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被他的气质震慑住了。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的脑海:“你是不是那个联邦之盾?”


    “对,就是我。”顾凛序拿出手铐,铐住了埃文斯的手腕,“孔方衡当年没抓到你,今天我来抓,你被联邦逮捕了。”


    雨势渐小,码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数队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防毒面具的调查员和侦查局探员进入现场。


    埃文斯和冯轻舟看着再无任何缝隙可钻的局面,眼中最后一点挣扎和侥幸也熄灭了,不得不认清现实。


    晏伯山看着这一切,恐惧褪去后,涌上来的是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终于不用再被那些人威胁,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被迫做违背良心和法律的事了。


    即便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也好过继续在黑暗的路上沉沦。


    ***


    晏昭野踉跄着找到躲在集装箱后的华兴珠,将她从地上扶起:“华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华兴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我还好,没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这辈子只去过一次普林街,是和孔方衡吵得最凶的那次。


    她一气之下摔门离开,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走进那条以售卖各种手工艺品和小玩意出名的普林街。


    她本来什么都没想买,直到在某个售卖玻璃制品的摊位前,被一个小巧的玻璃摆件吸引了目光。


    这个玻璃摆件造型简单,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的造型,肚子的位置有如同星云般的图案,在灯光下流转温润的光泽。


    她驻足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买,带着空落落的心情回了家。


    冷战持续好几天。有个傍晚她下班回家,竟然瞧见那个心仪的小兔摆件立在书桌,仿佛在怯怯地打量她的表情。


    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她当时站在摊位前的铅笔速写,旁边还有孔方衡锋利又略显潦草的字迹:别生它的气了好不好?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那个摆件也一直放在她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陪她度过无数个工作加班的深夜。


    今天埃文斯的话让华兴珠如坠冰窟——孔方衡身份暴露的突破口,极有可能就是那次他路过普林街。


    他为了给她买那个和好的礼物,出现在了一个本不该出现、也不该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那天他们没有吵架,如果自己没有一气之下摔门而出,如果孔方衡没有想去买那个摆件哄自己开心,是不是后来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晏昭野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底涌起内疚:“对不起,华姐……”


    “傻小子,”华兴珠用湿透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那个混蛋终于被我们抓住了。”


    晏昭野见她走出心结,心里松了口气:“那个,华姐,我还有件事对不起你。你的眼镜我不小心弄碎了。”


    他递来了眼镜的碎片,碎得很厉害,一看就是修不好了。


    “没事,碎了就碎了,碎碎平安,”华兴珠将碎片装进兜里,目光柔和下来。


    晏昭野心里一暖,郑重重复:“嗯,岁岁平安。”


    华兴珠看向不远处指挥现场的顾凛序,颇感惊喜:“没想到你居然把顾凛序喊过来了。早知道你要请他来,我就不联系侦查局了。”


    晏昭野澄清:“不是我喊的。我也不知道他今天会在这里。”


    华兴珠起初还不信,但看晏昭野的表情不像撒谎,恍然道:“他是为了抓特调局那个内鬼,和我们撞到一起了?”


    晏昭野望向顾凛序挺拔的背影:“好像是吧。”


    华兴珠察觉到他的局促和犹豫,伸手推了他后背一把,语气带着鼓励:“还傻站着干什么?你不是最想见他了吗?怎么人家就在眼前,反倒不敢过去了?”


    晏昭野被她推得往前趔趄了小半步:“我……”


    “快去呀,”华兴珠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力道更大,“现在是好机会,你要是错过又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了。”


    晏昭野一步步挪了过去,在距离顾凛序几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敢再靠太近。


    顾凛序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控制人员、封锁区域、收集证据、联系后续押送……两个不同部门的成员统一听从他的指挥,高效地合作行动。


    晏昭野站在一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如果没看错的话,顾凛序是不是在拿枪指冯轻舟的时候,朝自己这边多看了一眼?


    顾凛序将手头紧急的事务安排完毕后,朝晏昭野这边走来。


    晏昭野迎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不安、羞愧和劫后余生的情绪,乱糟糟地堵在胸口。


    他余光瞥见华兴珠握拳朝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


    顾凛序领着他来到一个僻静的集装箱角落,避开了忙碌的人群。两个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顾凛序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早就知道穹星生物的内鬼是谁了?”


    晏昭野:“只能说有猜测,但一直没证据,也不敢确定。我也是今天才最终确认的。”


    他顿了顿,替晏伯山求情:“我叔他也是被逼的。他儿子,就是我堂弟晏昭潭,被一个游戏控制了,游戏背后的人用他来威胁我叔,他没办法才……”


    顾凛序:“我知道,那个游戏叫逆流沙漏。”


    晏昭野:“你知道?”


    “嗯,”顾凛序简单解释,“冯轻舟的孩子和你堂弟的情况很相似。”


    “这个游戏很恐怖,像新型的精神控制工具,绝不能让它流入联邦境内,”晏昭野提议道,“最好在联邦境内全面筛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受害者。还要通过大使馆联系在海外的留学生,加强这方面的预警和预防宣传。”


    顾凛序末了点了点头:“你的想法有道理,到时候我会安排人跟进。”


    话说到这里,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敲打集装箱顶。


    晏昭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感到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倒是顾凛序触及晏昭野所纠结的话题,问:“为什么找侦查局的人来?怎么不找特调局?怎么不找我?”


    “是华姐联系的侦查局,”晏昭野回答,“她觉得特调局最近在忙暗流的案子,可能抽不出人手。我见她找到人了,就没有多管。”


    顾凛序长叹一口气:“如果今天我没有来,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码头都是两说,侦查局的人半个小时前才赶到这里。”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可以称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般砸在晏昭野心口。


    晏昭野为自己辩解:“我也没料到会这么危险。一开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穹星生物内部人员走私药物,没想到会是送人偷渡出境,更没想到他们手里有枪,还有埃文斯这种级别的……”


    他的声音在顾凛序平静的注视下越来越小,直至消音。


    “对不起。”


    晏昭野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拉顾凛序的衣袖。不料顾凛序碰巧小幅度挪了一下,他的手指没碰到对方的衣袖,指尖意外地擦过其手背。


    温暖的触感传来,晏昭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然而下一秒,他那只撤回的手被顾凛序一把抓了回来。


    这个举动超出了晏昭野的预料。他愕然抬头,对上顾凛序浅色的眼眸。


    “我曾经和你说过,你安安全全的比什么都重要。晏昭野,你要是真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和晏董事长交代……怎么跟我自己交代?”


    顾凛序胸中的火气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今天他本来是带着特调局暗中潜伏,为抓捕冯轻舟布下天罗地网,万万没料到会撞见埃文斯,更没料到晏昭野会出现在这里。


    当看到晏昭野为救冯轻舟而扑向埃文斯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差一点就要冲出去了,还是理智强行拽住了他。


    后来又听到晏昭野和埃文斯的对话,他以为局势被晏昭野控制住了,于是就多埋伏了一会,结果没有预判到局面会急转直下,也没有预判到晏昭野会为了扭转绝境,强行透支释放信息素。


    虽然他没有弄清为什么自己不受晏昭野信息素的影响,但在云顶之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这一次他也无心深究,只是埋伏起来在关键的时候救场。


    秋雨夜寒,他却因晏昭野暖烘烘的信息素而感觉不到冷,与晏昭野因过度释放信息素而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他盯着眼前晏昭野苍白的脸。那总是神采飞扬、带着点欠揍笑意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撑的虚弱。


    所有堵在喉头的严厉斥责,所有关于莽撞、不计后果的怒火,在撞上晏昭野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时,在感受到对方冰凉的手时,就像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里。力道被棉花吸收、消解,只剩下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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