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Ⅴ > 19、永恒伊甸(十九)
    齐乐人被保镖拉了起来,衣服全湿透了,但他无暇顾及,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混乱中回过神来。


    “乐人,你有没有受伤?”他的哥哥走上前来,将一件保镖的黑西装披在了他的身上。那西装是温热的,却并没有让齐乐人觉得有丝毫的温暖。


    齐乐人摇了摇头。他觉得很冷,浑身的体温像是被雨水带走了,他再一次看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杀手早已不见了,他怅然若失。


    齐乐人的脑中闪回着保镖扑上来的那一瞬间,他亲眼看到杀手的枪移动了一下,瞄准了他的心脏,那是一个职业杀手千锤百炼后的本能。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扣下扳机呢?齐乐人无法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就算扣下扳机,当场杀了他,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开车逃离,他已经拿到了车,没有人拦得住他了。


    可是杀手没有开枪。那一刻,是什么阻止了一个杀手的本能?


    齐乐人不知道,但是他想知道。


    “哥,那个杀手不是真心想杀我的,不然刚才他完全来得及开枪。”齐乐人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苏和。


    他的哥哥推了推眼镜,挂在镜框铰链上的金色链条随之抖动了两下,眼镜的角度恰好对上了一束光源,微微反光的镜片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在怀疑一个杀手的善良?乐人,别太天真了,他今天放过你,只是因为我带了人。”苏和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驳回了齐乐人的猜想。


    齐乐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那些保镖,那十几个或是穿着作战服或是穿着黑西装的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每一个保镖的身上都有一种对生死的淡漠,冷静得像是战场上见惯生死的老兵。


    “哥,这些人……是合法的吗?”齐乐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当然。”


    他哥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人?露丝的葬礼上,他已经见过一次了,但那时候没有突发状况,他不知道这些保镖敢玩命啊!


    “对了,刚才那个保镖没事吧?”齐乐人担心地问道。


    “没事的,已经送去医院了。我会转达你的关心的。”苏和说道。


    医院这个关键词,触发了齐乐人的联想。


    “你不是在医院里吗?怎么突然带着人过来了,谁告诉你我遇险了?”齐乐人疑惑地看着苏和。


    苏和还没有回答,吕医生的声音就从人群后传来:“齐乐人!”


    齐乐人回过头,只见吕医生气喘吁吁地跑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一个急刹车,身体失去平衡,眼看着要摔,齐乐人眼疾手快给他扶住了。


    “管管你哥!”吕医生气急败坏道,“他接到宁警官的电话,说了什么监控录像的车怎么了,他就从医院里跑了!”


    越说越生气,吕医生一把拽下了苏和披在肩头的白西装,露出背后衬衫上晕开的血迹。


    吕医生大叫了起来:“我就知道!刚拆线呢,谁让你乱跑的,回医院去!”


    齐乐人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和一直在忍着伤口崩开的疼痛,若无其事地和杀手周旋。而他呢?他在和他哥争辩一个杀手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善意。


    “我回医院,马上就回。”苏和听劝地放缓了语气,他又看向齐乐人,那双眼睛里是让人愧疚的担忧,“乐人,最近你哪儿也不要去了。别让我担心,好吗?”


    好吗?


    好的。


    齐乐人低下头,看着积水中的倒影,水中的霓虹灯还是那么绚烂,可是那雀跃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留给他的,是无尽的迷茫与困惑。


    他像是一个站在舞台上,却没有拿到剧本的主演,成千上万的观众看着他,而他却回想着一个早已离场的演员,他说过:


    “这个世界对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那个谎言,到底是什么?


    ………………


    乌列尔在开车脱离了被系统锁定的区域后,从车内消失,出现在了那间他创建出来的阴暗地下室中。


    他站在点燃的壁炉前,湛蓝的眼睛里没有焦点。


    火焰好像在他的眼里燃烧着,可当他真正看向那火焰时,他看到的却是齐乐人被保镖拽下车时回望他的那一眼。


    他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用那种依依不舍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木柴表皮崩开了,一小簇火星从缝隙间迸射出来,橘色的火焰碎屑在壁炉中一跃而起。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密集炸开,接连不断。


    就像那一日他开着卡车撞碎了甜品店的玻璃门,乌列尔无端地联想起了第一次失败的刺杀。那一天,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柴火爆开的声音一样,震耳欲聋。


    可是不该那么响亮的,不论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是木柴燃烧的声音,它们都不该如此吵闹,吵得他无法安静反省这一次任务的失败。


    乌列尔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他开始祈祷:“耶和华对我说:你不要说‘我是年幼的’,因为我差遣你到谁那里去,你都要去;我吩咐你说什么话,你都要说。你不要惧怕他们,因为我与你同在,要拯救你……”


    他会去,他会说,他不惧怕任何人,也必不会惧怕自己的心。


    雀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乌列尔的背后,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今天的整个任务流程,一塌糊涂。】雀鹰的声音在乌列尔的脑海中响起,撕碎了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平静。


    乌列尔强忍着怒火,冷漠地回道:“我知道。”


    他不想睁开眼,不想谈论这些,他只想祈祷,雀鹰却将他的回答视作了审判开始的信号:


    【为什么要弄坏齐乐人的车?】


    “人在车里,不利于一击必杀。”


    【为什么要把天气修改为下雨?】


    “雨水可以掩盖我的踪迹。”


    【那你为什么要把上一次的行踪暴露给警察?那个监控你早就处理掉了!】


    “当然是为了引开那个女人。”


    【乌列尔,你在胡说八道!】


    乌列尔沉默了,这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弄坏车?不需要,他完全可以在齐乐人上车前结果了他。修改天气?不需要,虚拟世界中他本来就来无影去无踪。放出监控?那个女人走不走,都不影响他执行任务,一个npc根本拦不住他。


    可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


    弄坏他的车,是为了阻止齐乐人去约会。


    把天气改为下雨,是为了妨碍齐乐人的约会。


    放出监控,更是为了终止齐乐人的约会。


    他厌恶那个盗窃了他眼睛的女人,每当他看到齐乐人为那双眼睛神魂颠倒的时候,他都烦躁得想要杀了她。


    可他无法移开视线,他必须用雀鹰的眼睛看着停车场里两人互相表白,哪怕忍受着喉咙的干涩,胃部的抽搐,胸口的滞闷,他都必须看下去。


    他不明白那团在胸中燃烧的火焰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愤怒。


    舌间的圣钉刺痛了他,这枚特殊的舌钉让他的伤口永不愈合,乌列尔舔了一下,尝到了血的味道,他咽下了自己的血。


    【最后一个问题。】雀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从前更冰冷,更生硬,【为什么目标被救走的那一刻,你明明可以开枪,却放过了他?】


    来了,近了,审判降临了。


    乌列尔仿佛站在了宗教审判庭中,面对大法官们的质疑。


    可他忽然笑了,一个生疏僵硬的笑容,从他的嘴角遗漏了出来,每一块肌肉都在为这个不熟练的笑容而竭尽全力,却被掩埋在了金属面具下。


    乌列尔转过身来,睁开眼睛,直面雀鹰。


    壁炉的火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让他被面具、手套、长靴、皮风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躯,宛如一座雕塑。


    那是匠人作的雕塑,精雕细琢、完美无缺,却没有投入一丝一毫的情感。


    唯有眼睛,唯有那双蓝色的眼睛,是真正的艺术家的杰作。


    人类的情感从那双眼睛里倾泻而出,比上帝降下的大洪水更汹涌,足以冲垮如山峦般沉重、如矩尺般严苛的戒律。


    这位冷酷无情的教会杀手宣告了他的自我意志:“因为我不想杀他了。”


    【乌列尔,你在说什么疯话?】雀鹰震惊了。


    “杀了齐乐人,只是为了反对永恒伊甸计划。只要我说服他,让他投出反对票,他就不必死了。”乌列尔平静地给出了他的方案。


    【你是教会的代行天使,不是传教士,你要用你的嘴去说服他?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是个能言善辩的人?】雀鹰嘲讽地反问道,【乌列尔,你还记得教宗的命令吗?他让你……】


    “教宗的目的是阻止永恒伊甸计划!”乌列尔打断了雀鹰的话,“杀他是手段,不是目的。”


    【乌列尔,你在诡辩。你平白无故,要让一个简单的任务变得如此曲折,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风险吗?】雀鹰质问道。


    “我知道。但我坚持。”乌列尔说。


    昏暗的地下室中,他的眼睛亮得让人心惊,这个从来没有质疑过教会命令的执行天使,生出了一颗质疑的心。


    局势失控的预判,在雀鹰的后台报警,它断然道:【我不同意,我是你的监督者,我命令你放弃不切实际的妄想,立刻执行杀死齐乐人的指令!】


    “砰”的一声,枪声响起。雀鹰被一枪轰碎,四分五裂。


    太快了,太果断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


    雀鹰的电子眼甚至没有来得及录下乌列尔拔枪开枪的动作,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安静了。


    乌列尔放下枪,看着雀鹰的碎片,忽然觉得一阵轻松。那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一枪中被摧毁了。


    他为此笑了一下,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


    他不想杀齐乐人,所以他就不去做,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不论是雀鹰、教宗,还是上帝。


    他可以不驯服。


    原来他可以不驯服?


    原来他竟然可以不驯服!


    他脑中的条条框框原来是不存在的,十九年来他竟然以为它们是真实的、不可改变的、如同物理规律一样的东西,不论他再痛苦再迷茫,他也要遵守。


    多么迟钝,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命令折磨着他,他竟然顺从地折磨自己,不去听内心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那我就不做,世间的道理竟然如此简单。


    简单到他从前的痛苦都荒唐可笑——原来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是个白痴。


    就在乌列尔大彻大悟的这一刻,满地的金属碎片像是倒带一般重组,重新化为一只雀鹰。


    【你的行为,我会记录在案,在返回现实世界后汇报给教宗。】它警告道。


    “请便。”乌列尔说。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壁炉,他开始脱衣服。脱去外衣,脱去皮手套,脱去长靴,脱去面具……所有覆盖在他皮肤上的沉重的东西,都被褪去。


    就在这间阴暗的地下室里,他用壁炉的火光为自己施洗。


    然后,他来到了狭窄的床上,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开始安息。


    像亚当一样赤裸,像基督一样死去,像每一个长眠的信徒一样,在乐园中等待末日的复活。


    复活之后,他会去拯救齐乐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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