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并非第一次在萧应面前变成龙的模样。
但是,对大多数生物来说,幼崽的模样总是要比成体更惹人喜欢的。
萧应看着那双已经变得像是两粒金棕色的砂糖的小小龙角,又看着那在云池脸颊边上炸开一圈的深色鬃毛,觉得云池方才的那番话语里也没什么可以被称之为冒犯的成分。
这个……小到了堪称精致的小家伙,只是在很努力地用变得更细软的声音(毕竟咽喉也随着体型的变化而纤细了)故作老成。
他心里是否还觉得自己是一条很成熟、能独当一面的大龙?
萧应想到这里,笑起来。
“嗯,我知道了。”他轻快地说,“下次不会再犯了。”
云池把脑袋搁到一旁的果干碟子上。
先前拿到罗汉床上的那两碟而果子汤,萧应都没有帮他拿回来——皇帝毕竟不是龙,只有双手而没有那样方便的一条尾巴。
但是放在这张桌子上,没拿走的蜜饯他也是喜欢的。
在云池穿越之前,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修行和攒钱弄精美珍宝上。
吃喝这种东西嘛,如果不是为了修行采来的灵果,或者要炼丹的药材,基本上都是人类供奉给他的。
譬如说想让他帮忙下场雨啊、遇到了很强大的妖怪,需要金龙去斩杀妖怪救苦救难啦……这些事情完成之后,他都能收到很丰盛的一桌菜,哪怕是龙的胃口,都能慢慢吞吞吃上小半个月。
不过那些菜是百姓出于感谢,自发纳上的供品。
精致上比不过皇家御厨,而且……
云池觉得,那些人类一定是把他看成了很威猛的成熟大龙,所以才会给他多多的肉,而他同样很喜欢的甜点心啦、干果蜜饯啦,就不太出现在贡品里。
连米饭面条这些也不太给,所以他吃那些供品时总容易吃得太咸,得多喝好多水。
好在,龙的体质冠绝天下,吃得太咸也不影响他鬃毛茂密闪亮。
现在他就没有这样的担心了。
皇宫里的一切都好吃,鱼片粥好吃、小点心好吃,蜜饯也好吃。
云池幸福地用尾巴给自己卷了一颗蜜饯到嘴边。
原本一口能塞好几颗的蜜饯,对现在缩小版的他来说需要慢慢啃,云池享受着那种软糯的质地,在心满意足中闭上了眼睛。
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这话还真是没说错。
被天雷劈后穿越到这个世界来,也不能算是太坏的事情嘛!
云池嚼着蜜饯,逐渐在芬芳的甜蜜之中将呼吸愈发放缓。
三分之一枚蜜饯从他的尾巴间掉了下来,滚在桌面上。
萧应听到他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这才去看云池的睡姿。
原本一盘的小龙逐渐把自己睡得散开了,尤其是那条尾巴,原本半举在空中,现在已经垂到了桌沿,只剩下那团自始至终都相当蓬松的祥云尾鬃,还勉勉强强向上翘起一点,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而上下颤抖着。
安静下来的龙愈发显露出美丽。
他身上的鳞片不是人们常幻想的黄金色,而是带着夕阳的、温暖明亮却又柔和、不至于刺眼的金红。
如果忽略那些伤口,他全身上下的鳞片排布得都非常整齐,完美如贡与皇家的奇珍。
萧应用手指将尾巴拨回桌面上放好,又将这整条正在逐渐舒张开的小龙往远离案沿的位置挪了少许。
睡梦中的云池感觉到尾巴位置的调整,他顺带着翻了个身,将一部分的肚皮翻上来。
靠近腹部的位置,金红色的鳞片颜色也逐渐淡去,反而是很细腻的象牙白。
他那么喜欢珍稀奇玩,自己倒也挺符合那些珍贵华丽的判断标准。
萧应将掉在云池身边的剩果干扔到一旁的碟子里,回过头来正想将剩下的奏折快些处理完,尽量从贺表里头找出几本言之有物的为自己查漏补缺,趁着天降神龙这一阵推行下去,却不想先注意到的,是从云池那愈发四仰八叉的睡姿中,也翻到正对着他的一只龙爪。
爪尖往里收,很人畜无害的样子,重点却是爪子中央那块微微凸起的软肉。
小龙还是变得太小了一点,萧应看得不怎么真切,只能清晰地知道:这块软肉竟是粉色的。
像那些没走过多少路,一出生就被照顾得很好的幼猫。
果真还带着许多的孩子气呢。
萧应想到此处,心中未免更软下几分,低头批起奏折。
这筐奏折批起来很快,萧应留下两本,决定一会儿召入宫中当面询问。
他搁下朱笔,正要起身动动,就看见云池已经彻底把自己睡成了扭曲的一长条,而他蓬松的尾鬃——
不知何时已经浸泡到了御笔所用的朱墨之中。
原本深棕近黑的蓬松小祥云,这会儿已经吸饱了墨汁,瘪瘪的一绺,扁平在砚台里。
萧应:“……”
理智上,他并不觉得这算是他的过错,然而内心却又完全无法为自己开脱,甚至产生了些许“的确是自己没带好孩子”的愧疚。
他只能喊仇朝真,去预备下一池子的热水,好让云池将尾巴洗干净。
……或许整条龙进去泡一会儿,对这条早上才鲜血淋漓地摔到自己面前的小龙来说,会更惬意一些。
云池也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睡的时间不算长,睁开眼睛还能感觉到嘴里头残存的蜜饯味。
好吃……嘿嘿。
随后他才在仇朝真略带惊恐,却又憋不住三分好笑的“诶呦”声中发现自己的尾巴竟然遭了灾。
云池“嗖”地一声化回了人形,抱着沾透了红色的尾巴尖,也跟着仇朝真一起“哎呦”起来。
“尾巴!”
他着急着自己的尾巴,想要将那些红墨都给逼出去,下意识地要动用法术才感觉自己经脉和丹田都一片空空,又要护着不让那些墨水滴到地毯上去——这地毯也是华贵得很,看得出来上头经纬了不少金丝,他不能毁了它呀!
“我的尾巴……”
云池向来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
身为龙族现如今最好看的龙,云池在维护这一荣誉方面有着相当的执着,他尖叫着忍着跳脚的冲动:“这个墨它能洗掉吗啊啊啊!”
这么鲜艳的红色和他身上的鳞片一点!都!不配!
要是洗不掉的话……他、他就把这些鬃毛全都剪掉,在它们重新长出来之前,他再也不会变回龙形,也不会把尾巴放出来了!
萧应飞快地摸了下鼻尖:“能洗,放心。”
云池仍在抱着尾巴叫,仇朝真用手帕给他擦着尾巴上那些快要滴落的红墨,他看到染透了颜色的鬃毛,着急得眼眶又红,险些眼泪再要落下来。
这还真是……在意很多事的一条小龙。
萧应的耳朵嗡嗡地涨起来,耳膜今日已经担负了太多的重任,此时已疲惫不堪,无法承受更多。
他站起身来,绕过长案到云池身边,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沉声:“云池。”
云池眼睛湿湿亮亮地望着他,清澈的水光之中是他面容的倒映。
“唔……”
萧应想到自己先前还因为他露出的粉色爪垫,决定要更包容地对待这条没完全长大的龙,沉下去的声音又抬上来些许:
“不会洗不干净的,小池,你且安心。”
说完,按着肩膀的手又往上走,轻拍了拍云池的头顶,将睡得有些撑起来的两缕顶发压得上下颤动。
“你跟着仇朝真去洗尾巴,就在殿后的浴池。他已经叫人去烧热水,你洗完尾巴,可以多泡一会儿,我让他将你的果子汤和蜜饯都带上。”
云池因为听见了“小池”这个先前从未被叫过的称呼,神思还有些恍惚。
他一边着急自己的尾巴,一边迟钝地想这算是一种占便宜吗?
后面的句子听着就更失真了,他愣怔了好些片刻,才反应过来萧应给他安排得好妥帖。
泡澡……泡澡是很舒服的,很能消解疲乏。
云池想起自己曾在野温泉里享受过,那会儿全身上下每一片鳞都舒展得特别惬意。
泡澡的时候喝冰镇的果子汤想必更舒服。
外热而内凉,连汗也不会出得满头,不得不时时擦拭呢!
云池:“嗯……嗯嗯,我知道了。”
萧应又道:“奏折已经批完了,放心了吗?”
云池下意识地接着点头:“嗯嗯……诶?”
他朝着长桌一侧的奏折筐看了看,里头果然空了,又去看自己的识海。
识海之中的系统黄脸正在例行上上下下地浮动着,看到云池的神识小人又一次出现,笑着端出一个没有厚度的平面,上面用龙族的语言写着:
【任务完成,成功续命一天。】
系统嘿嘿对他笑:【完成有一会儿啦,但之前看你在睡觉,所以就没有吵醒你——反正今天的每日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休息好才是最重要的。】
系统还挺龙性化呢。
云池:“那谢谢你。”
他离开识海,张开双臂朝着萧应抱过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萧应!如果你能变成龙的话就更好了,不要紧,你不是龙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的,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如果云池的手指上没有因为抱着尾巴而沾染上红墨的话,他的这番表态确实会很动人。
跨越了物种的情谊,那确实是相当深厚了。
但是很可惜,世界上并不存在如果。
云池直到松开这个冲动的拥抱之后才意识到,他已经成功地通过龙体接触,将砚台中的红墨一路迁移,最终停留在了皇帝的龙袍上。
不大不小,刚好是他几根手指头的形状。
云池:“……哎呀。”
他低下头:“不、不好意思嘛,我忘了。”
萧应也知道是这样。
所以他很自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习惯地,消化了这看上去更像是挑衅的行为。
“无妨。”
他平静地说。
“你先去洗漱吧。”
云池才刚刚给他添了个小麻烦,一时间乖巧起来:“喔喔,好的,我现在就去。”
云池跟在仇朝真身后,要从殿外的游廊绕去浴池所在的后殿,脚步诚然是向前了,却又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萧应……你不是批完奏折了吗?你不来一起泡吗?我们可以用一个池子,不会麻烦别人的!”
他批完了那么多的奏折诶。
虽然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多久,但是完成了这样高强度的一份工作之后,人应该要休息休息吧?
更何况,萧应完成的并不仅仅是这么一份工作。
他在早朝之后批了三筐这样的奏折,期间还照顾了他的情绪,帮他安排了珍宝们的衣冠冢,还去见了次群臣……
他很辛苦的。
萧应才应该是那个去浴池里头,让热水好好没过身体,享受片刻放松闲暇的呐!
萧应摇头:“朕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今日就先不了。”
哪怕云池不说最后一句,他也不会答应。
更何况在他说完之后……萧应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场面,发现无论代入云池原形还是化形的模样,那画面都带着些让他忍不住谴责自己的诡异。
他……
他就应该在这个联想萌芽的第一时间掐断它。
云池被拒绝,并不显得失落。
他很快就沉浸在可以泡在浴池里,以及今天的每日任务已然完成的快乐之中。
倘若不是尾巴尖上还有红墨在,他的尾巴一定已经开始摇晃起来。
萧应看着那足可以称得上没心没肺的背影。
目光又扫过室内各处。
摊在罗汉床上、仍然一页没翻的话本子、上了床的果子汤和蜜饯、少了个陈设的多宝阁、长案上零星滴落的朱墨、还有一旁那言之无物的含量显著多于平日的奏折,以及空出来的奏折筐。
他……得为这条小龙找些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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