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盈盈没有在医院逗留很久,留下了联系方式后,她回去加班了。
齐乐人对着手机发呆:好消息,手机没撞坏;坏消息,手机解锁不了。
他到底是哪来的原始人,不用面容和指纹解锁屏幕,非要密码解锁?这下好了,手机成摆设了,只能等别人给他打电话了。
他迫切希望他那个被他忘了名字的便宜哥哥能发现他的“失踪”,赶紧给他打电话!
然而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给他打电话的人是房东,房东震惊于自己租客的变故,但看在他已经押一付三跑不了了的份上,房东告诉了他一些关键信息:
今年22岁的齐乐人刚刚搬到镜湖市,在房东那儿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正在到处投简历找工作。
“你哥哥叫什么我不知道啊,但我听你说过,你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来镜湖市就是为了找你那个失踪了好几年的哥哥。”房东说道。
挂了电话,齐乐人陷入了沉思,爸妈死了,真的假的?他怎么觉得他俩应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快活着呢?
但鉴于他现在是个失忆人士,齐乐人没法反驳,只能认了父母双亡的剧本,并且暗暗祈祷自己的好大哥不要也一命呜呼,不然他不是白来了吗?
好歹现在他知道自己出院能去哪里了,不至于没个落脚的地方。齐乐人又乐观了起来,安心躺下养病。
接下来的几天,齐乐人的脑震荡飞快好转,不需要再抱着垃圾桶过日子了。他还凭借着嘴甜会说话的特长,成功和护士们混熟了,护士们经常把病人送的奶茶分他一杯。
吕医生也没逃过他的魔爪,不需要齐乐人使出“恐吓”招式,吕医生就交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齐乐人将它存进了薛盈盈送他的新手机里——对,薛盈盈听说了他的失忆困扰,送了他一只新手机作为补偿。
这可把齐乐人感动坏了,他一边说着“不要不要这怎么使得”,一边恨不得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明示他很需要。
打动人心的赔礼到手,齐乐人还是担心了一下薛盈盈的经济状况,据他所知图书编辑不是一个高收入职业。
“别担心,我最近负责的那本书大火,奖金不会少我的,不然我也不敢这么大方。”薛盈盈这样解释道。
“什么书,能给我带一本吗?”齐乐人好奇地问道,“我在医院闲着也没事,正好看看。”
薛盈盈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二天,齐乐人就收到了那本名为《结网》的畅销书,深蓝色、迷雾质感的封面,像是浴室里水汽密布的镜子,却被一只手擦出一道清晰的痕迹。痕迹中,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蛛网背后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读者,面朝远处透光的大门,门内依稀可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这一定是一本悬疑推理小说,齐乐人看了一眼封面就做出了判断。
封面上的文字印证了他的猜测,上面写道:【ta说这是爱,我说这是罪。】
不等齐乐人细想,他就翻过了书,看到了封底的剧情简介:
【女友死了,凶手是我。】
【母亲死了,凶手是我。】
【父亲死了,这一次我在拘留所。】
【到底是不是你?他们问我。】
【是我。】
看起来,这不是一个专注于推理与作案手法的故事,而是社会派的推理小说,更注重社会批判与人性情感。齐乐人心想着,翻开了书的封面。
折页上有作者介绍,这是一位当红悬疑小说家,出版过数本热门悬疑推理小说,作者的名字是“午后红茶”。
齐乐人品了品这个笔名,得出了一个没来由的结论:是个爱装逼的。
咳咳,他怎么能这么想呢?齐乐人谴责了一下自己的偏见,也许人家只是喜欢喝红茶,这也没什么错。
算了,专心看书吧。
这一看,齐乐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主角陆退之是个倒霉蛋,故事一开始他就被卷入了一起杀人案件中,死者是他的女朋友,他被列为嫌疑人,调查期间发生了第二起案件,陆退之的母亲也被害了。
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陆退之辩无可辩,被拘留。他自知是冤枉的,告诉调查此案的警察,他一直被一个变态跟踪狂骚扰着,他怀疑那个变态跟踪狂才是真凶。警方当然不信这种狡辩之词,只有他的律师校友周近明相信他,为他和警方据理力争,让陆退之在丧亲之痛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情。然而帮陆退之摆脱嫌疑的,并非周近明,而是第三起杀人案——死者是他的父亲。陆退之当时正在被拘留,绝不可能行凶。
重获自由之后,陆退之一心要找出凶手,便与周近明一同展开调查,逐渐发现了自己家庭的异样,他的整个家庭隐藏了一个秘密:他有一个哥哥。
陆退之震惊了,他根本没有关于这个哥哥的记忆,可是出生记录、户籍资料等物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有一个叫陆临渊的哥哥,大他七岁。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一个叫临渊,一个叫退之,从名字上就暗示了两人之间是兄弟。可是这个哥哥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杀人,又是为什么陆退之完全不记得他的存在?
原来,陆退之十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起车祸,他在车祸中失忆,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车祸后父母为他重新找回的,偏偏这对父母隐瞒了陆临渊的存在——关于陆临渊所有的物品都被丢弃,就连兄弟的合照都被销毁,唯一被留下来的,是母亲藏起来的一张全家福,陆临渊的脸被无情剪去,可留下来的无头身躯还是证明了他的存在。
陆临渊从这里开始登场,这个男人像是蛇一样阴冷狡猾,又像是蜘蛛一样布局织网,一次次和周近明、陆退之擦肩而过,用有毒的獠牙对准人最脆弱的皮肤。
巨大的压力下,陆退之终于崩溃了,崩溃的导火索是一沓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一()丝()不()挂地睡着了,就睡在家中老房子的卧室中。每一张照片上,都标记了拍摄的年月日,从他刚上小学拍到十五岁车祸为止。
偷拍的人是谁?还能是谁??
一段毛骨悚然的过去,被人无情地从记忆深处掘出,案件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陆临渊深深地迷恋着自己血缘至亲的弟弟。
这就是他病态的杀人动机。
杀掉陆退之无辜的女友,是因为嫉妒;杀掉父亲,是因为当年是他赶走了陆临渊,断绝了他接近陆退之的可能;杀掉母亲,是因为她觉察到他的归来,试图保护陆退之。现在,他要杀的人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保护着他的周近明。
周近明失踪了,陆临渊留下字条,告诉他:他将周近明藏在了他们童年的秘密基地里,只要能想起那个地方,他就能救下周近明。
陆退之被逼到了绝境:回忆过去,就是踏入深渊,他竭力想要忘掉,可为了救周近明,他必须想起来。最终,陆退之回到了老家,躺回了那张童年的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陆临渊的手在抚摸着他裸露的皮肤,那黏腻病态的情感,在这迷恋的抚慰中将他拖入深渊。
他全都想起来了,那完全被哥哥陆临渊操控的童年。这痛苦的深渊之中,唯一的光芒如星子般闪烁着,指引着陆退之坚持下去——他一定要想起秘密基地,一定要救回周近明。
天亮了,一夜未眠的陆退之穿好衣服,走出老家大门,前往秘密基地。那是他爷爷奶奶的祖宅,远在山中,早该废弃了。童年时陆临渊带他去过,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流露出了对血亲病态的欲望,这成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愿回想起的秘密。
抵达祖宅时,天色渐晚,那里竟然没有真的废弃,而是被精心修葺过,这种异常加剧了陆退之的不安,他想逃走,想回去报警,但陆临渊警告过他,只有他一个人前来,他才能保证周近明能活着走出这里。
陆退之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安然无恙的周近明微笑着看着他,他说:“晚上好,退之,不问一问我的名字吗?”
“啊啊啊啊!”齐乐人惨叫了一声,手里的书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了墙上。
见鬼啊,周近明就是陆临渊!
前面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情与危难中的生死互助,一瞬间都变成了鬼故事。
第一人称的视角太有欺骗性了,陆退之对周近明的信任误导了读者的观感,直到“周近明”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读者被迫与陆退之一同直面那份骇人的惊悚。
齐乐人苦着脸,将丢掉的书捡了回来,还得对被惊吓的同房病友们赔笑,解释自己看恐怖小说被吓到了。
对,这本《结网》在齐乐人眼里已经不是悬疑推理小说了,是恐怖惊悚小说。
当他脱离了陆退之的第一人称视角带来的主观体验,纯粹从剧情出发,重新回顾这个故事之时,齐乐人就意识到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恐怖故事。
失踪的变态哥哥整容改名,鬼一样地潜伏在失忆的自己身边,杀了自己的女友和父母,陷害自己入狱,又从绝境中将他拯救出来,成为了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织出一张主角无法逃离的网。
当陆退之选择回到老家的床上,逼迫自己回忆起童年的阴影时,陆临渊就已经胜利了。他确认了周近明对陆退之是多么重要,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一个主动走入网中,再也无法用失忆逃离过去的陆退之。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走向我。
后面的剧情齐乐人飞快翻完了,他不敢再全情投入,而是强迫自己只看剧情,不要代入主角的视角:
祖宅中,陆临渊不断挑动陆退之的情绪,诱导他杀了自己,他要陆退之永远背负着这段无法挣脱的扭曲关系,永远活在他的噩梦里。但是陆退之最后选择了放下。他说道:我已经不再是年幼时那个任你摆布的陆退之了。我不会再如你所愿。
陆退之走出了祖宅,报了警。这一刻他终于走出了过去,走向新的人生和新的命运,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说是谁开的枪,或许是陆临渊开枪自尽,或许是陆临渊射杀陆退之,又或许是潜伏在暗处的第三人。齐乐人拿着书,左看右看,不甘心地确认了这是最后一行字。
这绝对是想写第二部,齐乐人怒火中烧,拿起手机就给薛盈盈发消息,问候了一下作者的心理健康状态。
薛盈盈已读乱回:不知道,但他真的很帅!
齐乐人:?
他问的是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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