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苏心头微微黯然,下一瞬却又生出无尽的勇气。


    承影剑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心意,剑光寒如秋水。


    他不是明无应,他就是谢苏,强求也好,心障也罢,做了就做到底,想要就去拿。淡泊通透他是学不会的了,唯有这点东西攥在手里,他就会一直紧攥下去。


    扛着数人修为压制,谢苏嘴角忽然勾了一下,剑意愈加逍遥凌厉。重生一场如同雾里看花,直到此时辨得其中真意。


    砰的一声,是秋掌柜被他的剑意所摄,一时疏忽,竟然掉下了高台。


    他翻身站起,再度出手,却是用了真力,要一下将谢苏拿住。


    他的灵力撞上其余四五道灵力,借力打力,刚猛霸道。


    谢苏挥剑相扛,只觉呼吸一窒。


    可秋掌柜的灵力将将触及谢苏衣衫,就被一道浩瀚如海潮的力道挡了回来,逼得他倒退了十几步才停下。


    那四五道灵力好似溪流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发出灵力的人均是浑身一滞,被压制得力不能继,在震惊之中在寻找是何人出手。


    谢苏回头,逐花楼大门轰然洞开。


    山川静寂,滚滚风烟淡去,明无应的身影缓缓浮现。


    “既然是价高者得,那我替他出价,也不算坏了逐花楼的规矩,对吗?”


    秋掌柜正要咬牙答话,却见二楼正北雅间一扇紫檀屏风之后,走出了一个男人。他衣着华贵,紫色丝袍上金线绣成的如意云纹在夜明珠的光下熠熠生辉。


    男人走出,却是对着明无应躬身行了一礼。


    “楼主……”秋掌柜轻声道。


    “敢问出价几何?”逐花楼主恭敬道,“承影剑,一剑浩荡百川流。逐花楼为寻得此剑,派出三百人,踏遍十六州,历时四年,花费万金。”


    明无应散漫一笑,道:“换我的一个承诺。”


    “好,”逐花楼主欣然道,“蓬莱主一诺,价抵万金。这笔生意,是逐花楼赚了,承影剑从此就归台上那位朋友了。”


    谢苏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很稳。


    可他的心却忽然乱了。


    明无应遥遥地,对着他笑了笑。


    作话:


    “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出自苏轼《答谢民师书》,这句讲的是写作文章


    “浩荡百川流”出自辛弃疾《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


    第15章 鬼市逐花(八)


    逐花楼中自有侍者去捕捉那两只青鸟,又有侍者去给听到青鸟鸣叫而陷入幻梦的人喂食解药。


    但大厅之中没有被青鸟叫声影响的人也不在少数,或隐于二楼屏风之后,一言不发,或是散落于一楼昏暗处的坐席,暗自观察。


    无论如何,今夜明无应出现在逐花楼,以一个承诺为代价带走承影剑的事情,马上就会传出去了。


    拥有蓬莱主的一个承诺,你可以要他为你做任何事,救任何人,或者杀任何人,甚至请他让出蓬莱秘境。


    谢苏不由自主在心中设想,逐花楼主会怎么兑现这个承诺。


    谢苏和吕微被侍者请到了逐花楼四层的静室之中。


    两名侍者各捧着一个托盘,在前的侍者手中捧的是一柄素面剑鞘,纤薄而长。在后的侍者则捧了一条藕色衣裙,不知熏了什么香。


    侍者恭敬道:“这是楼主的吩咐,这些东西赠送给两位。”


    谢苏拿起剑鞘在掌间转了转,反手将承影剑归入鞘中,道:“多谢。”


    那套衣裙自然是给吕微准备的,她低头瞧着自己裙角的污痕,还是从乐坊中逃出来的时候弄脏的,难看得紧,便接过衣裙,跟着侍者去另一间静室换衣服了。


    出去之前,她还回头看了谢苏一眼。


    谢苏倚在窗边,长身玉立,俊美无瑕,只是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吕微心道,比起自己跟着谢苏大闹逐花楼抢承影剑,那副乾坤画卷倒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之前在高台之上,两名侍者将那副乾坤画卷徐徐展开,画中青绿山水绵延万里,似有山雾随墨色由淡入浓,若隐若现。


    只需向画幅稍稍倾注灵力,自有一道气韵牵引,可以将人带入一处秘境之中,其间灵植芳花、珍宝美玉都可以随手取用。


    秘境之中灵气充沛,更可以在其中凝神修炼,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她的目光被画中山雾牵引,一瞬间好似身临无极,凭虚御风,天地凝在一幅画之中,乾坤日月触手可及,又好像全由她心中生发。


    吕微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竞得了乾坤画卷。


    若不是那位“谢仙师”到了,今夜她怕是出不了这逐花楼了。


    谢苏抱上了蓬莱主这条大腿,自己抱上了谢苏这条大腿,逐花楼主绝不会再用这幅画来为难她。


    但人生在世,自己实力不强的时候,稍微做低伏小,于人于己都是好事,她可不敢仗着谢苏的面子狐假虎威。


    想到这里,又见逐花楼的侍者对他们恭敬有礼,又是送剑鞘又是送衣裙的,吕微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去旁边静室之中换衣服了。


    谢苏随意向窗外看了一眼,大半个鱼岩鬼市尽皆在他脚下铺陈,那道漆黑河水汨汨流动,蜿蜒而下,流入一片灰色迷雾之中。


    往来船只都点着一盏青色的灯,映在河水上莹莹发亮。


    他横按长剑,承影剑静静横在他掌下,忽然啸起一道剑鸣。


    谢苏霎时间感觉到什么,向后退了半步,转身回头,余光看到半片青衫在灯下一晃而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明无应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师……”


    这一个单薄字音从谢苏唇间逸出,立刻被他咬住了。


    他大闹逐花楼,将承影剑强抢了来,明无应岂会不知?


    此前的千般隐藏万种回避,此刻在他师尊眼中,只怕都成了一个笑话。


    谢苏,蓬莱逆徒,死而复生了。


    此刻烛影之下,明无应低头看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谢苏扣紧手指,剑柄硌在他的掌心也毫无知觉。


    前尘隔海,往事如烟,此时却清晰如历历在目。


    顶着沈祎的躯壳,谢苏可以若无其事地同明无应说话,但此刻一切伪装都无可隐匿。


    谢苏沉了沉心,深吸了一口气:“我……”


    “别动。”


    明无应自袖间抽出一道月白色的长绫,上面有细细的暗纹。


    下一瞬谢苏的视野就被长绫掩覆,明无应向他走近半步,将长绫蒙在了他的眼睛上。


    明无应的气息顷刻间铺天盖地般将他笼罩,谢苏浑身紧绷,向后一退,抵住了窗台。


    “我让你动了?”明无应道。


    那长绫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成的,轻软柔韧,系在发间轻若无物,却将房间里的烛光尽数挡住。


    明无应将长绫系住,就没有其他的动作,可谢苏莫名觉得,他师尊此时笑了一下。


    “这个比上次那个结实得多,刀剑是斩不断的。”明无应随意说道。


    谢苏声音有些滞涩,道:“你从客栈离开,就是去找这个了?”


    他此刻双目被缚,灵识也未曾放出,是全然看不见东西的。


    可谢苏却偏偏觉得,明无应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脸上。


    下一刻,明无应笑了一声,问道:“那你又是怎么从客栈到了这里?”


    “我……”


    明无应从他手里拿过承影剑,宝剑出鞘,划出一道剑光,寒如秋水。明无应伸指在剑脊上一拍,承影剑顿时响起嗡鸣。


    他归剑入鞘,将承影剑搁在谢苏手边。


    “既然宋道友喜欢这把剑,就拿着吧。”


    闻言,谢苏微微一怔。


    他本已经做好准备被明无应叫破自己真名,可明无应不知为何依然用宋道友来称呼他。


    师尊的心思,他从来都是猜不准的。


    愣怔之间,静室打开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几名侍者鱼贯而入,或端着精致茶具,或捧着红泥小炉,将这些物事搁在桌上之后便退了出去,另有一个服色不同的女子烧水煎茶。


    逐花楼主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吕微探头探脑的,已经换好干净衣裙,也走了进来。


    那逐花楼主一身衣袍华贵无比,连鞋子都是金线绣的,鞋头各缀着两枚龙眼那么大的珍珠,光华灿烂。


    这一身打扮奢靡至极,腰带是白玉的,挂着璎珞香包和两枚翠玉环。


    再看他的一双手,十根手指上倒带着四五枚宝石戒指。


    可看他的长相,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失望。


    他长得太普通了,身材既不高大又不颀长,长相既不英俊又不难看,脸盘方方正正,五官规规矩矩。好像街上随便拉十个修士出来,有三四个都长这个样子,让人一看就忘。


    吕微不复高台上擒住冬掌柜的机灵英姿,缩在椅子上不敢说话。


    逐花楼主只是吩咐侍者为谢苏他们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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