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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烈火里


    江逝水这一病,又是四五日。


    军队的行进速度,也跟着延缓了。


    或许是终于对他腻烦了,或许是大战在即,怕沾染了他身上的病气。


    这几日,李重山也不像从前似的,总是抱着他,把他放在腿上,按在怀里了。


    就算他二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同处一片屋檐下,也无甚交谈,甚至连对视也没有。


    李重山总是背对着江逝水,或批复奏章,或排兵布阵。


    很多时候,他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定定地望着路旁景色。


    仿佛是哪个天下第一的负心人,辜负了他。


    江逝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乐得清闲,难得过了几日松快日子。


    两个人相安无事。


    江逝水在心里记着日子。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七月中旬,军队一路挺近,来到都城附近。


    大抵是听从了三十岁李重山的进言,小皇帝调动宫廷之中,仅剩的几千亲兵,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打出的旗号自然是——


    大将军就在城中,就在朝堂之上,城外的李重山是假的。


    李重山并不急着自证,也不急着与城里心腹里应外合,攻破城门。


    他不慌不忙,命人在都城往南约百里的地方,伐木扎营,就这样住了下来。


    两边僵持,互不相让,大战一触即发。


    江逝水大病初愈,也被安置在了一顶帐篷里。


    这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


    一大早,江逝水还窝在床上,没有睡醒。


    恍惚之间,听见帐篷外面有人叫喊——


    “不费一兵一卒,用两个人换一座城,难道不划算吗?”


    “滚!”


    “我们大将军说了,只要交出那两个人,他即刻退位!”


    “滚出去!”


    “这笔交易再划算不过了……”


    “滚滚滚!”


    江逝水揉了揉眼睛,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前面那个声音,听着很是耳生,想是三十岁的李重山派来,同李重山谈判的。


    后面那个声音,就很是耳熟了,是李重山的副将,正要把他给赶出去。


    江逝水想,三十岁的李重山,还挺重情重义的。


    不仅要救他,还要救十八岁的李重山。


    他们不是一向视对方为死敌吗?


    怎么这回,还捎带上了他的对手?


    江逝水想不通。


    声音逐渐远去,江逝水见天色还早,拽着被子躺下,想再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


    李重山穿着常服,带着一身戾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江逝水一激灵,赶忙又坐起来,戒备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


    李重山盯着他,一言不发,走到榻前。


    江逝水捂着被子,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到底怎么了?


    李重山沉默着,在榻前坐下。


    他终于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逝水,你是不是听见了?”


    江逝水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


    “他要你。”


    “我知道。没听到也猜到了。”


    这原本就是江逝水和三十岁李重山之间的约定。


    临分别前,他们就说好了,三十岁的李重山来到都城,伺机而动,营救江逝水。


    如今他得了势,派人来索要江逝水,是理所应当的。


    李重山喉头一滚,继续道:“他说,只要我把你交出去,他马上打开城门,迎我入城。”


    “到那时候,他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而我留在此处,继续做我的骠骑大将军,日后还能做摄政王。”


    “逝水,你说,这样好不好?我要不要答应他?”


    李重山一瞬不瞬地望着江逝水,像是要望进他的眼里。


    江逝水迎上他的目光,良久良久,像是在思索。


    终于,他启唇,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仅一个字,就如同天雷一般,劈得李重山身形一晃,几乎要坐不住。


    其实方才,江逝水压根就不是在思考,他只是在吊李重山的胃口。


    故意迟疑,故意犹豫,让李重山以为,他还有希望。


    结果——


    李重山喉头哽塞,嗓音低哑:“逝水,你再说一遍。”


    江逝水语气轻快,再重复一遍:“好啊。”


    李重山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江逝水!”


    “我说,好啊。”


    江逝水毫不畏惧地望着他。


    “你把我和十八岁的李重山都送过去吧。”


    “我们这样,也有五六年了,料想你也腻了。”


    “我没腻!”李重山厉声道,“江逝水,我没腻!”


    “那就是我腻了。”江逝水道,“总是对着你这张脸,总是被你折腾,总是要想法子和你作对,我也累了。”


    “江逝水!”


    李重山无法接受,只能用怒吼打断他的话,掩饰自己的难堪。


    偏偏江逝水今日特别大胆,竟敢对着他吼回去。


    “李重山!我听得见!”


    “我说我腻了!我说我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了!”


    “你把我送过去!现在就把我送过去!”


    李重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慢慢红了。


    “可他们也是李重山!”


    “他们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会欺负我,不会作弄我,不会……”


    江逝水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会把我按在榻上,使劲欺负。”


    “那是因为他们窝囊!我不窝囊!”


    李重山大跨一步上前,双手钳住江逝水的肩膀,把他从床榻上拽起来,强迫他面对自己,看着自己。


    “分明喜欢,却不敢下手!那是他们无能!”


    “我下了手,我抱得美人归,凭什么是欺负?凭什么要我相让?凭什么教他们捡现成的?”


    “江逝水,这么些年,你分明也是舒坦的!”


    “我出人又出力,我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不叫‘欺负’!那叫‘伺候’!那叫‘侍奉’!”


    李重山双目赤红,嚇哧嚇哧地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


    倒像是江逝水辜负了他。


    江逝水奋力挣扎着,握紧拳头,照着他的胸膛,就给了他两下。


    “李重山,你简直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


    “侍奉我?伺候我?我舒服?”


    “舒服的只有你!”


    “我难受!我在你旁边,我难受得快要死了!”


    “你快要把我逼死了!我快要被你逼死了!”


    李重山张了张口,还想再说。


    江逝水奋力拽开他的手,一巴掌打在他的面庞上。


    和小打小闹的扇巴掌不同,这一回,江逝水用上了积攒了许多年的怒气与力气。


    “啪”的一声脆响,李重山不设防,头都歪到一侧去。


    江逝水也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胸脯起伏。


    “走开……走开……”


    他语无伦次:“放我走……送我走……”


    “随便去什么地方,去三十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去十八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


    “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了,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李重山抬手,手指颤抖着,摩挲着被江逝水打过的面庞。


    他猛地转回头,眼里是挫败的暗淡与汹涌的杀意。


    他咬着牙,低声道:“江逝水,你宁愿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也不想和我在一起。”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点了点头:“对。”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要我?宁愿选他们两个,也不选我?”


    “对。”


    “好,好。”李重山连连点头,“好得很,好得很。”


    就在江逝水以为,他要一巴掌把自己扇倒在地,或是命人拿着绳索进来,把自己绑起来的时候。


    李重山却一甩衣袖,朝外走去。


    他强忍着怒气,留给江逝水的最后一句话是——


    “既然如此,你收拾收拾,我送你过去。”


    江逝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追了两步。


    “当真?”


    李重山没有回答,掀开帐子,大步走了出去。


    江逝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是真的吗?李重山是认真的吗?


    还是只是哄一哄他?


    要是他当真收拾了东西,李重山又要发怒?


    一瞬间,江逝水整个人都不由地颤抖起来。


    万一……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江逝水这样想着,忙不迭转身跑回帐子里,翻出自己的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李重山给他置办的。


    倘若要走,那就用不上了。


    他只需要两身换洗衣裳,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金银细软,本就是李重山的,他就不带走了。


    李重山……


    江逝水低着头,从衣裳里,看到李重山那双赤红的眼睛。


    李重山方才,是哭了吗?


    没见眼泪,应该不是。


    李重山是真的,很喜欢他吗?


    不见真心,应该也不是。


    事到如今,江逝水自己也分不清楚,李重山对他,究竟是真心的喜欢,还是孩童对玩具的占有了。


    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分了。


    江逝水抹了把眼睛,继续收拾他的衣裳。


    几件轻薄的衣裳叠好,用一身更厚的衣裳裹起来,扎起衣袖,挂在身上,就是一个小包袱。


    江逝水收拾好了,就抱着包袱,坐在榻上,等着李重山来喊他。


    李重山一言九鼎,想来不会反悔。


    应该不会的。


    江逝水等啊等,等啊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傍晚。


    没人来喊他,也没人来给他送饭送水。


    李重山仿佛已经忘了他,又或许……


    江逝水甚至怀疑,李重山是想让他自己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既然如此——


    江逝水拖着沉重的身子,挪下床榻。


    他走到帐门后,正要出去,就有人过来了。


    李重山掀起帐门,站在外面。


    经过整整一日的调整,他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冷静。


    他双眼清明,瞧了江逝水一眼,便冷声道:“走罢,我送你过去。”


    “好……”江逝水鼓起勇气,应了一声,“好。”


    帐篷外,一辆马车停驻。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岁的李重山从里面探出头来。


    “小公子!”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只有头能动。


    李重山还在旁边,江逝水不敢有太过的反应,只能朝他点了点头。


    李重山沉默着,命令道:“上车。”


    “是。”


    江逝水抱着包袱,一路小跑,来到马车旁。


    似乎迫不及待。


    李重山望着他的背影,面上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垂在身侧、藏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他跟上去,劈手从车夫手里接过马鞭,跳上马车。


    江逝水方才坐定,就觉得马车猛地晃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就看见李重山坐在前面,像是要给他赶车。


    他动了动唇,喊了一声:“李重山……”


    李重山冷声道:“闭嘴。”


    “噢。”


    江逝水应了一声,坐回车里。


    他一进来,十八岁的李重山,马上凑了上来。


    “小公子……小公子……”


    江逝水心里乱糟糟的,不是很想理他。


    他沉默着,帮青年解开手上的麻绳。


    解开双手,脚上的就叫他自己解。


    青年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江逝水言简意赅:“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那个李重山竟然肯?”


    “嗯。”


    江逝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肯了。


    他总觉得……


    “那我们……”


    “好了,别问了,你省点力气吧。”


    “是。”


    李重山命人驻扎的营地,距离都城,不过百里。


    赶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约定好的城外空地上。


    马车抵达的时候,三十岁的李重山,已经率领几百禁军,在前面等着了。


    李重山拽着缰绳,控着马匹,在距离他们五十步之外停下。


    十八岁的李重山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至此,三个李重山,再次会面。


    “江逝水,到了。”


    李重山开了口,嗓子却哑得厉害。


    “你自己走过去。”


    江逝水抱着自己的包袱,正要下车,却被李重山握住了手腕。


    青年刚要龇牙,就被江逝水瞧了一眼,叫他先回去。


    江逝水强忍着心中畏惧,抬头看向李重山,故作冷静问:“大将军还有事?”


    “逝水,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选我?”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不选。”


    “你如何确保,他二人日后,不会欺负你?”


    “我不能确保,他二人若欺负我,我便再跑一回。”


    “好。”李重山低低地笑出声来,连声道,“好,好魄力。”


    他攥着江逝水手腕的手,稍稍松了松。


    就在江逝水以为,自己可以离开的时候,李重山猛然收紧手臂,往回一拽,又把他拽回自己怀里。


    “逝水——”


    他咬着牙,附在江逝水耳边,低声对他说。


    “你以为我是坏人,你以为我要跟十八岁的李重山换魂?”


    “其实想换魂的人,何止是我?”


    “还有他——”


    李重山一手搂着江逝水,一手指着前方。


    前方禁军队伍之中,三十岁的李重山,穿盔带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男人等不及了,命人喊话催促:“快!把人送过来!”


    李重山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否则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十八岁的李重山一起过来?”


    “逝水,你看——”


    江逝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此时正是傍晚,日头落山,余晖斜照。


    昏沉沉的日光,照在男人高大的身形之上,落在地上,却空空荡荡。


    除却尘土,什么也没有。


    李重山低声道:“他没有影子。”


    “逝水,你从来没有发现么?”


    “他没有影子,没有体温,没有呼吸。”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枚玉蝉。


    正是当初在淮阳,男人给那对老夫妇的谢礼。


    “他是死人,这是他的陪葬品。”


    “他骗你过来,骗十八岁的李重山过来,也想换魂。”


    “我不干净,他们也未必清清白白。”


    江逝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


    见李重山指着自己,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忙喊话:“逝水!”


    “别听他胡说!快过来!我带你走!”


    江逝水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想要往前。


    下一刻,日光散尽,拨云见月。


    月光升起的瞬间,男人的影子,才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


    男人见状不妙,一挥马鞭,就要策马上前。


    “逝水!”


    “我承认,我承认!”


    “我没把你养好!我把你给养坏了……”


    “我殉情了!我想弥补!我想帮你……”


    原来如此。


    三十岁那年,李重山没有把抢来的江逝水养好,把他养死了。


    李重山悲痛万分,把江逝水葬在山中,随即寻来能人异士,试图弥补。


    就算无法弥补,他也要殉情。


    所以他的身上,带着那样的陪葬品。


    不想他竟然成功了,他回到了这里。


    他试图弥补,试图把江逝水带走,试图让江逝水逃开自己的掌控。


    他已经快成功了。


    可他毕竟是孤魂野鬼,所以,他也知道换魂阵。


    他也想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换魂,想要这具年轻的躯体。


    “逝水!逝水……”


    男人策马,朝他们飞奔而来。


    “快过来!快过来!”


    江逝水却护着十八岁的李重山,往后退了退。


    话音未落,两边山坡之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呼喊声与擂鼓声。


    下一刻,一束火光,“腾”的燃起。


    伴随着冲杀声,无数块碎石、木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是禁军,是皇帝身旁的那些大臣。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把他塞回马车里。


    “走。”


    江逝水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的名字,仍旧是那三个字——


    “李重山!”


    “冲我来的。”


    “你的兵马呢?”


    李重山却不答,只是问他:“我若死了,逝水会不会心疼?”


    “不……”


    “好罢。”


    李重山叹了口气,把马鞭递给江逝水,握着他的手,狠狠抽了一下。


    马匹嘶鸣,向前飞奔起来。


    临走之前,李重山甚至拎起十八岁的自己的衣领,用力一甩,把他甩到了马车上。


    “滚!”


    不知是否用了火油,火势迎风就长,很快烧得天边通红。


    喊杀声、惨叫声,还有兵器磕碰的声响,响成一片。


    十八岁的李重山驾着马车,还没跑出去多远。


    一块碎石落下来,砸在马车前横梁上,直接把梁子砸碎了。


    马匹受惊,疯了一般向前跑去。


    青年拦不住,只能回过头,先把车里的江逝水拉出来。


    “小公子!”


    火势凶猛,在他们面前犹如一条火龙,横亘着拦住他们的去路。


    正巧这时,在不远处扎营的人马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战马腾空而起,越过火龙。


    李重山的几个副将急急道:“江小公子,快请上马!”


    江逝水还是不放心,频频回头看去:“我……”


    “小公子先走!将军不会有事的!若是小公子出事,将军才会有事!”


    “我并不是……”


    话没说完,他就被十八岁的李重山和几个副将一起,连拖带拽的,送上了马背。


    江逝水骑术好,翻身上马,拽住缰绳,又朝青年伸出手。


    青年却不肯:“马匹负重,便抬不起脚来,冲不出火场。”


    “可是……”


    “小公子先走!我再去找马!实在不行,就帮小公子,把那两个李重山给杀了!也不枉来这一遭!”


    “你怎么打得过他们两个……”


    “小公子忘了?我在他们之前,只要我死了,他们两个也活不了。”


    青年不再废话,大喊一声,一拍马屁股,便催动马匹,朝前跑去。


    纵使战马训练有素,面对火光熊熊,到底还是害怕的。


    马匹颠簸,江逝水只能紧紧攥着缰绳,抱着马匹脖颈,竭力稳住身形。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回过头,看向火场。


    只见火光冲天,青年弯腰,抄起一把掉落在地的长刀,又冲了回去。


    烈火熊熊,一片鲜红。


    紧跟着,不知道是谁,举起长刀,带着一身烈火,从浓烟滚滚里扑了出来。


    一个人踩在一个人身上,高高举起手里长刀。


    刀刃银白,映着火光,晃过江逝水的眼睛。


    江逝水扯着嗓子,破了音色,大喊一声——


    “李、重、山!”


    一瞬间,刀尖刺入血肉之中,鲜血四溅,与火光融成一片。


    杀人的是李重山,死了的也是李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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