈青竺寻思,这其中是有什么争斗,才导致陆遮流落民间。
前世京城被攻破,没听说大皇子带领人马有所作为,要么就是一开始被拿下,要么就是去钰敕洲,给支开了。
她死过一回,到现在都不知道窃国贼是谁。
平头百姓深居简出,外面许多消息以前不曾留意,也接触不到。
小富即安,躺得太彻底也不好。
今日是陪同殷红豆出来的。
郑厨子被遣走导致她很自责,总觉得自己拖累许多。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遇到这样好的主家,给吃给喝,还帮她出头。
红豆很是无措,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只会干农活,除开田地里的事情一概不懂。
苦思一晚上之后,殷红豆大清早跑来找沈青竺,扑通就往下跪。
说要给她换取更好的谷种,帮她去种地产粮。
沈青竺好说歹说把人从地面上拉起来,一问才知是怎么回事。
殷红豆说的谷种,是麻沟村一位先生培育出来的,一亩地收成能增加不少。
先生不止有这个本事,他还会点木工活,能改良农具,而且认得几个字,逢年过节给邻里写过门联。
殷红豆一说起地里的庄稼便滔滔不绝,她是下地干活的,农具好不好用一上手就知道了!
“先生真的很厉害!”
她生来力气大,损毁了家中桌椅被打骂,也是先生看不过去,帮忙修好了木凳。
“这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种地么?”银铃道:“我们姑娘又不是大地主,要了谷种又能如何。”
没有千万倾良田耕种,即便换上神仙种子,助益也很有限。
“银铃不许这么说。”沈青竺制止她。
“能多收获粮食是天大的好事,我们自然需要,可以给农庄里试试,若是好用,还能推行出去。”
殷红豆连连点头:“银铃姐姐,农民要吃饱饭可不容易呢。”
“……也对。”银铃闭嘴了。
基于对殷红豆的信任,沈青竺决定见见这位先生。
好在不需要去麻沟村,红豆说他每月十五会进城买酒,到城门口等着,就能见到他。
这才来到茶馆,它就在城门楼边上,以供往来行人歇脚纳凉。
红豆去城门口等着了,沈青竺边喝茶边听听消息。
忽然,银铃提醒道:“姑娘,你看旁边那桌是谁。”
沈青竺扭头望去,隔壁桌几个男子刚落座,其中高大那人有些眼熟。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无浔。
显然他早就看到了她们,眉尾一挑便算作打招呼了。
此举由他做来磊落大方,一点不显得轻浪。
银铃面色微红,咕嘟道:“一群武人。”
沈青竺也发现了,这几人都携带了武器。
今年科举,是文试,武举不在这一年,茶馆内还是学子更多些。
沈青竺略一思索,低声道:“银铃,让店小二开一个雅间,我们去里面等,你再将那位秦公子请进来。”
“咦?”
银铃自然是不解的,但也没多问,乖乖照办。
店小二动作麻利得很,不一会儿,就将沈青竺给请到雅间里面了,茶点一应挪进去。
没过一会,秦无浔也被带到了。
他依然剑不离手,走哪带哪。
许是察觉沈青竺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秦无浔举起剑,问道:“怎么,姑娘对此感兴趣?”
沈青竺抿唇:“上回得秦公子相助,尚未言谢,今日想请你喝杯茶。”
顺道打听一下,哪家的铁器铺公允些。
曹管事已经找好十几个轿夫,她虽未亲自过目,但相信曹管事的眼光。
只是有了青壮年,不意味着他们会成为她的力量,毕竟不曾受到整合训练。
必要时候农具也能成为武器,旁的不需要买,但弄十几把砍刀有备无患。
若是一两把,四海商行自然什么货都有,可沈青竺没那么多钱了。
商行里的刀剑更精致,也更昂贵。
她就想买十几把普通刀具,怕街上的打铁铺欺生,会以次充好。
秦无浔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接受她的不一般,忍不住笑道:“你倒是问对人了。”
他抱剑坐下:“我还真有些了解,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去处。”
他给了沈青竺一个地址,位于城南芜马街,名叫金石的打铁铺。
“金石?”沈青竺仿佛从哪接触过这两个字,又想不起旁的。
秦无浔道:“店家价格公允,你报上我的名字即可,断不敢用废铁来蒙你。”
“多谢。”沈青竺没想到他如此爽快,亲自动手替他斟茶。
秦无浔喝了她的茶,却是一杯就要走了。
“可惜今日有要事在身,不能与姑娘聊聊刀剑。”
沈青竺只想防身,对刀剑可没多大兴趣:“是我贸然打扰了秦公子,你既有事……”
她嘴上想请他自便,脑子里却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
芜马街,金石打铁铺……窝藏匪帮,被查抄时已是人去楼空,全城通缉。
咦?若她没记错地名的话,前世这伙人便是劫走莫小姐的嫌疑人之一。
“怎么?”秦无浔看向她,她忽然卡壳了。
沈青竺回过神,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缓缓把嘴合上了,道:“……你快去吧,若是耽误了事儿我过意不去。”
雅间外面,与秦无浔同行之人已经打算离开了。
他没有多说其他,一抱拳匆忙离去。
人走后,沈青竺一手扶住脑袋,有些难以置信。
不会那么巧吧,她接触到了匪帮里的人?
仔细回想,秦无浔的口音确实不像京城人士。
这个匪帮名叫听雷阙,被朝廷定义为匪徒,然而在大塍却颇有名气。
因为他们劫富济贫,义薄云天,所谓听雷,是代替天上雷公惩治人间恶徒,天打雷劈。
就连孩童嬉戏的童谣,都传唱过他们。
朝廷自然不能放任这种组织,派出好些官员奉命剿匪,然而最终不了了之。
不过这伙人虽然厉害,但没那么大胆子敢到京城挑衅,未免过于张狂。
此次出现,多半是冲着莫嵘将军来的。
初见时,秦无浔对莫嵘颇为推崇的口吻,若是他去劫狱,好像也说得通?
那么,人不是陆遮救走的?
“姑娘打算做什么?要去金石打铁铺买砍刀?”银铃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买它做什么。
若是打算让那十来个轿夫闲时进山砍柴,工具这等小事叫庄头准备即可。
姑娘亲力亲为,倒有点像是偷偷筹备一样。
沈青竺靠在椅背上,闭目道:“别问了,近日夜间多梦,脑袋疼得很。”
自重生以来,她做了好些事情,哪有不累的。
而其中的不安,一直如影随形。
她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对、做得不好,也怕行为诡异惹人怀疑。
没有人可以倚靠,也没人会来救她。
夫君亦不是她的枕边人。
夏末陈三就要‘死’了,她一个寡妇,涉世未深,购置物件都怕被店家糊弄,许多事要仰仗曹管事。
她不仅仅是在自救,若是做得不好,身边人诸如银铃红豆曹管事,都会遭殃。
“可要换一种安神香?”银铃略显担忧:“我瞧姑娘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必了,焚香也耗钱呢。”沈青竺手里没现钱了,砍刀都不一定能顺利买回来。
铁的价格不便宜,不论是刀具抑或农具,用处大得很。
“姑娘出嫁前都没这般计较银钱,”银铃过来给她打扇,皱皱鼻子道:“如今最该费心的应该是圆房,都这么些天了……”
三公子的病莫非还有其他方面的?
姑娘也是心大,半点不着急,还总是往外跑。
沈青竺微微一顿,没接话。
陈燕舸就算碰了她也不影响日后死遁大计,她两辈子都是完璧之身,只能说……人家不稀罕。
虽然她也不稀罕,如今更是恐惧男子的靠近,可这件事还是让人不太高兴。
好像她缺乏魅力一样。
怎么可能,分明是有些人有眼无珠!
只盼日后永远不与陆遮相见,否则要是被人知道夫君没病也不碰她,怎么不算奇耻大辱。
她不要面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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