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婚礼(中)
上次在什刹海旁的四合院,她和Barclay正式同未来的儿媳见面,便感觉,顾意浓并没有表现得和原弈迟多亲近。
那时她就该有所警觉。
她在原弈迟五岁那年,和前夫离婚,取得男孩的抚养权后,抱着他回到港岛黄公馆,那时她刚过二十九岁,一头扎进工作里,凭借家族的势力和自身能力,很快就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
扪心自问。
在原弈迟的幼年时期,她确实疏于对他的管教。
男孩是被黄公馆的康姨带大的,黄令仪一旦忙起来,一周都见不了他几面。
但原弈迟是个性格沉静的男孩。
无论是学业,还是自理能力,从未让她费过心神。
和寻常的幼童不同,他不喜欢玩游戏,只喜欢躲在房间里研究数学。
不知何时,月已高悬,原弈迟抬腕看了眼时间,再看眼前人。
“回学校吗?”
顾意浓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上,裙角被茶水打湿,脚边碎瓷片四散,这一地残红凄楚,像寒风过境,花儿黯然寥落,破败不已。
很显然,顾意浓曲解了原弈迟的意思,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迅速回潮,她慌张、急切、又赧然。
“您今晚不要我留下吗?”
若是没有方才的小插曲,眼前人这副楚楚惹人怜的情态,该是要让人误会她这话意有所指。
可原弈迟瞧得清楚,这小姑娘只是内疚,只是怕,怕她表现不好,怕他不满意,怕他反了悔,再叫她赔这龙纹杯。
心情好的时候,他是愿意陪着原烨然胡闹的,他们原家就这一个女儿,全家人的宠爱都倾注到了她身上,他这位兄长亦然。
只是亲妹妹往哥哥房里送女人这事儿,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他是个男人,别人怎么议论他都无所谓,原烨然也胡闹惯了,没人敢说她的不是。可眼前这小姑娘可怜兮兮孤苦无依的样子,又该如何应对那吃人的闲话?
他今日故意晾她这么久,故意说那些需要同处一室的话,无非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他并不希望她接受这份工作,也不希望她留下来。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是个呆的,晾不走,也吓不跑。
他往前倾身,故意暧昧了语气:“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眼前人果然一愣,那眸中的水光也跟着收住了,可她想了想,竟然摇头说:“您要是真想对我做什么,就不会跟我说这话了。”
好逻辑。
“况且”她拖长了音调。
“况且什么?”
顾意浓斟酌了一下,很认真地看着他说:“况且我觉得,您应该看不上我这样的女孩子。”
“你是什么样的?”
听他问,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垂下眼,沉默片刻,那些朦胧的微光又重回她双眼,她依旧笑得甜。
“您需要我留下吗?”她又问。
原弈迟心中的答案是:不需要。
他不需要他的房中多一个人,他本就觉浅易醒,无人打扰都睡不好,更遑论多一个弹古琴的女人?古琴再好再妙,也不可能会有助眠的功效,也就这呆瓜会信原烨然的胡言乱语。
既不需要,那便完全可以像赶走原烨然那样直接将人轰走。
可不知怎得,他忽然就不想那么做。
他起了身,叫她跟上。
顾意浓心中虽忐忑,却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她眼中的原家兄妹,都是很好的人。
高跟鞋接触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起初还能保持规律的节奏,接着脚趾的痛感卷土重来,连这位原先生都忍不住回头。
她匆匆解释:“我第一次穿,有点不习惯。”
已经走到连廊了,原弈迟又换了个方向。
忽而一阵春风来,廊下宫灯摇曳。
顾意浓踩着灯影跟过去,乍见水潭波澜起,水中汀步半湿,她心生畏惧,不敢上前,引路人却已在水中伫立。
他悠然回首,迎光望她,唇瓣开开合合,似有言语,她却失神听不清。
小时候听奶奶唱在水一方,佳人水中伫立,道路又远又长,前有险滩,路有曲折,这一程如此不易。
她那时想,该是怎样一个地方,怎样一位佳人,才值得她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涉险滩,越崎岖,只为找寻他的踪迹,与他轻言细语。
时隔多年,在水一方的白雾迷离,依稀仿佛间,宛见佳人水中立。
他不是她的佳人,却也吸引着她走过去,听他轻言细语。
她听清了,他在说:“别怕,我牵着你。”
朝他伸出手的那瞬间,她知道,这大抵就叫“鬼迷心窍”。
他掌心干燥、温暖,领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坚定、安心,可这一程太短,如梦似幻,抵达了对岸,在水一方的白雾便弥散。
他松开手,她也别扭地将双手背到身后,自小径继续往前,西配楼出现在视野,他自说自话:“这儿有原烨然房间,你去找套舒服的衣服换上,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不愿再给他添麻烦,她匆匆应:“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他未回应,到门前,他开门开灯引她进去,再将室内布局说给她听:“后面是衣帽间,再进去就是浴室,她很少在这儿住,东西都是新的,你随便用。”
顾意浓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漩涡,也像龙卷风,旋转着将她席卷,卷得她晕头转向,不分南北。
“对了。”临走前,他又嘱咐,“这儿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你都可以随便用,但最好不要移动那些看起来像古董的物件儿,警报响了可能会吓到你。”
顾意浓抬眼环顾四周,乖巧点头。
早在自在堂等候的时候,她就纳闷儿为什么陶伯那么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那儿,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料想是这园子的安保系统超乎常人想象,这才不怕来客别有用心。
她紧紧盯着落地花罩后头那只细口短颈的青花梅瓶,心想,就算不怕贼偷,也不怕摔吗?这要是有人不小心碰一下怎么办?
两日后她才从原烨然口中得知,自原弈迟独居以来,这玉尘居从未接待过外客,更别提留宿,无人来往,自然不怕谁来损坏。
原弈迟走后,她在靠近浴室的柜子里找到了原烨然的家居服,轻软的真丝质地,摸起来很舒服,她选了一套烟紫色的长袖套装,在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告知原烨然时,她忽然回想起原弈迟今夜说过的话——
“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来接你。”
“孤男寡女共度一夜,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那时糊涂,只顾着弥补自己的过错,未曾想过自己今夜这般言行,很像自荐枕席。
难怪,难怪他眼中总有犹豫。
是她逾越了,她不该留下的。
可事已至此,她也只好随遇而安了。
洗完出来她接到刘羽琦的电话,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她随口搪塞了一句,刘羽琦在电话那头笑:“咱宿舍还真是怪,三个人就没个聚齐的时候,小阮今晚一回来就问你,还说明儿个中午一起吃顿饭呢。”
顾意浓没有应下她的午餐邀约,明日一早她还要去宋时清公司参会,没法与她们聚餐。
挂断电话已经十一点了,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园中光线很暗,不像那些供人游玩的园林,总有不合时宜的彩色灯光破坏景致,夜色浓稠,山影树影重重,忽然就有了我住长江头,迟住长江尾,日日思迟不见迟的相思意。
她晃晃脑袋将这离谱的想法晃走,又重新回到浴室,确认自己仪表整洁,这才拿着手机往外走。
重新来到那段令她生畏的水中汀步,手机光亮虽不及水底,却能清楚看见这汀步还有水下相连的部分,也就是说,她根本无需担心会踩空落水,就算不慎踩到缝隙里又如何?就当清凉一下好了。
没有人会永远走在正确且稳定的路上,抵达对岸的途径很多,汀步,石桥,或是一叶小舟,再不济趟趟水,或优雅或狼狈,无非快慢而已,与其畏惧落水,不如大胆向前。
“这么晚了,你还想蹲这儿捞我的鱼?”
对岸不知何时站了个人,顾意浓抬眸望去,高大峻拔的男人静静伫立在月影之中,顾意浓看不清他面容,一听这话,忍不住笑:“看来原先生是没给您的鱼儿装定位芯片啊,这么怕我惦记?”
他笑得很轻,如林间清风拂耳而过,凉润又惬意。
“再不过来,鱼都睡着了我还没睡。”
一下子想起职责所在,顾意浓收敛笑意匆匆起了身,仔细盯着脚下一步一步抵达了对岸。
他身上有清雅湿润的香气,随他走动一起一伏,悄然侵占她的鼻息。
刚洗过的短发松散清爽,一身铅灰家居服褪去日间冷峻,是多了几分柔和,却又保有适当的疏离。
回到廊下,灯光照亮了他面庞,他皮肤很白,在灯下呈现一种水分很足的透明感,鼻梁高挺,分割斜照过来的暖光,怕他察觉,她不敢多看,匆匆收回视线的霎那,身旁人唇角微弯。
与顾意浓想象的不同,原弈迟的房间并不像寻常男人的卧室会因东西太少显得空旷,他这里虽是三个不同功能的区域相连,但屏风和书架阻隔了视线,既分割了空间,又营造令人心安的包裹感,她一走进来就放松了心情。
但她还记着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便问:“先生没有给我备琴吗?”
身旁的男人略略侧身,顾意浓随他视线看过去,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黑一棕两床古琴,其中一床琴的琴面遍布蛇腹断纹与冰裂纹,应是床老琴,她心头一震,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又想起主人在身旁,赶紧倒回来问他:“先生,我能看看吗?”她盯着那床老琴。
原弈迟被她这一进一退的急刹车步伐逗得想笑,知道她好奇,便也利落上前将那床琴取了下来。
窗边有张矮榻,上头放了一张小琴桌,顾意浓乖巧地坐过去,像个等待老师发糖的小学生,她双目灼灼地盯住那床琴,心跳得极快。
原弈迟并没有将琴放在琴桌,而是直接塞进了她怀里,顾意浓虽是一惊,却也舍不得将琴放去别处。
要说现存最具价值的古琴,非故宫馆藏的九霄环佩和大圣遗音莫属,而这两床琴皆出自盛唐雷氏。
光是看这床琴的漆色和断纹,再结合这位原先生的身家,她就猜测这极有可能是床雷琴,果不其然,琴腹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隶书刻着“唐开元二年雷霄斫”的字样,龙池上方镌有草书琴名——不系舟,下方有雷琴爱好者宋徽宗和苏轼的题跋,再往下是一方“楚园藏琴”的朱印,这是清末收藏家刘世珩的别号,九霄环佩亦经他收藏。
一床盛唐宫琴要传世,必然要经无数名人士大夫之手,顾意浓刚想感叹这琴还好没被乾隆老皇帝嚯嚯,紧接着就看到凤沼上方刻有“自在堂藏”的方印。
她愣了一会儿,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还有什么,是比往一床传承千年的古琴身上刻自家的印还奢侈的事了。
可转念一想,这位原先生在如今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兴许等他百年后,真就与刘世珩齐名了呢?
她小心翼翼将琴翻转过来,再轻手轻脚放在琴桌上,原弈迟将她的谨慎看在眼里,忽然很想给自己倒杯酒。
眼前这姑娘并不是素净寡淡的长相,可直接用秾丽或是美艳来形容,又太过肤浅,倒是可以简单地说,她非常美,美到令人一眼难忘,美到可以靠长相吃一辈子的饭,然而她身上却有种单纯的稚拙,像是美而不自知,也完全不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讨好。
她有自己的小世界,有她认定的逻辑和运行法则,亦有无形的屏障和高墙,常人难以接近。
“我看完了。”她很礼貌地说,“先生可以收起来了。”
原弈迟坐得离她有些距离,茶台上新换了一只甜白釉净瓶,里头独独插了支牡丹,花中国色,无人能比。
可不知谁的双眼幽幽清清,却不见花影。
“不想试试?”他将视线落到那床琴上。
“可以吗?”顾意浓其实很想试试,但原弈迟不发话,她便不敢动。
“琴不就是用来弹的?挂墙上就是一老杉木。”
顾意浓唇角微微抽颤,怪不得能在这琴上刻印,合着在他眼里这就是块老杉木。
不过他要不这么想,估计她这辈子都没法摸到这床雷琴了。
“那您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你随意。”
有她的兴致所在,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软了许多。
原弈迟莫名觉得喉头干涩,急需一杯威士忌润喉,他起了身,绕至进门处的斗柜前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淋过冰球,身后响起她调弦时的泛音。
他并未急着回去,而是转身倚着斗柜,隔一扇绢屏静静看她。
从前总觉这绢屏素淡,兰草虽韧,却散而无韵,得要美人倩影与之相和才得宜。烈酒入了喉,她的《良宵引》也缓缓起了韵,这绢屏,合该是如今这画景。
顾意浓难掩心中兴奋,这“不系舟”不愧是蜀中雷氏所斫之珍品,音色温劲松透,有金石之韵,恰逢晚风拂帘,良宵伊始,喧阗既尽,正是春夜好眠时,要是原弈迟不在就好了,她这样想。
一曲终了,对影独酌的男人才从屏风后头绕出来。
顾意浓惊喜地抬眸,瞧见他手中的酒杯,又立马蹙起了眉。
原弈迟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坐下问:“怎么了?”
今夜能摸到这雷琴,顾意浓真的很高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份工作是老天爷给她的恩赐,她十分享受人琴合一这短短的几分钟。
可她始终记着他是需要用古琴助眠的,助!眠!那怎么能这么晚了还喝酒呢?
她没有直言,而是委婉地问:“原先生每晚都要喝了酒才能睡得着吗?”
原弈迟晃了下手中的酒杯,冰球与杯壁碰撞发出清泠声响,他坦言:“偶尔。”
顾意浓了然,想了想,很是贴心地说:“其实睡前喝酒并不好,虽说您可能觉得对入睡有一定帮助,但您睡着后身体还忙于解酒,这会影响您的睡眠质量,长此以往,还可能会诱发高血压。”
原弈迟极淡地挑了下眉,看来这小顾儿还真把他睡眠一事放心上,也真够好骗的,原烨然三言两语就给她哄得团团转。
他轻轻笑,也轻声应:“我会注意。”
“还有”顾意浓欲言又止。
原弈迟看着她:“还有什么?”
顾意浓的视线缓缓移到了墙边那张月牙桌上,那只粉青釉双耳三足小香炉很是精巧,这房中的沉香也颇为中和柔顺。
可是
她挪到了榻边,红着脸正襟危坐,极为正经地说:“这沉香名贵,的确有顺气去燥、静心宁神的作用,但”
原弈迟不懂她为何吞吞吐吐。
他端起了酒杯:“想说什么就说。”
顾意浓便直言:“但沉香还有暖精壮阳的功效,您若是”
话没说完,眼前人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被他匆忙往桌上一搁,掩着唇就是一阵猛咳。
顾意浓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前帮他轻抚后背顺气,边抚边说:“您正年轻,血气方刚的,每晚都燃着沉香入睡的话,可能会加重内火,反而导致失眠。”
原弈迟真是被她这话噎得没招儿了。
喉咙呛了些酒,呛得他眼尾泛红,他略略抬眸,眼前这姑娘一副真心为他忧虑的模样,好像他真是为了暖精壮阳才点这沉香。
他咽下一口无奈,长长顺了口气,好笑道:“你说你奶奶是中医,难道你奶奶没有告诉过你,沉香得要内服才有暖精壮阳的功效吗?”
顾意浓忽然浑身一僵,心想,完了。
有段时间,黄家的长辈甚至担忧他会不会患了自闭症,但在待人接物上,原弈迟却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很早熟,也可以说年少老成。
男孩看向大人时的目光毫无稚气,灰蓝色的双眸只有深海般的平静和沉稳,有的时候黄令仪甚至怀疑,儿子幼小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
或许是因为智力过高的原因。
他对任何事物的态度都是淡淡的,也很容易感到无聊,总有种无欲无求的倦怠感。
慧极必伤,物极必反。
所以在他成人后,在感情上栽了个大的。
遇见点状况,就失掉理智。
像变了个人似的发瘟。
第 32 章 婚礼(下)
顾意浓神情一愣,没再多说,火速绕到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坐进车内,扑面而来的暖风携带着清淡的木质调香气。
温润的,被雨打湿过的橡木苔,是他最常用的那款香水。
顾意浓嗅嗅鼻子,系好安全带,礼貌微笑:“那就麻烦你送我一程了。”
原弈迟淡声回了句不麻烦,随后关上车窗,启动引擎。
车子飞快地行驶过地铁口,顾意浓侧着头,看着窗外街景,正觉得气氛有点沉寂,想着要不要说点儿什么,身侧的男人先抛了话题出来:“在公司还适应吗?”
顾意浓偏转目光,看了眼身侧的原弈迟,轻轻点头:“挺适应的,部门领导和同事人都很好,工作氛围我也很喜欢。”
同事。《几月几日雪》57:04~60:27
关掉修订模式,一条批注也不想看,顾意浓花费好几天,步履维艰地将那篇影评拆解又重新组装,终于在这个晴朗早晨将它拼凑成崭新模样。是那种需要眯着眼认真盯上好一会儿,才能恍然大悟是似曾相识的崭新。
将文件丢给主编,顺带往先前的聊天中复制了一段客套话粘贴发送,顾意浓按下回车,长呼气。
在《普通罗曼史》的调整与否被敲定之前,她暂时不会辞职;倘若播客事宜无法商榷好,那么她会约报刊主编好好谈一谈。
无论如何,顾意浓都无法委曲求全;张帆总念叨她是枚硬邦邦煮不熟烹不烂的硬豌豆,她当然不能白挨这些说。
顾意浓憋不住事,前几日还是不小心在与张女士视讯时露馅。张帆一呷茶,不动声色地拷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惊,支支吾吾打太极,她尝试装痴买傻糊弄过去,当然无果,只得老老实实坦白自己的离职念头。
“不就辞职,多大事,值得你犯傻那么久?”瞧着荧幕上她轻减不少的脸庞,低眉垂目的模样依然和国高时考砸一般心虚又不安,把心事先写在脸上的习惯一直没改,张帆骂她傻。
张帆的话好似定海神针,顾意浓那颗乱颤许久的心瞬间定了大半,悄悄抬眼琢磨她的表情,试探道:“我不仅要辞职,还准备全职做播客。”
“那就做呗。”
“万一失败怎么办?”
“失败就从头再来,你才二十几,跌几跤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顾意浓的没心没肺完全是遗传张帆的,被她轻易几句劝好,挂断电话又志得意满,趁热打铁地在“不普通女人”群中预告明日的定稿会,她有要事相商。
八月底天气凉下来不少,顾意浓吭哧吭哧骑着单车停在胡同口。
伴着风铃声晃进店里,店主姐姐朝她笑笑,顾意浓也跟着弯起唇,凑到柜台前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品。
“新上了水果松饼,不太甜。”秦勤推荐道,顺便邀她添加店铺微信,“马上不是要中秋了吗,我们也会搞一下抽奖活动的。”她朝顾意浓挤挤眼。
顾意浓笑盈盈地拿出手机马上扫码添加,抽出四张点餐券,占住窗边明亮位置。
推门走进,林之澄出乎意料地瞧见顾意浓已早早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松饼一杯珍奶,挨着她坐下,忍不住调侃:“又吃那么多甜,我看你是嫌拔智齿不够疼了。”
顾意浓郑重澄清:“我只有两颗蛀牙。”
林之澄不禁笑弯了腰,直呼她太可爱。
被笑得脸红的顾意浓冷不丁抛出重磅消息,“之澄,我打算辞职了。”
瞪圆眼,林之澄吓坏了,“咋啦!你为什么不想继续跟我们做播客了?”
“不是,我是想辞掉报社的影评工作。”
大喘气,林之澄抢过她手中的笔,抽出被压在电脑下的点菜券,低头在焙茶拿铁后画上一竖,“干得不开心就辞职,我也打算拿完中秋礼盒就离职了,实在太累。”
“那你还打算求职吗?我辞职后准备全职经营播客。”
与她对视,林之澄耸耸肩,“我也正有此意。”
“但是还得看看小栎与乔乔的意见。这是初步策划案,你先帮我参详下!”顾意浓点开文件,向她发出邀请。在商科高材生林檎的帮助下,策划案已臻于完善,用她的话来说,是“可以当作商赛作品”的程度。
林之澄凑近细细查看,偶尔敲敲键盘将几个生涩的繁体表述改成简体,你一言我一语,连小栎和乔乔手挽手走近都没察觉。
“嘿,你们俩凑那么近聊啥呢?”乔乔捏捏顾意浓白嫩嫩小脸,坐下询问。
小栎瞧见桌上的笔和点单券,拿过分一张给乔乔,“别是还在修稿吧?”
顾意浓清清嗓子:“不是稿子,是策划案!”
“我们意浓真厉害,还写上策划案了。”乔乔凑近,继续逗她。
喝一口珍奶,顾意浓不理乔乔,毫无威慑力地嗔她一眼,“我们先聊聊稿子吧,趁下周我不用拔牙赶紧录制。”
店员收走点单券,送来对应餐品,甜品和笔电又摆了满桌,共享文档开了一堆,四个人围坐一圈,一字一句商讨确认。
“稿子就这样定了!下周我拿打印件直接去录音室录制。”
导出文档,林之澄瞥见顾意浓红扑扑脸颊,笑着开口,帮忙将高光灯转向她,“意浓还有事情想跟大家商量,我们一起听一听。”
三双眼睛一齐望向她,顾意浓感觉自己的脸再变烫了一点。
调转笔电,将荧幕上的文件展示在大家面前,顾意浓深呼吸,认真开口。
“我想全职运营《普通罗曼史》这个频道,这是我针对播客目前运营情况做的一份调整策划案。”
从频道数据、平台情况与竞品分析三个方面展开,顾意浓讲到口干舌燥,台湾腔暴露得明显,中途不少卡壳,甚至也有几句语无伦次,但还是将这件让她为难了小一周的事情讲清了。
“我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的,我也可以暂时先负担线下的花销”顾意浓紧张看着其他人脸色。
“你快喝点水润润嗓子。”小栎推推眼镜,递水给她,“我没有意见。确实按照意浓所说,有个线下工作室会方便不少。”
“反正我目前除了播客也就搞搞约拍,比较灵活,如果能线下办公,我或许还能省点水电。”她故意说些不太熟练的俏皮话活跃气氛。
林之澄往后一靠,皱着脸,“其实我也打算辞职全职搞播客了,加班和通勤太让我痛苦了。”
“所以,如果真的要设立线下工作室的话,我可以和意浓负责租金和水电,”见小栎在一旁举着手跃跃欲试地想插话,林之澄轻哼一声,“小栎,你还想不想攒钱结婚了!”
小栎和她男朋友是校园恋情发展成异地恋,两人家境都不好,约定攒够钱就买房结婚。
《普通罗曼史》的其他人对这桩恋情都不看好,小栎性格太软,总是被欺负,而且她那男朋友着实长得不太美观。可她们三人不忍说什么让小栎为难或伤心,只偶尔憋不住说些酸言酸语,看小栎害羞脸红成红樱桃。
乔乔拦住面红耳赤的小栎,“线下工作室确实需要全职运营,之澄和意浓,我完全信得过。我这头确实没办法辞职,小栎也得忙活约拍,我对你们俩负责线下花销这件事没意见。”
“但是,”乔乔话锋一转,“播客收益就不能再按之前那样四等分了。”
“如果小栎也同意,意浓和之澄就当老板,我俩给你们打工,每月领固定工资;其余分成,你们自己谈。播客要是收益好了,你们可别忘了给我们涨工资。”她拍拍胸脯,很有大姐大的飒爽风范。
明晃晃松了口气,顾意浓与林之澄笑着点头对视;小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也当然同意。
就着桌上那盘松饼,大家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漫无边际地畅想了好一会儿播客的未来。
好心情会传染,四人离开“静候”时,脚步都雀跃。
你的肩膀碰碰我的肩膀,我的手牵住你的手,走在金灿灿胡同街道中,像是四枚被酸甜橙汁浸泡得甜津津的果子。
“意浓,你什么时候再去拔牙,要不要我陪你?”小栎问。
摇头,顾意浓扬起脸,“我已经自己去拔了两颗智齿了,才不怕。”
乔乔打趣:“你有没有爱上你的牙医?我看好多言情小说男主都是牙医。”
牙神经骤然一蹦,不疼,只剩酸胀,顾意浓摇头。
“但我的牙医确实蛮帅的。”坦言,她抿唇柔柔笑着。
原弈迟眉梢微动,想到中午在食堂,那个坐在顾意浓对面的青年。
余光扫了眼她放在腿上空荡荡的两只手,眸光连同语气,悄无声息地沉了几分:“怎么没戴戒指?”
“太张扬了,在公司戴着不太合适。”顾意浓如实回答。
那么大的钻戒,别说是上班了,就算是周末休息外出逛街拍照,她也不敢轻易戴出去。心想着,她悄悄瞥了眼原弈迟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男人的无名指节上套着那枚戒指,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收回视线,顾意浓正想接着说点什么,搁在腿上的挎包里突然发出嗡嗡地震动声。
顾意浓低头翻包,一缕卷曲的栗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
她随手挽到耳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神情闪过一丝诧异。
迟疑两秒,她小声示意原弈迟:“我接个电话。”
原弈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顾意浓——”
“你怎么了?”
“嗯?”电话这边,顾意浓一头雾水,完全在状况之外。
“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原弈迟声沉音肃,不是责怪,而是担忧。
“?”顾意浓茫然,“我没给你打电话啊?”
原弈迟靠在车内座椅,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
大约二十分钟前,他在书房视讯开会,突然看到顾意浓拨过来一通电话。
原弈迟暂停会议去书房外接通,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衣物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原以为是信号不好,挂断回拨,打了好几通,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反反复复几次后,原弈迟回书房推迟会议,开车前往顾意浓家中。
他一边驾驶,一边继续回拨她的电话。打到第十二通,顾意浓那边终于有了反应。
他偏转方向盘,在路边急速刹停,可拿起手机询问,却听见她说,她没给他打电话?
顾意浓点头说好,走到位置坐下,弯腰打开电脑主机。
丸子头Grace第一时间凑过来,问顾意浓加了微信好友,将她拉进了部门群。
之后,群里的同事纷纷发过来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她一一通过,分别备注好他们的名字,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早上没什么事儿,就是熟悉公司的一些企业文化,以及部门之前做过的项目方案,还有最近华瑞准备推出的几个APP软件。
时间过得很快,顾意浓还没看多少内容,就到了午休的时间。
Grace时间一到就凑过来招呼她:“Miley!走,带你去食堂吃饭!”
顾意浓松开鼠标,莞尔说好,坐在她身后的男生Ryan转动椅子,举手报名:“带我一个,我也要去食堂。”
Grace笑眼盈盈地说好,拉着顾意浓,跟他们一起往食堂走去。
华瑞的食堂做的比原场地下一层的小吃街还要丰富,八大菜系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意浓没有特别想吃的,在一家快餐窗口点了份糖醋里脊和丝瓜炒蛋,端着餐盘,挑了一个靠窗明亮的位置落座。
没一会儿,Grace捧着一碗酸辣粉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Ryan端着意大利面在桌上放下,又去点了三份果汁,分给了顾意浓和Grace。
顾意浓接过,轻声道谢。
话音刚落,旁边的Grace忽地惊呼出声:“我靠——”
“原总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
顾意浓抬眸,顺着Grace目光的方向看去。
隔着几排餐桌,隔着喧闹的人群,她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原弈迟的身影。
男人上身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两截微微凸起的锁骨,黑色的西服外套对折搭在左手手臂上,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畔,似乎正在聊工作,神情略显严肃。
不仅是顾意浓这桌,旁边的其余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原弈迟身上。
“仙品,真是仙品。”Grace托腮望着原弈迟,看着他那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轻啧了声,“原总这腿,比我的命还长啊……”
Ryan笑出声来:“你说话也太夸张了。”
Grace没搭理他,只将肩膀往顾意浓那边靠去,小声道:“那个是我们华瑞的原总,原弈迟!”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顾意浓看着原弈迟,觉得他今日这身装扮,和那天跟他回家见长辈时的黑色半高领羊毛衫相比,略逊一筹。
没多想,她脱口而出:“还行吧。”
话音落下,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一直目视前方打电话的原弈迟偏头,朝顾意浓这边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顾意浓神情一滞,反应过来的第一瞬间,匆忙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捕捉到这一幕的原弈迟眉头微动,掐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
跟在身侧的陈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瞧见是顾意浓,出声询问:“原总,您要去坐顾小姐那桌吗?”
原弈迟面色沉静地看着顾意浓。
朝向他这边的侧脸,被她用手挡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被人发现,他们刚才曾有过短暂的对视,一直垂着脖颈,往嘴里送吃食。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靠着椅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双眼睛蕴着笑,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下方,张唇同她说了句话。
顾意浓抬起头,朝对方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
隔得远,原弈迟听不见青年具体说了什么。
但从他的唇语和行为来看,他隐约猜出他的话——“你眼下的泪痣好漂亮。”
眸光微沉,原弈迟本能地想要上前。
可刚迈开半步,就想起国庆前的那通电话,顾意浓询问他能不能入职华瑞,他表态之后,她说的那句:“你放心,我们婚约的事儿我绝对会守口如瓶的,在公司我也会和你装作不认识的。”
半晌,原弈迟敛低眉眼,沉声道:“不了。”
话罢,他转身离开。
陈牧听出一丝微妙的失落和不悦,但没敢多说什么,只快步跟上。
顾意浓余光瞥见原弈迟走了,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放松,缓缓松了口气出去。
正准备大快朵颐,Grace再次凑了过来:“Miley,刚才原总好像一直在看你!”
顾意浓夹菜的动作一顿,略显尴尬地干笑两声,矢口否认:“原总看我?原总怎么会看我呢。”
“你长这么漂亮,他为什么不会看你?”Grace说,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顾意浓看,“你看——”
“今早就有好几个其他部门的男生来问我,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他们。”
“不过你放心,我都把他们拒绝了。”Grace一脸认真道,“这种不敢当面要联系方式的怂包,不配拥有大美女的联系方式。”
顾意浓被Grace一本正经吐槽的模样可爱到,想起来性格和她相仿的林清辞,心底对她的好感直线攀升到顶峰。
“谢谢你帮我拒绝。”顾意浓笑着,搭上她的话茬。
“这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Grace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地挑挑眉。
这个话题就此揭了过去。
吃完饭,顾意浓跟着Grace和Ryan一起回了部门。
从食堂离开时,她有意无意地往原弈迟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却没再看到他的身影。
傍晚六点,顾意浓准时下班打卡。
在公司门口,和同事作别后,她朝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华瑞离地铁口的距离稍稍有点儿远,步行大约需要十五分钟,顾意浓从托特包里翻出蓝牙耳机戴好,点开常听的粤语歌单,来消磨这无聊的走路时间。
走了没多久,右侧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突兀地打断耳机里的歌声。
顾意浓停步,偏头朝身侧看去。
昏黄灯盏下,一辆黑色宾利停靠在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沉下,夜风从四面八方倒灌进车内,浮动起男人额前的碎发。立体硬朗的眉骨若隐若现着,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地碰上顾意浓的目光,很浅地勾了下唇。
“上车。”他说,慵懒低沉的嗓音在晚秋的夜色中更加迷人。
闻言,顾意浓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再走两步就到地铁站了。”
原弈迟知道她在怕什么:“不想被人看到,就上车。”
顾意浓按下接通键,举起手机:“喂?苏阿姨,怎么了?”
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原弈迟的余光清楚地捕捉到,顾意浓细长的眉一点点蹙起,紧跟其后地,是她略显焦急的声音:“苏阿姨,您不能这样。”
“我们签过合同,买卖是不破租赁的。”
“这不是赔偿的事儿,您这样违法合约,耽误的是我的时间。”
“喂?喂——”
没说几句,电话被对方强行掐断。
顾意浓尝试回拨过去,但房东通通拒绝,只发来一条勒令她必须搬走的微信消息。
看着屏幕,顾意浓无奈地沉了口气。
思忖着应对办法,转念间,她想起来一件事,偏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原弈迟,你过户到我名下的那两套房子,现在交付了吗?”
“还没有。”原弈迟单手握着方向盘,认真思索了几秒,温声道,御景枫园要明年四月,铂悦华亭要六月。”
竟然这么久?顾意浓眉头轻蹙,再度陷入沉默。
原弈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顾意浓:“房东要卖房子?”
“对。”顾意浓愁容渐显,“她说她要和孩子一起出国了,让我一个星期内搬出去。”
“这样啊。”原弈迟沉声喃喃,若有所思的口吻像是在帮她寻找解决方案。
顾意浓没再搭话,心中盘算着如何在一个星期之内,不影响工作,又能找到新房子并快速搬出去。
气氛逐渐沉寂,他们的车行驶到了一段拥堵路段,被迫停下。
顾意浓拿起手机,翻找之前加过的中介,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搬到华瑞附近住,只是还没找到联系人,原弈迟很轻地唤了她一声:“顾意浓。”
她闻声偏头,朝他看去。
两人的目光在一片暗色中悄无声息地交融,前车的尾灯透过玻璃窗幽幽地照进车内,艳丽的红色又混了点儿街灯的橘黄,朦朦胧胧的光影,像是覆盖着一层薄透的镭射糖纸。
万籁俱寂,气氛逐渐变得微妙。
橡木苔的香气在狭小又温暖的空间里漂浮着,一点点渗进顾意浓的呼吸,往更深处钻去。
他们无声对视着。
片刻,原弈迟漆黑的眼底泛出一圈圈柔情的涟漪。
蕴着浅浅的笑意,他嗓音轻慢道:“要不要,来我这儿住?”
第 33 章 花烛
顾意浓朝他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以为原弈迟是掌控欲发作,看她在睡觉玩手机,要以孕期对眼睛不好为借口管教她。
他缄默地坐在床尾,余光中的那道身影,肩膀很宽,穿烟灰色的家居服,没有白日那般冷淡难近,满满的人夫味道。
顾意浓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气质同他极为违和的成语——宜室宜家。
心脏突然一激灵。
也瞬间涌起股恶寒。
如此美好的词语。
怎么能用来形容原弈迟这个狗东西呢?!
刚要伸脚,朝他的方向踹去。
男人及时起身,走到床头柜前,在上边放了个小盒子:“里面是胎心仪。”
顾意浓边嘟囔着“这算是什么回答呀”,边忍不住将那条信息看了一眼再一眼。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任何一个拼音,短短几个字宛如烫手山芋,无缘无故将她烫得面红耳赤,招架不得。
视线飘忽中,林檎那枚苹果头像仍毫无动静,忆起原弈迟曾说自己是她们播客听众,顾意浓便胡乱扯起播客话题来兜住这枚山芋,狭路相逢的走投无路。
顾意浓:你现在有空吗?我可以咨询你一个与《普通罗曼史》有关的问题吗?
原弈迟:当然??
怀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破罐子破摔念头,她有所保留地将自己关于全职播客的想法折半与他倾诉。
烫手山芋在叙述中冷却,变成哽在心头不上不下的噎人芋泥。
按下回车,发送,电脑荧幕旋即映出她自己那张积满愁绪的脸。
在影评上受挫,便灰溜溜逃到播客这片自造乌托邦中;又毛躁地自顾自编了些许漂浮的梦,还硬找来原弈迟一同来当半梦半醒的听众。
低眉敛目,顾意浓难免气馁,笑自己病急乱投医。
看着聊天页面上篇幅过长的绿色气泡,捏捏睛明穴,懊恼的情绪如换季静电,噼里啪啦作响,催促她赶紧撤回。
只可惜她还未按下“撤回”,原弈迟的回复便快一步跳上了聊天页面。
原弈迟:我并不了解播客具体的运营和商务机制,可能没有办法给你很专业的帮助,实在不好意思。但我想,或许我可以从听众视角聊聊我的想法。
原弈迟:我现在在跟油条散步,打字不太方便。如果你愿意听,我发语音可以吗??????
戳开他顺带发来的那一张照片,顾意浓隔着荧幕轻轻摸了下温顺小狗脑袋,转而拿起手机,率先发出语音:“当然可以啦!多谢!”
原弈迟回了好几条将近一分钟的语音。
没有选择语音转文字,顾意浓调节音量,点开了语音条。
背景音中明显的户外音效,风动,偶尔夹杂油条的几声轻吠,原弈迟的声音清晰地嵌在这些杂音中,微哑的声音质感很好地被保留。
室内重新安静,一条语音播完,顾意浓微臊地点击重播。
刚才光听他的声音了,没顾得上听内容。
“我想,耳朵经济应该有非常广阔市场。通勤、睡前、饭点……快节奏生活为播客提供了很多消费时机。而且消费者门槛相对较低,只要有手机有网络有耳朵就能进行播放。所以我猜,对于《普通罗曼史》这个已经很成熟的频道而言,专业播客是一个趋势,而不是挑战。”
说到这里,原弈迟顿了一下,口吻柔软,猜得出脸上应该是在笑,继续说:“而且,你总能将你的选择变成正确的选择。”
心脏被吹了一口气,迅速丰盈成圆滚滚氢气球,摇摇晃晃地飘在窗外艳阳天中。
顾意浓重新挺直了背,点击下一条语音,一声喇叭响,油条叫了一声,他应该跟着跑了起来,语音中的喘息声变得明显,比话语内容更引人注意。
顾意浓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耳朵莫名发痒。
“如果需要任何帮助,也欢迎再次找我。意浓,我等你的好消息。”
最后一条语音以他柔声的鼓励为收束,油条也应景地在一旁唤了一声以示支持。
“多谢多谢,如果顺利,我到时候请你吃饭!”
明知他发来的这堆语音并没有多少实际指导作用,心情却无端轻盈不少,顾意浓和缓地连声致谢。
原弈迟又发回文字,简单两个字“没事”,还附赠一张小狗萌照——跑累的油条傻乎乎伸着舌头喘着气,小狗味快冲出屏幕了,背景是他家小区,估计是刚结束遛狗。
下意识跟着油条咧嘴笑,牙龈疮口冷不丁被牵扯,顾意浓呲牙咧嘴,慌里慌张烧水咽下一把药,电脑荧幕一直停留在点开的小狗大头贴上。
消炎药压制抽痛牙神经,光标闪烁,顾意浓双手环胸,眉头微皱,以旁观者的姿态重新审视这份心血来潮的策划。
抿唇,需要修改的地方太多,一时反倒变得无从下手,愈看愈不舒坦,索性不看,将手帐本从书立中拿出,拿出笔袋,翻到空白页,以笔记重新梳理。
为什么想运营播客?“我如果有看到漂亮的沙发,一定买一个送你。”
原弈迟蓦然笑起来,肩膀与胸膛轻轻颤动,脸上的笑与挺拔的身姿相得益彰,让乱飘的雨都变成唯美电影滤镜。
慢半拍地分析出他话中的玩笑意味,她悄悄横他一眼,脑袋迟钝地跑出许多更好、更有个性的搪塞话语,比如“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吧”,或者“我是合租的,不太方便”。
她还以为他多正经呢,顾意浓暗自嘀咕,抬起手挡在额前遮雨,顺便藏住自己的懊恼,偷懒地回答:“谢谢你哦。”
“雨要下大了,你快回去吧。”
“嗯。”
“记得周五要来复查拔牙。”
“嗯。”
克制着回头的冲动,顾意浓走入绿灯,冷不丁想起挂在玄关的那把姆明透明伞。今天应该把它带出来,然后还给他的。
可惜出门的时候还是艳阳天。
剪完一期播客音频,写完一篇新影评,吃完从诊所开具的消炎药,顾意浓的智齿冠周炎彻底好转。
周五睡到自然醒,刷牙洗脸,踩上体重秤,停下的数字创造近期最低值,素面朝天的顾意浓对镜戳戳脸颊,捏捏鼻子,没发觉这张脸哪里瘦了。
音频定稿了,影评交稿了,甚至连各平台账号都更新,顾意浓陷入无所事事的状态,在没有沙发的客厅来回踱了好几圈,不太习惯。
索性盘腿在地毯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按开电视,继续看起不知哪天播了半截的电影,切一盘草莓,伴着优格,好生闲适地浪费一个早上。
看得眼睛酸,腰也僵硬,顾意浓按下暂停键,长长吁气,用思考中午吃什么来转移被剧情捆绑得紧绷的心神,
转悠到厨房,翻翻冰箱与橱柜,拿出虾仁、花枝与番茄,慢悠悠与冬粉乱煮一通,味道意外地还可以;她急忙拿出手机拍照群发,炫耀并求夸赞。
电视荧屏继续播放剧情,放下手机,顾意浓伴着午饭认真观影,电影看完,刚好一碗粉也吃完,再低头,手机跳出不少回复。
张帆嫌弃询问中午怎么就吃这些?难怪最近脸色那么差;顾意朗驴唇不对马嘴说要给她寄几盒犁記月饼;林檎很配合地回了句饿了;而四人工作群里一呼百应地接龙起各自的午餐照片。
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倒进松软床榻中,顾意浓心情颇好地一一回复,再习惯性点开朋友圈,刚滑动没几下,就看见原弈迟的动态。
一张照片,依然关于那只可爱边牧小狗油条。
咬着唇,心情复杂地按下一个赞,顾意浓坐直身,那件在脑袋中晃荡了小一周的悬而未决的待办事项冷不丁变得清晰。
周五,拔智齿。
看一眼手机右上角时间,下午一点多,窗外爱答不理地下了一阵薄雨,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顾意浓自欺欺人地劝慰着自己:她也不是非得拔智齿,非得今天拔,非得原弈迟拔。
紧紧闭眼,调整呼吸,好好睡个午觉才是要紧事。
“我来找原医生拔智齿。”
低头敛眸,顾意浓收起雨伞,抖落肩上雨丝,对着导诊台护士说。
这场雨淅淅沥沥敲得人心烦,顾意浓的睡意转瞬即逝。
躺在床上刷手机,社媒为她推送好多毛茸茸小猫小狗,却没有一只会比豆浆油条更可爱。她在许多猫猫狗狗殷切的目光中慢吞吞爬起身,拎上垃圾,走进电梯。
随便换了宽松衬衫和运动裤,踩着一双运动鞋,顾意浓低头看着自己松散的鞋带,匆匆又走出电梯,大门重新张合,她带走那一把崭新的雨伞,劝自己讳疾忌医要不得。
护士翻找预约记录,还没等她解释她没预约,就先将黑笔和登记本递给顾意浓,标准露齿笑,“你好,是顾女士吗?请在这边签名确认一下哦。”
顾意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自己的名字。
漂亮的三个字,顾意浓,不是她的笔迹。
来不及细想,她拿起笔草草在一旁签名,接着被护士领进诊疗室。
原弈迟慢条斯理地戴上口罩,目光小弧度地扫过顾意浓白净的脸庞、尴尬抿起的唇角,最后又落回她不自然的眼睛。
一走进这间色彩饱和度过高的房间,她那张被风雨吹凉的脸便开始回温,热度从脸颊蔓到眉梢,顾意浓错开眼。
他好像在欣赏她的慌乱。
“来拔牙吗?”他明知故问。
点头,顾意浓的心连同蛀掉的智齿一起松动,真是不畅快。
躺上牙椅,无影灯照得眼前的一切都过曝,心脏跳得好快,她按耐着拔腿逃跑的冲动。
麻药注射进牙龈的瞬间,事先酝酿的所有心理准备都变成徒劳,顾意浓泪眼汪汪。
两只手紧紧在腹前交握,她努力进行表情管理,却仍是面目狰狞地狼狈掉眼泪。
还不待她抬手,下一秒,她眼角的泪被轻轻拭去。
将吸饱水汽而变得潮湿的纸巾放在一旁,原弈迟敛着眸,轻声向她道歉:“对不起,还是让你疼了。”
吸吸鼻子,反而不好意思,她摇头又眨眼,示意他快点拔,长痛不如短痛。
十几分钟后,顾意浓咬着医用棉花从牙椅上坐起,与口腔治疗盘中那颗歪歪扭扭的智齿相顾无言。
“还疼得严重吗?”原弈迟为她写下注意事项,关切询问。
麻药药效还未褪去,她老实摇摇头,口齿不清道:“拔完牙了,我是不是可以吃冰淇淋了?”
被她逗乐,原弈迟将药品与写满要点的病历卡一同装进塑料袋,系上一个漂亮的结,递给她,“要吃柠檬味的还是苹果味的?”
“没有凤梨味的吗?”顾意浓拿着药捂着脸,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好了伤疤忘了疼,卖乖问道。
拿着棒冰,顾意浓偷偷舔了舔牙床疮口,原弈迟刚才絮絮叨叨讲的那些康复要点全变成耳旁风。拄着雨伞站在诊所玻璃门前,耐心等待滴滴答答的阵雨消弭,她今天穿的这双运动鞋要是泡了水可不好清洗。
“现在牙还疼吗?”身后忽地冒出他的低音。
顾意浓回头,看见换下白大褂穿着常服的原弈迟停在她身旁。
“有点,但是吃了冰淇淋,所以没有那么疼了。”又咬了口棒冰,顾意浓含糊回答,“我猜,如果能一直吃冰淇淋,伤口应该就能一直不疼。”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但原弈迟就是觉着可爱极了,一眼又一眼,止不住地望向她。
疑心他是被这场雨困住了,否则他为什么杵在她身旁迟迟不走,善心不合时宜地作祟,顾意浓扭头看他:“你没带雨伞吗?”
“没有。”原弈迟口吻淡淡。
剥去“盈利”“虚荣”等随《普通罗曼史》收听人数增长而一同生长出的菜叶,新鲜而稚嫩的菜心是“表达欲”——世界应该看到女性的视角,应该听见女性的声音。
附中语资班有一门部分必修课程,叫经典导读,其中一项课程任务是从老师提供的书单中挑选一本阅读,学期中开读书会,于学期末展出成果。
顾意浓选择的书籍是Woolf的《自己的房間》,一页一页,她同步翻开了自己的女性主义的第一页。
温州街离新生南路不远,周末和假期,顾意浓总是泡在藏于二楼的女書店。
与店主店员热切打招呼,倚在沙发中读《第二性》读《性别打结》,扫海报QR cord报名分享会,泣涕涟涟地在留言本上留下笔迹与感思。每每都熬到晚上九点打烊,顾意朗无可奈何地来捉她回家。
考进台大,顾意浓在高三暑期于张女士指导下苦学习得骑脚踏车,但大学并无过多实践机会,更爱也更常坐在脚踏车后座,任不同可爱女孩载她行在椰林大道中,谈天说地,大笑大声唱,去吃小木屋松饼也去吃红豆冰。
女性友谊是恒温泳池,外面是晴天阴天雪天还是台风天都没关系,她们依然可以肆意深潜浮潜,仰泳蛙泳,宛如回到温暖羊水中。
全女播客的运营让顾意浓很幸福,她能畅快地讨论自己喜欢的议题,与许多可爱女生对话交流,为自己是女性而一起自豪。
那么现在,她想将《普通罗曼史》运营成专业播客,是为赚更多的钱,还是为女性主义的发展,又或者只是自私地逃避呢?
顾意浓能无愧于十八岁的自己吗?
笔尖卡顿,钢笔在纸面停留太久,那一个“愧”字糊成一团,怪惹眼的。
她从来都不否认自己是个理想主义者,不置可否,理想也离不开柴米油盐。
签约影评人的工作让她狼狈且疲倦,那么辞掉这份工作,全职经营播客会不会同样让她终有一天后悔?
顾意浓希望“全职播客”这个决策不是她在慌乱之中随意抓在手的一截浮木,不想只是稀里糊涂从一面深潭飘摇到另一场湍急暗流中。
垮下肩膀,丧气挂在眼角眉梢,她慢吞吞揭下一枚梨子贴纸遮住那一枚显眼错字;手碰到滑鼠,电脑荧幕又亮起,那一只黑白边牧小狗无知无觉地冲她笑。
原弈迟那句语音又在耳边晃,深呼吸,顾意浓一点点挺直脊背,捏着笔的手指收拢,指甲抵住掌心,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强逼着自己鼓足劲。
是的,如果一直停在原地摇摆与自我怀疑,那么不管做出什么选择,都不会成为正解。也正如原弈迟所说,或许她目前所需要做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努力把自己的选择变为正确的选择。
原弈迟都那么相信她了,那她更要相信顾意浓。
拜托,她可是顾意浓诶!
耐心整理情绪与逻辑,翻开新一页,在纸页上画下横竖两道线,她尝试用最简单的SWOT分析来整理《普通罗曼史》近况。
播客频道目前明显优劣势是什么,潜伏的机遇与危机又是何态势……洋洋洒洒一整页,堪比大学课程小论文的篇幅。
抛下笔,手边杯子里的热水变冷,顾意浓囫囵一口喝完,脑袋清醒不少,静静读了几遍自己的文字后,收起手帐本,顺着目前思路,一鼓作气地继续修缮策划案文件。
最简单的调整就是节目内容的调整,在坚持全女播客这个定位的前提下,应该更敏锐地抓热点。
同时内容也不能只是她与林之澄的聊天穿插投稿,应该提升互动感,也可以尝试定期邀请女性意宾对谈。
他嗓音温淡地解释道,在静籁的夜晚中,听上去格外低醇动听:“使用说明书也在。”
“昨晚就想给你的。”
“如果你担心孩子的状况,就拿它测一测。”
顾意浓的表情微变。
等原弈迟的身影从视野范围内消失,才从床上爬起。
她将阅读灯打开,捧起盒子,拿出里面手掌般大小的胎心仪。
粗略看完下说明书,便按下开关,在并未显怀的肚子涂完耦合剂,急不可耐地用探头勘探起来。
她屏住呼吸,直到屏幕上出现绿色的信号数字,耳边也响起已经被过滤掉杂音的,此起彼伏,扑通有力的心跳声,宝宝健康的心跳声。
情绪终于释然了些。
躺下后,很快便有了睡意。
第 34 章 贤惠
思南花烛被熄灭前。
原弈迟按照约定,去了客厅的贵妃榻睡。
顾意浓侧躺在主卧的大床,捧着手机,刷短视频,注意力却不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上,她将手覆在小腹处,默默消受着心底的不安。
今天的婚礼让她情绪跌宕起伏。
虽然已经快满三个月,可以算胎相稳当,却还是担忧宝宝的状况。
越回忆今天的种种,不可自抑的恐慌就越是攫取住她。
顾意浓颦着眉目,胡乱刷着手机。
有人点亮旁边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墙上,也映出那道颀长的身影。
“睡不着么?”他问道。
便感觉,旁边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正歇落在她的身上,虽然寡淡,但不容忽视。
紧接着,熟悉而冷冽的乌木气息也突然向她侵近,顾意浓的心跳蓦然加快,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已经伸向她卷发旁边的舌形锁扣。
男人仍然倾斜着身体,端详她看。
随即刻意压低声音,眼神寡淡地同她说道:“等太太准备好了,我会按婚前协议里说的一周两次,让你满意。”
“天气再冷一点,就是糖葫芦的季节了,”说着,原弈迟垂眸藏起笑意,捋平音调,“但你尽可能还是少吃点糖,不然那两颗蛀掉的智齿或许会更严重。”
智齿仿佛又被戳痛了,顾意浓闷闷询问:“拔智齿……是不是特别疼?”
“不疼的。”
原弈迟的声线松软,让她有他在哄小孩的错觉。
瞧不得她神伤的模样,原弈迟跟着心慌意乱,背书似的搬出许多理论解释拔牙的疼痛感可以如何减轻。可惜顾意浓并不买账,越听,眉垂越低。
怨自己嘴笨,不知如何哄她,原弈迟卡壳半天,只能老套地问出一句“你的智齿还在疼吗?”
顾意浓摇头糊弄:“不疼了,但是应该还没有消炎,估计不能这么快就拔牙。”
她一撒谎就会不自觉地眨眼,睫毛簌簌闪动。原弈迟数着她的睫毛,忽然有种什么都没变的错觉,就连她垂眸的弧度都如十八岁一样。
他们之间好像总莫名其妙地呈现发酵的对抗态势,总得有一方手足无措,一方不动声色。
“还没消炎吗?”他故意放慢语速:“要不要等一下顺路去趟诊所,我再给你检查一下吧。”
连忙婉拒,顾意浓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用不用,已经不疼了,不用麻烦原医生。”重音在疏离的“原医生”三字上徘徊。
“估计明后天就能痊愈,也可以安排拔智齿了。”
如果不是手里捏着筷子,顾意浓真想捂住他的嘴,她才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去拔牙。
用筷子搅搅碗中的面,她生硬地搅开话题,“你也住附近吗?”
原弈迟点头,“为方便上下班,刚搬来不久。”
“哦,”以免再提起拔牙的事情,顾意浓只能紧紧攥住聊天主动权,接连不断地朝他抛去问句,“你怎么会选择做牙医?”
原弈迟迟疑了一秒,“因为以前认识一个人,一个很怕疼的人,她说她害怕看牙,”他的声音很轻,“我想如果我成了牙医,是不是就能学着让她少疼一点。”
“那你成功了吗?”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顾意浓理所当然地解读为友情或亲情;但就算是爱情,也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
顿了下,原弈迟敛敛眸,“我也不知道,希望能成功。”
“你的微信头像是你的小猫吗?”
“他是豆浆,我高三某天放学时捡到的小猫,一只很调皮的奶牛猫。”
歪头,顾意浓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叫豆浆?”
从18年到24年,这六年中,困囿三英寸屏幕中的那些记忆反复屏闪,失真得像是独属于原弈迟一人的幻想,他时常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特别在这个刹那,她无知无觉地询问“豆浆”的起名缘由,而那双鹿眼一如既往地闪亮,多情到近乎薄情。
“别人帮忙起的,我家那个时候已经养了油条,她开玩笑说油条应该配豆浆,我感觉挺有道理的。”
“这个人肯定不是北京人,”顾意浓俏皮眨眨眼,“不然小猫就得叫豆汁儿了。”
不自觉捏紧筷子,原弈迟很克制地点头。
“那为什么你朋友圈只发油条呢?”她有心活泛气氛,“重狗轻猫是不可以的!”
“去年冬天,豆浆突发心脏病离开了。”
迅速吞咽,顾意浓手足无措地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摇头,原弈迟呼气,很轻地安抚她:“我猜豆浆会很喜欢你的。”
局促到脚尖挨着脚尖的餐桌恢复安静。
埋头吃面,可能因为烫或热,也可能因为尴尬与懊恼,顾意浓的鼻梁上冒出了点汗,悄悄抬头,小心观察着原弈迟的脸色。
他应该不会小心眼到故意给她拔牙拔得很疼吧。
先他一步结束进食,顾意浓握住手机站起身,“上次在香港是你请客,今天就让我请客吧。”
不用看账单,她已经猜得到两顿饭的金额相差的悬殊,害怕被误解为是爱贪小便宜的人,顾意浓急匆匆又补充:“下次我再请你吃一次饭,嗯……就算是感谢你帮我看牙!”
“多谢。”原弈迟笑着弯起眼。
猝不及防地被他的笑晃晕了眼,顾意浓扭身结账,脚步略微慌乱,搞不清楚原弈迟知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掀开防止冷气外溢的塑料帘,两人走出小店。
牵着包,顾意浓搜寻着礼貌告别的自然话语,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五六米,憋出一句干巴巴的“那我就先走啦,还有一点工作要做。”
“嗯,记得要吃药。”原弈迟迎着路灯低头看她,孩子气与书卷气毫不矛盾地一同挂在她眼尾眉梢,“谢谢你请的这顿晚饭。”
“好,没关系。”松了一口气,顾意浓欢快点头应下。
走出胡同,左拐,直行,沿着霓虹闪烁的街道散步,右转。
告别话语顺利说出口,分别流程已经开始走,却发现两人一直走在一个方向,一直走在一条道路上。
“你也是住这边吗?”原弈迟假装看不见她想藏却藏不住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扑棱着翅膀落不定的鸟,抿住笑,报出一个小区名。
晴天霹雳,顾意浓觉着刚说出口的那番告别简直傻透了,尴尬回答:“我租住在旁边的小区。”她说出另一个小区名字。
“挺近的,就隔一个马路而已。”原弈迟极其自然地走到她左侧,“房子夏天刚装完,我上个月才搬进去。”
每次与张帆通视讯,她总会凶巴巴地赶顾意浓多买点衣服穿,对自己女儿穿来穿去就那几件的衣服的嫌弃溢于言表。
顾意浓总嘻嘻哈哈打岔,熟门熟路地收下张帆特别备注“买衣服”的转账,下一秒便兀自用其购置新的智能家居或调音设备,或兑换成几顿外食。
衣着并不是顾意浓生活的最高级,但生活质量与舒适度是。
背着行李,漂洋过海地来北漂并不是一个被所有人支持的决定,顾意浓心气高,咬着牙硬是没有找张帆与顾意朗要赞助,只扣扣搜搜地花着自己攒下的钱,过得几乎是“锱铢必较”。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顶着压力租了套并不便宜的二环Loft公寓,坐北朝南,小区崭新,生活交通便利,一个月房租快五千;贵,可她住得舒服,这样就好。
收入明显稳定后,顾意浓不上不下飘忽了好一阵,甚至还一时脑热找中介问了附近房价,看到骇人均价后,忙磕磕绊绊地降落地面,继续脚踏实地写稿、录制、剪辑。
在原弈迟解释的瞬间,她胸膛中艰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的积木也濒临倒塌。
她租住的小区已算不错,而隔壁他住的小区却称得上高档,每平米得六位数。
顾意浓悄悄噘嘴,搞不懂原弈迟凭什么能一齐拥有好家世、漂亮脸蛋、聪明脑袋与光明前程,甚至还有那么可爱的猫狗。
“好巧。”原弈迟:什么巧克力都不能吃。
抿嘴,顾意浓冒出些被戏弄的懊恼,鼓肿的牙龈胀满酸痛。不情不愿回了个“好吧”,她翻过身继续哀悼智齿,依然半丁点下床煮粥的想法都没有。
可原弈迟却仍不放过她,叮叮咚咚发来新消息。话好多,顾意浓长长叹气。
原弈迟:如果觉得煮粥比较麻烦的话,我知道有一家干净卫生而且味道也不错的粥铺可以外送。
顾意浓坐直身,胸膛掠过一丝怀疑,或许,原弈迟在微信上一直与她纠缠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推销粥点。
从牙医诊所出来的人,多半暂时牙口不好;拔牙和热粥,倒是成了天然的互补品。捂着牙苦笑,顾意浓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应该是羡慕原弈迟这份赚钱意识,还是需要夸奖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旋即又漫无边际地幻想——其实她或许并不需要拔四颗牙!而这一切不过都只是原弈迟赚钱的小伎俩。
原弈迟那张脸好看得让人失魂落魄,如果再有那么好心,顾意浓真的要不甘心了。
乱七八糟地杜撰许多故事,纵使再没有食欲,为了快点消炎止痛,顾意浓还是乖乖打开了外卖软件,晕头转向地输入他给的店名,下单一碗海鲜粥与一小块腐乳。
为叫原弈迟安心完成“绩效”,顾意浓还极为贴心地顺手将订单截图发给他,可他好像仍不想轻易放过她,继续发来一大堆注意事项。
原弈迟:饭后记得吃药,如果脸还肿可以冷敷。
原弈迟:消炎后就可以来拔智齿了,过来之前可以给我发个消息,我帮你预约。
原弈迟:好好休息??
好啰唆。
他是不是很闲呀?不然为什么总给她发消息。
他们很熟吗?也没有吧。
怀揣着一些阴阳怪气的腹诽,顾意浓重重地在手机键盘上敲字。
顾意浓:好的,辛苦原医生了,不打扰您啦,您继续工作吧??
原弈迟没有再回复,顾意浓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而打开社交软件,输入这间牙科诊所的店名,搜索评价。
牙疼得突然,她今早出门并没有做什么功课,胡乱导航去了这间离家最近且还在营业中的诊所,此刻才慢半拍地想起要确认资质。
毕竟如果真的需要拔四颗智齿,那还是得去找专业牙医处理才更安心,她可不能被一些花架子给轻易唬骗了。
嗯,顾意浓没有意有所指。
嗯,尽管早上的治疗确实不怎么疼。
看着满屏的好评推文,顾意浓不知道是因为失望还是应该庆幸。
这间崭新的诊所原来是香港某个知名牙科诊所在北京新开设的分诊所,也有北大口腔的资深专家合作与背书,技术确实过关,小有名气。
只不过这间诊所的名气不单单只来源于服务态度、治疗水平与专家医生,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在多篇推文中被反复提及的“原医生”。
原医生态度好、原医生水平高、原医生很负责很专业……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形容词——“帅”
顾意浓看着手机屏幕中的那一张抓拍照片,照片中的原弈迟只露出一双笑着的眼,低头哄着牙椅上的小朋友,她下意识用指尖虚虚临摹他的眼型。
真的是太过多情的一双眼,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是真情实意,太太太让人讨厌了。
怀着来路不明的别扭,顾意浓搜索他的名字,期望能看到一些让她开心一点的绯闻轶事。
原弈迟,毕业于港大牙医学院,执业医师,背后跟着数不清的比赛奖项与表彰。
搜索引擎提供的信息并不算多,足够让她嫉妒。除了年轻有为,好像一时之间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词来形容他。
牙好像更疼了!
不看了。
将手机丢在一旁,顾意浓生着名不正言不顺的闷气,扯住被子蒙着脑袋,下定决心好好休息。
不再想他。
昨晚没睡好,今早又折腾了好一趟,就这一小会儿等外卖时间,顾意浓也迷迷糊糊睡了一阵,直到骑手的一通电话将她唤醒。
揉揉眼睛下楼拿外卖,把粥和腐乳摆上餐桌,顾意浓顺手烧了壶水。
粥还是烫手的温度,用筷子蘸蘸腐乳,在粥里搅一搅,晾凉的同时也增点味。
用手摸摸脸颊,好像没那么肿了,一觉醒来牙疼也缓和不少,可顾意浓后知后觉地感觉疲倦,舀了一勺粥小口喝着,粥的热气氤氲而上,蒸得眼睛都湿润。
幸好这碗海鲜粥足够鲜甜,鱼虾海蛎与猪肝瘦肉,点缀一点白胡椒与芫荽,香得不像话。一碗粥见底,堆积发酸的情绪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放下汤匙,顾意浓站起身,迎着窗,双手交拢向上抻着,深呼吸,有一点阳光掉在鼻尖,催促她赶紧收拾桌子。
将抹布洗净搭在台沿晾干,那一壶热水水温也降到适口,和水咽下药品,顺便完成了每日一颗多维维生素的任务,顾意浓捧起手机,心平气和地跟原弈迟道谢。
顾意浓:粥很好喝。
顾意浓:谢谢你。
他或许在忙,没有回复;所以她又将手机揣回口袋。
说来也是神奇,从婚礼甜品台到酒家,再到静候与这碗粥,好像每次与原弈迟产生交集都绕不过吃。
倘若他能换张脸或是他们能换个新的起点,顾意浓猜想她与原弈迟应该很能吃到一起去。
昏天黑地继续睡了一通午觉,消炎药迅速起效,待顾意浓再醒来,牙齿只剩隐痛,鼓鼓囊囊的智齿盲袋也瘪下去不少,欢快地蹦下楼以示庆祝。
端着满满一杯柠檬水坐在书桌前,戴上耳机,打开电脑,顾意浓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播客更新还在等着她剪。
屏幕左上角的微信图标旁冷不丁杵着小小一个“1”,怪惹眼的,顾意浓暂时放下启动中的剪映,点开微信,“原弈迟”这两个字浮在信息栏上方。
原弈迟:好喝就好??
微微眯眼,顾意浓怀疑他在抄袭她的表情,却没有凭证,只能用力敲下触控板,点击红色的叉号圆圈。
窗户开着,有风若有若无地吹来,左右心房分不清是哪边的纱帘在微微晃动。
下下期要更新的主题关于韩女文学,大家都有很多话想说,音频工程膨胀到近两百分钟,顾意浓止不住叹气,认命地开始编辑。
识别音频转录为文字,根据主题与脚本方向,初步删掉明显多余的内容和影响听感的口癖,再调整一些细节顺序,精删细剪,终于把文件压缩到两小时以内,然后导出音频再丢进Au中。
挣脱鼠标拖拽的音轨兀自播放着,太阳掉在高楼之间,透过面西的窗户,晒得顾意浓口干舌燥。喝了几口柠檬水,趁文件导入的等待时机打开微信,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给这个人点赞,给那个人评论,一不小心就错点进了原弈迟的资料页。
好奇心是一种很珍贵的植物,要多多灌溉,不要荒废一方土地;也要勤加修剪,不能让它太过葱郁而遮挡视野。
Au载入完毕,顾意浓却没有关掉微信,将一切归咎于好奇心,继续放任自己在他的账号中探索。
原弈迟的微信昵称就是普普通通的“原弈迟”两个字。
撇撇嘴,顾意浓嘟囔了句没意思。
微信号则是一串让人稀里糊涂的英文与数字的搭配,N2397E12229,她皱眉破译了许久,还是不懂含义,跳过!
鼠标指针悬在他的头像上,是一只奶牛猫,袒露着肚皮躺在阳光很好的草地上,很可爱的小猫。
一旦联想到这个头像后是原弈迟,她就莫名别扭,古怪地继续点开他的朋友圈。
原弈迟的朋友圈背景是白茫茫一片,顾意浓眨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勉强确定那是一张雪景,噪点很高,像一帧从视频里截取的模糊画面。
双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他设置了仅展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一两分钟就能滑到底,很正常的内容。
手表健身圆环打卡截图、旅游风景照、小狗萌萌的视频以及夏天的一组毕业四宫格,分别是家人合照、导师合照、朋友合照和毕业典礼照片。
虽然没有单人照,但有他出镜的合照与他的单人照并没有特别大差别,顾意浓放大合照中他的身影,托腮想着。
光凭这几条朋友圈好像无法判断他的情感状态,有风吹过,压低好奇心草丛,某些情绪影影绰绰。
明明已灌了一杯柠檬水了,却仍口干舌燥,顾意浓被酸得皱起一张脸,关掉页面,不满自己下意识对他感情状态的关注。
收心工作,一口气将降噪、修爆音、去房混全处理完,窗外的天已被落日渲染成一杯浓稠橙汁,顾意浓摘下耳机,储存进度,祈祷今天不用再碰电脑了。
可她还没关掉电脑,微信就跳出新信息。
原弈迟:吃晚饭了吗?别忘了吃药。
单手支着下巴,顾意浓好奇,为什么原弈迟总给她一种牙医工作很清闲的错觉。
好吧,也有可能原医生又来催外卖消费了。
“是很巧。”
夜风顺着她的轮廓吹,她的碎发摇摇晃晃,明明没有碰到他,可原弈迟忽然觉得心脏也发痒。
不得已又并肩,没有对话太过安静,顾意浓硬着头皮开口交际:“你喜欢逛公园吗?”
“应该是喜欢的。”
一个人在学校里、路上与家中,对着一台DV机自说自话太过奇怪,原弈迟无法像她那般自然,那个时候只能跑到公园寂静角落录制视频。
DV机相册停止更新后,他没有再按下录制键,却养成了逛公园的习惯。
“难怪那天你也去了九龙公园。”
“那个喷泉很美。”
仰头,没有看见星星,也没有轻柔水雾飘到脸上,顾意浓附和:“我也感觉。”
“你知道吗,下午四五点是公园散步的最佳时间哦。”
原弈迟喜欢捕捉顾意浓话语中的语气词,短促的词会暴露她的来历,微扬的俏皮的音调像是牵引气球的细绳,扯了扯他的那一颗气球心脏。
“真可惜,今天错过了与你一起去公园散步的最佳时间。”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可以带上小狗去公园散步。”
“好。”
他们的聊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开启;顾意浓的思维跳跃地像弹簧,也有点像那只叫豆浆的奶牛猫,下一刻就从公园谈到智齿。
“为什么我会有四颗智齿呢?”拧着眉,她真的深受困扰,“顾意朗居然一颗智齿都没有,太不公平。”
“据说,智齿代表着好运气,”他不太擅长哄人,尽可能放柔声音,“它在萌芽,代表好运在酝酿,等它掉落,好运也瓜熟蒂落。”
又在哄人。
顾意浓默默念着,却暗自受用,“智齿是不是也有象征初恋的说法?”
“好像是的。”
她偏过脸看他,远处的路灯在她鼻尖亮起一簇,“你拔过智齿吗?”
诚实摇头。
“那你谈过恋爱吗?”
喉结一滚,原弈迟口吻淡淡:“没有。”
“哦。”
得到答案,顾意浓轻轻移开视线,望望天看看地,瞧瞧擦肩的枝叶,就是没有扭头再看他。
她无法再看他。
顾意浓绷着娇美的脸蛋,曲起右边胳膊肘,狠狠地怼了他肩膀一下。
原弈迟没躲,低头沉闷地笑了声,生生地捱过她的物理攻击。
自从不再孕吐后。
顾意浓的身体情况也确实如医生所说,在那方面的诉求和渴望也比从前更重了。
但她不想让原弈迟用性来拿捏她。
毕竟他在那方面的能力,就和他赚钱的能力一样厉害,虽然她会很爽,但也不想让狗东西太得意了。
在毕业论文和短片没有大进展之前。
她是绝对不会沾染原弈迟这种祸害的!
妇产医院离华镇总部更近。
原弈迟先下了车。
回家的路上。
顾意浓给负责帮她采买家具的买手打了通电话:“我需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能送到家?”
第 35 章 妒夫
顾意浓终于搞懂那道声响的来源。
那物什是链式袖箍,她应该是在男人挽衬衫衣袖时醒的,但她不知道他无声无息地看了她睡相多久。
他线条紧实的小臂也露出一截,细看有几条蜿蜒到肘弯的青筋,形状很粗突,和被昂贵衬衫覆住时的绅士模样大相径庭,有种暴力美学的感觉。
顾意浓睡到快十点。
洗漱完,来到客厅,看见岛台处站着一道冷淡成熟的身影,虽然手中诸事忙碌,但他处理得还算有条不紊。
原弈迟在为她做早午餐。
继宜室宜家这个词语之后,她的脑海里竟然冒出贤惠这两个字。
心底又涌起一股恶寒。
她颦起眉目,表情娇纵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两个词从脑袋里甩开。
宜室宜家和贤惠这两个词是为人夫的美好品德,原弈迟现在只是在演戏罢了,虚伪到令人作呕。
他还配不上这两个词。
狗东西最多只能算伺候她饮食起居的房间男仆。
原弈迟送完原烨然回到家里,林董事长还坐在窗边跟人打电话。他独居多年,向来喜静,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很少来打扰他,今儿个这么晚了还舍不得走,看来是不揍他一顿不解气。
小楼临水而立,菱花窗内人影虚朦,窗外碧波粼粼,水边梨花簌簌,落雪似的飘着,引得水中鱼儿争相抢食。他没急着进门,随手将外套往曲桥栏杆上一搭,取来廊下的瓷盒坐在栏杆上喂起了鱼。
对岸垂柳新绿,荡进水中轻轻摇曳,瞧着纤弱无骨,实则韧性十足。
叫他记起今夜那小顾儿。
纸片一样薄的人,像是一碰就要碎,偏偏受了天大委屈也一声不吭。
说她蠢吧,跟他对话又很伶俐,说她聪明,又只会偷偷抹眼泪。
怪得很,他操心这么多干嘛?
一盒子鱼食被他倒进了池子里,正要起身,林董事长已经赶了出来,那架势,像是怕他转身就要溜,赶忙几步就从廊下踏上曲桥,吓得池子里的鱼都躲远。
他坐着没动,将瓷盒放在一旁,静等着林董事长开口。
“明晚我约了书昀和她妈妈吃饭,你亲自去给她们道歉。”
原弈迟单手撑在栏杆上,一副懒得搭理人的疏懒模样:“不合适吧。”
他肯请原少禹过去应付顾书昀,那完全是抬举顾家,这世上能让他亲自登门道歉的人还没出生。
林月蘅一听便拧起了眉:“你少给我推三阻四!要不是你干的这混账事儿,顾书昀爷爷能专程去我那儿一趟?年过古稀的白发老人!拄着拐!在会议室门外等了我一个多小时!我为了给你收拾这烂摊子,我这张老脸都快笑烂了!”林月蘅气得拍了拍自己的脸。
原弈迟看得直笑。
林董事长平时在集团雷厉风行,一到他这儿就气急败坏,他好言劝着:“您年轻着呢,别给自己脸打坏了,不值当。”
结果招来一顿打。
林月蘅高高抬起手,一巴掌拍到了他胳膊上。
“你这混账,人书昀究竟是哪里配不上你?长得漂亮学历高,性格温柔家世还好!你究竟在挑剔什么?你自己瞧瞧你这一天天的,除了工作应酬,就是听曲儿!喝茶!逛园子!要么就是喂鱼!你才多大岁数就过起了退休生活?!”
原弈迟诶哟一声:“那照您这说法,我得天天出去吃喝嫖赌才算是过年轻人生活?”
“你!”
林月蘅气得想给他推到池子里。
“你气死我得了原弈迟!你把我气死就再也没人管你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你就是出家当和尚也跟我没关系!”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原弈迟也不再贫嘴了,他起身将人往怀中一揽,拍拍她肩膀宽慰:“那不行,林董事长这么好的基因,我得传承下去。”
他揽着林月蘅往室内走,边走边说:“明儿个我就去把顾书昀哄回家来,今年结婚,明年生子,后年直接抱俩,只需三年,就能让您和我爸齐享天伦之乐,您看成吗?”
林月蘅一听这话便捏紧拳头狠狠砸在了他身上:“我就知道你这张狗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她指着原弈迟鼻子骂:“你当顾家二老是死的?顾书昀在你眼里就只有生育价值?!她爹好歹当着丰安的二把手,往后往中央一调,不说跟你爹平起平坐,那也是手握实权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你就这么戏弄他唯一的女儿?!”她越骂越痛心,一边顺着气,一边卯起劲儿拧了他一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眼见林月蘅气狠了,他又凑上去哄:“好了好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了成吗?不就是吃顿饭?我明晚一定准时到。”
“真的?”林月蘅还不信。
“真的。”他搂着林月蘅进屋,“您好好儿的,别给自己气瘦了,不然原时雍出差回来还得再骂我一顿。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吧?我让钟伦弄点儿吃的来,我陪您喝一杯,如何?”
林月蘅斜他一眼:“我这一肚子的气还能喝得下?”
原弈迟转身将门关上,软和了语气:“我们娘儿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我想让您陪我喝一杯,成吗?”
林月蘅没说话,他便举着电话去了侧间,从酒柜里挑了支01年的帕宏图打开。
回来林董事长盘腿坐在了罗汉床上,正捡着他上午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一行行审阅。
他一手夹着酒杯,一手拎着酒瓶,还没坐下就听她“啪”一声将文件拍在了小几上。
“这林钦明在做什么?叫他出去历练就给我送来这么份儿报告?这都大半年了还在你的盘子上打转,他脑子是木头雕了嵌上去的吗?三个城市的政务数据全都在他手上捏着,结果服务器利用率只有这么点儿?!他是完全不懂怎么利用手上的人脉孵化新项目吗?怎么还能给我增加这么多的运营成本?”
原弈迟有时候会觉得,他这张嘴其实是从林月蘅这儿遗传。
他将酒杯放在小几上,边倒酒边劝:“您也说了,是三个城市,不是一个,做定制化服务没这么简单,我既然肯放手让他去做,必然是有周密的计划和风险控制,他这份报告上的数据完全在我预料之中。您不能指望他刚学会爬就能飞,等他整合了资源,您还怕他没有新项目吗?”
宝石红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林月蘅嗅着酒香,也缓下了心中的不满,她将酒杯端起来,细细瞧了原弈迟一眼:“你俩站一块儿,谁能瞧出来他是你表弟?”
原弈迟笑了一下:“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第二日是周末,原烨然难得起了个大早,饭都没吃气冲冲就往玉尘居去了。
昨夜向顾意浓道完歉之后,她是越想越睡不着,什么叫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就该她去道歉?明明是他口出恶言在先,竟然还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这个老狐狸!她跟他没完!
清晨,玉尘居大门虚掩着,原烨然停好车,甩上车门大步迈进了园中。
这处园子是她奶奶的旧居,占地面积并不算广,但胜在造景精巧,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色瞧。绕过半镂空的影壁,园中青翠似画卷徐徐展开,林深幽静,潭水澄明,小楼半隐在山间的晨雾当中,她脚步声清脆,惊飞了歇山顶上的白鸟,吵醒了青莲叶下的红鲤。
陶伯听见声响从林后的东配楼迎出门来,赶忙就将她叫住。
昨夜原弈迟回来又在书房忙了一宿,天蒙蒙亮才叫他煮了碗小馄饨送去,这会儿应是刚睡下不久。可原烨然不管不顾,顺着游廊就往主楼去,边走还边喊:“哥,哥,你起了吗?”
没起也得给我起!
东配楼毕竟是与主楼隔了段距离,陶伯紧赶慢赶也没能阻止原烨然推门。
园中主楼是“前堂后寝”的布局,原烨然轻车熟路绕过了前厅,穿过侧间的宝瓶门,一踏上连廊就高声喊:“哥,哥。”
隔扇门留了一条缝,她便默认原弈迟已经起床,直接推门就跨过了门槛。
原弈迟也确实醒着,他搭了条毯子半躺在临窗的躺椅上,姿态闲适地闭眼休憩,若不是原烨然打扰,他应该能小睡一会儿。
听见声响,他抬手并两指揉着太阳穴,没睁眼,嗓音惫懒:“你哥活得好好儿的,别叫魂。”
一绕过进门处的绢屏,原烨然就顿住了脚步,她这位堂兄是个工作狂,因而书房与寝室左右相连,靠一间小而精的茶室隔断。这时候,书房和寝室的窗帘都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茶室的菱花窗往外开了个小缝,她便知,这位爷还倦着呢。
这屋里的物件儿都是她奶奶的传家宝,光是墙边那对齐肩高的掐丝珐琅浪花纹双鹤香炉就是曾经的皇家礼器,价值连城。她回回进这房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毁了一件传世孤品,直接成为历史的罪人。
山间的风携来松林的凉,淡褪了沉香的馥郁,原弈迟就半躺在窗后的清影之中,此时正紧蹙着眉头表达他的不满。
很突然的,原烨然一路走来的气就这么泄了个干净。
“你,你不会又是一夜没睡吧?”
原弈迟撑起沉重的眼皮瞥了她一眼:“谨记吾妹教诲,兄彻夜反思,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阴阳怪气到原烨然笑出声来:“我才不信。”
边几上的项目书才翻了一半,哪能是因为她的话一夜没睡?
原弈迟又闭上眼:“说吧,想要什么?”
原烨然噘起嘴哼了一声:“你这意思,我就是那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你不是,”他顺了顺气,“我是。”
“算了,你睡吧。”
看他这么累,原烨然也不想再紧揪着他不放了。
明知他入睡困难还扰他清静,被她爸妈知道得骂死她。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他沉缓的挽留,她又转过身面对他:“怎么了?”
原弈迟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懒样,将语调拖得缓又长:“你那天在天文台,是想让我试什么?”
“试试古——”原烨然心急嘴快,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疼得她长长嘶一声。
她赶忙上前抽了张纸捂住嘴,声音就这样闷在柔软的纸张中,原弈迟没听清。
“你说什么?”
原烨然将纸拿开:“我说,我把我小学妹请来给你治治病。”
原弈迟笑了下,嗓音清冷:“我看你脑子才有病。”
“你怎么骂人呢!”原烨然叉起腰居高临下质问他,“不是你说的要请个人哄你睡觉?”
原弈迟将她盯住,盯得她心虚。
一心虚,她反而挺胸抬头趾高气昂,好像只有虚张声势,才能在这场兄妹交锋中不落下风。
“你讲讲道理啊原弈迟,你是我哥,她是我朋友,你把我朋友得罪了,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人家相处?人家是女孩子,脸皮儿薄,又不像顾书昀要图你这图你那!前些天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就不能对人家好点儿?再说了,我那小学妹美得跟朵花儿似的,哄你睡觉你吃亏吗?!”
尽管顾意浓已经向她解释过昨晚,可她还是不相信原弈迟这张嘴,他若没说什么过分的话,顾意浓能委屈得想哭?
原弈迟想笑。
本来浑浑噩噩的,这下直接给这死丫头吵清醒了,他抬手抵着额头缓慢揉,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小学妹知道你第二天就把她给卖了吗?”
原烨然双手环抱于胸前,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只是语气弱了许多,她侧了侧身,以免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紧张。
“我,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你这毛病都多久了?又不肯看医生,那你不如$%#^%$”
原弈迟蹙起眉:“舌头编花儿呢?”
原烨然转回来看着他,小小声道:“死马当活马医。”
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的确是想笑的。
“那我这死马先谢谢您。”
原烨然正高兴自己这话起了点儿作用,接着就看原弈迟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然后吩咐:“陶伯,把人轰走。”
轰?!
“喂!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我这是为了你好好不好?!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你说顾书昀就算了!我小学妹哪儿招你了?你都把人家说哭了!你有本事说,没本事补偿吗?!”
嚷完她又觉得不对劲。
“不是你——”
话没说完,候在连廊的陶伯已经到门口了,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往那儿一站,古松似的挺拔又威严,一开口,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驳:“烨然小姐,请回吧,先生要休息了。”
“明明是你——”
“烨然小姐。”
两次开口都被打断,原烨然索性憋住了心中那口气,捏紧拳头转身出了门。
天文台这茬儿明明就是他先提的!要不是他主动提,她压根儿就不会灵机一动!
好好好,为这事儿把她轰走是吧?
她还非得把顾意浓弄进这玉尘居不可!
平时骂归骂,在心里,林月蘅一直将原弈迟视作自己的骄傲,她这儿子的确有很多缺点,可把这些缺点往他优点面前一放,全都不值一提。
她抿了口酒,不咸不淡地问:“你真的看不上顾书昀?”
这事儿已经不能用喜不喜欢顾书昀来说了,今夜试探完,她这心里也有了数,她这儿子是压根儿看不上顾家。
原弈迟呷了口酒,将对面的人淡淡一瞥:“您就没想过他顾兴元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跟您攀亲家?”
“那不是顾书昀刚好回国?”
原弈迟闲闲一笑:“是中央巡视组去了丰安。”
林月蘅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意思,是顾兴元有问题?”
“难说。”原弈迟缓了口气,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是钦明刚好提醒我了,我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那你就让你大哥去趟?”
原弈迟放下酒杯往榻上一倒,没个正形儿笑道:“大哥的特殊身份就是块上好的试金石,他顾兴元要是真有什么问题,绝对不敢主动去招惹,再说大哥马上就回部队了,顾书昀就是想放手一搏也联系不上。”
厘清利害,林月蘅冷冷一哼:“就你法子多。不是林钦明给你出的主意吧?”
原弈迟一听,乐得直笑:“您刚才还觉着钦明脑子不如我好使,怎么现在又认为我想不出这损招儿?”
“你还知道是损招儿!”
故意给人难堪不说,还不把顾家放在眼里,整个原家就没人像他这般行事。
罢了。
谁叫是她亲生的。
林月蘅将文件收到一旁,顺了口气感叹:“钦明如今在你手下做事倒是听话,啥都肯跟你说。”
原弈迟又笑:“您要是肯拿揍我的劲儿去揍钦明,他也听您的话。”
林月蘅胸中又猛地蹿起火,上一秒她还想来这玉尘居陪他住几天,下一秒她就想泼他一身酒。
但想了一下这Jayer亲酿的帕宏图是喝一瓶少一瓶,还是算了,泼他浪费。
偶尔瞥见他左手被婚戒束缚住的无名指,顾意浓的心底就涨涨的,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套住男人修长指骨的那枚银色小环,不动声色地彰显出他是个已婚的人夫,也让本就深沉寡言的男人,更多了几分冷淡禁欲的气质。
国内的夫妇不太讲究这个。
她在婚礼后也摘掉了那枚鸽子蛋。
但原弈迟是在英国长大的,对于戴婚戒这件事很在意。
顾意浓被抽了大概8管血,感觉自己的两只手腕都快要没有好地方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在陪伴她抽血时,每当护士在她皮肤表面消完毒,又用棉花团擦好碘伏,再将尖锐的针头扎进她泛青的血管里时,原弈迟的表情总显得有些不自然。
男人不是皱起眉宇,就是偏过头,抬手调整起领带,似乎不太敢看那个场景。
护士抽完血后。
顾意浓忍不住问了嘴:“你是晕血还是晕针啊?”
“都不晕。”男人沉淡的声音落在耳边,及时伸手,用棉花帮她按住了抽血处。
第 36 章 玫瑰乳
电梯间在逐渐攀升。
顾意浓单薄的鞋底感受到机械装置的震颤,也体会到一阵微妙的失重感,像是即将摆脱地心引力,整个人也处于淡淡的晕眩状态下。
男人冷冽又强势的气息严丝合缝地笼罩住她,仍然将她禁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但她心底弥漫起的情绪并不是恐慌。
而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渴慕。
她并不排斥他突如其来的侵进。
无论是男人温热的呼吸,还是贴近她的,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都唤醒了那些荒唐的生理记忆,小腹也宛如掠过一道电流,泛起阵阵异样的酥麻。
她被原弈迟粗鲁地按到门边亲吻过。
也曾被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托举到半空,背脊大片的雪润肌肤都贴住了冰冷的墙面。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原弈迟的气息却已经平复下来。
顾意朗说着,从挂在臂间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皮夹,拿出一枚护身符递给她。
“你怎么跟新娘认识的?”顾意浓随意接过,塞进手机壳夹层。
“她父亲是我们科室主任。”
“你什么时候回台北?”
“明早的飞机。”
“天天看电影,要当心眼睛。”
顾意朗松松太过正经的领结,喘了口气,趁她低头吃布丁,趁机询问近况,摆摆兄长架子,“我身边蛮多人在fo你们那个播客的,是叫什么罗曼蒂克是吧?”
“是《普通罗曼史》,你是不是没订阅我们账号。”顾意浓很警觉地瞪了他一眼,较真纠正:“我是影评人,需要做大量观影、采访、撰稿等工作,是‘看电影’,也不止‘看电影’。”
讪讪求饶,他马上拿出手机为她做数据,转移话题:“那个跟你搭讪的人怎么样?”
不自觉抬头张望,他竟仍在向她行注目礼,顾意浓佯装没看见,自然垂下眼。
“不怎么样。”瓮声瓮气,她生怕自己的不感兴趣不够明显。
“那人长得不错呀,身高有一八五往上。刚才看到他跟新郎碰酒,估计也搞金融,为什么不怎么样?”
顾意朗念叨的姿态介于长兄与父亲之间,小心翼翼又情真意切,可惜有人不领情。
“就是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意朗从她盘中抢过一块凤梨酥吃,“那我替你去会会他。”
说着他拍拍手上碎屑,欣欣然举着酒杯往那个jiāng什么héng的方向走去,十足十的惹人厌,徒留顾意浓一人气闷地直跺脚。
After Party也没心情待了,看顾意朗与那人愈聊愈热切,顾意浓心气不顺,再次给新婚夫妇送上情真意切的祝福,便寻了理由先行离场。
回到酒店,她径直扎进泳池,来回几圈,试图将精力与闷气一起在水中泄掉。当然无果,还是气不住。
从泳池起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淌着水,她已拿起手机,编辑了满页长文,一股脑发给顾意朗。指责他多管闲事。
手机一震,顾意朗一点开就跳出满屏的文字,被科室主任灌了几杯白酒而浑浊的脑袋发胀,只能看清组合技似的搭配紧促的“!”与“?”。
站在他身旁的刚结识的原弈迟无意又恰到好处地开口:“怎么了吗?”
“家里妹妹耍小孩脾气。”虽是埋怨的话语,却没有任何负面情绪,顾意朗摇摇头收起手机,脸上在笑。
原弈迟没有追问,“妹妹是得宠着点。”
月明星稀,婚礼宾客赶在地铁停运前散去,偌大的草坪只剩鲜花白纱、婚庆公司工作人员以及新郎新娘和原弈迟。
兴许是被酒灌得,也可能是跳舞跳得,王昀一张脸红得不像话,语气兴奋,撞撞原弈迟的肩,“那扫尾的工作就麻烦你了。”
原弈迟无所谓地点点头,对着手中单子继续清点现场物资。
“叫你不愿意给我当伴郎,现在就得加班工作,”王昀的语气有些飘飘然,风一吹,又绕在另一个话题的枝桠上,“对了,你跟意浓熟吗?我怎么看见你跟她和她哥都聊得蛮热络的。”
在物品条目前的框内一个接一个地打勾,原弈迟没有回答。
“你在北京,意浓也在北京,你得多照顾照顾她。”酒醉的新郎碎碎念,“难怪你会建议婚礼搞甜品台而不是吃到饱,意浓最爱吃甜。”
“你之前车上是不是也经常放她的播客节目来着?”
“我的朋友跟我另一个朋友居然也是朋友,这件事情好像有点奇怪,你懂我意思吗?”
从他前言不搭后语的逻辑中,原弈迟确信王昀是醉了,清点完物资,听他胡言乱语的耐心也殆尽,合上笔盖,把单据与新郎一起塞给新娘就下班离开。
凌晨时分,香港的街角忽然下起薄薄的一层雨,如透明玻璃糖纸般柔柔笼住这个夜晚。
在雨水落在眉梢的瞬间,原弈迟才得以松下肩膀,长长呼气,胸膛的那阵从下午望见她开始下起的雪反倒停歇了。
悬而未决的骤雪从怀疑是她下到确定是她,又酝酿成害怕是她;因而不敢看她,却仍忍不住追寻她的身影;希望她看见自己,也怕她没看见自己……
雨丝交纵,积雪密密麻麻笼在肩头,直让人喘不过气。
双手插兜,沿街慢慢走回酒店,时隔四个多小时,原弈迟的指腹似乎仍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与触感。
酒店电梯匀速上升,抬手将被打湿的头发一股脑往后捋,在电梯门打开刹那,手机屏幕上方同步地轻轻蹦出一则通知——他特别关注的用户“普通罗曼史”发布一则最新推文。
原弈迟指尖一碰,屏幕跳转,标题惹眼地浮在手机上——《普通罗曼史》预告|“我的以太倾斜了”
短短一篇推文,原弈迟囫囵看了几遍,熄灭屏幕,拿出房卡推开门,那一行导入语直在脑袋里胡冲乱撞。
“8月11日,我们想来聊一聊文学作品与影视中的常见主题:时空穿越。”
不是生僻字,没有多义词,拼凑在一起却幻化成了卡在他喉间不上不下的鱼刺,头被硌得生疼。
从《普通罗曼史》的账号顺延找到顾意浓并不隐蔽的个人账号,“释迦饮”的更新停留在昨天,一张歌词截图——“二百年后这里什么也不是,宇宙里有什么不是暂时”。
《九龙公园游泳池》
九龙公园游泳池。“老虎斑呢?”
再点头。
“那麻烦给我们来份两人套餐,再加一份香煎萝卜糕。”手指落在菜单套餐某一行,与侍应生确认菜品后,他才转过头解释,“这家店蛮热门的,今天难得不等位就能入座,就多试几道招牌。而且,”他顿了一秒,“也想让你都尝尝。”
左耳进右耳出,顾意浓满心懊恼,后悔自己如果淋雨躲走,可能就不用破费了。她又点头,疑心自己变成了被他拨动的节拍器。
“你近视吗?”原弈迟将话题折返,礼尚往来地询问。
“右眼近视一百二十度。”那双狐狸眼太直白的标致,顾意浓垂眸敛目,习惯性将眼神腾挪到他唇上。
“是这几年近视的吗?”
“去年年底才近视的,可能是工作总对着屏幕,有些用眼过度。”
“那,”他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梁辅助示意,“这里是怎么回事呢?”
“长痘了。”不得已又抬头。
“疼吗?”
这个问题好傻,顾意浓的奇怪笑点被戳中,咬唇笑起来,“一点点。”
“很可爱吧,”她学着他摸了下那个痘痘贴,“星星样式的哦。”
原弈迟稍稍弯起眼睛,“很可爱。”
他笑起来真是犯规,一张冷脸瞬间变得多情。
顾意浓抿嘴,暗戳戳不满他的游刃有余。
这家餐厅味道确实不错;食材上乘,火候恰好,调味得当。特别是萝卜糕,居然能尝出点张帆的味道。
顾意浓并不吝啬对食物的赞美,刚咬下一小口,就连连点头夸赞,“好吃。”一双眼睛也闪闪的,差点闪过鼻梁旁的星星。
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原弈迟也夹起一块萝卜糕,附和:“是很好吃。”
吃掉最后一块萝卜糕,顾意浓放下筷子。
先一步吃饱而短暂离席的原弈迟也坐回座位。他离开时只说“出去一下”,没交代缘由,顾意浓自然懒得追问,只眨眨眼表示知晓,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清空那一盘萝卜糕。
递给她一张纸巾擦嘴,原弈迟顺手也递去一个消息。
“雨停了。”
外放的语音通话中林檎接着大喊:“然后嘞!”面对八卦,就算隔着时差也精力充沛。
“雨停了,”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顾意浓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就分开了啊。”
“不过他送了我一把伞。”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一把装不进行李箱的姆明印花透明直柄伞,她补充。
她怎么猜得到原弈迟的起身居然不是为了上厕所,而是为了去给她买伞与结账呢?
“你没有跟他交换联系方式吗?”林檎啧了一声。
确认了一下最新更新的播客节目的收听情况,又匆匆瞥了眼编辑发回来的返稿意见,顾意浓合上电脑,塞进行李箱,将工作放在一旁,“没有。”
“为什么啊!你们还蛮有缘分的诶。”
“不就今天偶然碰到了吗,你也是有够夸张的。”顾意浓松快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满不在乎些。
“首先,他居然知道你对花生过敏;其次,他怎么能那么巧在九龙公园遇见你;第三,他也在北京。”林檎较真分析道,“你不感觉凑在一起有些太太太巧了吗?”
顾意浓沉默,慢吞吞地拉上行李箱隔层拉链。这个箱子从大学陪她到现在,箱身不少划痕,拉链也一卡一卡的,她的某些情绪也随着链齿来回磕碰。
“他不一定知道我过敏吧,他只是说达克瓦兹里面有花生酱而已。”边干巴巴地回应,顾意浓边将那一把可爱的姆明透明伞挂上行李箱拉杆,“而且也可能是王昀跟他提过。”
“九龙公园的喷泉应该还蛮有名的,有歌专门唱它诶,他感兴趣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紫色喷泉真的很漂亮。”
她抿了抿唇:“也很梦幻。”
手机那头的林檎恨铁不成钢,平生最怨不了了之,“你就不想追问一下吗?”
“反正应该不会再遇见,追不追问都无所谓了。”顾意浓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往后仰着头,将脑袋靠在床上,可能是离正在通话的手机太远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失真。
“靠北,我突然有个脑洞!”林檎的音调冷不丁拔高,也不等她回应,就不由分说地迫切分享起自己的奇思妙想,“你说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播客粉丝呀!”
“我记得你们讲过一期公园主题的,你那个时候提过这首歌和这个公园的。”
“还有那期谋杀案相关的,你好像开了个玩笑说可以用花生酱谋杀你,因为你对它过敏之类的。”
越说越自信,大侦探林檎手舞足蹈地蹦起来,“这也太偶像剧了!我喜欢!”
顾意浓心平气和泼冷水:“苹果,你真的想太多了。”
“《普通罗曼史》更新到现在已经七十六期,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期期不落地收听,而且还能记住这么多细枝末节的。”
“算了,”林檎比她还遗憾,“你就当体验一场粉色艳遇吧。”
她依然不买账:“比起偶像剧,这可能更像一日限定的有设计的愚人节玩笑。”
“不过你真的是浪漫的体质,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还在邮箱里发现好几封情书吗?”
“不是情书,只是一些无厘头的文字和图片,”耸耸肩,顾意浓澄清,“反正我是看不懂,估计发件人填错邮箱了。”
醒来盯着未拉拢的窗帘间那两三寸雾蒙蒙的海发了好一会儿呆,一觉睡到下午的顾意浓决定去耳机里唱了许久的公园逛一逛,看看树淋淋喷泉,看看能否求得个心平气和。
坐直身,挣脱柔软床榻的挽留,揉揉眼睛,不小心碰到鼻梁上新鲜冒出的一颗小痘,她疼得龇牙咧嘴,可能是昨天甜品吃太多了。
拿起手机,没有看到顾意朗的回复,倒是林檎又发来信息关切“被看上”的她的状况,呼气,回复四个字:无事发生。
对着镜子,将指尖的蓝色星星痘痘粘贴在鼻梁,白色衬衫紫色裙,抹匀防晒霜,将长发扎成麻花辫。
顾意浓刚系好皮鞋绑带,明明天气预报显示今日多云,可窗外不知不觉地飘起雨丝,叹气,坐回酒店桌前,拿出电脑,不得已借办公打发时间。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按昨日那篇被打回的影评上骇人的修订意见,顾意浓麻木地逐字逐句修改表述,但又叛逆地巧妙保留语义。
成为某头部媒体签约影评人的这两年,顾意浓所删除的文字体量是终稿的三四倍,蛮累蛮痛苦的,可惜工资也蛮高的,害得她总在辞职与不辞职中徘徊。
保存文件,从头至尾通读两遍,连一个错别字也纠不出来了,可雨还是没有停。
受不了。
瞥见桌旁安静倒扣着的手机,拆下手机壳,她拿出那张护身符,盯了一会儿,放进钱包,重新套好手机壳,顺手发出一句“你到台北了吗?”
回复瞬间蹦出:到了,吃饱没?
几乎在同时,雨冷不丁地停了,窗帘中那一小片海被洗得亮堂。
她胡乱扯谎回复了句“吃了优格和巧克力”;顾意朗故意惹她:又吃甜食,当心牙!
扁嘴,对着手机,顾意浓含糊骂了声“乌鸦嘴”。
把修改得近似面目全非的文件重新丢到与编辑的聊天页面中,不待他回复,顾意浓就重新背上包,抛下电脑,脚步轻快地跑进湿答答的午后香港。
捷运坐到尖沙咀,耳机循环播放音乐;打开便利店冷柜,拿出一瓶泡沫绿茶;拐过街角,拎上一块鸡蛋仔。
走上几级台阶,这个角度的喷泉像棵树,孱弱的彩虹绕着枝叶流淌。
用纸巾擦净水渍,在紫色喷泉边边坐下。
或许是礼拜一的缘故,也可能是高温与阵雨的叠加影响,整个公园没有多少人;顾意浓安静吃完手中的鸡蛋仔,一种难以言喻的惬意在这个悠悠午后从口腔蔓延到心脏。
闭着眼仰起头,躲过幢幢树影的阳光在眼睑下游泳,水花溅落在身上,有下雨的错觉。
耳机里,“我喜欢九龙公园游泳池”唱到第三十二遍的;几点水珠分明地掉在脸上,她误以为是飘逸的喷泉水,没睁眼,不以为然地抬手拭去。
雨声渐密,可周身却是分明的干爽,感官的矛盾促使顾意浓蹙眉,慢半拍地疑惑睁眼。
视野中,蓦然替代潮湿天色的是一把透明雨伞。
视线顺着伞骨往下挪,越过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顾意浓瞧见阴魂不散的某人。
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与喉咙里颤动的惊呼,顾意浓咬住唇,狐疑地盯住他,疑心这是梦,还是陪张帆看多了刑侦电视剧后才会做的噩梦。
“下雨了。”原弈迟低眉,为自己的冒犯解释:他刚好散步至此,见她在休息本不想打搅,但忽然下雨,他怕她被淋感冒,只好冒昧上前。
他的低音与伞外的雨幕是同种模糊材质,顾意浓摸了摸自己的帆布袋,被迫收起逃跑的念头,憋出一声细细的“谢谢”。
她忘记带伞了。
jiāng héng
盯着那双眼睛,顾意浓费劲地忆起他的姓名。
不像昨日那般衣冠楚楚,今天的他简单套着白T与灰色运动裤。
嗯,依旧好看得不像好人。
“你吃晚饭了吗?”
她摇头。
“那——”原弈迟的语气不自然地一顿,她鼻梁上有蓝色星星闪烁,怪惹眼的,“旁边餐厅的萝卜糕蛮好吃的。”
“你想尝尝吗?”
语气生硬,邀请生疏,实在是有失Play Boy的风范,顾意浓有些微妙的失望。
可这场雨貌似暂时不会停,所以她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他的掌心很宽厚,散发着熨贴的热意,指腹甚至有些发烫,帮她涂抹起乳木果味的美肤油,顺势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
不轻不重的分量感刚覆在上边,她的心脏就有些慌乱,仿佛被一头巨型的狮兽拱了拱。
因为捱得太近,她单薄的背脊甚至都能感受到男人强劲的心跳声。
他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你见过哪个男仆,会这样抱着自家的大小姐?”
肚脐上方的肌肤被他拇指的边缘划过,酥麻的痒意瞬间蔓延开来,让她的心脏都随之痉挛。
顾意浓闭起一只眼睛。
刚要去推原弈迟,却反而被攥住手腕。
他不为所动地又问道:“哪个男仆每晚都睡在大小姐身边?和她同床共枕。”
男人的低语吐字清晰,将她的耳珠含在唇瓣,“所以你怀的是男仆的孩子吗?”
第 37 章 心肝肉
或许是不想她再动离婚或是分居的念头。
婚礼之后的原弈迟,几乎是无底线纵容着她的脾气,用无可挑剔这个词来形容他身为丈夫的表现,都丝毫不为过。
顾意浓却倍觉憋闷。
总想故意激怒他,挑战他的底线,戳破那张温柔人夫的假面。
她回忆起美式校园电影里的那些mean girl,学着她们尖酸的语气,挑剔道:“还有你为什么不给我发微信?就像个和时代脱节的老年人似的。”
那边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安静到近乎诡异。
华臻大厦,76层总裁办。
男人独自坐在临窗的沙龙区,衬衫的袖口略微松解开,视线稍稍向上延伸,他指骨分明的右手在忽左忽右地晃着一枚平底的水晶酒杯。
琥珀色的威士忌散发出辛烈的香气。
如若不是因为陈俐丽去年因病去世,再加上顾意浓会考超常发挥拿了35分,她也不会来附中求学,更不可能与顾意朗住在一起。
顾志明与张帆留在花莲经营所剩无几的两三间连锁超市,一个多月来台北看她一次,并不过夜,也不上楼,总把她叫下来,坐进车里,然后递过几个保温饭盒和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保温饭盒装着滋补炖汤、张帆拿手的香煎萝卜糕和家常菜,大大的购物袋里塞满零食与生活用品。
看她吃饱了,张帆收起饭盒,催促顾志明开车去商场,给她买双运动鞋或买套护肤品,在周边公园逛一圈,最后下馆子吃个饭,往她钱包里填上一万台币就分别。
虽然每次被张帆问到“会不会孤单”时,顾意浓总是摇头,但偶尔,她也会有些难以言说的愁绪。
比如语资班的压力、附青社供稿的任务、面对顾意朗的那一丁点不自在及敏感而无厘头的青春期关系。
这些镜花水月般的少年心气饱和度太低,就算开口,也只会成为冬天呵出的一小团薄如蝉翼的水雾,风一吹就无影无踪。
于是在DAISO精挑细选半小时,顾意浓赠予自己一本漂亮本子。
不是那种普通的横格笔记本,而是拥有皮质封面和日历内页的漂亮格纹本。
在本子上写日期写天气,写作业清单与观影感悟,写讨厌的男同学也写喜欢的老师……她将那番柔软又锋利的少女心事全部坦诚吐露在纸页上。
偶尔画点简笔画补充说明,粘上贴纸装饰美化,黏上票据记录花销;这本本子在日复一日中越来越丰满。
16岁生日时,林檎送给顾意浓的礼物是寒假去日本旅游购入的hobo一日一页、几卷MT胶带与皆川明书衣。
“你不是每天都做手帐吗?”她戳戳顾意浓脸上可爱的婴儿肥,阐述送礼思路,“我送你手帐本,你就可以每天都想起我。”
抱着礼物,感动之余,顾意浓也恍然:呀,原来我在做手帐哦。
自此,顾意浓正式迷恋起手帐。《几月几日雪》21:49~23:30
抱着那瓶香水跌进客厅毛绒地毯中,顾意浓拿起手机,打开工作室群聊,卡壳地敲下她同意接那个内衣广告。
聊天中很快冒出小栎的欢喜回复;乔乔也跟着让步,软和了语气发来长篇内容策划建议。
不太高昂的情绪挂在被压低的眉梢眼角上,顾意浓任自己被低垂的落日腌渍成一枚飘飘浮浮酸橙片,躺了好一会儿才拖沓着脚步起身,走向冰箱。
每每做出与她本意背道而驰的决定时,她总要垂头丧气好一阵。
而心情不好的时刻,理所当然地需要甜品来拯救。
因此,虽然她刚从喫茶店离开,但还是从冰箱里翻出了两盒从香港带回来的巧克力。
一盒腐乳草莓白巧,一盒红茶白巧,本是想中秋回家送给同样爱吃甜食的顾意朗的;可偏生她今日心情不妙,不小心便一口气吃了个精光。
搞不清到底是偷吃的报应,还是张帆的吓唬与顾意朗的诅咒叠加灵验,半夜,顾意浓被牙疼痛醒。
下齿右侧智齿牙龈肿胀,酸疼得不像话,睡衣被冷汗浸透,顾意浓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一句“又吃甜食,当心牙”像乌鸦闷闷叫声似的在脑袋里循环播放
迷迷糊糊中,顾意浓艰难立誓,倘若牙齿能不疼了,那么她一周,不,一个月都不吃甜品了!
或许是她心不诚,也可能是一个月太短,牙疼仍没有轻易放过她;顾意浓在无止无休的痛意中结束睡眠,一按手机,才五点钟,苍白的月亮遥遥在窗帘上映出个影儿。
实在疼得睡不着,顾意浓下床,用毛巾包住冰块,捂在肿起的右脸颊上,在网上搜寻各种不用看牙医就能解决智齿发炎的偏方。
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两次牙,毫无章法地按摩了半小时脸颊,又喝了一大杯维C泡腾片水,熬到八九点却依然疼得哇哇叫。
又急又痛,顾意浓险些要哭出来,匆匆换上衣服,戴上一顶鸭舌帽就导航去了离家最近的牙科诊所。
这应该是一家新开的诊所,崭新得不像话,空气干净,室内香氛冲散了消毒水气味。
冲向浅粉色的导诊台挂号,顾意浓可怜兮兮地口齿不清道:“我好像智齿发炎了!好痛!”
匆匆办理了手续,填了一堆基本信息,脑袋一片空白的顾意浓被护士带到诊疗室交给另一个护士,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躺上了牙椅。
口腔护士一边准备着消毒器具一边轻柔地安慰她:“发炎是拔不了智齿的,今天只会看一下牙齿状况并开一些消炎药。”
“虽然刘主任今天不在,但是诊所最受欢迎的原医生在,他很温柔的。”她为顾意浓系上检查面巾,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可顾意浓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领会“最受欢迎”与“温柔”的深层义,圆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斓的涂鸦色块,心神不宁。
主治医生戴着圆帽与外科口罩走近,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慢条斯理地洗净手,消毒,再戴上医用手套,然后走近她。
皱眉,顾意浓疑心自己痛出幻觉了,否则她怎么会冷不丁又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呢?
那一双狐狸眼。
“原弈迟?”
这个名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像一声含糊的呓语,很轻。
眼神飘忽,顾意浓试图假装无事发生,怪罪牙神经抽痛牵连脑袋发晕,才让她稀里糊涂地喊出这两个字。
“诶,你认识原医生呀?那应该可以放心了,原医生可是公认的好手艺。”
可惜护士并没有错过她念出的那个名字,有意说笑几句缓解她明晃晃的紧张。
脸皱起来,仰视的角度让顾意浓能够更清晰地看见他的睫毛映在眼睑下的那一小片阴翳,语调一波三折:“你是牙医?”
“对,”没有寒暄,原弈迟简单冲她弯了下眼,便认真确认起她的病情:“智齿发炎了吗?持续疼多久了?”
“之前有没有拔过智齿或者类似发炎情况?”
“除了牙龈痛,还有伴随其他地方疼痛吗?”
消毒水的气味夹杂熟悉的木质调香味,熏得顾意浓脑袋眩晕,一五一十回答完毕,才拖沓了好几拍地反应过来——难怪他的手那么漂亮。
“帽子,”原弈迟拿起口镜,“摘一下?”
出门过分匆忙,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一下,顾意浓猜想得到摘下帽子后,她的头发是怎么样的歪七扭八。
一点点羞赧袭来,她拿下帽子,别开眼,不想看他,心里悄悄嘀咕着:
怎么这么巧。
怎么这么巧。
她的眼睛太亮,原弈迟需要握紧拳才能止住手指慌张的微颤。
真是无厘头的剧情,明明他做足了擦肩而过的旁观准备,可偏生顾意浓一次又一次不由分说地从天而降。
“张嘴。”深呼吸,放轻声音,原弈迟庆幸有口罩的遮挡,才能让他稍微藏住沁了满手心的慌乱,佯装从容不迫。
顾意浓攥紧鸭舌帽,扭捏地张开嘴。
检查片刻,原弈迟:“是智齿冠周炎。我先给你冲洗,开点消炎药止痛,等一下再拍个牙片看看智齿要不要拔,可以吗?”
听闻今日暂时不用拔牙,她重重舒了口气,连忙点头。
C型开口器在口腔中固定,顾意浓闭紧眼睛,无心理会自己的狼狈,睫毛颤呀颤。
用双氧水与生理盐水轮流冲洗,再涂上碘甘油,原弈迟的动作很轻,紧张兮兮地苦着脸的顾意浓实际并没有察觉多少疼痛,那些反复为自己做的心理准备付诸东流,有点丢脸。
“好了。”递给她一杯水漱口,原弈迟摘下手套与口罩,语气变得松缓,“可能是休息不好导致免疫力下降,再加上食物嵌顿,综合导致了发炎。”
点头表示知晓,顾意浓咕噜咕噜漱口,用手指梳了梳自己狼狈的头发,生疏地道谢:“谢谢。”
一旁的护士及时递来打包好的消炎药,仍误以为两人是亲友关系,亲昵地打趣:“妹妹以后来看牙先报原医生名字,能打折的。”
原弈迟抿唇笑了下,并不反驳也不澄清。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含糊点头,顾意浓又重新戴上帽子,跟着护士去拍牙片。
拿着牙片重新回到诊室,原弈迟皱着眉细致地看着,她比自己想象中爱吃甜。
难得见他这个表情,顾意浓一颗心又飘忽忽悬起,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她躺回牙椅拔牙。
“你的智齿长得不太好,三颗都是阻生牙,还有两颗已经蛀了,建议消炎后尽快拔掉,不然一旦再发炎或者萌出就不太好处理了。”
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牙片,顾意浓差点要哭出来,“要拔几颗呢?”
“四颗。”原弈迟将纸巾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真的要全拔吗?”
有点不忍心,原弈迟点点头。
爬上楼躲进被子里,顾意浓黯然神伤,鼻尖一酸;手机冷不丁震动一下,冒出新的微信消息,打断了酝酿中的哭意。
原弈迟:不能空腹吃药,可以先喝点白粥。
盯着陌生的头像与“原弈迟”二字,顾意浓短暂宕机两秒。
哦,刚才离开诊所前,原弈迟与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加一下联系方式吧,如果牙齿还有什么问题或者不舒服可以随时找我。”原弈迟很自然地递出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深深陷于拔牙伤怀中的顾意浓下意识扫码添加,试图磨蹭时间:“是不是等我有空了,再来拔牙就可以了。”
摇摇头,他低头通过好友申请,“一消炎就最好来拔,越拖越久只会更难受。”
没有心思观察他的微信与朋友圈内容,将手机一揣,顾意浓失魂落魄地离开这个伤心地。
倘若是往日,顾意浓绝对会与林檎从原弈迟的头像、签名到每条朋友圈都仔仔细细探案般分析个遍,可不巧今天她完全没有心思。
干巴巴地回了个“嗯”,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提前悼念她的四颗牙齿。
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再次发来信息。
原弈迟:粥里可以加一点盐。
原弈迟:或者煮点清淡的面。
佯装没看到信息,顾意浓不想回。
原弈迟:还可以吃点白巧克力。
顾意浓:那黑巧可以吗?
不论搬家去哪儿,书架上永远有一格用来整齐排列那些被写满的花花绿绿的一日一页、weeks、TN与三年五年日记本们。
对于手帐,顾意浓是百分百坦诚,所有情绪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笔尖,堆积在纸页上。
在本子上画上一个姆明,再绕着它写下:一把伞
可疑地顿了一下,巴川纸上瞬间洇开一小粒墨点,咬唇,她又补上两个字——原弈迟。
怎么看怎么奇怪,顾意浓掩耳盗铃似的在旁边写满了香港行程与婚礼感悟,直至那两个字被淹没在这页纸上,她才轻轻放下笔。
洗衣机俏皮地唱起工作完毕的“嘀嘀”庆祝曲,她收起手帐本,也拢起那些让人心烦的情愫。
将洗净的衣服一一抖落蓬松,在晾衣竿上挂起一道浅色调的虹。推开窗,洗衣液柑橘气息晒上阳光味道。
若有所思地吹了阵风,顾意浓疑心自己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终于,在准备下单晚餐外卖的刹那,那抹短暂被她遗忘的气味灵光乍现地跳上唇。
“科颜氏麝香。”
不是热门款,也不曾被男香图鉴收录,甚至没有特别贵,它只是一款冷门的香水,却让顾意浓嗅过几次后便难以忘怀。
原弈迟与它有相似之处。
嗯,尽管他应该并不冷门。
柔软且材质不同的细节复现,墨水皂香熏得她晕乎乎,平白无故跳到购物软件,输入这五个字,甚至忘了货比三家,就晕头转向地购入了一瓶香水。
回到外卖页面,用上红包加上满减,拼拼凑凑,点了份划算小锅米线,趴在桌上望夕阳,呼吸好轻,顾意浓想不起非要买那瓶香水的理由,却也没有退单。
手机震动几下,打断播映着的电影,名为“不普通女人”的四人群里冒出新信息。
林之澄:明天下午开个选题会吧!定下九月主题,顺便一起筛一下商务。
林之澄:@所有人
擦擦被辣出来的汗,顾意浓回了个“OK”的表情,负责账号运营的小栎与对接平台的乔乔也说好。
乔乔:这次在哪开会?
顾意浓:甜品店!
说来惭愧,《普通罗曼史》播客已成立两年多了,至今仍没有正式的线下工作室。
一是北京房租太贵;二是播客只是四个人的副业,大家各有其他工作,林之澄在某游戏当文字策划,乔乔是大厂员工,小栎在搞约拍。非要大家一齐办公,实在性价比不高。
但随播客事业渐入正轨,线下办公的需求也愈发迫切。因此,工作室拼租了每月初的专业录音棚来保证音频质量。同时周周线下碰头会也不停,比起开会,更像团建。
顾意浓作为甜品狂热爱好者,恨不得每次开会都在甜品店;其他人也宠她,屡屡同意,比如这次。
小栎:合租舍友刚跟我推荐了一家喫茶店,她周末跟她男友去店里约会,说很漂亮而且很有台味。
乔乔:可以,想喝冬瓜茶了??
小栎:店名叫“静候”。
林之澄:那明天下午两点半,我们在“静候”见??
吃面速度放缓,顾意浓暂停电影,试图借重新规划日程来转移盘桓唇间的辣意。
周二下午开选题会、周五给出下下期音频初稿、周六交影评、周日播客更新;其中还混杂不定时砸来的影评修稿意见,以及穿插在每一天的播客音频反馈。
呼气,灌水解辣,她虔诚祈祷自己能早日健康退休。
抛开固定的影评撰稿与一月三更的播客,她还运营着个人账号,发些日常图文与影评,偶尔接接广告。经济宽绰不少,可交稿债务摞得更高,一不小心便摇摇晃晃地失衡,砸得顾意浓伤筋动骨、动弹不得。
她常希望自己跑得快一些,可偶尔也想叫她慢慢来。
男人温热的唇瓣落在她的额头,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加快,薄薄的眼皮也在颤,听见他用低醇动听的英语,又唤道:“Babygirl.”
原弈迟在伦敦长大,英语更接近他的母语。
他说话的声线很有磁性,偏厚重的质地,说英语时不仅很有腔调,还很性感。
耳膜涌起一阵异样的痒意。
她娇纵地颦起眉目,抬手揉了揉。
五官的感受是连通的。
很快,顾意浓的喉咙也变得干痒。
走回折叠床处后。
原弈迟伸手将薄毯揭开,沉稳地平躺在上面,微微侧过头,很快入睡。
第 38 章 总裁办
妻子穿着平底鞋,身量只堪堪到达他的肩际,她没有再开口讲话,浓长的睫毛无助地垂到眼睑处,唇角也无奈地抿着。
因着那件略带稚气的小熊毛衣,让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有些娇弱。
但顾意浓的气质早已摆脱青稚二字。
原弈迟见过刚成年的她。
那时顾意浓流露出的气质,就不单是少女娇纵。
被家人惯坏的富家千金他见过太多。
顾意浓身上有和她们类似的地方,但又多了叛逆,匪气,和烈性。
那样恣意鲜活的脾气秉性,像最热烈明媚的太阳,甚至让他觉得刺眼,心脏也被她的光焰灼伤,泛起了不容忽视的痛觉。
无论是心理层面,还是生理层面,都因为顾意浓的出现,产生了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弄懂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顾意浓走进阳光里,像一颗莲子掉进北京咕噜咕噜沸腾的夏午中,瞬间被烹得软烂,精气神不再。
下意识后退几步,躲回阴凉楼道内,她瞬间取消了去打卡某家车程一个多小时的手帐店的计划,拿出手机另寻起较近去处。
纠结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各种店铺宣推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后还是导航去了美味的“静候”。
沿着树荫踩单车,信号灯一变,刹车停下,抬起手拦在额前遮阳,在红灯的几十秒闪烁间隙,顾意浓艰难决定——她今天要去“静候”喝一碗烧仙草。
是那种蜂蜜烧仙草,不要花生不要红豆,只要一碗满到颤颤巍巍的仙草,再加点绿豆粉粿、五彩QQ与脆圆。
哇,肯定好吃到不像话。
推门,两三声风铃响,秦勤闻声抬头看去,是前几日来过的那个女孩。
扎一个低马尾,浅浅的妆容,好灵的一双鹿眼,脸被晒得有些红,像某种甜津津的浆果。
她站在门前,是格子宣纸中的一字柳体楷书,骨肉停匀的纤细。
愣了一秒,脸上下意识挂上笑,秦勤放轻声,“欢迎光临。”
顾意浓也朝她抿起笑,“店里有烧仙草吗?”
“不是固体的仙草冻,是浆糊一样浓稠的胶质仙草汁。”眨眨眼,不自觉比划着,她认真地描述着。
大二来北京交换时,顾意浓练了好一阵普通话,还专门考了普通话水平测试,拿着一甲的证书满世界炫耀。
正式制作播客后,她愈发在意自己的发音,每一个字恨不得都在舌尖捋直熨平了再开口。
顾意浓字正腔圆地生活了好几周,还是被林之澄叫停了,开玩笑说顾意浓再这样说话,她们的播客就要变成新闻联播了。
收敛口音,重塑语音语调,顾意浓像玩养成游戏一般雕琢着自我表达的轮廓与气质,乐在其中且乐此不疲。
在北京生活了两年多,几乎没有多少人能从顾意浓的口音中探寻出她的家乡,偶尔从她口中听到一些不同的表述,才会恍然大悟。
不过,在顾意浓不自觉加快语速时,她的表达又会“返璞归真”,黏糊糊的尾音与弯翘的音调在唇齿间复现,其实很可爱。
好可爱。
秦勤偷偷想着,脸上笑意更浓,点头:“有的,你要加什么配料吗?”
“我不要花生红豆绿豆那些,”顾意浓挑食,像讲绕口令一般报出想了一路的搭配。
“好的!”替她在点餐券上写下详细备注,轻点收银机,秦勤伸手示意她扫码,又朝店里角落的一个靠窗小木桌指了一下,热情介绍着:“我们店里新定制了一些印章和贴纸,妹妹可以自助打卡哦!”
眼睛一亮,顾意浓结账并小声道谢,从包中拿出手帐本,她才不会轻易错过盖章贴纸的活动。
店里此刻悠悠唱着《多完美的一天》,冷气开得很足,一路暴晒的黏腻轻飘飘消失,顾意浓轻声哼着歌,站在桌前。
将喫茶店的葡萄logo印在本周右页空白处,又将青葡萄与紫葡萄贴纸粘在左页周计划上,八月的这一周瞬间变得斑斓。
紧靠在木桌旁的是一个惹眼的立柜,整齐摆放着店铺周边,各种材质不同的漂亮设计,都关于葡萄。
拿起一个烫着葡萄青紫亮闪的玻璃杯,顾意浓颇有羊入虎口之感;免费的印章与贴纸是诱饵,蛊惑她来这个角落消费再消费。
心甘情愿地捧着满怀可爱玩意儿,顾意浓为此买单。
又坐在上次的座位,桌面摆着一碗烧仙草,一本手帐本,一个鼓鼓囊囊的笔袋与被挤爆的贴纸素材收纳包。
吃完一碗弥着清甜药草香的烧仙草,空窗了几天的手帐也被补得满满当当,顾意浓起身去柜台要来一杯温水服药,顺便用一个甜甜的笑换得一颗蛋黄酥试吃。
“妹妹你是台湾人吗?”店里的顾客只剩她一个,秦勤忍不住搭话闲聊起来。
点头,顾意浓疑心自己在哪个瞬间一不小心又泄漏口音了。
“那你感觉店里的这些台式甜品正宗吗?”
顾意浓又点头,“很好吃,是我印象中的味道;姐姐你也是台湾人吗?”
秦勤圆圆的脸上浮起一个笑,让她联想起可爱的娃娃脸面包。
“我是北京人,但我大学是在高雄读的,那个时候报过不少班学做甜品。”
“‘静候’的装修和味道都很有滋味,我会常常来的,也会多带朋友来支持一下生意!”顾意浓朝她俏皮地眨眨眼,睫毛是翩飞的蝶翅,抖落不少晶莹花粉。
“我是‘静候’的店长,但不是‘静候’的老板。”秦勤解释,心情好像也因沾染上花粉而变得美丽,“投资的人是我表弟,我只是负责管理罢了。”
闲聊了几句,门口的风铃忽然响起,两个人同步扭头望去,有人推开门走进“静候”。
风沿着推开的门缝灌入,吹起柜台上的几张葡萄形状的不干胶底纸,白色的纸片旋转下落,飘雪一般在她与他之间轻缓地降落,那双太过勾人的眼睛猝不及防撞入她的视野。
原弈迟弯腰捡起纸片,秦勤熟稔地与他打招呼,“来啦。”
下意识背手,将蛋黄酥藏在身后,顾意浓悄悄回到座位,不太擅长打招呼。
从包里翻出打结的有线耳机,一边梳理交错的耳机线,一边分神关注着柜台的动静,她的好奇心又开始作祟。
简单的白色T恤与牛仔裤,套到他身上却无比合身,原弈迟或许是刚运动完,也可能是步行来店,白色上衣紧贴身体,宽阔肩线与肌肉走向若隐若现。
顾意浓不小心瞥了一眼就又慌里慌张地挪开视线。
他看上去是店里的常客,还未开口点单,秦勤就先拿出杯子:“一杯冰美式是吧。”
原弈迟的脸太有存在感,以至于顾意浓在这个刹那才迟钝地恍然——他原来是低音炮啊,声音近似于磨砂玻璃的质感。
他压低声音与秦勤说话,她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是徒劳,稍许气馁地戴上耳机。
耳机播放着不知哪天中断的《决定不想你》,顾意浓将碎发别到耳后,低头继续对着手帐本奋笔疾书。
写下“《俗女养成记》”,再加上一个冒号,空出几行,又落下“《我在未来等你》”和冒号;她习惯性整理起节目数据并从留言反馈中复盘。
顾意浓整理得很认真,直到原弈迟落坐在她隔壁桌旁。
笔尖悬停,她差点遗落下一个要写的字。
今天似乎没有闻到他身上标志性的木质香,哦,可能这个味道已萦绕在她衣襟与发梢,她应该免疫了吧。
酝酿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如果他来搭话要用什么语气回应,如果他与她确认拔牙时间要怎么拖延……
顾意浓构思了不少回答,可直到放下笔都没能等到原弈迟的开口。好像他只是单纯来店,又不巧在她旁边坐下,简单如此。
霓虹在窗沿闪烁,暮色吞没小店,揉揉眼睛,顾意浓抿唇,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将从店里拿的各种葡萄贴纸与便签纸装进收纳包,再把蛋黄酥与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塞入单肩包中,依然戴着耳机,她站起身离开。
朝秦勤笑着挥了挥手告别,顾意浓刚走到胡同口,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意浓。”原弈迟:你还有两颗智齿打算什么时候拔呢?
收到原弈迟的这条信息时,顾意浓正忙着给工作室安上超大洞洞板,长发挽成方便行动的高丸子头,身上T恤蹭得白一片花一片。
手往裤子上一抹,擦去汗,顾意浓累得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发去一句语音:“我这周有点忙,下周再去可以吗?”
将手机揣回口袋,片刻不停地跟林之澄一齐装起IKEA的书桌。
“谁啊?”林之澄虽也累得够呛,还是下意识八卦。
安着桌腿,顾意浓含糊道:“我的牙医。”
“是不是那天你说很好看的那个牙医?”
将最后那根桌腿塞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的林之澄,顾意浓拆起椅子包装,“我看你是还不够累!”
直到真正开始写辞职信,顾意浓才发觉原来辞职比想象中复杂那么多。
与主编纠缠三四天,终于换得他的稍稍松口,只是他仍是不乐意让顾意浓辞职,说再给她一个月时间考虑。
顾意浓乐得多赚一个月工资,随即马不停蹄地搜罗各种房屋出租信息,简单挑选后一股脑转发给林之澄。
林之澄也很兴奋,闲暇无事就拉着她谈谈预算,想想装修,再讨论一下还毫无踪迹的对谈意宾名单。
两人从那个周末便开始看房,而租房流程是意料之外地顺利,刚看了第一间房,顾意浓与林之澄就手牵手敲定是它了。
这是一间胡同平房,不大,却能放下四张书桌,几个书柜,以及大大小小的录音设备。
房间里还有个小隔间,林之澄搬来自己的沙发,再买了一张茶几,用来当作商务洽谈的会客厅。
它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栽了棵与她们一般大的银杏树,新生枝叶绿得惊心,叫人下意识仰头,天色是辽远且碧绿的,整个脑袋下起轻盈银杏雨。
乔乔与小栎也对这个房子一见钟情,空闲时常过来帮忙收拾屋子,数不清围着那棵银杏树按下多少次快门。
四个人绕着胡同走了好多圈,走走停停,在这家书店买点新书,去对面胶片店询问冲洗价格,再从街角社区咖啡店打包四杯冰美式,在训鸽的破空声中重构北京印象。
各种拆封未拆封的家具堆满屋子,她们一点一点用螺丝刀与钉子搭建起关于未来与事业的想象,每天腰酸背痛又乐此不疲。
林之澄熟练地装完一张桌子,立起来与已经装好的三张桌子肩并肩靠着,手上得闲,嘴上更是停不住:“秋天到了,冬天也不远了,我可记得你刚来北京可说要和初恋一起看初雪呢。”
真想用椅垫堵住她的嘴,顾意浓气鼓鼓地钻研着说明书,不理她。
继续组装起小推车,林之澄不逗她了,转而念叨起来洽谈的播客商务。
“双十一快到了,很多品牌开始预热了,目前有两个护肤品还有一个服饰品牌找到我们,都是国际大牌,合作诚意也很足。”林之澄一想到那个数字,手上都变得有力气了些。
“昨天我还收到一封邮件,说是想要投资我们播客,是一个业内知名的文化品牌。”
暂停动作,左右张望了下,林之澄轻声说出那个名字,然后毫不意外地看见顾意浓张圆的嘴。
“真的假的。”顾意浓跟着放轻声音。
“主编连城约我们九月详聊,我想把工作室收拾好后再见他。”
拿起手机,顾意浓弯着眼睛念叨:“那我可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乔乔和小栎,她们估计明天会冲过来一起装修,恨不得马上就谈妥。”
发完信息,退出群聊,顾意浓忍不住打开半天没空看的朋友圈,给每个人点赞,跳过主编和盗摄图文。
指尖上下滑动,在某条推文链接顿住,顾意浓咬着唇点开,是原弈迟转发的来自中国电影资料馆的9月放映片单。
他的配文是:“不小心多买了一张9月20日《步履不停》的电影票,有谁有空吗?”
这天的电影放映还有映前开幕论坛,顾意浓可耻地心动了。
关掉链接,她给原弈迟评论了一个“????♀??”。
评论刚加载发送成功,顾意浓就后悔了。
原弈迟会不会觉得她是爱贪一张电影票的人呢?
如果他已经赠票出去了,会不会显得她很自作多情呢?
其实她自己买张票就好了,还方便不少;可发都发出去了,更不好意思删除,万一他已经看到这条评论了呢?
耷拉眉眼,顾意浓收起手机,转而拿起螺丝刀。
一张椅子拼完,林之澄也将推车安好,两人齐心将地上垃圾收拾干净,站在门口看着初具雏形的工作室,心气与院里生机勃勃的银杏树一般茂盛。
“明天安完书柜就可以陆陆续续往里面搬东西了。”低头对着备忘录中的装修明细,顾意浓活动环境,“那么下周我就可以搬进工作室里办公了!”
林之澄抓狂:“你不要再诱惑我了!我一定要拿到中秋补贴再离职,争取多占点便宜!”
满身汗被夜风吹干,闲适慢慢洇开,两人慢悠悠并肩散步到地铁站。工作室地段不错,但距离两个人的公寓都不近;顾意浓得转两趟地铁,而林之澄得地铁转公交;创业的热乎劲没散,几人怎么折腾都乐意。
“我明年三月房租到期就不续了,到时候找个离这近点的房,或者让我住工作室里,我也乐意。”林之澄将重心在左右脚上转换,一下班便马不停蹄地挤着晚高峰过来装修布置,累得脚酸。
顾意浓被她提醒,想起自己的房租合约只签到今年十一月,也该考虑续约或另找房子了。
只是还没等她想清楚,她要乘坐的8号线便到站了,匆匆跟林之澄挥手道别,捏紧单肩包背带挤进车厢中。
从胡同到公寓的路程近一个小时,顾意浓戴上耳机,拿出手机,本想收听点播客节目打发时间,没想到先撞见满屏的信息。
LINE上林檎说为她买的离职礼物——冰淇淋机已派送到快递驿站,要她及时去拿;微信工作群里乔乔和小栎已提前开始刷屏庆祝;“静候”向她提前剧透秋季菜单;先前因观影加的一个电影工作者询问能不能在《普通罗曼史》上进行剧宣……
以及原弈迟发来五条信息。
车厢太闷,顾意浓的呼吸变得急促,扯扯T恤领口,撩撩鬓角碎发,先喘了口气,再低头一一回信息。
先给那个电影工作者回几句客套话,再将信息转进工作群等其他人表态,然后点开与秦勤的聊天,用几个撒娇表情包换得一杯免费古早味三仙蜜。
那天加上店里微信,顾意浓与店主姐姐互通姓名,常为她的每日蛋糕朋友圈点赞留言;秦勤也会来找她确认一些台湾甜点的食谱正确与否,最后总以顾意浓的预订单为结束。
两人聊得蛮投机的,顾意浓一如既往地对温柔女生没有抵抗力,更别说还是那么会做美味甜品的秦勤了。
在秦勤的朋友圈下,顾意浓偶尔会撞上原弈迟的点赞,不自觉推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曾两次在“静候”碰见原弈迟,他应该也是常客;而且那天两人攀谈时的语气也熟络;加上店铺微信对于他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搞不清自己这些师出无名的情绪为何孳生,顾意浓狼藉地收敛心神,讨厌自己的失魂落魄。
退出与秦勤的聊天,顾意浓找回呼吸,面无表情地点开原弈迟那几条未读信息。
原弈迟:9月20日,一起去看《步履不停》吗?
原弈迟:[图片]
原弈迟:你想坐哪个位置呢?
图片是两张电子票根的截图,信息发送时间是她给他评论后。
可惜那时的顾意浓忙着扮演家具安装师傅,没空查看手机,自然也没有回复;但原弈迟居然没有半点被冷落的在意,隔了一个多小时,又给她发来信息。
原弈迟:我在“静候”,店里有没卖完的蛋糕,伯爵茶鲜奶油蛋糕与黑森林蛋糕,你想吃吗?我带回去给你,好吗?
那时正与林之澄一同畅想未来的顾意浓又没看见,于是七分钟前他再次发来信息。
原弈迟:我将蛋糕放到你小区保安室,你再去拿,这样好吗?
顾意浓本打算佯装没看见他的信息,自己去买电影票才更自在;可事关蛋糕,她不得不回复了。
顾意浓:我可能还有半小时才到家,我自己去店里拿就好啦,不麻烦你了~
她还没熄屏,原弈迟的回复就跳出来了。
原弈迟:[图片]
原弈迟:我刚好在跟油条散步,刚好可以带它一起把蛋糕给你[咖啡]
图片里的油条活泼,画面右边还露出原弈迟拎着蛋糕的手,顾意浓实在无法拒绝,只得回了一个小狗卖萌的道谢表情包。
哎呀,直接让他放保安室就好啦,怎么一不小心就答应见面了!
顾意浓盯着车窗上映着的狼狈得不成样子的自己,一颗心随着车厢轻微晃动。
有所预感地回头,她摘下早已暂停播歌的耳机。
原弈迟快步走向她,歪了歪头,“一起吃晚饭吗?”
尽管食欲与交谈欲都稀薄得如西沉的光线,顾意浓还是很不争气地与原弈迟面对面坐在了同一张餐桌上。
老板端上两碗牛肉粉与一盘素丸子,顾意浓吸吸鼻子,明明不饿的,还是拿起了筷子,只能怪罪自己不擅拒绝。
她今天的妆画得淡,为了方便吃饭挽起了低丸子头,倘若换上校服,定会被误认为哪个学校刚放学的学生妹。
年轻的脸庞冒着新鲜气,是那种夏季路过某簇横生出门栏的果枝时会嗅到的气味。店面很小,桌子更小,不可避免的,原弈迟被枝头掉落的果子砸晕。
“这家牛肉面店从我初中开到现在,晚自习放学,我经常会来这吃上一碗当夜宵。”原弈迟放缓语气,低敛目光,佯装镇定地介绍。
现熬浓汤蒸腾起薄薄热气,原弈迟的眉眼在氤氲中变得模糊且柔和,掉在他唇上的视线上移,顾意浓终于可以坦然看向他。
“我发现你很会吃诶。”
她抛出无关风月的万金油搭话。
“隔壁胡同有家很地道的驴肉火烧,冬天买上一块,好吃又暖手。”
“早上六七点的时候,街边会有人叫卖早餐,豆汁、馓子麻花、焦圈,什么都有。”
热汤熏得脸烫,原弈迟较真地搜罗起周边美食与她分享。
“前面街角有间卤煮,老板随手做的打卤面比卤煮香。”
他是沉默寡言的类型,此刻多言的反差变成一种动人。
收声敛息,顾意浓埋头吃面,不看他,默默增强抵抗力。
原弈迟厌恶这种失控的感受,所以倍觉烦闷。
而在发现顾意浓是因为他才产生了变化后,他的兴奋感却是长而持久的。
但这其中,也夹杂着不容忽视的痛苦。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痛苦。
试图忽视它,或是摆脱它,那些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就会变成缠绕成结的蛇。
蛇结的表面是湿黏的,散发着类似于苔藓般的阴暗的水腥味。
他的心脏浸泡在毒液里,呈现出不堪入目的形态,越是想要挣脱,就会被蛇结束缚得越紧,痛苦也会随之加剧,变得更极端。
他忽然想去嗅闻顾意浓身上的味道。
或是用指尖去碰触她柔嫩的肌肤。
原弈迟可以确定。
这两个行为都能缓解他的痛苦。
第 39 章 冰淇淋
等顾意浓长大后,那种自少女时期就有的光焰,也没有黯淡,反而变成了对各个年龄阶段的男性都有致命吸引力的艳。
她给人的艳丽感,从来不仅是来自于容貌,还有自身的个性。
和他结婚后的顾意浓,又有了些不易察觉的变化,很淡,不明显,需要悉心捕捉才能发现。
那是一种若有似无的人.妻感。
不是那些用来框住女性的词汇,诸如贤惠或娴静,而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媚。
不管是不是孕激素让她有了这种变化。
总之她的变化,是因为他才产生的。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他久违地感到欣喜。
甚至可以说是激动。
他极少能体会到这种情绪。
判断这种情绪是激动的缘由,是因为他的胸口突然发紧,心跳也鼓噪得厉害,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它的声音。
上了发条的快节奏生活忽然慢下来,顾意浓还有些不适应。
第二天起床,肖至清给她发了微信,只有一张截图,方舒那部电影的女主,被换掉了。
理由是梁晓敏身体不舒服,自己退出。
她自己还发了微博,跟粉丝道歉,也希望这件事不要牵连其他人。
不过粉丝压根不买账,觉得这些肯定是因为真我风格从中作梗。
甚至极端的粉丝把这件事跟顾意浓联系在一起,说肯定是顾意浓搞鬼的。
甚至还有营销号说顾意浓背后是京圈的人。
顾意浓庆幸自己没有微博,不然梁晓敏粉丝的私信都能把她号子炸掉。
这几天原弈迟都按时下班,顾意浓会在他下班前把饭做好,下班后两人会一起吃晚饭。
虽然话不多,但气氛还算和谐。
不过顾意浓还惊讶他不用加班,居然天天能按点下班。
今晚两人坐在餐桌前,顾意浓说:“谢谢,不过你不用管的,毕竟跟你没什么关系。”
原弈迟一顿,抬眼看她,“说清楚。”
顾意浓:“换掉了女主。”
原弈迟:“我单纯的看不惯她。”
“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她欺负你才换掉她的吧?”
顾意浓也抬头看他一眼,见原弈迟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下意识的挪开眼,“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因为她破坏了你们公司跟方羽的合作。”
原弈迟:“你看不起谁呢?能看上他们公司,完全是给老头子面子,你该不会以为京鸿得靠他们吧?”
顾意浓:“那是你们的事,方羽确实给公司创造了额外的利润,股票也因为那部电影涨了不是吗?”
原弈迟:“没有那部电影,京鸿照样在京市横着走。”
“顾意浓,你真的很在意。”
顾意浓:“我当然在意,毕竟我们公司还在跟他们公司打官司,但我丈夫的公司却在跟他们谈合作。”
原弈迟还是第一次听到顾意浓这么称呼自己。
其实感觉起来,也还不错。
原弈迟见顾意浓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犹豫片刻,“顾意浓,你能不能”
顾意浓送了口菜到嘴里,边问,“怎么了?”
原弈迟:“你能不能不是,你一定要在肖至清的公司工作吗?”
顾意浓怔了一下,“你知道真我风格背后的人是至清哥?”
原弈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杂志社这么多,怎么就非得是他的公司,你想去哪个公司,我帮你去。”
顾意浓:“如果只是因为性别,你才想让我换公司,我不接受。”
“我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选择那家公司的原因,而且在进入这个公司之前,我并不”顾意浓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那天说到自己入职的公司,原弈迟情绪就不怎么好。
所以他那时候就知道真我是肖至清的公司。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关心自己,还是在关心肖至清。
顾意浓:“你跟至清哥,有生意上的往来?”
“还是说,你们有竞争关系?”
原弈迟咬了咬牙,什么竞争关系。
你结婚了,知道吗?顾意浓,他没有资格跟我争。
原弈迟哼一声,“没有。”
今天陈苏然没有戏,她上午参加完一个广告拍摄后,就跟顾意浓约了下午茶。
两人聊了些近况,顾意浓看到陈苏然并没有被网上那些事影响到,放下心来。
又说到前几天那件事,陈苏然说:“其实,我也差点被换了。”
顾意浓一顿,陈苏然说:“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导演那天跟上面开会,说是资方想换女主,我还想着能好好休息了。”
“但谁知道没等来被换,而是悦辰娱乐的融资,我们这部剧还因为悦辰,从A级升级到了S级项目。”
“那天还有热搜,你看见了吧?”
“悦辰请全剧组吃了火锅。”
顾意浓看到了那天工作人员拍的照片,上面写的是陈苏然的好朋友顾小姐请大家吃火锅。
剧组的人,多多少少也会关注热搜,所以一看姓氏,就猜到是顾意浓。
原以为是陈苏然在维护们顾意浓,但这样的大手笔,说不定顾意浓真的有隐藏背景。
大家也会对此有所忌惮。
但至于具体是什么,就让他们猜去。
不过这一行为狠狠打脸了方羽那些人。
虽然原弈迟没承认,但这些事除了他,没人会做。
原弈迟晚上回家,顾意浓没有做饭,她在家等原弈迟。
原弈迟见她穿着整齐,下意识的问:“你有约会?”
顾意浓:“没有,家里没菜了,得去超市买菜。”
原弈迟点点头,没说话。
顾意浓又问:“你要不要一起?”
原弈迟下意识的指了指自己,你在问我?
顾意浓顿了一下,走到玄关处换鞋,边说:“你不想去就算了。”
原弈迟反应了一瞄,快步走过来,把快要脱下的外套又重新穿上,说:“行啊,刚好在办公室坐了一天,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其实原本七点还有一个跨国会议的,原弈迟趁着下电梯的功夫,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找公司某个副总替自己去那个会议,让他明天把会议的文字版报告放到桌上。
最后还不冲一句,晚上算加班,三倍工资。
顾意浓记得两人上次一起去超市,已经是半个浓前的事情了。
这半个浓除了争吵就是沉默,有问题还是需要沟通的。
毕竟,原弈迟也没那么不在意自己。
原弈迟下意识的帮她拉着土推车,顾意浓买的菜都是他喜欢吃的。
今天超市的人格外的多,两人排队结账时,顾意浓忽然说,“原弈迟,谢谢你帮我和我的朋友,虽然每次都说不想麻烦你,但好像都在麻烦你。”
如果不是原弈迟,或原陈苒真的会被资本做局给换掉。
见顾意浓一脸自责,原弈迟还心里窃喜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意味,但面上还是说:“这事儿对我来说就跟吃饭喝热水一样简单。”
他忽然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顾意浓下意识的低头下,原弈迟却故意弯腰跟她对视,“顾意浓,看来你对你老公的实力一无所知啊。”
明知道他在调侃自己,但顾意浓还是下意识的躲掉。
这可是超市,后面还有别人在排队。
她直接转身朝向另一边,原弈迟直起腰,站在顾意浓身后垂眸看着她面前的东西。
他说的饶有深意,“原来你在看这个啊。”
顾意浓一脸疑惑的回头,原弈迟示意了用眼神提示,顾意浓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居然是
她连忙转过身来,“没有,我没看。”
前面结账的人往前走了两步,顾意浓像逃跑一样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原弈迟不急不慢的推着车跟在后面,还故意在她身后说,“家里还有好多呢。”
“天天又不用,过期了怎么办?”
顾意浓:“”
她假装没听到。
她真的只是单纯想跟他一起逛超市,缓和一下关系,仅此而已。
晚饭也是两人一起做的,比起上一次,这次两人的默契更好。
原弈迟也更加的熟练,不再会出现那些低级错误。
吃饭的时候,原弈迟给顾意浓夹菜,说:“晚上来主卧?”
顾意浓一顿,他们不是才和好吗?
见顾意浓没说话,原弈迟又说,“要不你直接搬回主卧吧,我真买了一盏五颜六色的小夜灯。”
“我尝试了开着夜灯睡觉,其实也能接受,光线也没多亮。”
他又说的结结巴巴,“其实我也没那么挑剔吧。”
顾意浓低头专注吃饭,一直往嘴里塞菜,不打算回答。
原弈迟忽然按住她的手,顾意浓鼓着腮帮子抬头看他,脸颊不觉染着粉色。
原弈迟说:“其实我也没那么不讲道理啊,你就算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啊,就是夫妻嘛睡一个房间很正常吧?”
顾意浓看着原弈迟扭捏且极其不自然表情,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原弈迟清清桑故作一本正经,“就当你答应了啊。”“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抱歉的通知,由京市飞往洛杉矶的CA987次航班,由于天气原因,起飞时间待定,请您在候机厅休息,等候通知”
一个低醇的男播音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接着他又用英文重复了一次。
顾意浓坐在航站楼靠窗边的椅子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延迟播报了。
她望着窗外被大风吹的左右摇摆的树,空中还夹着洋洋洒洒的小雪花。
两小时前,她刚下飞机没一会儿,京市的大风就开始了。
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幸运还是不幸,她的航班准点到达,但到了又怎样,昨晚主动给她发消息说今天会来接她的人,到现在还没出现。
顾意浓翻开给那个备注【原】的聊天框,两人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昨晚。
昨晚顾意浓收拾行李时,他问了自己的航班,顾意浓发给他之后,他说明天会去接机。
虽然知道可能是受于他爷爷的压力才来接的自己,但看到他消息的那一刻,顾意浓还是对今天充满期待。
毕竟这是半年来,他主动给自己发的第一条消息。
她点进输入框,看着对话框又有些迟疑。
顾意浓想给他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可以打车回家。
怕他在忙,想着这会儿给他发消息会不会打扰他。
犹豫了几分钟后,好友池绯的电话就进来了,“浓浓,我这边忙完了,我去你家找你?”
顾意浓无神的盯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声音清淡,“我还在机场。”
电话那头显然觉得意外,音量不自觉加大,“什么?原弈迟那小子还没去接你?”
挂了电话后,顾意浓看着他的对话框,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那头每嘟一下,顾意浓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
那边大概隔了十几秒才接通,在他说话前,顾意浓强压着紧张,努力保持着往常的语调,“我是顾意浓。”
对面还没说话,顾意浓又说,“我已经到机场了,你是不是还挺忙的?”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顾意浓在心里把自己说的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好像有点像责怪他。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对面轻声笑了下,然后低醇磁性又熟悉的声音响起,“还行吧。”
顾意浓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紧张和期待的心像是在往外冒酸水,她继续说:“刚好池绯在附近,她说顺路送我回去,就不用麻烦你了。”
那边又安静片刻,但顾意浓还是能听到电话里窸窸窣窣大风吹拂过的声音和树叶摇晃时的婆娑声。
那一刻,脑海里居然闪过一丝不真实的想法,难道他来接自己了?
只是下一秒,就听到原弈迟说:“随你。”
顾意浓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最后只憋出一个好字,两人就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顾意浓坐上池绯的副驾,池绯开始骂骂咧咧,“原弈迟到底怎么回事,你回国他都不去接你。”
“他想干嘛?这日子到底过不过了?”
顾意浓苦笑了声,“他本来就不想过,要不是因为我们两家的爷爷的约定,再加上”
顾意浓想起去年也是差不多这时候,她回国的第二天,因为爷爷说了好多次,让她去见见他好友的孙子。
爷爷身体不怎么好,再加上她过完年又要回洛杉矶,陪伴来人家的日子不多。
顾意浓想让老人家乐呵乐呵,就答应了见面。
前两天京市才下过暴雪,今天虽然是大太阳,但路两旁还堆着厚厚的积雪,路上还有推土机在作业。
两人约在京市一条商业街的高档餐厅,顾意浓坐电梯到餐厅,里面的暖气很足,她下意识的把系着的围巾往外拉了拉。
她跟着服务员的指使找到靠落地窗边的位置,她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他后背散漫的靠着椅背,一只手拿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滑动。
顾意浓无意识的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面全是英文,像是国外的某个股票之类的,他另一只手随意的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小幅度的点着桌面。
顾意浓猛地愣住,下意识的顿住脚步,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影,心跳止不住的加快。
这一刻,她只想逃跑。
服务员这时候已经走到他跟前,像是跟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原弈迟回过头随意的看了眼,随后也怔了一下。
虽然很短促,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看来,他也不知道跟他吃饭的女人是自己。
顾意浓觉得现在离开好像不合适,她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装着像往常一样淡定的走过去。
她坐下,服务员把点菜的平板递给两人。
顾意浓看着平板上原弈迟加了好几道菜,她也往下看选了两道。
服务员离开后,有服务员过来给她倒了杯麦香茶。
顾意浓下意识的说谢谢,然后捧着杯子抿了小口,淡淡的麦香掺杂着一些清香味在嘴里漾开。
见原弈迟还没说话,顾意浓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一只手拿着水杯,两根手指还是习惯性的在杯壁上轻点着,不带任何情绪的盯着自己看。
那一刻,顾意浓还是下意识的挪开视线。
接着,就听到原弈迟说,“世界还真小啊。”
一时间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在感慨。
顾意浓想过和他见面的场景,但这种被长辈撮合到一起吃饭的场景,却不在她预想的范围里。
顾意浓小心翼翼的说:“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原弈迟轻笑了声,“经常做这种事儿?”
顾意浓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什么?”
刚问完,顾意浓意识到他说的这种事是什么事。
她补充一句,“也不是。”
只是两人实在是算不上熟人,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毕竟他们的交集,真的很少很少,那些还都是在高中。
他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自己了,然后她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再假装寒暄两句。
好在没多一会儿,服务员就带着ai机器人上菜了。
两人安静的吃着饭,顾意浓以为气氛会一直这么安静下去。
直到原弈迟说:“这里的菜挺正宗的,听我们家老头子说你才回国,如果喜欢的话,多吃点。”
他又补充一句,“不吃也浪费。”
虽然知道今天坐在他面前的是别人,他也会这么说,但顾意浓听到他说这句话,还是在心里荡起涟漪。
原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了,可在这一刻,她还是这么没出息。
那天两人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他当时接了一个电话要回公司,这顿饭就草草的结束。
两人分开的时候,原弈迟问她这家味道怎么样。
顾意浓点头,说很好吃。
原弈迟像是很满意她的回答,嘴角微微扬起。
顾意浓其实不怎么喜欢川菜,但她知道原弈迟喜爱辣口。
回去的路上,顾意浓又不禁想,他是不是也跟别的女人来过,也会这么满意的对她们笑。
差不多三天后,爷爷问她对小伙子满不满意,顾意浓看着爷爷一脸期待,只是笑笑又点点头,“他挺好的。”
池绯没有送顾意浓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粤菜馆。
这家餐厅老字号了,以前两人就经常来,顾意浓喜好甜口,这家店很符合她的口味。
顾意浓快一年没有回来了,没想到这家店越来越好,现在还把二楼也包了下来。
两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粥底火锅里往外冒着热气,顾意浓已经迫不及待拿着汤勺从锅里舀出珍珠贝。
顾意浓沉浸在食物的美味里,“我在洛杉矶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口粥。”
见池绯还一脸疑惑的盯着自己,眯眼笑笑,“当然,也想你了,你跟粥底火锅缺一不可。”
池绯一边这才拿起公筷往锅里加鱼肉和虾肉,一边说:“你老实说,你跟原弈迟是联姻吧?”
她又自说自话,“但联姻哪有你这样的,两家公司也没对外宣布,就低调闪婚了。”
顾意浓鼓着腮帮子一边说,“真没有,我们结婚真的就只是”
顾意浓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了,抬头看着池绯,池绯显然在等她说下面的话。
池绯:“别再用你们以前就认识,我还不知道你,你跟他的交集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池绯作为她的好友兼两年同桌,对顾意浓的高中显然是知根知底。
搪塞别人还行,但敷衍她,显得有点假。
顾意浓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一旁的热饮,“我爷爷跟他爷爷认识,我去年出国前,我们在一家餐厅刚好遇到了,我就问他能不能跟我结婚。”
池绯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你跟他求婚的?”
顾意浓想了想,“算是吧。”
和原弈迟的第二次见面很突然,是过完新年后,她要去洛杉矶的前两天。
本科的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学弟,说是想趁着顾意浓还在国内,想跟她聊聊自己遇到的瓶颈问题。
对于专业上的事情,顾意浓总是很乐于助人,便一口答应了。
但谁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原弈迟,两人还在隔壁桌,他穿着很正式,他面前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很干练也很有气质。
顾意浓当时还在听学弟说话,只是觉得有人看盯着自己看,才下意识的瞥了眼,原弈迟的目光深邃,此刻看着她,好像是无尽的黑夜,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意浓立刻挪开目光看向别处,似乎是自己出神的时间太久了,学弟下意识的多喊了自己两声学姐。
顾意浓才缓过神来,小声的说出自己的见解。
顾意浓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注意他,可心里还是会想,他面前的女人会不会是他的另一个相亲对象。
一想到前两天爷爷说原老爷爷家两个孙子都还挺受欢迎的。
但奈何小孙子不在国内,原家老爷子就总是想方设法让大孙子去相亲。
顾意浓跟学弟离开的时候,顾意浓用余光看了眼原弈迟,他好像还在跟他面前的那位女士说话。
即使是匆匆一眼,也能感觉出来,两人谈话很愉快。
至少比跟自己吃饭那次愉快很多。
在走出电梯那一刻,她对学弟说自己好像把围巾落下了,让他先走,然后又急匆匆的回了餐厅。
走到餐厅旁边,她透过落地窗看到原弈迟的位置上并没有人,但他面前那位女士还在。
露天的走廊忽然一阵寒风吹过,顾意浓下意识的把半张脸缩在围巾里。
她没有去往电梯的方向,沿着露天走廊往前走,冬天的夜里,几乎看不到人,顾意浓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被逐渐拉长。
耳边都是大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顾意浓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好像被冻傻了。
“先启动备用方案吧,如果明天还解决不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像在说什么严肃的事情。
顾意浓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原弈迟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骨节分明的左手随意的放在一旁栏杆上,两根手指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说话。
他显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看他。
顾意浓也不知道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多久。
她以前总是习惯性的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享受。
所以在他挂了电话转身,看到他也一怔时,顾意浓也不知道怎么的,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明明晚上没有喝酒,但那一刻大脑就是不受控。
她站在他面前,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打在他身上,他问,“有事?”
顾意浓把半张脸从围巾里拿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大衣,双手放在口袋里,大拇指已经嵌到肉里里,快要剜出血了。
这是她努力保持镇静的一种方法。
顾意浓:“好巧。”
原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的两秒,顾意浓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弈迟说话语气又变得如他平日那股散漫,“你那学弟呢?把他扔了来找我,不太好吧?”
顾意浓没回答,原弈迟又那副开玩笑语气说,“也不知道我故意听墙角啊,只是我们俩桌离得太近了,我听力十级,我也没办法。”
他还无奈的耸耸肩。
顾意浓见他一副散漫的姿态看着自己,下意识的躲避他的视线,接着她又抬起头,说,“我是来找东西的。”
原弈迟一点也不留情面的戳穿她,“我可没看到你落下了什么,就算落下”
顾意浓甚至都没听他说完,直接说,“原弈迟,你是在相亲吗?”
原弈迟忽然顿住,语气变得带着冷意,“关你什么事?”
顾意浓觉得自己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她口袋里大拇指已经嵌到了肉里,好像已经流血了。
她说:“我是说,你觉得我我可以吗?”
原弈迟像是没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顾意浓抬头看他,他也正垂眸盯着自己,顾意浓说出了平生最大胆的话。
“我可以跟你结婚吗?”
吃过饭后,原弈迟一边说真的得买个洗碗机回来,一边戴上手套洗碗。
顾意浓洗完澡出来,原弈迟就站在门口,顾意浓吓了一跳。
原弈迟说:“我刚刚换了床单,你买的那个新的。”
“我晚上还有点事,你先睡,我待会儿就去。”
他说完,忽然往前两步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虽然满意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进了书房。
不知道怎么的,看着他的背影,顾意浓确定他一定是有点喜欢自己的。
顾意浓在门口纠结了两秒,还是去了主卧。
房间明显收拾过了,换下来的被单还放在脏衣篓里。
顾意浓把床单放到洗衣机里,再去吹的头发。
见原弈迟还没回来,就跟池绯包了个电话粥。
听出顾意浓语气里的轻快,她说:“跟你老公和好了?”
顾意浓低头害羞的笑了下,“算是吧。”
池绯叹了口气,“哎呀,早知道不劝你和好了,这样你就能来我家陪我。”
“某些人还说要租个离公司近的房子,倒是去租啊。”
顾意浓无奈,“我现在住的离公司也不远啊。”
池绯:“现在所有事情总算都解决了,不管是方羽还是你老公,不过我也没想到肖至清居然是我们boss。”
顾意浓没理这句话,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跟他,开学前就认识了。”
顾意浓说那天她才来京市不久,因为不喜欢在顾家待着,总是一个人拿着相机到外面边走边拍,然后就忽然看到了他。
池绯一脸八卦,“然后你就爱上了。”
顾意浓笑,“没那么夸张。”
池绯:“那你老公知道吗?”
顾意浓摇头,“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现在过得也不错。”
不过或原以后,等他再喜欢自己一点,可以告诉他。
两人正聊得起劲,顾意浓无意中看到站在房间门口的原弈迟,吓了一跳。
跟池绯说了两句下次再聊,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床上站起来,有些心虚的说:“你工作结束了?”
原弈迟又跟刚刚不太一样,抿着唇没什么表情。
他一边把衣服脱了,边说:“嗯,我洗澡了。”
见他又准备脱裤子,顾意浓撇过头不去看,“我没告诉你直接进来了。”
原弈迟把脏衣服随意的扔到脏衣篓了,又看到换下来的床单不在里面,还是面无表情,“嗯,毕竟是我让你来的。”
顾意浓有一瞬的失落,但并没有多想,只说,“床单我洗了。”
说着想起来,边走出去边说,“我去拿出来晾干。”
顾意浓有点懊恼,他站在门口自己怎么没看到。
也不知道刚刚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该不会是听到自己以前就喜欢他,觉得无法接受吧。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甚至有几秒是停滞的,就快要窒息。
视野也失去焦距,所有的背景都渐渐虚化。
眼中只剩下顾意浓的身影。
这是肾上腺素飙升的表现。
是激动和狂喜之后的副效果。
原弈迟在成年之后,只有在猎场射杀巨型猛兽时,才能偶尔体会到这种感觉。
和顾意浓做-爱时。
那种感觉会成几何倍地增加。
但和她结婚后。
在日常的相处中,他竟然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看着野兽倒在血泊里后。
他很快就会感到无趣,落寞,和淡淡的厌世感。
第 40 章 人夫味
他侧身对着顾意浓。
并未发觉她在不远处怔住了。
随着擦拭湿发的动作。
男人手臂的肌肉线条显得愈发分明,几根贲起的青筋甚至沿着腕骨蔓延到了肘弯处,形状既粗突又明显,充斥着暴力美学的感觉。
他上臂发达的三角肌显得肩膀更宽,斜方肌也更厚实有力,沿着颈后的棘突,能看见男人的后背有一条长长的脊柱线,延亘到劲窄的腰腹。
男人的身材不是薄肌款。
但也不过分强悍,兼具成熟感和浓烈的荷尔蒙。
他缄默地将剩下的酒水喝光,方才淡声问道:“你在哪里?”
正对男人的低矮大理石圆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出的视频界面需要特殊的权限才能进入。
左上角的日期在三天前。
视频的画面是经过放大处理的,并被定格在一枚豆荚状的硅胶物体上——顾意浓在悄悄使用之后,将它遗落在了那里。
电话那边。
顾意浓没好气地说道:“你管我在哪儿。”
顾意浓猛地把手从他那儿拿开,原弈迟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她拽过来。
顾意浓双手下意识的撑在他肩膀两侧,原弈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这次你先惹我的。”
顾意浓刚准备说话,就被他堵住了唇。
顾意浓的计划被打乱了,她在床上多呆了一个小时。
到爷爷家时,爷爷正在客厅里放一部历史片电影,还在一边摆弄他的棋盘。
顾爷爷知道顾意浓今天过来,特意早上就拿出自己前段时间在古董市场淘回来的棋盘。
顾意浓小学的时候,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但他们工作很忙,妈妈又不放心让保姆带着,都是爷爷奶奶接送她放下学,爷爷会给她做一些有趣的手工,就连画画和摄影的启蒙也都是从爷爷这里开始的。
爷爷其实不怎么喜欢看电视电影,但奶奶喜欢,还特别喜欢这个电影导演,每年都要拉着爷爷看她最喜欢的几部电影。
爷爷虽然嘴里颇有微词,但每次都会陪着看。
自从奶奶走后,爷爷也总是在家里播放这些电影。
跟爷爷下了三盘棋,顾意浓都输了。
爷爷笑着边收起棋盘,“你这不行啊,这技术还没我这个老头子厉害。”
顾意浓笑,“我天天工作,哪跟您一样,天天有时间研究这些。”
爷爷听出话外的意思,“这是说我这个老年人欺负你年轻人。”
顾意浓:“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
顾意浓把棋盘收起来放到书房,就看到爷爷坐在沙发上认真的盯着屏幕看,这些电影情节爷爷应该差不多倒背如流了。
他看的哪是电影啊。
顾意浓拿着杯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电影刚好播放到男主角受伤,在女主角怀里昏死过去,爷爷说:“你奶奶以前,每次看到这儿,那眼泪就哗啦啦的不停,都知道没死,还哭个不停。”
顾意浓笑了笑,“您在我面前说有什么用,以前怎么不在奶奶”
顾意浓刚说出口就后悔了,爷爷似乎也看出什么,转移话题,“上次听阿雯说这个导演好像出了新电影。”
阿雯是家里的保姆,平时照顾老爷子的生活起居,老爷子也没什么架子,阿雯话多,什么能跟唠嗑起来。
顾意浓一顿,她前几天倒是在热搜上好像看到过一些信息,那部电影的投资还挺大的,不过方庭导演不是那部剧的导演,只是监制。
导演是他的女儿方舒,顾意浓大学跟她一个学校,还是同专业但不同类别的校友,认识她,还是因为原弈迟陪她去上过课。
两人在大二在一起过一年,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了,但都说原弈迟是被甩的那一个。
顾意浓说:“电影好像拍完了,您要是想看,到时候我抽空带您去。”
这部电影定了今年的春节档,一部带着幽默的历史片,听说已经在路演阶段了。
刚好阿雯这时候喊两人说,可以开饭了。
顾意浓扶着爷爷去了餐厅,爷爷边走边说,“我都差点忘了,你现在结婚了,那下次记得把原家那小子带上。”
顾意浓应了声好。
爷爷又说:“今天是周末吧?他在忙?”
顾意浓:“嗯,他让司机把我送过来的,自己去了公司。”
吃过饭后,顾意浓又带着老人在小区逛了逛,过几天就要过年了,爷爷感慨,“今年还是你第一次去原家过年。”
“你有空跟弈迟回家,见见爸妈,毕竟是你公公婆婆。”
顾意浓点头,“好。”
实际上,顾意浓觉得原弈迟跟他父母的关系很疏远,第一次见面时,顾意浓看到他们的相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父子俩是死对头。
虽然他母亲看起来很亲切客气,但原弈迟对她也没什么笑脸。
而他父母之间,也有点说不上的奇怪氛围。
顾意浓很难想象,他们这对性格安静的夫妻怎么会有原弈迟性格这么张扬肆意的孩子。
原弈迟跟原爷爷性格还挺像,都是暴脾气。
临近傍晚,原弈迟给她打了电话,说是来接她回家。
爷爷留了两人吃了晚饭。
回家的路上,顾意浓说起那部电影,“我答应等年后带也有去看电影,他想”
原弈迟看到她吞吞吐吐,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需要他帮忙的意思。
原弈迟下了声,“怎么什么事儿一到我这里,说的话就变得这么烫嘴了?”
“不就是陪你们一起去看吗?”
“到时候我配合你时间。”
听到他这么好说话,顾意浓心里不由得一阵窃喜,虽然两人从没有一起去过电影院。
但很快她又想到什么,她说:“这部电影叫《行窃》,挺大制作的。”
原弈迟想了想,“有点耳熟。”
顾意浓心一沉,刚刚一点点的窃喜,这一刻全然消失。
一路上,两人又无话。
路过一个鲜花店,顾意浓让他停车,说:“我想买点鲜花回家,你要是不想等,你先回去,反正这里离家也不远。”
原弈迟就不懂她怎么这么怕麻烦自己,他把车停在附近,边嘲讽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雇的司机,天天怕麻烦我这那的。”
顾意浓边解下安全带边嘀咕一句,“是司机就好了。”
原弈迟:“”
“顾意浓,我可没聋。”
顾意浓没理他,拉开车门下了车,原弈迟只能无奈跟她一起下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实在是不知道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明明说一起去看电影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顾意浓买了粉色的多头玫瑰和白色的百合花。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思考应该把花放在哪。
原弈迟说:“这玩意儿你打算插在哪?”
顾意浓看了他一眼,“我买了两个花瓶,已经到家门口了。”
原弈迟说的漫不经心,“你这么喜欢花?”
多头玫瑰还挺香,淡淡的又带着点儿香甜的味道已经蔓延整个车厢。
顾意浓:“挺喜欢的,插花对我来说是一种解压。”
原弈迟:“你还还喜欢什么花?”
顾意浓没有回答,而是砖头看了眼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比例也恰到好处。
他要是去当演员,拍摄也是无死角。
原弈迟见她不说话,看了眼后使劲,见她看着自己,微微扬了扬嘴角,“下次我给你买。”
顾意浓转过头,想起以前他给方舒约会都会给她买花。
顾意浓靠着椅背,淡声说:“我不喜欢已经插好的花,我喜欢买花回来自己插。”
回家之后,家门口果然放着两个快递盒。这条评论的热度火速往上涨。
陈苏然的粉丝都是陪她走过很多年的人,大大小小的网暴也都经历过,面对她真诚的回复,显然是更相信她的。
她的粉丝也开始考古顾意浓,知道是陈苏然入圈的那组摄影作品的拍摄者,直接一整个大震惊。
这可是她们姐姐的白浓光啊。
陈苏然曾经在第一次获得最佳女配提名时,发文感谢过她,虽然没有名字。
但有人开始为顾意浓说话,某种意义上,就是在跟梁晓敏站在对立面。
两家粉丝没什么交集,原本就井水不犯河水,但因为这件事,有了交流。
顾意浓看到那些要求换掉陈苒的评论,心里又开始隐隐担心起来。
当天晚上回家,顾意浓就心事重重的。
原弈迟比她先一步到家,顾意浓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我忘记买菜了。”
原弈迟:“点外送吧。”
原弈迟说着拿出手机喊了私厨,又把手机递给顾意浓,“想吃什么自己点。”
顾意浓顿了一下,还是接过手机,随便点了两个,又把手机还给他。
一时间两人又安静下来,顾意浓不知道人怎么可以忽冷忽热,捉摸不透。
坐在沙发上,原弈迟低头看着手机。
顾意浓说:“你是昨天回来的?”
原弈迟:“嗯,不是跟你说过了。”
顾意浓:“昨天我看电梯里好像有娱乐圈的人。”
原弈迟这才抬头,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她说:“顾意浓,你昨晚是吃醋了吧?”
顾意浓心一跳,她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原弈迟往沙发后靠着,双腿大敞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片刻后,顾意浓抬头跟他对视,不紧不慢的说:“你跟前女友在一个饭局上,你不应该给你的妻子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原弈迟微微挑眉,“你这是承认了?”
顾意浓起身不想再跟他说这件事,但刚往前走两步,原弈迟忽然起身,喊住她的名字。
顾意浓顿住脚步,原弈迟走到她跟前,顾意浓撇开眼不去看他。
原弈迟朝前走近一步,“我跟她没什么,我到了才知道她在,他们公司那个女演员我更不认识了。”
“只知道这部戏是京鸿投资的,中间人牵线吃个饭,仅此而已。”
顾意浓依旧没看他,原弈迟伸手抬着她下巴,“我都解释了,也不对我笑一个?”
顾意浓被迫跟他对视。
顾意浓伸手捏住他的手。拉开他,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解释是你应该做的。”
顾意浓说完直接绕过他回了房间。
顾意浓只觉得喉咙很疼,脑袋也有点昏沉沉的,应该是这两天事情太多,她没怎么睡好。
今晚得早点睡。
她拿着睡衣出门,没想到原弈迟还斜靠在主卧的门口,盯着她看。
顾意浓确实没想到他还呆在这里,但也只看了他两眼,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
顾意浓洗完澡后,觉得头更晕了。
出来时,原弈迟已经不在门口了,但主卧的门还是开着。
顾意浓没管门是打开干嘛,她去客厅泡了杯感冒药,刚准备那这杯子回房间,就听到原弈迟的声音,“生病了?”
顾意浓一顿,转头看他,“这周工作太多了,有点累了吧。”
她说话声音轻柔,但依然能感觉出来鼻音很重。
原弈迟走过来,伸手在她额头试探了下,顾意浓下意识的躲掉。
原弈迟一只手捏着她肩膀,不让她躲,温度是有点烫,但不知道是因为刚洗完澡,还是真的发烧了。
原弈迟这才说,“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顾意浓应了声,拿着杯子回了房间。
原弈迟看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还是喊住她,“顾意浓。”
顾意浓转头看他,“还有事吗?”
原弈迟:“要不今晚睡主卧,你要是半夜发烧了,我还能照顾你。”
顾意浓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用了,我会照顾自己。”
不知道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还是什么别的,原弈迟一直都没什么睡意。
昨天的饭局,是临时安排的,他原本没打算去。
但回到家,发现顾意浓不在,那边又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去。
他想着去年那部电影让公司股票涨了不少,索性给那边一个面子。
到了饭局上,他才知道那部电影是方舒拍的,方舒还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原弈迟到是心无波澜,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虽然对外说两人确实在一起过,但其实只是对外的说辞,他当时跟方舒不过各取所需,对他来说的所需,只是需要一个去美术学院的借口。
至于为什么想去,估计是觉得自己艺术细胞太少,思想过于贫瘠,绝对不会是为了什么别的。
但大三顾意浓去了国外当交换生,他觉得特别没意思,就跟方舒提出假情侣关系彻底结束。
方舒提出要求,对外声称是她甩了他。
原弈迟无所谓,本来就不是真的。
谁甩了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昨晚看到顾意浓生气,他忽然觉得,其实她当时也是在意这件事的吧,不然为什么会生气。
这么一想,他心里还有点开心,她还是很在意他这个老公的。
心想着她都这么在意了,解释一下也是应该的。
昨晚在离开前,因为听到那个女演员说的那句晦气,在顾意浓跟她朋友离开后,原弈迟直接当着所有人面质问她,“刚刚是你说的晦气是吧?不巧,我听力还不错。”
“我晦气啊?”
面对原弈迟的质问,梁晓敏自然是害怕的。
也知道自己刚刚失态了,索性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当然,她是那个受害者。
加害者肯定是顾意浓了。
知道了全过程后,原弈迟才去网上看到了那些新闻。
到了半夜,原弈迟还没睡着,他索性又拿起手机看起那些新闻。
昨晚有狗仔拍到了顾意浓跟她那个朋友吃饭的照片,是地下停车场,两人上车。
虽然照片很糊,但依然能看出来顾意浓对那个女人笑着的样子。
原弈迟足足盯了一分钟,酸酸的来一句,“这不是挺爱笑的吗?就不对我笑。”
原弈迟看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了,心想着隔壁那位有没有发烧。
他掀开被子起来,但迟疑片刻,一想到她说自己照顾自己,这样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啊?
但她都这么在意自己跟别的女人吃饭了,他在意她一下,好像也是可以的。
他直径走到客卧门口,曲起两根手指,敲了敲门。
没人应声,原弈迟小声的喊了句,“顾意浓?”
说完,他又觉得太傻了,人家都说要睡觉了,这样肯定会打扰她的。
他准备转身离开,又想到她晚上一副憔悴的样子,下意识的拧了下门把手。
他睡觉居然不锁门?这是他第一想法,但后来反应过来,这是他老婆,他只是去关心一下她。
门慢慢打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微弱的光线让原弈迟能模糊的看清床上的人。
顾意浓的呼吸声很大,很像难受时候本能性发出来的。
原弈迟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刚触碰到,就感受到她满头的汗,额头也像刚烧开的水一样。
原弈迟直接按开白炽灯,看到顾意浓白皙的脸颊烧的透红。
他直接回房间拿起手机给一个叫江河的人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原弈迟说,“你现在过来一趟,顾意浓发烧了。”
江河那边明显是被他吵醒的,鼻音很重,“你量体温了吗?”
原弈迟:“额头跟烧开水一样烫,你快点过来。”
江河:“你先拿体温计给她量一下体温,我回医院拿药。”
原弈迟按照江河说的,现给她量了体温,居然到了三十九度五,又按照江河说的给她换了睡衣。
准备把她放下的时候,才发现她被子里全湿了,原弈迟直接把她抱回主卧。
顾意浓进门就开始捣鼓那些东西,原弈迟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后,直接去洗漱了。
等他穿着睡衣出来,就看到顾意浓正拿着手机在那给花拍照。
原弈迟的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挪到她面前的两束花上,确实插的还挺好看。
原弈迟单手插兜,边走过去边说,“大摄影师的审美果然不一样。”
顾意浓一时间听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在夸自己还是嘲讽自己,她把照片发给池绯,还说下次去她家给她插。
顾意浓发完消息,然后把那束百合花放在餐桌中央,她捧着另一束花去往客卧。
原弈迟看到,提醒他,“你走错了吧?”
顾意浓:“没走错,我已经把我的东西搬过来了。”
原弈迟一顿,“客卧我可没收拾。”
顾意浓没理他,把花放在一边,开始收拾起来。
原弈迟就靠在客卧门边看着她收拾,一边说:“我都没嫌弃你,你嫌我什么?”
顾意浓:“你这样说话,会让我觉得你想我睡在主卧。”
原弈迟不屑的哈哈笑了两声,“开什么玩笑,谁不想一个人睡一张大床。”
顾意浓很敷衍的应了声,“是吗?”
原弈迟:“”
他又看着花瓶里那束花,“为什么花只放在你房间,我为什么没有?”
顾意浓没看他,继续忙自己的事,“你想要就拿过去。”
原弈迟彻底没话了,见她一个人在套被单,主动走过去帮忙,套完后,顾意浓说了句谢谢。
原弈迟想起什么,问她,“工作确定了?”
顾意浓倒是意外他会主问起自己的工作,她顿了一下,才说:“嗯,是一家杂志社,叫真我风格。”
这家杂志社在在国内小有名气。
她当时投简历时,国内不少杂志社都给她抛来橄榄枝,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名气不太大的这一家。
原弈迟听到这个名字,却不屑地笑了声,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顾意浓不知道他又怎么了,索性不理他。
原弈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跟前的,顾意浓坐在床边套枕头套,原弈迟忽然问她,“你非得去这家公司吗?”
顾意浓疑惑抬头,“我为什么不能去?”
原弈迟没有回答,只是弯腰堵住她的唇,顾意浓双手紧紧拽着枕头套,他越亲越急促。
顾意浓都不知道怎么被他压在床上的。
他准备上下其手时,顾意浓按着他的手,说话气息都不连贯,“这就是你天天陪我住在这里的理由吗?”
只是把她当成一个解决需求的工具。
这间房子很新,一看就知道主人经常不住这里。
听到这句话,原弈迟果然停止了,他松开他,坐在床边。
顾意浓看着天花板,一时间两人都很安静。
原弈迟打破安静,“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结婚了?我陪你住在这儿不是应该的吗?”
“还是说,你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结婚,不是因为喜欢和爱,单纯的是为了应付别人?”
“虽然事实是这样。”
刚要去按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键。
忽然听见音筒传来一声稍显深长的鼻息声。
她感觉原弈迟似乎处于某种薄怒的状态,但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那边依然安静到近乎诡异。
直到她听见玻璃磕撞到硬物的喀哒声。
那声若有似无的鼻息又一次钻进耳膜。
宛若蛇卵裂开了一道极浅的缝隙,虽然不易发现,却让她头皮变麻,立即警觉起来。
“婚礼结束后,已经有一个月了。”
男人终于开口讲话,语调寡淡,听上去没什么情绪。
但顾意浓无法判断他此时的表情,心脏还是泛起了被勒紧般的压迫感,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吸。
他几不可察地笑了声。
恍若什么都未发生,用征询的语气问道:“今晚我们是不是该过夫妻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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