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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楼红尘没出声,连正眼都没给小妈一个。


    他身体正对着辜道生站,身上似乎没什么变化,眸子却垂得更低,略显苍白的薄唇紧抿着。


    “小妈?”辜道生震惊,轧住想冲上去认亲的脚步,暗暗腹忖,“——我吗?”


    又把他扔哪儿来了?!


    半天没等来儿子的礼貌,楼广睿不悦:“红尘,要去见你母亲了,别总是摆着一张臭脸。你快点儿叫道生……”


    “没事!不用叫!我不想当他小妈!”辜道生断然拒绝,看继子这模样根本不认识他。


    不用相认了。


    楼广睿颇为无奈:“我这个大儿子,性格上有点自闭,从小就不爱说话。哪个小妈他都没叫过,不是针对你,别介意。”


    说了坏的,得说点好的,他又说:“但他平时很能干,要是佣人不机灵怠慢了你,你可以先找红尘帮忙,反正他在家除了读书学习也没事儿干。”


    辜道生点头,说不介意,心里甚是可惜。


    怎么就是小妈和继子呢。


    师父说男人可以睡,但得睡的有道德。


    小妈——继子。无道德无伦理。


    不能睡啊……


    辜道生“天生地育”,跟大自然同醒同眠惯了,感情与作息一样,热衷于像太阳每天东升西落那样顺其自然。


    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小妈和继子死都不可能。


    农历六月,昼长天热。


    他们起得早,气温适中,柔凉的晨风迎面扑过来。道路两旁种着参天的树,墨绿色树叶浓密遮天,阳光从树缝儿里漏下来。


    在白日的无所遁形里,辜道生才真正看清了楼广睿的长相。


    楼广睿昨晚“受了伤”,走路缓慢,不敢把步子跨大。面上却云淡风轻的。


    哪个男人都不想因为走路让别人看出“蛋”的尊严有损。


    没有夜色描镀的阴暗色,他长得倒是个人了,能担得起一句一表人才。五官有明有昧,深邃立体,不再像画在白纸上的脸。


    只是眼睛下的青黑略重,说明重欲肾虛。


    印堂若隐若现灰黑之象,说明鬼上身,阴阳失调。


    整张脸浮着不正常的青,再掺杂一点不健康的白,说明大限将至。


    “小心台阶。”楼广睿提醒辜道生,道,“进来,向大夫人问个好吧。”


    这一路走了一二十分钟,极其安静,思绪容易纷飞。


    辜道生年纪小阅历浅,骨子里没修出成熟二字,在山上时能上树绝不走路,野得像猴儿。


    这时能沉住气装正经人,是对环境不熟,必须谨慎,禁止轻举妄动。


    楼广睿乍一说话,寂静空气被劈裂两半,惊扰了辜道生在心里对他的品头论足。


    “行。”他忙定了定神,看着脚下上了台阶。


    视野从天地的昼亮收缩,转换成来到屋里的晦暗。


    不知道“辜道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和虚弱的残魂对不上话,辜道生只能靠自己发现,早日解决早日出去。


    首先他得认识“楼家”的所有人。


    辜道生倒要看看这个“大夫人”是什么人物。


    老婆多了肯定要打架。


    还容易被下马威。


    他可不能丢了士气,挺直腰板儿,不卑不亢地一抬眸——然后便毫无防备地和摆在桌子正中间的檀木牌位对上了脸。


    凄凄寂寂,冷冰阴森,被唬了一跳。


    牌位上刻着名字:楼君莲。


    这竟然是一间硕大的祠堂。


    大夫人是死人!


    祠堂顶上垂着许多白底黑字的招魂幡,挲着地面,无风自动,如一排幽幽鬼魂,将白天刺激得黯然失亮,色调覆上一层冷硬的阴。


    它们簇拥着楼君莲牌位,让她死后和生前一样尊贵。


    “君莲,我昨天结婚了,这件事上个月跟你说过,今天带他来见见你,给你请个早安。”楼广睿含情脉脉地说,“我们是结发夫妻,无论我和谁在一起,都要经过你同意的。”


    辜道生带着后脊沁出的一点冷汗很不理解地斜了他一眼。


    大清早拜牌位不理解,对着牌位说这话更不理解,他一双秀隽长眉互相靠拢直至紧锁,如平静河面上起了晨雾的眼睛应该已经骂出了一串脏话。


    三根香突然伸到眼前。


    离得倒是不太近,但辜道生下意识后仰,一定睛才发现是毫无表情的楼红尘在给他递香。


    这人悄无声息的,好像连呼吸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去拿的香,又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自己和楼广睿手上都有了三根香,等着祭拜开始。


    辜道生接过来:“谢谢。”


    小妈与继子关系有别,尽管相当惋惜,而且当着故去之人的面,辜道生没有任何歪心思——怕自己有歪心思,他接香时几乎翘起手指,手势做作,只伸出拇食两指捏住香柄,没碰到楼红尘的丁点皮肤。


    不知是不是祠堂里太阴森的缘故,小小一扇窗挂在墙上,惨白阳光射不进来。


    辜道生从指尖感到一丝透骨凉意,仿佛他的继子是冰锥,寒气有尖锐的攻击性,沾染到香火上面,一起渡向了他的手指。


    他下意识看了眼楼红尘,心中霎时漏跳一拍。


    楼红尘察觉到辜道生瞥来的眼风,眼睑立马收敛低垂下去。


    要不是辜道生是天师,有一双“法”眼,还真发现不了他刚才在死盯着自己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的……


    香灰烧出了二指高,屹立在空中,没有落下。


    辜道生正欲细究,楼广睿演起来了,说了话。


    “还和以前一样,我只带他来见你,其他人那里不会去,你的地位永远不会动摇,”楼广睿姿态端庄地点燃了三根香,对着牌位深情地拜了拜,然后插在香炉里说,“你看见道生了吧。君莲,道生是一个好孩子,我会好好对他的,他肯定也会对红尘很好,努力做好一个小妈。”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温柔地对妻子分享趣事时,就该是这样的神情和语气:“说起来,红尘比道生还要大几天呢,还得让红尘多照顾他。”


    “我们一切都好,你不要为我和红尘太操心。”他看向辜道生,对他的结发亡妻说,“希望你保佑家里,不要让他像她们几个那样……”


    辜道生等着他说下去,耳朵竖得直直的,想获取更多信息。


    但楼广睿却闭嘴不说了,牵起辜道生的手笑容和煦,语气欢欣,向楼君莲更详细地介绍他昨天“娶进来”的第十二个妻子。


    什么东西就要摸手了?辜道生膈应得想呲牙。


    而二人手指刚相触,他便莫名察觉到背后有一道阴嗖嗖的视线猛射而来,黏附着危险,貌似想切断分开他们的手。


    郁暗的祠堂空气里灌满了黏稠的阴悒。


    应该是大夫人的鬼魂。


    只要不是一惊一乍,辜道生不害怕鬼,所以下意识把手抽出来并不是因为她。


    实话说楼广睿长得不赖,否则也生不出楼红尘这种令人惊鸿一瞥难以忘怀的儿子。


    虽然是中年男人,脸上却没太明显的纹路……但毕竟四五十岁了,太老,他不喜欢。


    “楼先生,”辜道生满脸正义,稍稍抬起手敬谢不敏,冠冕堂皇地说道,“别当着大夫人的面乱来。”


    楼广睿怔了一下。


    前面几个嫁进楼家的人看见牌位,要么害怕得两股战战,要么对死人毫无敬畏,哪里像辜道生,小小年纪有胆识有规矩。


    “是我冒昧了。”楼广睿说道,无比欣赏辜道生的识大体。


    香上完了,人——鬼也拜完了。


    三个人一起出去,楼红尘照例一言不发,默默跟在后面,期间低敛的黑眼睛持续不断地盯着辜道生垂在腿侧的手。


    祠堂院子里有棵楠木树,明显有些年头了,粗壮的树干嚣张跋扈地往天上伸展,好像院墙本该有顶,但被它捅塌了。


    一个穿黑色小西装、长有白色头发的身影紧紧扒住树干,和参天大树比起来,那道身影小得可怜,甚至有分可爱。


    鬼一般的眼睛眨也不眨。


    在看到辜道生出来后,他迅速地闪身逃窜。


    刮起了一阵白毛风。


    “——小鬼!站住!”辜道生眼尖,余光早瞄见了他,由于身处异境不敢确认,白影一动才敢信是真的。


    新仇旧恨加起来,他哪里还能装模作样。“咻——!”地将自己发射了出去,怒气冲冲地狂奔而追。


    就是因为这个鬼孩子,他才会来到这里。


    现在鬼婴又出现在这儿,这事和他绝对逃不了干系。


    带上他就算了,竟然将楼红尘这样的普通人也牵扯进来。


    厉鬼害人,罪不可恕。


    等抓到他,要是他不说“辜道生”的愿望是什么,害他出不去,隔夜奶都给他锤出来!


    人已经跑没影了一会儿,楼广睿还在盯着辜道生消失的方向愣神呢。


    最后一片摇曳的月白残影刻在他眼睛里,似乎带着香味儿。


    片刻后他表情了然,摇头失笑出声:“我以为这孩子真胆大呢,原来也害怕。够可爱的。”


    否则不会跑那么快,说要追小孩儿,演得真像。


    “随他去吧,让他多适应两天。”楼广睿心情不错,脸上笑容许久未散,被新婚妻子扔下并不觉得威严受损,十几岁的孩子可以天真。


    他对跟来的男佣说道:“把早饭送过去。还要长身体呢,别饿着。看着他吃完。”


    “告诉他这几天我没办法过去,让他不要怪我。等过段时间我会去找他的。”


    随着话音结束,楼广睿原本站得笔直的脊背逐渐塌陷,脊梁骨向前微微弓着,对楼红尘摆摆手:“红尘,你要是还想跟你母亲说话,就进去再说会儿吧。要是不想就回去学习。”


    说完脚下蜗牛一般蠕行,走得一挪一蹭地,昨晚的伤疼得他满头大汗。


    这边辜道生热得满头大汗。


    还特喵的追丢了!


    鬼婴明显熟悉地形,左突右窜、上蹦下跳,没一会儿就把辜道生绕得眼前发晕。


    小鬼还有空嘲笑他呢:“跑这么快,小心崴脚。”


    说完辜道生就被陌生的平地绊了一跤,“突突突”前进,踮起脚尖在原地手舞足蹈了一圈才刹住车。


    幸好及时拽住了一根他眼前的树枝,利索地扭腰稳腿,站直了,没摔个大马趴。


    “狗孩子,上辈子你是被自己的乌鸦嘴咒死的吧?”就这一会儿功夫,一抬头,哪里都找不见鬼婴踪影了,“你活该被刨坟啊!谁刨了你的坟得谢谢他!简直是为民除害!”


    辜道生在山上时跳脱,像一只俊俏大马猴。


    只要有路的地方全是他踩出来的,春天野草刚发芽,他还爱不穿鞋光着脚丫子疯跑撒欢。


    他是“造路”的人,没迷过路,方向感特别好,任何地方只要走一次,路线就全能印在脑子里,成一张任他调用的地图。


    但第一次来的地方,地图还没成形呢,不熟。


    追鬼婴追的差点儿迷路。


    再追下去担心中招,谁知道这鬼孩子是不是想故意害人,辜道生没鲁莽。


    虽然心里憋屈得已经在幻想中掐死了小鬼无数次,但他在真正迷路前仍立马辨认出了怎么回自己院子,边走边碎碎念:“等你落在我手里了,看我不让师父炖了你,哼!”


    刚回到地方,头顶炽盛的太阳往云层里躲了一下。


    身后响起一道细微脚步声。


    窸窸窣窣的。


    这样不易察觉的动静,听在普通人的耳朵里大概是悄无声息的,可辜道生从小和山里的孤魂野鬼打照面——虽然一只鬼都没捉到过。


    他命格全阴,专招阴气,一丝阴风吹起他一根头发丝儿都能感受到。


    小鬼竟然敢回来吓唬他。


    辜道生挑眉玩味一笑,蓦地回头!


    后面的人大概没想到他回头这样迅疾,来不及刹停脚步,继续惯性着往前走。


    楼红尘那张俊美无俦、却毫无表情的脸就这样猛然放大在辜道生眼前。


    一双黑得仿佛能滴出墨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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