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方透出墨蓝,五姑娘霍景贤早起去正院给霍老夫人请安,路过沧澜阁,瞧见里头的灯火竟然亮着,那地方素来就是她四哥的地界儿,旁人没谁随便进,可她四哥昨晚上不应该在公主府吗?
霍景贤狐疑地中途拐个弯,到阁里一瞧,还真是她四哥,坐在案牍后头,竟是个挑灯夜读的模样。
“咦,你怎么回来啦?”
霍平章抬头瞥了眼五姑娘,话也懒得答,光在鼻腔里应付地嗯了声。
“别光嗯,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昨儿不是才教你同公主处好些,你走了公主不会不高兴吗?”
霍平章听见公主两个字,眉头就不禁得微皱了皱。
可这屋里就燃了豆大一点的烛火,五姑娘本就没有眼力见儿,还看不清,就瞧稀奇来了,毕竟没见过谁大喜第一天晚上,不肯佳人在侧,反倒跟一堆纸杠上了,她四哥莫非是个榆木疙瘩做的吗?
觑她四哥脸色沉沉,怀里揣着不知多大的烦心事,简直都要溢出来,五姑娘一时冒出坏心思一箩筐,凑上去瞧热闹,“霍公爷新婚之喜还这么记挂公事,真是教我等庸碌之辈好生汗颜啊!”
霍平章凝眉抬起眼,此时此刻正听不得“喜”这个字,对着送上门的五姑娘,索性不骂白不骂:
“你一大早就很闲吗?”
“有空不去精进枪法,跑到我面前来无用的废话却是很多,霍家枪法你是全都了若指掌了?还是能打得过老周了?口口声声说要进军营,就依你现在的本事,你是打算进军营给人当沙包用的吗?”
五姑娘一听这话,马上就不嘻嘻了。
霍平章冷眼看她,“那么好奇洞房花烛夜,下次我回来你还不长进,你就收拾收拾准备嫁人吧。”
不是……这人昨晚上是自己在这儿吃了几斤炮仗吗?
怪不得她娘总说呢,这家里几个孩子,就她四哥跟她爹最像,脾性像,连骂她的语气都如出一辙。五姑娘把嘴角往下撇,对上这阵势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可瞧她四哥起身又打算离开,还是好奇:
“诶,怎么又要走呀?”
霍平章连眼皮也没抬:“你喘气打搅到我了。”
五姑娘睁大眼睛,正经人就是找茬儿也讲不出这样的话啊,“你今日怎的如此刻薄?”
霍平章冷哼一声,这算哪门子刻薄?她比他更煞气重,在耳朵边喘口气,都能克到人家鼻血直流?
“阿嚏——!”
此时远在公主府里酣睡的公主,冷不防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人在半梦半醒间,把眼皮艰难地张开一条缝,瞧窗户上还是蓝殷殷的,翻个身,正打算继续梦周公,腿一抬,脚就好像踢到了什么上。
那东西通身硬硬的,却又很有韧劲儿,公主碰着触感很好,摸索地把手也放上去,四处捏一捏。
倏地就有热热的气息扑到她的脸上,好近,怎么感觉好像还越来越近了……
公主不大喜欢,惺忪地拿手去推,还想转个身,身子却怎么动不了了?
公主不高兴地有点醒了,睁开眼,先看见青色的脸,再是怒瞪的目,然后是獠长欲吃人的牙——
公主惊得大叫一声,猛地从床榻上滚下来,就见那阎王似得人从床上走下来,踏得地也震三震,三头六臂站在她面前,越站直越高,越站直越高,直把屋顶都捅出个窟窿,他怒目盯住了她:
“大胆萧定柔,新婚之夜,岂敢忤逆本官!”
那声音像道道闷雷,滚滚从公主的头顶碾了过去,公主周身霎时汗毛炸立,立刻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砰砰砰”“咚咚咚”地穷追不舍。
一气儿跑到望山亭,望见满池盛开的莲花,公主灵机一动,噗通跳进池里也扮成一朵花,正大喘着粗气,便听见有开山的马蹄轰隆隆逼近,地动山摇,那阎王爷跺一跺脚,震得池水都像沸腾了。
公主瑟瑟发抖,弱小无助又可怜,捂死了嘴巴,大气儿也不敢喘。
战战兢兢等动静仿佛平息,公主忙不迭从池子里爬起来,上了岸哗啦啦的水珠刚一响——
“抓、到、你、了!”
背后传来惊雷似得两声闷笑,公主惊得原地起跳,顾不得回头,甩开两腿又是跑,七弯八绕,一头扎进安福宫的衣柜,走投无路,教绫罗绸缎把自己裹成了只蚕蛹,教阎王爷在远处笑得轰隆隆。
他捧着蚕蛹近到眼前,一层一层抽丝剥茧。
公主隔着层叠的布匹,仿佛都能听见阎王爷吃人的口涎滴在外头,把布蛹都快要烧穿了。
公主在等死和认命中,果断选择了见缝插针,趁着最后一层才拨开,她顺着布蛹的缝隙从阎王爷的手指缝,泥鳅似得溜出来,滑不溜湫地一头扎进御花园,天灵灵地灵灵,许愿马上变成一棵树。
御园无端地卷起一阵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翠绿的枝叶纷纷漫天飘落,一片掉到公主的头上。
倏地就变成张红盖头。
咦——?
阎王爷骑着喷火的麒麟,三头六臂中的一臂,一把就把她攫住了,怒目圆瞪地捏到眼前来。
一只长长的刀子似得指尖就缓缓揭开了公主的红盖头。
“……你-好-香-啊……”
公主一颗心悬得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人在逃命的时候总浑身都是劲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冷不防却眼前一黑,迎头就跟探进花帐里的平安狠狠撞个人仰马翻,嗷一嗓子又倒回了枕头上。
这一下痛得提神醒脑,直把梦魇都给冲散了。
公主头晕眼花地醒过来,一想,满心更是积成山的埋怨:霍平章果真就跟她八字不合。
她从捂着头的手指缝里瞧见平安龇牙咧嘴的脸,一样跟她捂着头,平安从脚踏上爬起来问她:
“主子碰坏哪里没有,要不要传个御医瞧?”
公主脸皱成一团,两眼疼得泪汪汪,还冲人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能扛得住,后进门的宴月赶紧上来,把人仰马翻的两个人都扶起来,揉着公主的额头,问怎么了,公主有气无力但头痛医脚地吩咐:
“这城里哪儿有靠谱的神仙,替我去问问陈管事,今儿就备马车我得去拜……”
“啊?”宴月不明所以怎么来这一出,说:“您还是先起来去看看吧,外头且有人正等着您呢。”
“谁?”
公主还以为是她夜半没影的驸马。
结果不是,宴月说:“霍家五姑娘早一个时辰就来了,又过小半个时辰,世子爷也凑巧到了。”
那你们怎么不早叫醒我?
这话在公主脑子里一晃,算了,也不消问,当然是唤也唤不醒,公主很有自知之明,忙招呼人进来左右伺候,穿戴整齐就朝花厅去,远远隔着回廊,已经瞧见花厅里两人,一南一北,割据一方地坐着。
五姑娘早上去见霍老夫人,一说在府里才见过她四哥那回事,霍老夫人面色就凝起来,忧心公主不高兴,马上就派她来递帖子、探口风,可看眼下这情形,公主怕是真不怎么高兴,都作势拿乔了。
整坐了一个时辰的冷板凳,霍景贤屁股都坐痛了,站起来到廊檐底下走两步,就听见人在背后喊:
“霍家的,往边上让两步,你挡着小爷晒太阳了。”
霍景贤拧眉抱着两臂斜睨一眼,长信侯世子魏峥就翘着两腿靠在圈椅里,闭着两眼,优哉游哉。
五姑娘瞧这纨绔就气不打一处来,甚至都疑心,他是不是公主专门派来膈应人的。
“呦,世子爷,我以为您一言不合,又晕死过去了呢。”
魏峥睁眼啧一声,“你少夹枪带棒地跟爷再提昨儿喝醉的事,要不是霍平章使诈,爷会输给他?”
“对对对!”五姑娘冷笑,“世子爷没输,这京城里论嘴硬,谁比得过世子爷啊!您嘴这么硬,不该屈才在富贵乡里喝花酒,您就该去匠造府,把这嘴借来按千斤锤上,打仗都没有撞不破的城门。”
正在厅里奉茶水的小婢女,听这话倏地没憋住笑了声。
魏峥蹙眉在圈椅里瞥人一眼,非但没恼羞成怒,凤眼微挑地把人一瞧,还把人家的脸给瞧红了。
五姑娘觑着那作派,身上掉鸡皮疙瘩地撇撇嘴,腹诽句浪荡纨绔子。
魏峥哼笑地看五姑娘,“你这丫头忒没规矩了,怪不得是霍平章的妹妹,他言传身教把你带歪成这样,做女人不像,当男人不及,偏偏就没教过你大小,他从前在爷跟前,充其量也就是个跟班。”
“你——得了吧!”五姑娘动气了,“真论规矩,世子昨晚上横着回府,侯爷竟没把您给禁足?”
“还是说,长信侯府本来就没有什么规矩,世子爷?”
五姑娘早上才在她四哥那里为这吃过瘪,她四哥能骂她习武不够精、不及人,是因为那是她四哥。
他魏峥算老几?
谁想到长信侯世子脸皮厚得够可以,没规矩在他那里算褒奖,他仰唇一笑还挺骄傲自豪的。
“那区区几尺高的院墙岂能困得住小爷我?”
五姑娘当场就忍不住翻个白眼,平安悄声跟公主说,两个人的嘴皮子官司,这都打到第三回合了。
公主快步走近了,才看清楚魏峥对面的霍景贤,十六七岁,穿身浅棕暗红滚边的窄袖骑装,高扎马尾,英气昂扬,眉眼间那份桀然傲气,任谁看了会不知道,她和霍平章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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