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伯符脸上仍无半分愠色,反而还颇感兴趣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余光又扫过自家侄儿——虽然应决明依旧闭着眼看不出情绪,可那苍白面孔上,可唇角不知何时已微微下撇,整个人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不悦。


    那神态……倒是和方才拔剑相对的郁长安,颇有神似。


    应伯符眸中思量,却未再多言,转身引路。


    一行人离开正厅,穿过数重门户。越往深处,先前弥漫的森森鬼气反而渐渐淡去,最终抵达的,却是一处精巧的僻静庭院。


    院门古朴,庭中有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参天巨木,枝叶亭亭如华盖,投下满院清荫。树下灵泉潺潺,奇花点缀,灵气浓郁得肉眼可见。


    与此前应家的阴冷氛围相比,此地更像一方被精心呵护的世外桃源。


    这便是应家少君的居所,单看此处环境,便知整个家族对其倾注了多少心血。


    那原本在厅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的应决明,此时竟意外地听话了许多,脚步乖乖跟着,未再显露躁动。


    只是行走间,他仍会不自觉地贴向迟清影。


    郁长安面无表情,交握迟清影的手半分不曾松开,只侧过半步,隔在中间,将人严严实实挡住。


    应决明闭着眼还想上前,却险些被剑意削到鼻尖,


    直到步入内室,应决明才安分下来,他身形一轻,似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浮空。


    阵法的光晕将他包裹,他平躺的身形悬停于室内半空,就此不动。


    迟清影望向那了无生气的闭目身形,呼吸不由一滞。


    这一幕,又让他想起了当年被自己亲手害死的郁长安。


    其余应家修士早已退下,室内只余五人。应伯符行至阵旁,抬手打入数道法诀,见阵光流转平稳,这才转身,很是随意地在一旁蒲团上盘膝坐下,还朝迟清影三人招了招手。


    “都坐,不必拘着。”


    几人落座。凌惊弦见迟清影的目光仍落在阵中少主身上,而郁长安只是冷淡一瞥,便紧挨着迟清影坐下,全然没有开口之意。


    凌惊弦略作斟酌,终是先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应前辈,恕晚辈冒昧。贵府少君因何至此,又为何独对迟师弟这般亲近……且与郁师弟容貌如此相似?”


    “此事说来,确有几分曲折。”


    应伯符抹了把脸,有种说来话长的慨叹。


    “我应家嫡系一脉,生来血脉特殊,于驾驭阴魂一道天赋异禀,可这天赋愈强,反噬亦愈深。长安这孩子……便是个中极致。”


    他望向阵中悬浮的身影,声音沉缓下来。


    “他天生魂力纯粹,远超历代先辈,这本是族中幸事。可许是这血脉太过强横,自出生时起,他便神魂有缺,三魂中主掌神智的‘天魂’,竟未能与肉身相融。”


    “当年兄嫂为此耗尽心血,族中遍寻天下名医丹士,乃至求访过数位避世不出的散仙前辈,终究无人能解。不得已,只得布下这座蕴灵阵,以天地精粹温养其肉身与缺失神魂,盼有一日能出现转机。”


    “直到月余之前,长安忽有波动,族中初时大喜,以为他终于有天魂归位的苏醒迹象。”


    “可细查后才发现,那并非他自身动作,而是契约感应。”


    “族中几番推演,若非长安自身将醒,那便只余一种可能——与他命数紧密相连之人,已然出现。”


    “唯有这等深厚因果,方能跨越族内重重禁制,引动长安的反应。”


    “闻讯后,我亦连夜赶回。”应伯符目光转向迟清影,“可探查后才发现,那并非平等命契,而是一道主奴之约。”


    “且我侄儿身上所承的,是奴印。”


    原来竟非命定之人,而是……主人。


    族中几位长老当场怒发冲冠,直疑是宿敌暗中设计折辱,险些便要倾巢而出,闹个大的。


    应伯符反倒冷静许多:“主奴契约便主奴契约吧,只要能借此契将长安唤醒,应家也认了。”


    “然而麻烦之处在于,这契约却被一股强大力量干扰,连我也难以追溯其源头。”


    对方要么身怀异宝,要么就是有比应伯符更强者,为其遮蔽了天机。


    迟清影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明了。


    应家主所说时机,大概正是自己前往魔域、血脉引动魔尊感应之时。


    是父亲庇护,才才隔绝了外界一切追踪。


    应伯符此时却并未探究迟清影身上秘密,只道:“此番应允与二位小友相见,本意亦在于此。听闻二位之间亦有主奴契约,与我侄儿身上显露的颇为相似,我便想着,或能从中寻得线索,助我族找到那神秘主君。”


    他话至此处,忽地摇头一笑,惊奇道:“没成想啊——不仅契约一样,连这主人,也是同一位。”


    迟清影:“……”


    凌惊弦:“……”


    唯有郁长安听到那“同一位”,眯了眯眼,似有不虞。


    室内一时安静,还是凌惊弦开了口:“或许不只契约对象,那发起契约者……亦是同一位。”


    他看向悬浮阵中的的应家少君,又移向一旁的郁长安。


    事实摆在眼前。


    这两人着实太像了。


    不止是眉眼轮廓的惊人一致,更有那如出一辙的气度,眉宇间隐现的锐利,乃至对迟清影表现出的执着占有。


    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应伯符闻言顿了顿,看向迟清影,却忽而问:“不如迟小友试试,能否通过契约感知?”


    迟清影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先侧首,看向了郁长安。


    郁长安面色冷然:“即便能感知,又能说明什么?一位主君,本就可契行多方,收下数个奴从。”


    应伯符笑了笑,未置可否:“确实。”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深了三分:“只是不知,我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在此,从未踏出应家半步。又是如何与素未谋面的迟小友,结下了这等契约?”


    郁长安语气无波无澜:“他今日不就自己跑出去了么?”


    应伯符顺着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意味深长。


    “那小友你呢?也是自己跑去与迟小友契约的么?”


    郁长安沉默。


    凌惊弦心中微动。他虽知这两位师弟之间情谊深重,远非传言中那般不对等的主奴关系,却也不清楚这契约究竟因何而定。


    此刻看郁长安的反应,应家家主这一问……恐怕猜得正中。


    应伯符并未穷追猛打,转而缓声问道:“还未请教小友,出身何方?家中可还有亲长?”


    “不知。”郁长安答得干脆,脸上无甚表情,“我是孤儿。”


    应伯符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是在何处长大成人?”


    “漂泊多地,辗转不定。”郁长安语气疏离,“不便详告。”


    应伯符望着他,面上那层散漫笑意仍在,眼神却渐渐复杂。


    他静了片刻,终是极轻地叹了一声。


    “观你骨龄,不过近百,却已有此等修为……想来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一直暗自戒备的迟清影,闻言却是心中一顿。


    应家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不安,他本能地怀疑这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然而应伯符这句话,却微妙地触动了他。


    不是以太初金龙血脉为喜,也没有因酷肖天魂而激动。


    反而只是担心他,经受太多苦头。


    这让刚刚与生父重逢的迟清影,竟恍惚觉得。


    ——眼前这位看似落拓不羁的家主,或许当真对郁长安怀着一份属于长辈的真切。


    紧接着,应伯符反而主动问:“见两位小友的缘由,已然说清。却不知两位小友特意寻来应家,所为何事?”


    在几乎可以确定郁长安身份的情形下,他竟还能按下追问的冲动,先问起对方所求。


    郁长安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将前因后果简明道来。


    从散修围捕,到魔尊出手,再到如今仙门集结、意欲征讨魔域的危局,一一述说。


    应伯符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和,听到两人实为道侣,并非主奴时,也未见讶异。


    当郁长安道明来意,希望应家能在联军议事中反对发兵时,应伯符更是直言。


    “应家本就无意参与此次征伐。”


    “此番参与联军,最初目的,也不过是借此机会,寻找那个能引动长安契约反应之人罢了。”


    他目光落向迟清影。


    “如今看来,倒是误打误撞,寻来了正主。”


    迟清影沉默少顷,抬眸与郁长安对视一瞬。


    确认之后,他终于抬手。


    只见他掌心之下,一方繁复的纹路缓缓浮现,正是契约形状。


    几乎同一时刻,悬浮于蕴灵阵中的应家少主胸前,衣衫之下亦透出微弱幽光。


    那纹路幽暗,正是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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