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迟愣了下,他眨了眨眼睛,没一会儿,感觉眼前的昏暗慢慢散开了些,于是又使劲眨了眨。
“他手上的伤口看上去像被水母蛰的,虽然那片海域遇到毒水母的概率很小,但……”车上的挪威人仔细端详李应迟手背上的一个小红点,脸上露出些担忧的神色。
方又谨深吸口气,沉声道:“去医院。”
“也许不用。”李应迟缓缓说,“我好像恢复了。”
他眼前一点点亮起来,视线中是几个挪威人关切的脸和方又谨异常难看的脸色。
但显然,他刚才突然的失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人统一无视了他的意见,驱车前往医院。
好在,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李应迟的手上确实被毒水母咬了,但毒性不强,不会对人造成什么损伤,只是会导致暂时性的夜盲,代谢几天便能完全恢复了。上车的时候就是因为环境昏暗,短暂引发了一下夜盲的症状。
李应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他今天很开心,不仅因为谈成了合作,还在潜水时遇见了鲸群。本该完美收尾的一天,却因为他的一点小问题,害大家白紧张一场。
“晚上这餐我们来安排,一定要让这些挪威人吃得尽兴。”李应迟对方又谨道。
方又谨显然还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要不然改天再请他们?你今天这样还能喝酒吗……”
李应迟不在意地摆摆手,“暂时性夜盲而已,医生也说了,除了关灯之后看不见,其他没什么影响。”
他看着方又谨的神色,语气软了些,“方副总,我今天高兴。”
方又谨向来拿李应迟没有办法,更别说是这样的李应迟。
他叹了口气,“我去安排。”
“就安排在酒店的餐厅吧,方便些。”李应迟嘱咐。
驱车回到酒店,李应迟先回了趟房间。金正嘉睡得正熟,李应迟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拿体温计测了一下,和早上一样,38度。
床头散落着喝光的热水,吃了两粒的退烧药,和吃了一半的粥。粥是中午的时候李应迟点的一家中餐厅的外卖,特地加钱让老板现煮了送来的。小金毛表现还不错,东西吃了,药吃了,觉也睡了,热度虽然没退下去,但好在也没有高起来。
李应迟犹豫了下,决定再观察一晚,明天还不好转再带人去医院。他把床头收拾了一下,重新加满热水,把新买的一份粥放到床头,就转身出了房间。
下楼时正好遇到要回房间的方又谨,他手里还提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厚厚的项目书。
“餐厅都安排好了,你先过去,我回房间放一下东西。”
李应迟点头,刚要转身,方又谨又叫住他。
“那个实习生怎么样了?”
“在房间里睡着呢,应该没什么大碍。”李应迟说。
餐厅里,挪威商务部的人都来齐了,虽然只是一天的接触,但几人对李应迟这个海勒的朋友显然十分有好感,在看到李应迟摆出整整齐齐几瓶透明颜色的中国酒之后,好感值更是到达顶峰。
李应迟虽然工作上需要应酬的时候不少,但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有自己的一套应酬法则,他不想喝酒的时候,可以有一百种方法在不损人情面的情况下逃酒,而他想喝的时候,往往谁都拦不住他。
今天显然就是这种时候。
方又谨看了看双眼亮晶晶显然是喝高兴了的李应迟,又看了看一群面红耳赤舌头打结的挪威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挪威人一开始还颇为客气,谈话间还顾虑着甲方和乙方的身份,但一瓶国产酒下去,是人是鬼都得吐露真心。李应迟和方又谨以前在国内酒桌上就配合默契,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对付几个老外更加不在话下。方又谨甚至都没怎么开口,李应迟随便侃几句,就把挪威人哄得要和他称兄道弟,掏心掏肺。从挪威的奇闻趣事到商务部的八卦秘辛,再到每个人的家长里短,交代得清清楚楚。
“lance,你呢?”一个挪威人刚刚哭诉完自己被女友抛弃的经历,抹了抹哭红的眼睛,打着酒嗝问李应迟,“像你这、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不可能被、被人分手吧?”
小巧的酒杯荡在李应迟指尖,他笑眯眯望着酒杯,回答:“怎么不可能,我刚被分手呢。”
几个挪威人都发出不信的声音,“为什么跟你分手?对方不爱你了吗?”
李应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哦,恰好相反,他很爱我,所以要和我分手。”
挪威人面面相觑,“lance,我们不懂,既然他爱你,为什么还要跟你分手?”
李应迟转酒杯的动作停下,他把酒杯举到眼前,漆黑的眼眸浸润在透明的酒液中,微微扭曲,分不清是深情还是漠然。
“问得好。”李应迟笑着说,“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下意识把爱称斤计量,企图寻求平等,当这种平等没法被满足时——”
“够了!”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方又谨情绪有些失控,“够了,阿迟,你喝多了。”
李应迟喝多了。从前他在酒桌上总是八风不动,像个老练的猎手捕捉别人的情绪和有用的信息。
可今天他说得太多了。多到连方又谨都没听过的话,没勇气听的话,他都想要在酒桌上说出来。
他是真的喝多了。
李应迟沉默下来,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刚才说了什么?不记得了。
酒劲上涌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无形的潮水将他灭顶,将他与周遭的世界隔离。他的头脑发胀,发懵,周围好像很多人,都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酒气熏蒸之下,手上被水母咬过的伤口有点微微发痒。
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暂时性夜盲吗?难道毒素对酒精有什么催化作用?
他没有余力思考,他对身边的人说:“小谨,我困了。”
方又谨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到手腕不再颤抖,才轻轻抚上他的背,凑到他耳边温声道:“困了就睡,你在这乖乖等我一下,我把他们送走就来带你回房间。”
李应迟点点头,老老实实把头靠在椅背上。方又谨怕他会冷,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身上,然后起身向喝得东倒西歪的挪威人告罪,宣告今天的晚餐结束。
“极光!极光怎么办?今天极光指数很高呢,见到极光的概率很大!”有个挪威人嘴上嘟囔,还惦记着说过要带他们追极光的事。
极光行程注定告吹。这一群走路都走不稳的人,别说追极光了,上车都费劲。方又谨花了好大劲才将他们一个一个都送上车,回到餐厅一看,李应迟却已经不在座位上。
*
李应迟披着西装外套,摇摇晃晃来到房间门前。他在身上胡乱摸了摸,想找房卡,西装外套有点小,他费了点劲才在口袋里摸到房卡。
“滴——”
房卡刷在门锁上,没有反应。
李应迟又刷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他脑子一片混沌,摸着墙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下一扇门前,刷了一下房卡。
“滴——叮。”
这次刷开了。
原来是走错了。
李应迟推门进去,屋内一片漆黑。
“砰。”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李应迟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对了,房卡,插上房卡就会亮了。可是手中的房卡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摸了摸身后的门,企图打开,可是却打不开。
李应迟有点累了,也有点困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水母还是因为酒精,导致他的大脑难以运转。眼前的黑暗黑得没有一点光亮,他有点茫然和无措,但更多的是无所谓。
无所谓,先睡觉吧。
反正方又谨在。
李应迟靠着门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有人在搬动他的身体。
李应迟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睁不睁开都一样,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他脑中一片空茫,一动不动地任人搬动。
这是在哪?这个人是谁?他隐约记得……他好像喝醉了?
黑暗中,身边人紧贴着他,双手抱着他的腰,费力把他往里搬。
这个人呼吸粗重,皮肤滚烫,身上……有熟悉的香味。
是沐浴露的味道。在家时,他和方又谨一起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李应迟混沌的脑子里终于闪过一丝恍然,原来是方又谨,原来他回家了。
当然是方又谨啊。除了他男朋友还会有谁在他喝醉之后照顾他。
李应迟心安理得地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这个人的身上,然后就听这个人闷哼一声……摔跤了。
两个人狼狈摔在地上,李应迟其实没摔痛,他正好压在这个人身上,这个人才会摔痛,可他还是恶人先告状:“你摔我。”十分不满,十分委屈。
这人从喉咙里发出一点粗重的气音,似乎想说话,又没说,只伸过一只手,在他身上到处揉了揉以示安抚。
李应迟皱眉,“你的手好烫。”
那只手顿了顿,下意识后撤,却被李应迟一把抓住,凑到嘴边亲了亲。
“没关系,宝宝。”
那只手瞬间僵硬,在他又要亲下去的时候过电般狂抖一阵,嗖一声抽了出去。
李应迟头晕脑胀,生气坐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又试探地朝他伸了伸,想扶他起来,被李应迟一把甩开。
空气陷入迟滞。
房间里又响起呼哧呼哧的气音,似乎是身边这人要说话,可最后还是没说。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唇。
李应迟冷笑,一把扭过头去,把后脑勺留给他。
那只灼热的手没再凑过来,而是把他的手捧了起来,轻轻地,轻轻地,在手心啄吻一口。
见李应迟还是不理人,又低下头,亲了一口。
李应迟勉强原谅,把脑袋转回来,大爷似的命令:“渴。”
这人跌跌撞撞爬起来,晃晃悠悠倒了杯热水过来,递给李应迟。
李应迟一碰到就嫌弃地扭开脸,“烫。”
这人忙又去冰箱接了一杯冰块,丢了两块到热水杯里,等到水变温,这才又递上来。
“我看不见,喂我。”李应迟理所当然。
这人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哧呼哧担忧的气音,随后又沮丧地闭嘴了。他半跪在地上,把水喂到李应迟嘴边,看李应迟一口气灌进去半杯。
李应迟嘴边溢出一点水渍,被一节灼热的手指擦去,李应迟眉头蹙了蹙,在黑暗中精准握住了这人的腰,一把揽进怀里,凭感觉吻上对方的唇。
这人没有一点防备,甚至怔愣之中微微张开了嘴。这正好方便李应迟动作,他把嘴里没喝完的水全部喂了过去,捏着这人的喉咙逼他咽了下去。
李应迟满意地舔了舔这人唇边流下的水渍,理所当然道:“我喝不下了。”
对方没有一点反应。
像一个发条走到尽头的玩具,只维持着被李应迟亲过之后的样子。
李应迟砸吧了一下嘴,感觉自己身上酒气实在太重,喝下去的水都变成酒的味道了。他十分幼稚地又凑过去亲了面前的人一口,企图把酒气渡过去,只是这次没有精准落位,亲到了脸颊上。
李应迟不甘心,又退回原位,把自己的嘴巴再一次盲投出去。
好,这一次亲到了眼睛。
唇下的眼睛扑簌簌震颤一阵,像振翅的蝴蝶。
李应迟身体摇摇晃晃,感觉这个动作有点耗费精力,脑袋更晕了。
李应迟犹豫着要不要再试,对面的人发条终于上好,开始动了。他捧起李应迟的脑袋,凑上来,帮助他精准落位。
在唇上。
他的唇也很烫。李应迟想着,毫不客气地侵入进去。
这人的唇很软,舌头却硬得像块石头,在嘴巴里无比生涩地,颤颤巍巍地乱戳,李应迟不满:“你打地鼠呢?”
这人彻底不敢动了,李应迟好像听到他嗓子眼里传来的心跳声。
李应迟有点没耐心,干脆直接伸了两根手指进去,没一会儿就玩软了。李应迟重新亲上去,这回乖多了,软趴趴地任他吃。李应迟感觉他面颊上湿湿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你真的好烫啊。”李应迟将人整个抱在怀里,贴着他的唇喃喃,“好舒服。”
这人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李应迟,捂住自己的嘴。他喉咙里又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有点懊悔,有点担忧。
亲的好好的又不亲了。李应迟不大高兴,但他又觉得刚才感觉还不错,有种久违的新鲜感。于是他宽宏大量:
“不亲就不亲吧。”
他将人重新拽回怀里,一只手沿着睡衣下摆熟练地摸进去,贴到人耳边低声问:
“那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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