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斯身边出现了另外两名手持权杖的雄虫,权杖顶端闪烁着危险的紫色电光。雪因认得,那是协会专门用来“管教”不听话雄虫的刑具。他当然不是第一个反抗的雄虫,但之前所有叛逆的雄虫都会悄无声息,被这种雄虫协会专用的刑具击中,彻底失去记忆重新变得乖顺。


    莫里亚斯瞥了一眼直播界面,再看向雪因,几乎要被气笑。“我的王爵殿下,”他声音冰冷地陈述着,“第一次,公然反抗协会教诲;第二次,身为雄虫,竟敢以自身鲜血‘投喂’雌虫,玷污血脉;第三次,带头违抗规则、协会指令拒绝成婚,逃出王爵府,杀伤无数。”


    他的话语陡然一转,刻意营造的悲悯引导着:“我的孩子,你是被引诱了,是吗?是那个卑贱的B级雌虫,引诱并操控了你,才让你做这么疯狂之事。而墨尔庇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严厉:“身为你的未婚雌君,居然胆敢对我们可怜的王爵殿下下药,致使你精神崩溃,行为失常!且未能履行保护雄主的职责,致使你被人蛊惑,酿成如此大祸,根本不配为雌君!”


    雪因瞬间明白了。闹得太大了,直播面前,必须给民众一个交代。而最好的替罪羊,就是诺伊斯和墨尔庇斯。无论如何,尊贵的雄虫,尤其是他这位王爵,绝不能有错。


    终归雄虫是不会有错的。


    有错的,永远只能是雌虫。


    ……


    这个世界,从里到外,早已烂透了。


    “把那个诱惑、利用殿下的贱雌凌迟处死!墨尔庇斯军团长…即日起废去职位,作为殿下的雌奴…”


    认吗?


    雪因疲惫地想。


    但没有区别,认不认都一样。等他被那权杖击中,失去所有记忆后,雄虫协会为了平息众怒为这次事件负责,必然要推出替死鬼。诺伊斯注定要死,永远被钉在“勾引无辜雄虫”的耻辱柱上;而墨尔庇斯,也将因此事前途尽毁,与元帅之位失之交臂…


    而真正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这位‘无辜的、只是被利用了的小雄虫’,将会完美脱罪。在‘被治愈’后,继续做他那不谙世事、受尽同情与宠爱、天真无邪的维斯特冕王爵殿下。


    真是……烂透了。


    吃人的规则,令人作呕的秩序。


    ……


    ……


    还有办法。


    至少,他还能为诺伊斯,搏最后一条生路。


    “是我干的。”雪因开口打断了莫里亚斯的宣判。


    他艰难地抬起染血的脸,曾经蔚蓝如晴空、此刻却盛满破碎与疯狂的眼眸,直直看向他的老师。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利用我。”他扯出一个带着血气的笑,声音不大,字字砸在直播画面中,所有雌虫静静看着画面中狼狈不堪又坚定不已的王爵,“我给他爱,他接过去了,这就够了。”


    回忆如同濒死的潮水,漫上他混乱的脑海。


    “小时候,我喜欢给予爱……可惜,那个虫不在了。后来,我想给墨尔庇斯……”雪因顿了顿,喉间涌上铁锈味,“他不需要。他说,雄虫不需要爱,只需要会掌控。”


    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惶恐的雌虫,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我给别的虫,他们只会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求我收回。”


    “只有诺伊斯……”说到这里,雪因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只有他,恬不知耻地说……这是他应得的!哈哈哈……他不是个好虫,但他没错!”至少一开始,诺伊斯是敢接受的,紫眸会溢出很多很多爱。


    后来…越爱越不敢接受。爱是罪恶,是帝国刻意灌输的恐惧。


    雪因猛地呛咳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我不知道,爱为什么非得分出三六九等?!我也不需要他回报什么,他只需要接受就好……都是我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向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大声宣告道:“是我不喜欢这群挡路的,所以我杀了他们。我恨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上空那些闪烁的摄像头,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对着整个帝国咆哮:“这个世界烂透了——!逃出去!都逃出去啊!!!”


    ——逃出去,诺伊斯,趁机逃吧。


    这是他脑中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这是他为诺伊斯争取到的生路。


    只要他死了。只要他这位尊贵的王爵殿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雄虫协会的剑下。


    那么群众们的怒火将瞬间转移。谁还会去关注一个“勾引雄虫”的低级雌虫?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办事不力、乃至“误杀”王爵的雄虫协会!


    暴动的雌虫会冲击协会,诺伊斯就能在混乱中获得一线生机。


    而墨尔庇斯,也能以“未婚雄主被协会害死”的受害者身份,赢得同情与帝国的补偿,元帅之位,唾手可得。


    看,他死了,对大家都好。


    反正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恶心透了。


    雪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染血的唇角绽开一抹解脱凄然笑意。


    再没有丝毫犹豫。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是扑向火焰的飞蛾,又像是终于挣脱束缚的囚鸟,朝着面前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属于帝国代表秩序的剑——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视野最后,是莫里亚斯老师写满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脸。


    利刃穿透心脏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猛地溅出,染红了镜头。


    直播画面在那一刹那被刺目的猩红覆盖,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只剩下背景音里无数雌虫撕心裂肺的尖叫,骨翼疯狂震颤的嗡鸣,混乱的脚步踏碎理智,无数身影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血泊杂乱声响。


    ——对不起啊,诺伊斯。


    ——本来想陪你很久的。


    第37章 诺伊斯的诺,是承诺的诺……


    星历3446年十一月五日


    热点新闻!【维斯特冕王爵于今日凌晨时分被雄虫协会“误杀”,帝星恐陷入空前动荡!】


    核心提要:在今日凌晨五点四十六分,维斯特冕家族唯一的继承虫、尊贵的S级王爵雪因·维斯特冕殿下,被雄虫协会首席理事莫里亚斯手持帝权佩剑“误杀”。


    诺伊斯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大概是沉睡中发现舌钉上原本持续不断溢出、温暖滋养着他全身细胞的的信息素,像被一刀切断般,瞬间消散无踪。


    大概是是梦中,看见雪因站在一片光里,温柔地看着他,却一步步向后退。他拼命想抓住,却看见雪因背后涌出无数只苍白的手,缠绕着,拉扯着,将他挚爱的雄虫拖入了无边的黑暗。他惊惶地向前扑去,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大概是猛地一身冷汗惊醒后,手下意识地探向身旁——空荡荡的,冰冷一片。


    不祥的预感像藤蔓缠住了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颤抖着拿过终端,屏幕亮起,最后的信息停留在昨晚雪因的那条回复:


    【我也爱你。】


    上边,便是疯狂推送的、密密麻麻的、带着“爆”字标签的血色标题。


    【维斯特冕王爵雪因殿下……于凌晨……被雄虫协会误杀……】


    诺伊斯怔住了,整个世界的声音在瞬间褪去。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灵魂被一点点掏空、碎裂的声音。


    星历3446年十一月九日


    【新闻快讯】


    【雄虫协会总部遭围困!】


    无数雌虫与平民自发聚集在雄虫协会总部外围,虫山虫海,群情激愤。他们高呼着“交出莫里亚斯!”“协会偿命!”的口号,试图冲击协会屏障。帝星防卫军已紧急出动,在现场与民众形成对峙,局势一触即发。


    【帝国军方表态!】


    蒙特金德公爵国防副大臣疑似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并于一刻钟前发布简短声明:“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此举被普遍视为军方对雄虫协会的极度不满与施压。


    【专家解读:若雄虫协会不再保护雄虫,何以拥有如此巨大权力?】


    帝国社会学者在接受采访时沉痛表示:“协会成立的初衷是保护稀缺的雄虫,但如今,它已演变成一个权力无限膨胀、甚至能决定王爵生死的怪物。当保护者成为加害者,我们必须要问:谁又来保护雄虫,免受‘保护者’的侵害?”


    【民众自发悼念,白花淹没维斯特冕王爵府】


    无数帝星居民自发前往王爵府外,献上白色的花束与悼念卡片。花海蔓延数公里,哭泣声不绝于耳。“他还那么年轻……”一位雌虫哽咽着对镜头说,“他只是想要一点纯粹的感情,他有什么错?!”


    【神秘爆料:当日殿下曾遭“洗礼”?】


    有匿名雌虫在星网爆料,称雪因殿下在事发前曾被强制送入王爵府,身上残留超剂量的灵嗣菌核味道。此爆料若属实,或可解释殿下为何会精神崩溃,并直指协会在此事件中的深层责任。目前雄虫协会尚未对此爆料作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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