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听着这个大难不死的绿眼睛男孩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萧应都讲到了入学,他还聚精会神地侧身看着讲故事的人。
萧应停了下来。
云池抓住他的袖子,继而通过袖子捞到手腕,双手一起握着。
萧应:“明早还要——”
云池:“你今天一定要睡好,养足精神,明天再给我讲接下来的故事哦。”
他当然不会要求萧应一直将这个故事讲下去,萧应明早还要上朝呢,不能太晚睡。
上不上朝,这可关系到了系统的每日任务,关系到了他的续命天数后续积攒。
他要当一条懂得可持续发展的龙,命都没了还听什么故事?
唉,但这个故事实在太好听了。
云池真的很想知道,那什么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是长什么样子的,会张开嘴说话的尖顶帽……唔,很多法器都会说话,但它们都不会咧开嘴。
好好奇啊。
估计他今天晚上不会很容易入睡了。
云池心里叹气,又自我安慰:还好,他不需要像萧应那样每天都起得很早。
萧应不曾想云池会这样说。
他愣了愣,轻笑: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渡大龙之腹。
萧应:“可以。”
云池小小地欢呼了一声,随后就安静了下来。
床榻的另一边只剩下了轻浅的呼吸声,倘若不是刻意去捕捉,几乎无法听见。
他其实也是条很能关心他人的小龙。
萧应心想。
或许将自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不足以承接住他那么饱满的情绪一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云池也会自行收敛?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给云池找些事情做,并不仅仅是为了给他自己寻些安静,也是为了让云池不至于无聊。
何必让一条活泼欢脱的小龙为他忍耐。
*
次日清晨,云池依旧是在身侧的被褥都冷透了后才起床的。
仇朝真为他梳头,云池特地对着镜子整理了两遍衣领,又去看镜子里的仇朝真,问:“今天会再多两个朋友吗?”
仇朝真摇摇头,笑道:“今日不会啦,且承鸾小姐他们今日也都不进宫,奴婢去将那念话本子的宫女叫来,给您讲故事可好?”
云池全然没在意话本子,他惊讶:“为什么不进宫了?他们昨天不都玩得很开心吗?”
他带着知己们一同去祭拜了他那些珍藏的衣冠冢,然后又给他们讲龙是如何如何强大的存在,吹一口气就能扫清万里积云,让原本会酿成洪灾的一场暴雨绵绵地落下,仅润湿土壤、催生庄稼;还能一爪子削平一座山头,洞府都是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想要多大就打多大。
大伙明明都听得聚精会神。
仇朝真:“是都玩得开心,但神龙有所不知,人类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是要去上学的。前两日本也该去,但陛下下诏,所以都没去。然而哪怕是陛下,也不能一直不让人读书不是?神龙若是思念知己,四日之后便是例行休沐的日子,您可以请他们入宫来。”
读书!
原来是读书!
云池恍然大悟:年纪小的龙会在族中年长的龙的带领下学习修行典籍,让灵力在体内经脉间运行周天,那年纪小的人当然也有这个年纪要做的事。
他……好像一时间成为了例外。
或者说,他本来就很例外,但因为穿越之后遇到的所有人都很好,以至于他先前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原本的兴奋半凝在颊上,缓缓地褪去。
蝶翼似的长睫颤动着,眼看就要抖下点什么晶莹的水珠来。
仇朝真见他顿时闷闷不乐起来,心头一跳,心道可别真令这位难过了,若是真哭起来,陛下定要问他是怎么办的差事。
好不容易最近才予取予求地哄着神龙开心呢。
于是他即道:“再者,神龙您也可以去上学呀,虽说学的东西不同,但下课之后就能同您的知己们见面。”
云池喃喃:“我也去上学……”
云池脸红了,他低着头,声音特别特别轻,仇朝真险些没听见:“但是、但是我不会人类的文字啦。”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看,之前身体还没好全,陪着萧应批奏折的时候,他也是想过自己看话本子的。
这不是……除了插图其他都没看懂嘛。
“连字都看不懂,我还能去上学吗?”
仇朝真:“不会可以学啊,神龙您毕竟那么聪明。”
他看着云池扬起的小脸。
那双又大又圆的金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他,真诚、信赖、找不到半点可称之为阴霾的感情。
这样的注视令他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但他还道:“这不是刚好么?您又不需要和其他几位上同一堂课,恕奴才多嘴,神龙和人本就不应该上完全一样的课。您先快快地把人类的文字一学,方便您看话本子——陛下今天早晨才说呢,要将昨日给您讲的那个故事的后面几本找出来,他多年不看,怕自己说到要紧处给忘了。奴才记得,那可是好厚好厚的几本书呢,您若是等不及陛下慢慢地给你讲,还可以自己看啊。”
云池咬着指尖,心动得十分明显。
仇朝真趁热打铁:“您从开始学习五子棋,到成为能打败苏小姐的棋道高手,总共也才花了一天时间。如此天纵之才,区区学习一些人的文字,能用得上多久?”
云池严肃地点了点头:“好吧。”
他字正腔圆地宣布:“那我就去上学。”
仇朝真的声音轻快得很:“好嘞,那等您用完了早膳,奴婢带您慢慢走到弘文馆去,如何?弘文馆便是宗室、朝堂中四品以上官员家中子弟上学的地方,离开延英殿也不是很远,权当饭后消食。”
云池捕捉到一点奇怪:仇朝真说得好像弘文馆那边已经为他的就读做好了十全的准备,就等着一条龙空降过去,他们便能正式开始干活。
但这点奇怪也消散得很快。
他可是神龙,而且和身为皇帝的萧应关系那么那么好,他的需求被飞快地响应……那很正常啊!
况且,他只是想学人类的文字。
他只需要一位老师,以及一间小小的教室而已。
弘文馆中,为云池准备下的一应教学所需,乍一看也没有很多。
仇朝真引着云池入馆,穿篁竹过泉流,停在长廊转角的一扇门口,同站在门口,须发皆白的老人行礼道:“太傅大人,这便是神龙了。”
又对云池道:“神龙,这位是林太傅,当年也为陛下开蒙。如此一来,您与陛下,也能称得上是同门师兄弟呢。”
哦哦!
和萧应同一个老师吗?
云池抬手,整理了下两只龙角边上的头发,好让这对小巧的角不被蓬松的头发遮掩到看不出小小的分叉,端端正正地挺直了腰背,尾巴也稍稍用上了力气,将靠近尾巴尖的位置沉下去,尾鬃却向上翘——在经过了那么多的微调之后,他终于获得了自己的,
他现在看起来必然是一条很庄重、很肃穆的龙了。
云池终于点头:“林太傅好!”
他停顿了下,带着崇敬再次开口:“您既然是萧应的老师,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了!”
林太傅笑呵呵地看着他:“神龙也好,哈哈!至于说神龙的夸赞,是有些过啦,老朽当不起这样的称号。”
云池摇头,非常严肃地反驳他,甚至连那清亮的声音都为之沉下来了少许:“才不是呢!我听说你们人类有句话,叫良师出高徒,萧应是你的学生,他那么厉害,你肯定是最好的老师呀。”
林太傅摸着胡须:“哈哈!也是,若非老夫是天下第一的老师,也不会被陛下聘来教神龙这样举世无双的学子啊!”
知己!又是知己!年龄并不影响他持续找到知己!
云池觉得自己和林太傅一拍即合,当即站到了他那边去,对仇朝真挥手:“那我先去上学啦!仇朝真,回头见!”
仇朝真笑着回道:“回头见。”
他不动声色地瞧进林太傅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
林太傅眼神清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仇朝真退下了,林太傅带着云池进门,指着两张相对的桌子中,桌面上放着更多东西的那一张,对云池道:“神龙请坐这边。”
云池顺着他的手,瞄了一眼摆满了一圈的长桌。
“好……”只一眼,他就呆住了,整条龙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似的,就连尾鬃上蓬松的长毛都一动不动。
镶嵌八宝的墨盒、
比他巴掌还大,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砚台、
笔杆是仿造竹节的模样制作的毛笔、
还有笔搁、笔架、镇纸,甚至是完全为了好看而摆在一旁的花丝如意……
这些全都是黄金做成的。
也就是砚台里面,为了方便研墨,还镶嵌着一块砚石,质地也很是细腻,一看便是最上好的。
哇——!!!
云池被满目的黄金占据了全部的心神,他在原地呆了半分钟后,仿佛恍然惊梦,小步快走到桌边跪坐下来,痴痴地看着这一套文房四宝。
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能够从辉煌一色的黄金里看出细腻的雕刻纹理。
它们显然从制作时就是成套的,各处都点缀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就连仿造竹节的笔杆上,都在靠近笔尾的部分盘了一条衔珠小龙。
就连每一片小小的鳞片都做出来了呢,如果不是他的尾巴还多了点夕阳的橙红色,云池简直觉得这套文房四宝上盘着的全是缩小版的他自己。
就……好喜欢。
龙到了一定年纪就是会很喜欢这种金碧辉煌的颜色,一看到成批量出现的黄金就心情大好啊!
嘿嘿,骗人的,其实用不着到年龄,小龙、幼龙也一样喜欢。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变成人形了,比起本体小上了许多的缘故,云池觉得眼前这片黄金还挺多的。
而且每一件都那么精致。
云池将右边的脸颊贴在桌面上,近距离地对着这片金光。
他的眼角正幸福地弯着,琥珀瞳中像是要流出蜜来。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是谁这么懂他给他准备了这样完美的一套文房四宝?
嗨,其实也不用想,除了萧应谁还会不声不响地把宝贝送到龙的身旁?
云池吸吸鼻子。
穿越来的这几天,除了第一天因为渡劫的余恨,他狠狠地哭了,之后他一直过得很开心。
系统发布的每一个任务,萧应都稳稳地完成了,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存的担忧;除此之外,生活起居各方面,他也都被照顾得很好。
而现在,他面对着这样一份用心安排的“惊喜”,一直以来积攒下来的幸福触及阈值,令他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里也蓄上了水。
不多,还没到要漫过眼眶的程度。
云池也没打算让眼泪真的流下来。
他又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并把脸颊从桌面上抬起来,不好意思地转向林太傅,挠头:“这些东西太漂亮啦,我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嘿嘿。对不起啦,林太傅。”
林太傅依旧笑得很开怀,半点没有指摘他的意思,反而挥手道:
“这是好事啊,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林太傅掷地有声:“神龙可曾听闻这样一则理论?想要学好一样东西,首先得需热爱它。现在,你要学的是人类的文字,而你喜欢上了书写文字的器具,这正是你能学好人类文字的征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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