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拆掉一间刑室,就能改变什么?现有的制度,是从虫蛋时期就开始灌输雌虫要忍耐是美德,顺从是本能,奉献一切以换取雄虫的垂怜与血脉的存续。”


    “你离开权力中心十几年,手中的影响力早已边缘化。凭什么认为,你现在回来,便能凭空获得你从未真正掌握过的东西?等待谁的施舍,还是指望规则的仁慈,补偿你吗?”


    “我、你、上层所有虫的职责是维护整个体系的稳定运转,你该比谁都清楚,撬动其中任何一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应该说,雪因确实已经付出了代价。墨尔庇斯眼眸暗沉了些,是他的失责。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涩意,“这个世界,以及站在你面前的这只‘雌虫’,从来就不是靠保护和某个名义上的协会就能变好的。任性改变不了——”


    “因为我是雪因呀,”雪因打断了他,唇边漾开一抹温软的弧度,向前倾了倾身,缩短了那段墨尔庇斯亲手划上,由规则与阴影隔开的距离。


    “重新认识一下?”他微微偏头,银发滑过肩头,语气轻快,“雪因·维斯特冕——帝国目前基因等级最高的雄虫。”


    他抬起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是任性的资本。”


    墨尔庇斯沉默地注视着他。这才发现这只小雄虫,在剥离了情感层面的偏执后,其实本身是异常敏锐的,竟让他有一瞬的失神。更何况当感情稳定,不再是拖累后,耀眼的、温暖的东西,便在他身上生根发芽被灌溉成长得越发明显。


    “拟态信息素,”雪因径自说了下去。“帝国发明了这个解放了底层雌虫,至少不再有大规模底层雌虫因为精神海污染而死。但我发现高等级的雌虫却很少…或者说不敢用。”


    “因为拟态信息素会加剧对雄虫的迷恋,到接近疯狂失去控制。是吗?”


    “这个东西维持住了底层雌虫对于雄虫的迷恋,但更高级的雌虫不屑于被虚假上瘾的东西迷惑上头,又或者为了证明自己得到的才是‘正品’,所以反而比底层雌虫更加迫切追求雄虫,或者说追求基因等级更高的雄虫。”


    “代代发展,到至今雄虫能利用雌虫的迷恋,控制住雌虫。这才是雄虫协会愿意牺牲无数雄虫也要发展拟态信息素的原因。顶级雌虫却反过来,因为对应能够修补自身精神海的雄虫等级太少,往往等不到安抚便去世,于是建立了帝星,把所有高基因等级的雄虫集中,以数量一代代的提纯,无数样本的牺牲,最终浇灌出的奇迹。就是我。”


    “所以,明白了吗?”雪因眼眸闪着光,骄傲地看着他,“我的存在就是权力本身。我想做的一切,只要不再触及规则,一切都拥有最大权限。”


    “至于雄虫之间的斗争,”雪因想起被追杀那几次,“我是对雌虫来说最稀缺的顶层雄虫。但对雄虫来说,自己做那个最顶端的‘唯一’才是最稳的。”


    “但,没关系。”雪因收回手,抬眸望向他。那双蓝眼睛里,少年炽热未褪,却已沉淀下王爵的沉稳。温柔依旧,不减锋芒。


    “我会赢。”


    不管是为了心爱的雌虫,需要保护的虫崽,他雪因,这次都得赢。


    雪因微微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促狭,故意逗弄罕见地失神凝视他的墨尔庇斯:“所以,别总是摆出那副悲观的样子嘛。‘保护’这个词,由我来说,分量自然不同,对不对?”


    “我会处理好一切。毁了那间刑室,只是一个开始。我要我的雌君,”雪因伸出手指,在墨尔庇斯眼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回神,“不必再因为任何‘失职’或‘不合规矩’,走进那间屋子。”


    “别担心,以后都有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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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猫猫雪团进化成雪豹,成长的代价大概是失去泪汪汪的大眼睛。


    新年快乐呀!各位!感谢陪伴!!!


    第90章 贴心的虫崽


    “所以你真要建个什么‘雌虫保护协会’?”


    雪因闻言,唇角笑意深了些,眼神透着了然。“雌虫骨子里信奉的,是只有弱者才需要被保护。对他们而言,这种协会的存在本身,恐怕就是一种羞辱吧?”


    “……”墨尔庇斯听出他话里的戏谑,知道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心底那点不知是松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掠过,只干涩地应了句,“你知道就好。”


    他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念头。


    无论此刻的雪因看起来多么清醒敏锐,根源上,他依然受着药物与规则的扭曲,看似冷静但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全然理解。


    对一个认知混乱的雄虫,又能抱有什么切实的期待?墨尔庇斯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披上那层冷硬的壳,借口军务繁忙,转身离开了。


    雪因站在原地,没有再挽留,静静凝视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一切停止后,庞大的空虚感才慢吞吞地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弥漫至四肢百骸。


    ……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阳光依旧温暖,花香依旧浮动,他甚至刚刚赢了一场小小的交锋,对爱虫展现了自己的力量。


    ……只是爱虫的态度,忽然变得有些冷淡罢了。


    这没什么。


    雪因下意识地开始为对方寻找理由。或许是因为自己刚回到帝星,昏迷的那段时间,忽略了对方的感受?或是…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权力与规则的话,说得直白,让他觉得不适了?


    ……是自己的问题。


    他应该追上去的,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以前?他眨了眨眼,下意识略过这个念头。


    ……但他忽然不想去追了。


    就在刚才,在那滚烫的怀抱里,在对方的呼吸凌乱、几乎要失控地吻上来的前一瞬,是他自己,先一步伸出了手指,抵住了那片汹涌的渴望。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动作快于思考,像是埋在躯体深处的记忆,先于被影响的认知做出了选择。


    明明已经将爱虫怀抱在其中,温暖却不再,心中空荡得厉害,一时分不清虚实。


    一丝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


    ……


    不对。


    不对!


    应该是‘墨尔庇斯’会主动靠过来,柔声问他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主动,是不安了么?所以才迫切需要身体接触的温度来填补空虚。


    应该是这样。


    可是‘墨尔庇斯’没有发现。


    可是‘墨尔庇斯’这次没有发现。


    ‘墨尔庇斯’怎么可以没有发现!!!


    雪因眼眸深处涌上一些看不清的东西,迅速模糊了视线,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在下一次眨眼间被吞噬至深处。


    于是雪因有些怔怔的,顺着身体的重量,缓缓坐倒在微凉的草地上。银白的长发逶迤在身侧,环抱住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下方层叠错落的庭院,试图从那片精心雕琢的繁华图景中,寻找一个可以锚定此刻混乱心绪的支点。


    “雄父!”


    雪因刚转过头,阿南克冲到他面前,少年精致的脸上毫不掩饰愤怒与担忧。他在雪因跟前刹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随即一言不发地紧挨着雪因坐下。


    阿南克已初具风姿,眉眼精致,一双眼睛或许因为年纪尚小,圆润漆黑得像浸在水中的葡萄。随即,他像小时候一样靠进雪因怀里,脑袋习惯性地枕在雄父膝头。他伸出手,握住了雪因微凉的手,温暖精神力缓缓渡入。


    感受着腿上传来自家虫崽熟悉的重量,温暖的存在填补了那些看不清的虚虚实实。


    雪因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柔地替阿南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又欺负您了。” 阿南克的声音闷闷的。


    “别这么想他,” 雪因的声音轻缓,有些疲惫,却依旧温和,“你…雌父是个很好的虫。”


    “好虫?” 阿南克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忿与心疼,“好虫会让您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好虫会看不出您不高兴?我刚才都看见了!他从这里走掉,头都没回一下!”


    “您就是脾气太好了,总是替他们着想,他们才敢一次次欺负到您脸上!”


    “他们?”


    阿南克顿住,把怒意压下去,“……他。”


    他都知道,这两个雌虫没一个好东西,一个又弱又不肯彻底依附,为了莫名的自尊和‘为你好’自作主张,一个强势阴鸷,不相信温情拒绝温情,对柔软嗤之以鼻,完全不懂珍惜。


    他攥紧了雪因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倔强得像头被激怒的幼兽:“雄父,您别难过。等着看,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变得更强……我一定让他后悔今天这么对您!什么元帅,什么雌君,让您伤心就不配!”


    元帅?雪因茫然的眨了眨眼,又很快忽略过去。


    “阿南克。” 雪因轻轻打断了他,抚摸着少年黑发,试图抚平敌意,“别说这样的话,他虽然不是你亲生雌父,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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