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星际路人扮演指南 > 100-110
    第101章 第 101 章


    各项文件紧急签署, 如雪花般发了出去,即刻开始生效。


    这些文件先是确认了一件事:传言中的那位元帅确实死而复生,再次归来, 重新掌握军部。


    同时,议会及联邦的其它势力彻底将话语权交了出来, 不能再左右战局。


    哪怕有此时不在主舰上的人表示强烈反对, 认定这属于武力政变,也已经无济于事。


    是一场一挥而就、兵不血刃的权力交割。


    主舰之上,一切过渡手续完成, 联邦高层看着前方那尊煞神起身, 终于要松一口气。


    当时的形势实在太混乱,以至于他们没能发现薛盐的星舰竟然暗中被梅斯维亚得手。与异种交战时他们太手忙脚乱,把突然出现的“薛盐”当成了救兵。


    种种失误下, 竟然让最危险的人物绕开了他们大军的庇护,明晃晃上门威胁。


    自己的性命、家族的未来……


    在座的是一群联邦中最有权势的存在, 他们在考虑如何应对异种时,都步步为营, 不让自己无上的权力受损。


    哪知道机关算尽,反而落到这样狼狈的地步。


    到现在, 他们甚至因为梅斯维亚没有对他们下死手而庆幸。


    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梅斯维亚还留着他们, 一定是有别的打算。只要这人有所图, 他们就有希望活着。


    在他们一片希冀之中,长发青年打开作战室大门,将要离开之际,忽然回过头, 对卫陵洲道:“交给你了。”


    联邦高层们此时才发现卫陵洲仍留在原地,那张永远笑盈盈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到了极点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神情。


    “乐意之至。”卫陵洲彬彬有礼道。


    高层们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惊疑不定地游移着, 最终望向宋连旌。


    “你们要做什么?这不合联邦的法律!你、你不是说没有——”


    “我是没有严刑拷打的爱好,”宋连旌自然地说。


    “但我很荣幸,成为他的共犯。”


    他与卫陵洲相视一笑,走出作战室。


    随着他的离开,通往外界的大门被牢牢关上。


    ——


    曜日战争开始一周后,联邦元帅再次执掌军部。


    从他上任之日起,对内清洗联邦内与异种勾结的官员,启用原本难以施展抱负的的将领,重整军部,一改此前的衰颓之气。


    对外,宋连旌命人坚壁清野以待,打断了异种不断向前的攻势,让人类获得喘息之机。双方在前线对峙时,人类星域中情况多变——有史以来,天文学家从未见过各种异象以如此高的频率出现在宇宙之中,每一次出现都实打实地给人类军队加上了debuff。


    联邦和异种的前几场战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中部星球上不乏悲观与绝望,甚至有传言说“人类气数已尽,才会遇到这样多的磨难”。哪怕边缘星上的人舍生忘死,也只是在为自己的家园拼死一战,没空去想反败为胜的美好结局。


    可就是在天时地利都和他们做对的劣势下,宋连旌率奇兵、借着宇宙中突变的气象,将异种的精锐葬送在它们一早就打算拿下的星系里。


    这是曜日战争中的第一场胜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场。


    联邦的一切阴霾因此一扫而空。


    大多数人类身上背水一战的悲壮消失了,被为了美好未来而奋战的希望所取代。


    他们深知异种是强大的敌人,需要所有人众志成城,但也明白它们并非不可战胜。


    他们可以从异种手下保卫自己的家园一次,就可以做到第二次。


    至于那些与天命相关的流言,宋连旌只回应过一句。


    “人类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有谁试图操控,那就让祂见鬼。”


    但这就足够了。


    随着时间推移,联邦的士气水涨船高,情况越发稳定。


    尽管异种来势汹汹,但他们终究没能在百年时光里恢复到种族的全盛时期。为了弥补缺陷,它们通过与联邦高层的交易掌握了人类部分高端科技。然而在宋连旌上任之后,联邦的科技水准也得到了提升。


    这百年之间郁郁不得志的人太多,远远不止一个姜移。在议会与财阀联手垄断联邦的机甲市场后,和他们意见相左的人屡次遭到排挤,心灰意冷之下,纷纷隐姓埋名。直到联邦重新给出希望,这些人才再将自己的成果展示出来,迅速投入使用。


    异种靠着突然袭击得来的一点先机被极有耐心地蚕食干净,宋连旌指挥战局,在此时逐渐收缩战线,大有将异种再次逼到域外的势头。


    几个月之前,联邦大多数人对这位元帅的了解还停留在传言里、停留在军事专家无法解析透彻的一场一场战役中。


    直到此时,他们得以亲眼见证他的英姿,才知道自己此前对这个人的一切揣测都太过贫瘠。


    他们的元帅就是有一种魔力,叫人相信眼前遇到的所有困难都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哪怕他什么都不曾许诺,联邦人仍旧觉得,只要跟随着他,自己就一定可以成功。


    “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金色的旗帜重新飘扬在联邦上空,一艘处于隐匿模式的星舰上,暗网老板望着联邦的方向。


    在四个月里,将处心积虑的异种逼回人类星域边缘,不要说异种,就是人类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这样快的进展。


    “即便是深雨战争期间,联邦也没有过这样的效率。”杀手感慨着,“联邦都快烂到根上了,我原本以为,即便是他,也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异种也是这样想的,可它们漏算了一点,”暗网老板摇了摇头,“联邦人对他,和一百年前不一样了。”


    不论是联邦高层还是异种,他们都对这位联邦元帅忌惮到了极点。可英雄的闪光点无法磨灭,他们做得太过火,于是弄巧成拙。到了这个时间,联邦人予以他绝对的信任,也予以自己光明的未来。


    杀手很快便想通了这点。


    在此之前,联邦日益衰退,他的家人惨遭不测,自己伸冤无门,最终选择了加入暗网,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获得力量,为家人讨回公道。


    他从没有因这样的选择后悔过,可到了此时,却仍然免不了苦笑。


    “如果一百年前就是这样,该有多好啊。”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一阵不详的声音从星舰甲板上传来,代表着敌人的红色光点接连出现在暗网星舰的总览图上!


    警报声大作,杀手脸色蓦地一变,老板却平静地放下了手中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蹄花汤。


    名贵的瓷碗和桌子相撞,清脆的响声在铺天盖地的警铃声中被淹没。


    “这一天终于来了。”老板叹了口气。


    人类还是异种,不论哪方在战争中取得了胜利,对于他这样摇摆在两方之中的人而言,都没有区别。


    他注定一死。本该在一百多年前的边缘星上丧命于异种之口,却奇迹般地被一个少年救下,后来蝇营狗苟,得以活到现在。


    这些年来,他放弃尊严挣扎求生过,也掌控着联邦的至暗面,被人尊称一声“老板”。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他曾经与联邦高层平起平坐,进行交易。也最终目睹着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应有的荣光重归于当年星海中最闪耀的那个人。


    事到如今,老板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初的名字,也难以分辨在人类和异种中,自己更希望哪方会赢。


    他的人生并不光彩,却也找不出什么遗憾。


    可是,人总是不知满足的。


    “我想再见他一面。”


    联邦的军队冲入暗网星舰最核心的位置,老板闭了闭眼,轻声说道。


    ——


    暗网伸向联邦的触手在此之前就已经被清扫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的星舰也被控制,这个曾经帮助异种攻破联邦防线的组织彻底宣告终结。


    宋连旌命人将暗网星舰上的资料进行整理,或许能从中找到有利的信息,让他们进一步应对异种。


    暗网老板见面的请求很让他意外,但他确实很想听一听这人在将死之际有什么话想说,知会了卫陵洲和率兵汇合过来的希瑟等人一声,便去见了。


    他隔着层层防止越狱的封锁力场,见到了那位暗网老板。


    那人容貌维持着年轻,称得上一句英俊,安静地坐在铁窗之后,望着虚空发呆。只是在宋连旌过来后,他猛地抬起头,露出无比狂热的神情,紧紧盯着他看。


    宋连旌微微蹙眉:“我们以前……有过渊源?”


    “您果然不记得我了,”老板自嘲似地笑了一声,“也是,您救过那么多人,当然记不住所有。可对我来说,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出身同一星系,我的星球只比您的母星早几天陷落。”


    宋连旌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说你要见我,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老板脸上流露出一丝落寞神情,却又很快调整回来。


    “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老板道,“正如我所说的,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而我辜负了这份恩情,让全人类陷入危险之中。”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元帅阁下,您还会救我吗?”


    宋连旌:“……?”


    不是,你就问这个?这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他真切地为暗网老板的脑回路感到迷惑了。


    “我会。”宋连旌说。


    “在你母星沦陷时,我会尽我所能,救下每一个人。”


    “我也会在你与异种开始交易后,尽全力剿灭暗网,将你缉拿归案。”


    前者是他作为联邦军人的义务,后者则是身为元帅的职责。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一个难题。硬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深雨战争末期他心力憔悴,没能及时将暗网扼杀在摇篮之中。


    宋连旌的回答不假思索,老板却怔在原地,像是突然失去了语言系统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场对谈至此结束,宋连旌挥了挥手,示意人将暗网老板带下去。


    这位“老板”将接受审判,迎来和此前那些背叛了人类的联邦高层一样的命运。


    宋连旌站起身,和封锁力场之后的老板各自走向房间的出口。


    代表他们位置的坐标只短暂相交了一瞬,然后便背道而驰。


    “元帅阁下!”


    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老板突然回过了神,隔着力场高声喊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异种不是人类最终的敌人!”


    宋连旌脚步一顿。


    “天命确有其事,那是整片星海在亿万万年里发展出的意识。祂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却认为现在的宇宙并不是祂想象中的样子。祂想重启一切,创建新的世界。”


    “祂的力量并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需要一个人类为祂代言,也需要一场浩大的、万众瞩目的仪式。”


    “但这一切条件,都已经——”


    暗网老板的话戛然而止。


    星海深处,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紧接着,真空中忽然掀起一股巨浪。人类的所有星舰立刻进入紧急戒备状态,有序后撤。


    人类与异种舰队之间,忽然浮现一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漩涡,可怖的力量在其中奔涌着。漩涡的直径不断增长,侵吞着所到之处之处的一切粒子与能量。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怎么会凭空出现。


    但在那之中,仍夹杂着一抹气息,令人极为熟悉。


    宋连旌望着漩涡出现的地方,微微眯起眼睛。


    星舰甲板上,希瑟立刻变了脸色,就连卫陵洲的神情也微妙了起来。


    “楚追。”


    宋连旌缓缓念出一个名字。


    第102章 第 102 章


    楚追一直以儒雅斯文的形象示人, 他的宽仁享誉联邦。


    很少有人记得,联邦的这位元首也是军校出身,曾经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但和他并肩而战过的不会忘。


    希瑟怔怔望着前方那道好像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她在其中感受到了楚追的精神力——那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和阿静都习惯在了最前方冲杀,从少年时开始, 到联邦成立, 他们自己也成了小时候所听闻的那些将军元帅。


    但不论去往哪里,楚追总是在他们身后,他的精神力厚重无言, 默默支撑起一切。


    “为什么会是你啊……”希瑟喃喃低语。


    就算之前他们的关系早已僵化, 很多年没有真正交流过,就算希瑟知道自己的受伤和宋连旌的死都与面前这个人关系密切。她还是难以接受,少年时最信赖的、并肩为战的伙伴会这样鲜明地走到自己的对立面。


    “真好, 你还在为我意外。”楚追的声音传过来,那语气活像是一句苦笑。


    希瑟意识到, 放眼整艘星舰,能听见这句话的只有她, 宋连旌甚至都被排除在外。


    “他听不到的,希瑟, ”楚追看出了她的疑惑, 耐心解释, “我是天命的代言人,亦是祂的代行者。我只想与你交流,即便阿静也无法干涉。”


    他说:“日月星辰有自己运转的轨道,人类亦然。即便它们曾被更改, 如今也要回归正轨。这个宇宙将要重启,但我终究是对不起你的。”


    “如果你愿意加入, 我对你承诺,你会在新世界得到想要的一切——应有的地位、健全的身体。对了,你的‘刃影’也会回来,和当年一模一样。”


    了解到“刃影”的情况以后,宋连旌一直在尝试恢复智能核心,让原本那个已经发展出人格的“刃影”回来。他们的进展不是很顺利,遇到了一处仍需解决的技术难题。


    这是很隐秘的事情,知情者寥寥无几,没有人会将它说出去,但楚追还是知道。


    “天命”的代言人知晓发生在星海的一切,他可以驱使星海的力量,只不过前期要做许多准备。


    这本该是最难的一件事,楚追却在甚嚣尘上的联邦庆典里,毫不引人注目地完成了一切。


    他对希瑟发出了诚挚的、前往新世界的邀请,然后被果断拒绝了。


    “你还是站在他那边,”楚追叹了口气。


    希瑟说:“我站在人类的一边。”


    “哈……人类那边,哈哈哈哈!”楚追忽然放声大笑,宛如人失去理智后的疯狂行径,又像是在自嘲,很久之后才终于停下。


    “你真的什么都没变,我也是。除了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未在人类身上看到过未来,”他低声道,“走到这一步,也只是对不起你……和他。”


    他在这句话的最后停顿了片刻,希瑟从那几秒的空白中读出了楚追的潜台词。


    他们和梅斯维亚之间,早不是简单一个“对不起”便能算清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楚追的话堪称一种剖白。他抛开了所有用于示人的温和形象,说出了自己的从不展露的真实的、不可告人的心理。


    但那不是在等待谁来审判,而是用于划清界限的一场诀别。


    楚追手握天命的力量,同样的漩涡出现在宇宙的多个角落,吞噬着一切。


    联邦舰队不断开火,发射导弹,但再能崩山裂地的炮弹到了漩涡前,都激不起任何火花。最多是让它有片刻的凝滞。


    宇宙的重启已经开始,如果不能阻止,所有对于未来的畅想都要玩完。


    可是这要怎么阻止?


    天命是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没人见过,更没人战胜过。


    几个月前,宋连旌和“天命”在咸鱼修理店中对峙过一次。那时他们所遇到的,只是依附于外界来客纪小游身上的一丝意志而已,便已经能切断咸鱼修理店和外界空间的联系。


    现在仪式已经开始,人类没办法正面与“天命抗衡。想要叫这个进程停下,便只有一条路可行——切断“天命”与代行者之间的联系。


    可是楚追已经掌握了这份力量,他可以随着自己的意志出现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时空。


    没有人类能触及到他,没有人能阻止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


    联邦人试图躲避越发扩大的漩涡,却又无计可施。


    他们一直厌恶压在自己头上的财阀世家,在几个月前认清了联邦议会的真面目,为了保护家园,踏上与异种的战场。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一切,可还是想不明白。楚追——那个怀柔的、温和的联邦元首,为什么会做出最残酷的选择。


    他们不知道,对他自己而言,楚追早就做出过比这更加残酷的选择。


    这是一场死局。


    放眼联邦历史,没有比这再绝望的时刻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股浩荡的精神力席卷过宇宙,裹挟着万分杀意凌厉向前!


    漩涡瞬间爆发出一阵强光,和无形的力量互相抗衡着,不断向外蔓延的趋势猛然停下。


    元帅高喝道:“用精神力压制!”


    星舰上,众人神情一凛。


    放眼联邦,都没人有元帅阁下那么变态的精神力,但他们的力量汇聚到一起,仍然不可小觑。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攻击下,星舰前最大的那个漩涡被他们的意志阻挡,甚至隐隐缩小了一些。


    就在众人看到?*? 希望的时候,一排机甲的影子陡然出现在漩涡之前!


    紧接着,他们额头一阵剧痛,出于本能,紧急撤回了外放的精神力。


    即便是有S级以上精神力的将官也在这样的冲击之下痛得脑子一片空白,站都站不稳。


    他们来不及继续任何操作,只能勉强分辨出漩涡前机甲的轮廓。


    是“同归”!


    属于楚追的机甲和它整齐的复制体立在那里,已经和他们印象之中的大相径庭。机身上也带有着那种属于“天命”的、不可违抗的气息。


    正如在深雨战争的最后时刻,异种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同归”亦然。


    它本就是联邦最顶级的机甲。


    何况数量这样多,就算没有得到加强,也是令人生畏的一支力量。


    “元帅,我们——”


    询问尚未结束,引擎轰鸣之声骤然响起。


    “枕戈”悍然向前,黑色长刀上带起一片火色,裹挟万钧之势,划过黑暗无光的宇宙!


    长刀与“同归”手中长剑相接,金铁交错声震荡不绝,“枕戈”的攻击像是自高空向下飞扑的鹰隼,精准狠辣地直逼敌人弱点,长刀深深嵌入“同归”肩臂交接处。


    机甲动作不停,“枕戈”刀势骤转,硬生生将“同归”斩为两辦!


    火光冲天,硝烟乍起,“枕戈”简直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星舰众人获得片刻喘息之机,立刻继续用精神力阻挡着漩涡。


    在一场惨烈至极的交战后,其它几台“同归”的复制体接连跟了上来,试图拦住“枕戈”的进一步动作。


    但“刃影”转瞬即至!


    它出手没有任何犹豫,严密地填补好“枕戈”的死角,两台顶级机甲并肩而战。


    “楚追不在这里,”希瑟的声音从机甲中传出来。


    宋连旌在驾驶舱中应了一声,“枕戈”手中长刀震荡,将对面不断袭来的机甲劈远。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仿佛面对的不是难以战胜的“天命”、必须要踏过的也不是曾经的挚友。他平静得像是把理智与个人情感完全分开,有且只有一个目标——阻止这场会让所有人丧命的宇宙重启。


    在绝境中燃起的斗志让人类与漩涡僵持着,机甲“同归”的复制体一台一台从空中坠落,在爆破中化为四散的残骸。


    宇宙中没有空气,因此也无法传播声音。


    恒久漆黑的宇宙中,下落的机甲带起一串串极尽绚烂的火花。光影停留在视网膜上,人们却什么也听不到。


    那像是长夜将尽时,一场举世瞩目,盛大而静默的表演。


    通讯频道中,宋连旌的声音穿透一切:“这些机甲真正的目的不是在攻击。它们是以攻为守,在阻止我们进入漩涡。”


    希瑟道:“你觉得里面藏着破局的契机?”


    “进去看过才能知道。”宋连旌说。


    漩涡吸食着周遭的一切,光都无处遁形,没人知道进去会发生什么。


    与机甲的对战中,宋连旌和希瑟都有意远离漩涡,避开它的边角。可如果里面真是十死无生的险境,“同归”的复制体们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的顾虑束手束脚?直接把任何敢靠近的人推进去不就完了?


    宋连旌甚至觉得,那些机甲刻意防着的人,是他。


    对手越是怎样布防,就越不能对方顺心如意,漩涡代表着巨大的未知和风险,也有可能暗藏玄机。


    宋连旌这样想着,便这样试了。


    “枕戈”引擎催动到极致,长刀割裂真空,如同一往无前的巨龙,咆哮着撕碎身前一切阻碍,向着漩涡而去!


    原本还在与人类交战的机甲刹那间回防,连压制着漩涡的精神力都顾不上,试图拦下他的的动作。


    ——它们在害怕他进去。


    各种攻击不要钱似的落下,“枕戈”却没了反应,只是在炮火中微微一晃,投射出的机甲的幻影一触即散。


    宋连旌提前在交战点附近放出的投影骗走了最猛烈的一波攻击,也让“同归”试图遮掩的真实意图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真正的“枕戈”在攻击范围几百米之外现出身形。


    “掩护我!”


    宋连旌话音未落,希瑟心领神会,“刃影”转瞬便做出配合。星舰上同时启动各类大型武器,为他的行动争取时间。


    双方交战、纠缠的时间里,“枕戈”甩开了“同归”和复制体,超出了它们的射程。


    机甲上搭载的超远程武器还在冷却,同为顶级机甲,差出这样远的身位,已经无可挽回。


    眼看“枕戈”要一脚迈入漩涡里,“同归”气急败坏地切入交战双方的通讯。


    “你……狡诈!”


    “和我打,你还不够格,”宋连旌道,“让楚追亲自来。”


    “同归”瞬间哑了火,到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无用功,它拦不住了。


    但就算进入漩涡,宋连旌的设想也未必能够实现。它默默祈祷着人类的计划失败,调转枪口,针对起星舰上的军队。


    与此同时,“枕戈”一往无前,宋连旌在驾驶舱中,朝着主舰所在的方向深深回望一眼,一脚迈入漩涡之中。


    阵阵罡风自身侧呼啸而过,纵然“枕戈”的防御系统已经开到顶级,在狂风之中仍然摇摇欲坠。


    宋连旌前额骤然生出一片深入骨髓的剧痛,意识断线,沉入黑暗之中。


    主舰之上,卫陵洲眼神微顿,快步走向作战室。


    “卫上将?”


    卫陵洲收敛起所有不着调的笑意,抬头看着远空,说:“帮我做一件事。”


    ——


    “咳咳咳!”


    喉间一片腥甜,宋连旌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淌到地上,他头疼得厉害,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待了一会,模糊的视线才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比记忆中小了一号,也没有后来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薄茧。


    “枕戈。”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枕戈”休眠形态时化作的耳坠还紧握在他掌心,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在进入漩涡后就断了。


    宋连旌看着自己缩小一号的手掌,皱起眉。


    不止是手,他方才说话的声音也很不对劲,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这应当是自己十一二岁的时候。


    他穿过漩涡后,就回到了过去?


    宋连旌撑着身子爬起来,他的前额还在隐隐作痛,四肢重得像灌了铅。


    周边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他将“枕戈”化作的耳坠贴身收好,勉力往小巷的出口走去。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巷子与街道相接的尽头,这座城市的真实景象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老旧的飞梭、杂乱的小店,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终日繁忙却贫穷依旧。


    宋连旌愣在原地。


    这是他早已荒芜的母星,他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也是楚追的故乡。


    第103章 第 103 章


    天气燥热, 视线尽头飞梭启航,散热器后的一片空气如同在波动。


    母星被毁后,宋连旌曾无数次回想过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


    他记忆力很好, 连许多不那么愉快的微末场景都能还原。包括永远滴答着水的空调机、凹陷皲裂的马路、总是堆在街角的酒瓶碎片。


    但没有任何记忆能与亲身体验相媲美。


    滚滚热浪翻涌,扑面而来的是真实。


    巷子里, 有人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 杂乱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宋连旌警觉起来,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却没及时做出反应。


    眨眼的功夫,他自背后被人重重的推搡了一把。


    “在这愣着干嘛?钱呢?”


    回过身, 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高大少年颐指气使站着, 身后一群凶神恶煞的小弟散开,堵住通往大街的路。


    成年之后,宋连旌便很少仰视过什么人。至于被人欺负到头上, 收保护费……更是从来不曾有过。


    外面的世界重启不知到了什么地步,他无心管这些细枝末节, 正要迅速解决眼前的麻烦,精神力却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被调动出来。


    前额撕裂般的疼痛又加深了, 他疼得吸了口气,原本已经被修复好的精神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这是先天精神力缺失的表现。


    怎么会……?


    “这就是你的选择。”


    “天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宋连旌脑海中, 祂的音调比机器还要平静无波, 夹在着的恶意却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你叛离了应有的轨迹, 天命便也放弃了你,收回了予你的赐福。”


    与此同时,收保护费的混混见宋连旌没有作答,又恶狠狠推了他一把。


    少年跌倒在地, 手掌撑在满地酒瓶碎片上,玻璃割开皮肉, 鲜血横流。


    他满头黑发凌乱,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偏偏唇边淌着未擦干的殷红血迹,两相对比下,将本就昳丽至极的眉眼衬出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艳。


    像是风一吹就会折腰的花,让人更想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力量,你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贫民窟。”属于“天命”的声音在宋连旌耳畔低语。


    “你什么事也改变不了,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困在这条虚假的时间线中。”


    “一意孤行、不知悔改,你终会自食恶果。”


    时间线?


    宋连旌自动忽略了那些嘲讽。


    这条时间线有什么特别,要被隐藏在漩涡之后,还要小心防着他进来?


    “喂,你聋了吗?”


    为首的混混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不耐烦地弯下身,要揪起他的衣领。


    就在动作的前一刻,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混混从未见过那样一双眼睛——因为疼痛而蒙上水汽的、生来该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笑意,锋锐得像刀子。极致的美与危险混杂在一起,轻而易举便能叫人失神。


    直到颈边传来剧痛。


    ——少年掌心鲜血淋漓,手中却紧紧握着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


    碎片更深地刺进他的伤口,他却浑然不觉。玻璃碎片在混混脖颈上划出一道狭长的血线,精准地割开他的气管、动脉。


    那手法纯熟老练,没有一点慌乱,不可能出于被逼到绝境、拼死一搏的人之手——少年绝对精通于怎么要了人的命。


    混混反应了片刻,用手捂住自己的伤口,他惊恐地望着单薄的少年,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的血液喷薄而出,映衬着天边夕阳的余晖。


    宋连旌面无表情地将混混踢倒,他喘着气,半身都是未干的血迹,分不清来自于敌人还是自己。


    为首的混混倒在地上,其它围过来的人全然愣住,手里拿着的刀落在地上都全然不觉。


    没人敢再看少年昳丽至极的眉眼,那完全是一尊地狱爬出来的、浑身是血的修罗。


    “带着他滚。”少年抬起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混混,“这个街区归我管。”


    “谁敢再来,和他一个下场。”


    短短几个字里,戾气横生。少年还没完全变声,声音尚显得稚嫩,但在场的混混没有一个敢多说什么,当即作鸟兽散。


    “这算什么?”嘲讽的声音响起,“你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来日。新世界必将开启,你不过是螳臂当车。”


    “你如果真如自己所说的那么有信心,为什么要藏起这片真正的时空?”宋连旌反问。


    “你——”


    宋连旌没有等“天命”的回应,自己答道:“时间线根本没有真假一说,你们更改了过去的时空,将楚追的存在从这里抹去,把更改过的时空藏匿在漩涡里,为得是没有人能够找到他,通过除掉他这个代言人来阻止世界重启的进程。”


    他说完,感受到了“天命”的怒火,听见了那声音的咆哮。


    “不对!你怎么可能知道!”


    “哦,诈你的。”宋连旌轻描淡写。


    “天命”的反应更加剧烈,可是在此时此地,祂的力量无法降临,只能任由少年动作。


    把祂激怒的次数多了,宋连旌习以为常。他扔掉酒瓶碎片,简单处理伤口,止住了血。


    “天命”不容置喙,无可更改,所以太在意他这个脱离了轨道的凡人。


    但如果不是祂开启了这场对话,刻意强调了“虚假”两个字,宋连旌根本想不到这一层,最多也只能察觉楚追的消失。


    “天命”仍不死心,声音中充满不解:“你是怎么猜到楚追的存在被抹除的!”


    “这不用猜。”宋连旌只是说。


    因为两条街之后,就是楚追母亲开的改衣店。改衣店在星际时代是快被淘汰的产物了,生意很是不好。


    楚追是家中长子,上面有酗酒的父亲,下面有一群弟弟妹妹。在进入军校前,他会在附近的街区打零工,养活嗷嗷待哺的一家人。


    如果时间线中有他,这片街区不会有混混猖狂到刚才那种地步。


    只是面对“天命”,这些没什么可说的。


    宋连旌在和祂的对话中想通了破局的方法,如今就更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


    ——“天命”在忌惮他,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宋连旌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一介血肉之躯,究竟有什么能引起这样的注意。


    直到不久前,他方才明白——他是死过一次的人。


    人类是星海的造物,假如每个人的命运都由一根线代表着,那么属于他的那一根命运线早就断在了一百年前。是万万千千人类的意志与希望重新凝聚出他的的身体,将送他回到人间。


    于是,从在边缘星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宋连旌便脱离了“天命”的掌控,彻底自由。


    宇宙的重启影响不到他,原本注定的时间线也可以被他更改。


    这才是祂与楚追不希望他进入漩涡的真实原因。


    在这段时空中,一切尚未开始,仍然能够挽回。


    “没有力量,你能做到什么?”


    “天命”冷冷出言:“就凭这副病体?还是凭后面那群懦弱的蝼蚁?他们避你如蛇蝎,怎么会追随你?”


    宋连旌知道祂指得是什么。


    宋连旌几乎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和人、和异种厮杀,哪怕不依靠精神力也能感知得到,巷子里除了收保护费的混混,还有其他人藏在暗处。他们没能跑走,又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等待危险离开。


    “出来。”宋连旌转向巷子的暗处。


    “那群混混以后不会再来,这片区域没人能欺负你们。”


    少年逆光而站,肩膀单薄,脊背却挺直,像是能撑起这片天地。


    良久的安静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你……你不会这么好心,你要向我们收取什么?”


    “我只要一份忠诚。”宋连旌说,“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一个未来。”


    “不会被人欺负、没有十辈子还不完的债、不用为活着丢掉所有尊严的未来。”


    ——也是他想许诺给千家万户的、光明的未来。


    藏身于小巷中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越来越多人从暗处汇聚到光明的地方。


    在那个永不衰谢的盛夏里,许多人再一次相聚。


    他们簇拥着年轻的领袖,追随他一路向前。


    许多初次谋面的人都会不解——你们凭什么相信一个过分年轻的、连精神力都没有的病秧子可以实现那么宏伟的理想?光明未来很有可能只是一场骗局,带领你们的那个人自身难保,谈什么以后?


    于是那些追随着宋连旌的人给出了回答。


    因为他站了出来,他总是站在最前方。


    他或许伤病缠身,可以被千万次击倒,但他永远不会真正倒下。


    ——他决意前进,天命也要让路。


    第104章 第 104 章


    星海之中, 漫长的对峙仍在继续。


    人类的精神力能够短暂压制漩涡的吞噬的进程,但随着时间的进展,他们感知得到漩涡的力量正在加强。而长久释放精神力的疲惫逐渐袭来, 精神力较弱一些的人已经难以支撑,血腥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漩涡所到的地方, 一切属于星海的造物都将湮灭, 现在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如果坚持不下去,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


    “警报,警报!”


    舰队上的将士苦苦支撑着, 不详的红点突然在星图上亮起!


    原本已经被赶到星域边缘、四散奔逃的异种重新凝聚起来, 星舰全速前进,像利刃一样插入人类的舰队,发了疯似的开始进攻。


    苦心筹谋、养精蓄锐百年, 它们距离胜利只有一线之隔,却依然没能战胜人类, 失去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好在它们还有机会,让人类和它们同归于尽。


    ——异种纵横宇宙成百上千年, 从未在一个种族手下吃过这样多的败仗。


    这已经是最后时刻,它们哪怕烟消云撒, 也不会将星海拱手让给头号死敌。


    伴随着一声咆哮, 异种舰队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防线还未重新落成, 希瑟安排人手对异种进行防御与阻击,舰队上的将士没有余力同时兼顾两方,不得不暂时减少精神力的使用。


    分到其他人身上的任务瞬间加重了一层,他们的精神力摇摇欲坠, 来自漩涡的压力也在此时陡然增大,马上将要突破他们的阻击!


    就是在这一刻, 一股冰冷的精神力席卷过整支人类舰队。那力量并不怎么柔和,叫人感到阴郁发冷,和它主人给大众的观感大相径庭。可在此时,却奇迹般地减轻了众人身上的压力,稳住了漩涡处的境况。


    他们感到自己的力量与那抹冰冷的精神力相连——那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精神力连接,更接近于能量的传递。他们将自己的力量短暂地汇聚给卫陵洲,那人则代替他们,直面“天命”。


    卫陵洲脸上刹那间失去血色,手撑在桌子边缘,手背上青筋突起。


    “卫上将,您还要继续吗?”一名将领问。


    他的精神力接近极限,冷汗顺着脖子一路往下淌,艰难地操控着特制的精神力仪器。


    这是还在试验中的新科技,从未正式投入使用,更不用说在这样的大场面里,直接和“天命”对抗。这一仪器的安全性在此时并不能保证,是否会给人带来后遗症也犹未可知。


    但仪器的开发者此刻就在他旁边,坚决道:“不必管我,继续。”


    卫陵洲下了命令,前额撕裂似的疼痛越发加深。


    原来……透支精神力是这种感觉。


    仅仅用疼痛来描述实在是太词不达意,即便在前面加上任何形容词也显得苍白。像被刀子反反复复凌迟着,刀锋削去每一寸皮肉,砍断每一节骨骼,唯独留下神经一刻不停地传递着信号。痛感如此鲜明地刺激着大脑皮层,麻木都是种奢望了。


    经历与性格使然,卫陵洲从未用如此极限的方式使用过精神力。与他相反的是宋连旌,那人将透支精神力当作家常便饭,以至于后来到了精神力与生命力双双枯竭的地步。


    这之中有一部分是因为“天命”的刻意针对,但同他本人也分不开关系。宋连旌是一个非常果决的人。在他的目标前面,一切都要让路,他能为此而清醒地将挚友送上绝路,选择牺牲自己则更无需考虑——这个选择对他来讲甚至更轻松。起码在情感上不会为了朋友而难过。


    卫陵洲和他大部分争吵都源自于此。


    这种选择在卫陵洲看来简直不可理喻。他却现在可以理解了,尽管出发点并不相同。


    很小的时候,他听着宋朝生的描述,总想见一见外面的世界。后来他见过了,他经历了比宋朝生更漫长的岁月,始终不觉得这里有讲出来的那样温情,难以对这里产生留恋,至今依然如此。


    可他……还是不希望世界毁灭。


    因为他遇见了一个人。


    宋连旌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每每于星舰上回望脚下星球时,目光总是温情的。


    ——正如卫陵洲看着他时一样。


    卫陵洲的精神力向远延伸着,不断尝试接触着漩涡的边沿,顺着蛛丝马迹寻找一个人的行踪。


    和以攻击为主的其它人不同,在找人这方面,他更擅长。


    ……


    终于。


    一缕精神力触碰到漩涡周边的某个角落,卫陵洲感知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在由精神力构建出的画面中,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回过身,神情中有一抹没来得及被掩饰的诧异。


    他处在一片纯然洁白、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唯独身前不远处有几道类似屏幕的存在,上面画面闪动,映射出的有正在发生的现实,也有……


    楚追似是不经意地挡住其中一块屏幕,低低笑出声:“真是世事难料。”


    “你最后……竟然也会和他站在一起。”


    “出人意料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卫陵洲意有所指。


    “每个人都有难处,”楚追还是维持着一贯的说辞,他看着卫陵洲没有波动的表情,叹了口气,“如果找来的是阿静,我们应该已经打起来了。不过既然是你,我倒觉得,你并不是很难理解我的感受。”


    “这个世界恶意丛生,掌权的人自大愚蠢,下面的人愚昧盲从。重启了不是更好,哪里值得你们为它拼死拼活?”


    卫陵洲微微颔首:“我很赞同这个说法,但有一点并不准确。”


    “哦?”


    “我也会动手。”


    在他话音落下之前,蛰伏已久的精神力悍然出击!


    楚追身侧升起无形的屏障,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代表着天命的力量与卫陵洲身后汇聚起的人类的精神力顷刻间战在一起!


    精神空间产生了强烈的震荡,几度几近崩塌。他们脚下的地面一块一块的凹陷下去,却一个都没有后退。他们的操控着各自的力量交锋,代表着自身的精神体也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这里靠近漩涡,离那条被扭曲的时间线位置极近,双方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属于他们的过往变做一片片记忆碎片,围绕着他们的身畔不停闪动。


    交战过程中,卫陵洲捕捉到了其中一片——上面的画面和被楚追刻意遮挡住的内容很是相似。


    他在厮打之中分出一抹精神力,不着痕迹地探过去,入目是一排排高耸入云却老旧不堪的楼房。


    酷热的日光明晃晃照在头顶,连带周遭的空气都跟着躁动起来。


    画面的中心汇聚于一幢高楼的最底层的窄小门脸。


    “改衣店”几个褪了色的大字挂在锈迹斑斑的店铺门上,骨瘦如柴的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扶着门低声啜泣。她的丈夫——一个怒气冲冲、浑身酒气未散的中年男人,倒握着晾衣杆,发狂似地抽打在少年的脊背上,在军校的白色衬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少年的黑框眼镜跌落在地,镜片摔在暴土扬尘的街边,滚出去几米远。


    他视线模糊,伸手去摸索自己的镜片,得到的却是父亲的一声暴喝。


    “楚追,你太让我失望了!”


    晾衣杆又落下来,街坊邻居纷纷侧目。楚追的母亲颤巍巍伸出手,想拉住丈夫的动作,却被毫不留情地甩在一边。


    “拦着我做什么?”楚父怒吼道,“拿不到奖学金,连一个野种都比不过,还敢在你老子面前撒谎。他有什么脸面回家!”


    这竟然是楚追的少年时代?看衣服,他已经进了军校,那也该认识了——


    “卫上将看得还开心吗?”


    精神空间中,拳风闪过,楚追的声音于卫陵洲耳边响起:“我的故事实在没什么精彩的地方,比不上您的过往。”


    他们都在借着交战的时机窥探彼此的记忆碎片,试图从中找出有用的信息,结束这一场漫长的对峙。


    卫陵洲并未因此被激怒,侧身躲了过去:“别那么谦虚,你的童年和你写的,可完全不一样啊。”


    和联邦很多高层一样,楚追也出过一本回忆录,叫《星海之约》。他在里面浅浅谈过自己的家庭——父母双全,有弟弟妹妹,这在孤儿遍地的边缘星十分难得。父爱母爱是稀缺品,联邦很多人都说,楚追元首之所以能养成这样温和沉稳的性格,和家庭脱不开关系。


    楚追写得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实话。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在父亲没有喝得酩酊大醉,母亲身体状况稍微好转,他们家不那么缺钱的时候。


    爱并不是人类社会的通用货币,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挣钱,养活一大家子人。


    帝国太空军缺人,军校也放低过年龄限制,楚追从那时起就进了第二十一军校。为了鼓励学生上进,军校每个月会给第一名发放奖学金——经过层层克扣,其实不剩多少,但对楚追和他的家庭而已是一笔巨款。并且,因为他优秀的成绩,奖学金成了相当稳定的经济来源。


    直到……梅斯维亚入学的那一年。


    那人没入学前,天才的名声便已经很响亮。而他不负众望,刚一入学便破了各项纪录,轻松成为新的第一。他的成绩放在整个帝国都没人可以媲美,别人看着他,连一点点竞争的心思都很难有。


    他的光芒太耀眼了,没有人会记得在他之前,还有另一名学生蝉联过许多年的第一。


    楚追从老师眼里“最优秀的学生”变成了“最省心的学生”,他常常被安排和那个耀眼的人一起上课,好潜移默化的,让这家伙不那么跳脱。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但重要的是,他拿不到奖学金了——他暂时没和家里说,靠着手头的积蓄正常打款,可这撑不了多久。


    楚追试图重新成为第一,可是做不到。梅斯维亚是真正的天才,楚追比不上他的天赋,就连努力也不行。


    他开始焦虑,疯狂地嫉妒梅斯维亚,也羡慕他。


    直到某一次,他们又在深夜的训练室中相遇——鬼知道为什么天才也要卷到这种程度,梅斯维亚叫住了他。


    “楚追,你想不想赚笔外快?”


    楚追的精神立刻紧绷起来,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已经足够好。可贫穷还是和咳嗽一样,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他反问,语气很不客气。


    他甚至有点委屈:你明明什么都有。每月的奖学金、呵护你的老师、绝佳的天赋,为什么还要多这么问一句,特意来羞辱我?


    楚追说完,转身就要走,却没想到那人直接掏出一张银行卡。


    “是想请你帮我个忙,”梅斯维亚大方道,“我的奖学金都在里面,这是报酬。”


    楚追:“?”


    这下他不愤怒,开始警惕起来了。


    “你要做什么?”


    梅斯维亚神秘兮兮的把他带到监控器的死角,压低声音说:“最近学校查得严,我翻墙去吃夜宵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把个风?”


    “……”


    这就是吃货的力量吗?到底是谁凌晨三点在训练室,还要琢磨怎么找空出去吃夜宵?


    楚追万分无语,但看着少年的笑颜,很快反应过来。


    ——梅斯维亚和希瑟都是刺头,经常结伴翻墙。这他是知道的,但截止目前,他们一次也没被抓到过。


    这家伙不需要人来放风,安保再加强三倍也不需要。


    比起梅斯维亚,更需要这场“交易”的人是自己。


    楚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从蛛丝马迹里察觉了什么,并通过这样的说辞来配合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但他答应了。


    他有一个家庭要养,面对钱说不出拒绝。


    楚追只是想……从今往后,我不能嫉妒梅斯维亚了。


    虽然世界是个烂泥沼,可他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


    从那天起,楚追也加入了不守校规的翻墙活动,不过是负责盯梢的那个。梅斯维亚回来的时候,总会给他带一两碗小甜点。


    他依旧每月把钱寄回家,假装自己还是奖学金的得主,让家人不必担心每个月的花销。


    在日复一日的军校生活里,他头一次开始畅想未来。


    楚追记下每个月奖学金的数量,算上通货膨胀的速率,在心里把它们乘十,不乘以二十。


    他想,我以后要挣大钱,把这些钱都还给梅斯维亚。


    我要当军官,给他安排好的前程。


    他想,这世界很烂,但我要改变它,我们能改变它。


    他对前路充满希望,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楚追的父亲生活一贫如洗,自己是个酒鬼,却有个懂事的儿子,经常在外炫耀儿子军校第一的成绩。然而梅斯维亚的名头太响亮,很快传遍了整颗星。相比之下,谁在说谎,简直一目了然。


    楚父没想过儿子能让他这样丢脸,于是在他假期回家时,便有了记忆中的一顿毒打。


    楚追没有反抗。


    没拿第一的是自?*? 己,撒谎也是自己,他不知道该怎样做,便只好承受。


    他父亲喝醉的时候时常打人,他对此已经麻木了。


    唯独这次,他在咬紧牙关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个名字。


    那个自由的、强大的、耀眼的少年。


    楚追疯狂地想要见到他。


    他不知道对方会怎么解决现在的困境,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只要看到那个人,就能找回自己积攒起来的,对生活的希望一样。


    可是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奇迹没有发生。


    这是假期,他们并不住在一片区域,梅斯维亚到这里来需要很长一段路,而他假期早就有了别的安排。


    梅斯维亚没有过来合情合理,楚追很清楚这一点。


    他不该将自己的希望任性地寄托在别人身上,可他控制不了。


    也控制不了希望落空,极尽空虚的那一刻。


    母亲手指颤抖着给他后背上药。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优秀了,孩子。都怪那个小野种!”她咒骂着,希冀这样能让自己儿子的心情好一点,“如果不是他在,你怎么会被你爸打成这样?”


    “不怪他,妈妈,”楚追艰难地说,“他是我的朋友,你不可以用这个词说他。”


    “傻孩子。”母亲抚着他的额发,声音充满怜悯,“如果你不需要和他竞争奖学金、不是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如果你天资比现在再愚笨或是聪明一点,我都相信你们会成为朋友。”


    “但现在,我的孩子,你总会不甘心的啊。”


    楚追的母亲并不是一位很有文化、很先进的女性,她的一生到死,可悲地被系在小小的改衣店里,眼界也只局限在这里。


    可她确实了解自己的孩子。


    楚追当时没有应答,也没有信。


    他依然和梅斯维亚做朋友,对着星海畅谈理想,许下誓约。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母星毁在在战乱里,他带着军队奔波辗转,在上万光年之外的中央星落脚。


    他到那时才意识到,母亲的话像是一句预言,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也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他也为梅斯维亚挡下过致命的攻击,连半分的迟疑都没有过。可没有人记得他,就像太阳的光太过强烈,当它升至高空时,没人还会在乎星辰的光芒。


    楚追想,联邦成立,他会成为元首,只是因为梅斯维亚不想做而已。


    承载了“天命”的权杖落在了他的手里——那又是梅斯维亚不要才轮得到他的东西。


    强光之下,阴暗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滋长着。


    楚追很了解自己。


    如果他再聪明一点,是和梅斯维亚比肩的天才,他不会像这样患得患失。


    如果他资质再平庸一些,就会安心做命令的执行者,不会这样内耗。


    如果他没有这一颗过分敏感、又过分自尊的心……


    随着战争的进程,军部和议会的冲突爆发,梅斯维亚手握大军,毫无顾忌地执行自己的想法。


    可楚追在中央星,剪除旧贵族的党羽是个缓慢的过程,战争继续着,联邦的势力需要平衡。他是要为这些事头疼、处理双方关系的人。


    一次又一次。


    楚追感到疲惫。


    与此同时,议会挑唆他、“天命”也在他耳边不断低语,要他为最信任的朋友捅上致命一刀。


    楚追知道他不该将自己的决定怪罪于旁人。总之,他就是这样,悄悄在权力的中心里烂掉了。


    终于,梅斯维亚的死讯传过来了。


    他曾经等待过这个消息,规划过自己该在之后如何处理联邦后面的事情,实现自己少年时期的理想。


    但在那一刻,楚追发现自己并不快乐,也失去了所有目标。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明白,那人的死并不代表着他们之间关系的落幕。


    那意味着,他将一辈子生活在名为梅斯维亚的阴影之下,永远无法摆脱。


    后悔、满足、嫉恨、思念……用什么样的情感来形容他们的关系都太过浅薄。


    那一夜母亲的预言最终应验,楚追从镜宫向远处,天光之下,联邦一点一点腐朽着,再次下定决心。


    ——他和这罪恶的世界一样,应该一起归零。


    没有人能阻止。


    ——


    精神空间中,楚追一个晃神,被卫陵洲压倒在地,可表情上却丝毫没有受制的惶恐。


    “这是阿静的招数啊,”他有些怀念地说,“卫陵洲,你做了他这么多年医生,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


    “可惜,没有人能和阿静相提并论,”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下来,“拖了这么久,也该到时间了。”


    同一时间,人类星舰上警铃大作,但遭受攻击的并不是舰队,而是人类星域中的各颗星球!


    在此之前,就有小的漩涡出现在了星球上。随着此前星舰上众人的压制,直径不再增长。但在这一刻,它们同时开始膨胀,成指数倍增长,侵吞着所到之处!


    漩涡的进程在舰队前受阻,楚追便在和卫陵洲交锋时,悄然将力量转移到小的漩涡之上。


    全人类精神力最强悍的一批都在眼前的舰队里,星球上的力量薄弱太多,不断发来紧急求援。


    精神力空间承受不住过于激烈的交锋,即将崩塌。楚追无心恋战,准备重新隐入时间和空间的缝隙,操纵世界重启的进程。


    但他的身型忽然一顿,目光凝望着虚空中某个方向。


    尽管“天命”信心满满,但那个被篡改过的时间线并不能拦住梅斯维亚,他对此有所预料。所以才精心隐藏起时间线,命令“同归”严防死守。


    但他想不到那人的速度有这么快,也想不到……他能找到这里来。梅斯维亚的长项在于攻击,不像卫陵洲这样的例外,能在精神力空间中锁定他的位置。


    楚追思索着,猛地神情一凛,看着眼前的人:“是你!”


    卫陵洲好整以暇地笑起来:“惭愧,惭愧,我应该再拖一会儿的。”


    从异变出现时起,他与宋连旌的精神力就一直相连——感官共通对他们两个而言十分便捷,在这种情形下,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们之间的联系在宋连旌进入漩涡后便断掉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那是处于楚追和“天命”掌控之下的空间,不会让闯入者太过轻松。


    直接的联系断掉了,两个人互通的感官却仍然微弱地相接着。卫陵洲感知得到对方的五感、情绪,以及……坚定的决心。


    他知道,宋连旌一定会带着破局的方法出来,自己只需要提前准备好一切。


    楚追的位置很难找,但现在他的精神力就是最好的坐标。


    他停留在这里,给宋连旌指通过来的路。


    电光火石间,楚追也想明白了一切,平静无波的表情上终于浮现一丝裂痕。


    “精神力连接,你们两个——”


    “咔嚓!”


    精神力空间如镜般破碎。


    黑发少年手持长刀,击碎时空的壁垒,踏着漫天星光,自漩涡中跃出!


    他的短发在身后一寸寸变长,五官上的稚气褪去,璀璨的瞳孔中金芒一点点凝聚,宛如初升的朝阳。


    “抓住你了!”


    第105章 第 105 章


    在那个被篡改过的时空中, 宋连旌带着人阻止了异种的攻击,避免了世界的重启。


    他已经知晓事件会如何发展,将从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而已, 哪怕失去精神力,也不是全无可能的事情。


    当那个时空的节点与当前的时间线重合, 两个时空中的节点互相影响, 合二为一,他便从气急败坏的“天命”那里感知到,世界重启的进度被减缓了。


    但这只是一时的, 想要真正阻止一切, 根源仍然落在天命的代言人楚追身上。


    好在他们已经找到了他。


    与此同时,精神力空间终于撑不住轮番动荡,终于分崩离析。


    宋连旌和卫陵洲联手将楚追逼出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之中。他在真实的宇宙里现身, 真正的机甲“同归”转瞬即至,在他身前搭建起重重防护。


    宋连旌手中长刀寒光一闪, “枕戈”同时现出真容,他的身影被笼罩在钢铁的骨骼之中。


    顷刻间, 两台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机甲就位重组,手中武器相撞, 火光迸溅!


    星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在两台机甲身后, 他们看见缩小了一圈的漩涡。


    爱德精神一振:“罗兰上将, 我们是否要对元帅阁下进行火力支援?”


    “命各部准备。”希瑟眉头紧锁,沉声道,“这场战斗不能贸然插手,听阿静号令。”


    她清晰得感知得到, 那两人战斗时涉及的能量已经远超人类能够想象的范畴——楚追手握“天命”之力,而宋连旌支配着卫陵洲那里转移来的、军部将士的精神力。


    这两股力量过于庞大, 他们的攻击时间一旦不对,就可能对宋连旌造成不利的影响。


    “趁此机会肃清异种,”希瑟下令,“其余人配合卫上将,为元帅提供精神力!”


    爱德与其它将领当即领命,人类将士经历大起大落,看到眼前这一幕后士气大振,在宋连旌登场后对他充满信心。


    希瑟却并未觉得轻松。


    她信任阿静,但对眼前的局势有着更为清晰的认知。


    “天命”的力量太强,并且不像精神力那样,需要使用者源源不断的输出。宋连旌现在能和楚追有来有回地打斗着,在星舰上的将士们现在士气正高,连之前的疲惫都可以一扫而空,可这能坚持多久?足够阿静打赢楚追吗?


    以她对这两个人的了解,当前的局势下,这场战斗会持续一段时间,如果不能在半小时内分出胜负,阿静必然会因为精神力的衰减落入下风。


    他们需要新的力量、更多的力量才能保证取胜,可这……要从哪里才能找到?


    卫陵洲此前研发的仪器能让精神力的能量在不同个体之间传递,但能够笼罩整支舰队已经是目前的极限——还是在由他本人操纵的情况下。


    这是他们当前能够集成的最大力量,可在与“天命”的抗衡中,这还远远不够。


    宋连旌比希瑟更快感受到了精神力的减弱。


    他和楚追百年未见,中间隔了一场背叛、一场生死,若说彼此无言是不可能的。但状况紧急,他在一开始就将“枕戈”的引擎催动到极致,希望能尽快拿下战斗,双方却就此僵持不下。


    “难得见你这样心急,阿静。”楚追的声音从机甲中传来,“能把你逼到这种境地,我也算值了。”


    他说话的当口,“同归”的速度陡然提升,长剑以千钧之势直击“枕戈”胸口的能源核心!


    “枕戈”避无可避,匆忙抬肘抵挡。长剑与机甲外壳的金属擦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那是一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轻而易举破坏了机甲臂膀处的传动系统,火花飞溅,钢铁的碎片在太空中四散开来!


    驾驶舱中一阵激烈震荡,机甲与驾驶员精神相连,宋连旌当即咳出一大口血,“同归”的下一轮攻击已然袭来。


    它甚至不需要用搭载的任何武器,在“天命”的强化之下,这台机甲自己就是宇宙间最大的杀气。


    长剑没能击穿“枕戈”的能源核心,那武器瞬间就化为了鞭子,鞭影自四面八方袭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千钧一发之际,“枕戈”猛然后撤,堪堪躲过了那张巨网,却仍然被鞭尾扫了一下,当即重重飞了出去。


    自问世以来,“枕戈”在战场上还从未在机甲对战中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它接连向后倒退几步才稳住身形,声音焦急:“静哥,我们没办法从正面胜过他。”


    它说得还不是全部。以现在双方力量上的差距,再有技巧也无计可施,“枕戈”的攻击甚至没办法突破“同归”的防御立场——那原本是他制造的机甲,如今却已脱胎换骨了。


    更何况,楚追本来就是优秀的战士,以他的老成持重,绝不会露出任何容人逆风翻盘的空当。


    宋连旌刚从过往的时间线中脱离,此时距离漩涡初次登场不过两个小时,紧张的战斗一场接着一场,他的精神也已接近极限。


    但他面对的,却是不知疲倦、力量源源不竭的对手。


    “你感受到了吗,阿静,这就是人力和天命的差别。”楚追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还有点苦恼,“上学的时候,我在你身后,也总有这种感觉。你现在该怎么办呢?”


    “赢你。”宋连旌言简意赅。


    楚追哑然失笑:“你啊……你总是这么自信。”


    “如果我都不信自己能赢,别人怎么信我?”


    鲜血顺着额角留下来,盖过半边脸。宋连旌抬手抹去眼前血迹,金色的瞳孔像是在燃烧。


    他操纵着“枕戈”避开“同归”的下一次攻击,寻找反击的机会。


    楚追摇了摇头,他知道深知宋连旌的固执,却还是忍不住问:“人类这样待你,让世界重启,洗清一切罪孽不好吗?可你到了现在还在为他们拼命。”


    在交谈间,两人又交手了几轮。


    宋连旌驾驶机甲向来讲究快准狠,几乎从来没有过和他交手这么久,还让他落到下风的时刻。


    此时在力量的压制下,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艰难,场面很不好看。


    “枕戈”外壳遍布损伤的痕迹,他也遍体鳞伤。


    却仍然奇迹般地坚持着,始终没有倒下。


    “我不是在为人类拼命,你应该懂的。我为了……”宋连旌急促地喘息着,“为了修理店的小纪小乔,为了隔壁煎饼摊的李大爷,为了我的猫。为了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楚追有些诧异:“你养猫了?”


    “我还养了绿萝,”宋连旌配合着星舰上呼啸而来的星际导弹,手中长刀劈砍,终于让“同归”的动作有了一丝凝滞,他高声强调,“活到了现在!”


    ……绿萝?


    楚追眼神一暗。那是联邦还是反抗军,他们一边在中央星系躲避着帝国的追击,试图回到大部队中,一边还抽空替阿静过了生日。那是……他们还在同一战线时的事情了。


    曾经一起在花瓶底刻字、轮流给绿萝浇水的朋友如流星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他们死得死,散得散,到了深雨战争后期,剩下的本就不剩几个。


    和楚追一起在最后一役里把元帅设计致死的,已经被联邦问罪,将判处死刑。


    而剩下的那些人,和他如今已经彻底反目,有的只是不死不休。


    楚追长叹一声,“同归”手中武器化为弯刀,毫不留情地向“枕戈”已经受击的手肘处砍去。


    “早知今日,你或我,就该在战争中期死去,死在反目之前。”


    至少那样,他们至死还是最好的朋友。


    “不用遗憾,今天送你也不晚。”宋连旌说,“我比你厚道点,会记得烧纸的。”


    楚追没有在意他的嘲讽,这人已是强弩之末,人类舰队能给他提供的精神力越来越少,他几乎是在凭一己之力与天命相抗了。


    关于元帅的战绩,联邦的人大多只能记得他接连不断的胜利,和最后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他们并不清楚,对宋连旌这样的人来说,不能赢,便只剩死了。


    ——


    太空中的战况几乎要一边倒了,各星上的漩涡卷土重来。


    每颗星球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们躲在家里,望着不停变大的漩涡不住发抖着。


    他们明明刚击退异种不久,将要拥有真正的和平。


    “怎么办啊?也不知道小宋、元帅阁下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纪小游怀中抱着一个圆溜溜的机器人,惶惶不安。


    乔治亚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他不停刷新着光脑上的消息,希望能看到前线的捷报,可等到的却是一条一条令人心碎的消息。如果元帅阁下都要没办法胜过“天命”,还有谁能来救救他们?


    漩涡在他们的星球上摧毁着一切,据军部和治安署发布的内容,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精神力。


    可是舰队上的精神力经过筛选的将士们做不到的,他们又怎么能……


    绝望之中,他们忽而感受到一种信念。不知从何而来,却出现在他们心底的——仿佛他们在不经意间,经历过另一个时空。


    在那个时空里,失去了精神力的元帅阁下依旧带领着他们,在与异种与“天命”的战争中,成为最后的赢家。


    ——他一次一次跌倒、又一次一次爬起来,支撑着人类的希望,让胜利与荣光归为他们。


    星球上的人们止不住地热泪盈眶。


    那是为他们戎马半生,在遭受那样不公的待遇、死而复生之后,仍在为他们而战的元帅阁下。到了现在,他都没有放弃,他们就更不能叫他孤军奋战。


    哪怕他们的力量微薄至极,不能为战局带来一丝变化,也要在此时此刻竭尽所能!


    随着他们所思所想,精神力自他们的精神海中奔涌而出。


    星球上的人中,少有精神力等级极高的,但来自芸芸众生的精神力汇聚在一起,也能成为湍急的河流。


    它们被统一的信念带到一起,自发压制起漩涡,抗击着“天命”的力量。


    并且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大气之外,茫茫星海边缘,人类舰队所在的方向!


    星球上的人们习惯了等待。


    星际有上百亿人类,他们习惯等待一个英雄脱颖而出,打破水深火热的生活,让他们迎来新生。


    人类中从来不缺英魂。


    可以是战场上舍生忘死的将领、可以是夜以继日的研究员。


    也可以是星球上,曾经沉默无言的每一个人。


    这世上没有神明,那他们便以自己的意志降福于世。


    请让他们的元帅胜利,请……庇佑他回家。


    第106章 第 106 章-正文完


    星外战场上, “同归”逐渐将“枕戈”逼入绝境。


    楚追有点恍惚。


    就像在一百年前,他精心筹谋设计,终于得知这人死讯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一样。


    他现在也没有那种终于战胜宿敌的快意, 反而觉得自己可笑——凭借“天命”之力,抛弃了理想、放弃了底线, 只为战胜这人的血肉之躯。


    真的值得吗?


    他已不得而知。


    但楚追的心意此刻却比以往更为坚决。


    他在这个世界看不到出路了, 这里药石无医,他早不想救。可在那个新的世界,一切肮脏和罪恶都能被洗刷, 没有人会痛苦。


    这是他要做的事情, 即便拦在他前面的人是阿静,他也能再辜负一次。


    楚追没有迟疑,巨大的弯刀带起一道冰寒的刀弧。


    就在那一瞬间!


    极微弱的喃喃声自宇宙深处传来, 它由远及近,愈发洪亮, 才叫人察觉那并不是一道声音,而是万万千千道声音汇聚在一起。每一句低喃里的具体内容混杂在磅礴浩荡的人声中, 竟有种黄钟大吕般的庄重威严。


    “枕戈”周身忽然漂浮起点点闪亮的金芒,修补起机甲上的狰狞损伤。驾驶舱中宋连旌睁大眼, 感受着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冲刷着他接近极限的身体, 丰盈着他接近极限的精神海。


    不, 那力量并非天降。


    而是星海成百上千亿人凝聚的信念!


    倾斜的天平终于恢复平衡。


    “枕戈”的长刀架住“同归”的攻击,令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错声里,伤痕累累的黑色机甲一点一点将袭至胸前的弯刀推远,于绝境中再次起身!


    “同归”向后连退数步, 楚追望着前方的一片金光,脸上只剩惊讶。


    都到了这一步, 也可以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宋连旌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枕戈”片刻都没有调整,就着现在的姿势,长刀遽然带起风声,凌厉向前斩去!


    “同归”提刀格挡,经过强化的机身上同时分离出各色武器,密密麻麻拦在身前,誓要减缓对手的进程。然而“枕戈”凌空跃起,用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阻击。点点金芒在星海中浮动,雪亮的刀锋刺破长夜,如同披霄决汉般一往无前!


    那战斗简直太华丽了,是比教科书上还要经典的一场反击,不能用任何技巧进行总结概括,也没有任何言语能对它加以描述。星舰上所有人都不禁抬头仰望,心潮澎湃到了极点,几乎忘记呼吸。


    顷刻间,眼花缭乱的交锋已经过了几轮,“枕戈”和“同归”成了两道残影,只有不断交织的刀光和穿云裂石般的打斗声响。


    直到某一刻,宋连旌在通讯频道中悍然下令:“就是现在,开火!”


    舰队上的人类将士等待已久,随着他话音落下,万千炮火齐发!


    在剧烈的火光与硝烟中,“同归”急速后撤,它的雷达与侦查系统遭到干扰,“天命”的力量受到万千人类信念的阻拦,也不再所向披靡。


    楚追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凭借战斗的本能进行防御,他重新陷入被动之中,这感觉他并不陌生。


    面对同一个人时的、长久的无力感。


    之前的一切布局、他为自己筹谋来的一切优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楚追清晰地知道自己要输了,可是他不想。


    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他的目标还没有实现。


    他真的很想……赢过梅斯维亚一次。


    下一刻,“同归”胸前遭受重击,核心能源被“枕戈”破坏,驾驶舱中所有灯都陡然熄灭,只有紧急的红光亮起。


    “警报,警报!能源受损,请立刻修复!能源受损,请立刻修复!”


    楚追自一片狼籍中抬起头,但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枕戈”刀势调转,长刀自下而上挑至驾驶舱前,狠狠向下一刺!


    ——长刀穿心而过。


    楚追被钉在驾驶座上,内脏的碎块与鲜血一起呕了出来。


    生命力与天命的力量急速流失着,他没有低头看自己胸口狰狞的伤口,反而抬起了手。


    那是致命的伤,失血量太大,他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手抖了好几下,才终于按下一个按键。


    黑发青年的全息影像浮现在昏黑的驾驶舱中,幽幽蓝光照亮楚追的脸——他在最后时刻,拨通了这人的通讯。


    他们已经有一百年没见,彼此出现在影像中的面容都满是疲惫,血迹斑斑。


    “好狼狈啊,”鲜血止不住地顺着楚追的嘴角溢出,但他脸上反而有了真心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祝、祝你死而复生……前路坦荡,心想事成。”


    宋连旌在那一瞬间的表情极其复杂,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


    在这场战斗之前,他想过和楚追谈谈,也有很多问题不解,想要发问。但他们重逢的第一面就打得你死我活,打到现在,其实没怎么好好交流过,却好像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他问。


    楚追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之前想……如果有下辈子,再也不要碰到你,不要被你……抢走我的所有光环。可你死了之后,我还是觉得……”


    他的眼睛快要看不清东西了,面前那张俊美的脸和闪耀的黄金瞳都在越发模糊起来,但另一个形象却在他心底渐渐清晰。


    是年少时的梅斯维亚,他有一头不驯的黑色短发,过分昳丽的面容,和一双总是笑着看向自己的金色的桃花眼。


    那少年和他在深夜的训练室里相遇,将放着所有奖学金的银行卡递过来。那人明明是在帮他,却还要问:“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这样的人,如果一生遇不到一次,未免也太遗憾。


    可楚追知道,自己和这样耀眼的人,做不成彻底的朋友。


    又因为那一次次释放的善意,连恨也不能坦荡。


    他们相遇有多久,他便纠结、痛苦了有多久。终于在人生行至终点时,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对不起……阿静。”


    “下次,如果有下次……别再和我做朋友了。”


    这样你前途光明,我也……此生无憾了。


    他的音量越来越低,到最后,彻底失了生息。


    “同归”的紧急能源耗竭,连警报的红光都黯淡下去。一切归于沉寂,宋连旌沉默地抽出长刀。


    低声说:“好。”


    “同归”失去支撑,向下跌落,一路跌进停止了增长,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硝烟散尽,“枕戈”落回主舰的甲板上,受创严重、能源见底的机甲再也支撑不住,本体当即消失,变回了那枚红色的蝶形耳坠


    宋连旌战至脱力,浑身浴血,双脚踩在地上时竟然踉跄了一下。


    摔倒在地的前一秒,他身畔伸过一双温暖的手。


    卫陵洲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他手背上青筋突起,浑身都在颤抖,抱着那人时却不敢用力,极尽轻柔地将他笼在怀里。


    “静静……我、我差点以为……”


    “不怕,我这不是……”宋连旌安慰道,但话没说完,嘴角反而又涌出血来。


    宋连旌:“。”


    有点尴尬了。


    眼见着卫陵洲飞速变了神色,看起来有点要发疯的趋势。这人的发疯他是见识过一次的,实在没有继续体验的兴趣。他想抬手摸摸卫陵洲的脸,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满手是血。


    要是给卫陵洲在脸上搞个血手印子,看起来就不单单是惨,更像是恐怖片了。


    思来想去,做什么都不合适,他干脆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到那人颈侧,低声道:“我快累死了,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乖。”


    旁边的希瑟手都伸出来,准备扶着宋连旌了。没成想一晃神的功夫,人又跑卫陵洲怀里了。


    她使劲闭了闭眼睛,疑惑地从这一幕中看到了一点即视感。


    她扫过星舰甲板上的其他人,有的看天,有的看地,目光蹊跷地全都移到了别处,好像也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听力。


    希瑟想起之前和自己就这方面有过交流的爱德:“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不太对劲?”


    爱德:“……”


    虽然您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是好事,但是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cue我!


    他们两个就是当场官宣了,您看我们敢说话吗!


    星舰前方,巨大的漩涡逐渐分崩离析,令人窒息的力量缓缓散去。在同一时间,有什么长久以来的、笼罩于人类头顶的看不见的束缚,也在慢慢消失。


    漩涡彻底从众人的视线中离散的那一刻,宋连旌抬起头,感知到最后一抹属于“天命”的力量在谁的意念操控中,于星海飞掠而过。


    他们所在的主舰上忽而起了一阵微弱轻风,它什么也没有吹动,只是绕过宋连旌与希瑟的发梢。


    在场所有S级以上精神力的人同样如有所感,立刻紧张起来。


    “元帅阁下,罗兰上将,他……他做了什么?”


    楚追刚刚还要毁天灭地,很难不让人担心他在最后一刻做出一些危险的举动。


    闻言,宋连旌与希瑟的表情同时变得很复杂。


    良久之后,宋连旌叹了口气。


    “他说,我养的绿萝开花了。”


    ——


    一个月后。


    联邦,中央星。


    在世界的重启被打断、天命消散之后,军部肃清了异种,重新收拾起一片狼藉的联邦。他们问罪了之前那些人类的叛徒,也选出了新的元首,负责联邦的各项重建工作,一切开始回归正轨。


    联邦墓园中又添许多新坟,战事告捷后,宋连旌带着军部众人回到中央星,祭奠死去的英魂。


    骄阳当空,乾坤朗朗。


    湛蓝苍穹下白鸽振翅,与自高天滑翔过的战斗机编队遥相呼应。


    身着黑金制服的联邦军人肃穆地站在墓园前,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座座坟茔,以目光向他们致礼。


    统一的祭奠结束后,众人各自在墓园之中漫步,探望他们长眠于此的故友。


    绿茵与白花之下,埋葬着他们的战友袍泽,而这里也将是他们死后的归宿。


    ……如果能以一死换来联邦安定,再无战事,也算死得其所了。


    宋连旌上次来这里,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中央星阴雨连绵,他只远远瞥过墓园一眼,便再一次踏上他的战场。


    他同希瑟等人一起祭拜过旧日的战友,时间已经不早,几人停留在一座没写名字、没有墓志铭的空碑之前,久久无言。


    墓碑的主人生年未载,只有人在上面手刻了一条死亡日期。看时间,正是深雨战争宣告结束的那一天。


    “……是他的字迹。”宋连旌说。


    那座墓碑的年月已经很久,却没有任何荒废的迹象,一看便知常常有人悉心打理。


    上面没刻名字,因此不知道是楚追立给枉死的好友的,还是立给于同一天灰飞烟灭的,他曾经的理想。


    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在前任元首写作重启世界,读作灭世的计划失败后,许多人?*? 想要抹去楚追这个人在联邦里的痕迹,连带着提议重新设计军部等处的制服——在联邦刚成立时,这些都是楚追一手设计的。


    这个提议被宋连旌驳回了。


    人实在是太复杂的一种生物,很难一概而论。楚追后来恶行累累,在此之前,却也是浴血沙场的战争英雄。联邦成立后的局势复杂,他在最风雨飘摇时期出任元首,和各方势力周旋,从未让前线的物资供给出过任何问题,是军部最可靠的后盾。


    他的人生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你们先走吧,”希瑟道,“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宋连旌点了点头,与她道别,和卫陵洲并肩走向最后一个目的地。


    行至一半时,卫陵洲忽然开口,显得有点没头没尾:“我羡慕过他很久。”


    在宋连旌有些疑惑的目光中,他说:“你们的名字……总是并排被人提及。”


    不论是之前受人爱戴的联邦元首与声名狼藉的“指挥官”,还是如今重生归来的元帅与疯魔的前任元首楚追,他们两个的过去都无可争议,曾经有一段令人羡慕的同窗、袍泽之情。


    他们互相扶持过、为彼此抗过风刀霜剑、最终却互相厮杀、纠缠至死。


    卫陵洲和楚追的情况则截然相反。


    他们的向日葵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盛放,哪怕野史上,也只热衷于记载他们曾经如何针锋相对。


    那一百年里,卫陵洲时常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梦醒后毫无瓜葛的,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现实。


    他羡慕楚追,羡慕楚追曾和宋连旌并肩穿越过母星的大街小巷,羡慕楚追为他挡过刀子,可以把这些写进回忆录里,为人传颂。


    他羡慕得快要疯了。


    “但如果我们从小认识……”宋连旌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下,连连摆手,“情况会比现在更糟吧。”


    胜负欲的驱使下,他们只会争加得更激烈,从早吵到晚上,打遍整个军校。


    卫陵洲:“。”确实很难反驳。


    宋连旌难得看见他无语,心情舒畅。拉过卫陵洲的手,把他带到墓园一侧的几座墓碑之前:“到地方了。”


    那是宋朝生,和他其余几位老师们长眠的地方。


    他们在联邦刚刚成立时,异种的那次猛攻里纷纷牺牲。再之后,十九岁的宋连旌临危受命,打出人类面对异种的第一场胜仗,就任元帅。


    那代表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也宣告着他肆意妄为的少年时代彻底落幕。


    “朝生夕死,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老师的名字不吉利,”宋连旌说着,模仿起宋朝生的语气。


    “可他跟我说:‘阿静啊,人类的寿命再长,放在宇宙的尺度下,也只是弹指一挥的瞬间,还不如朝生夕死的蜉蝣。但等我们死去那天,你若能坚持走你的路,便是我们的意志长存。’”


    宋连旌停顿片刻,笑道:“我也算没有辜负他们的教导吧。”


    何止是没有辜负啊。


    卫陵洲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同他一起,在几位老师坟前献上鲜花。


    他们头顶夜空浮霁,星光千叠。


    来自恒星的光横跨宇宙,穿越亿万光年,如同奔涌的大河,滚滚向东流去——那是千百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过去的事情我许诺不了,”星光照耀之中,宋连旌转头望着卫陵洲,金色的眼瞳中盛满认真,“师长袍泽在上,后人史书工笔里,都必定将你我写于一页。”


    “安心点了吗?”


    “这是你自己承诺的,不许再食言。”卫陵洲把他揽进怀里,“拉勾。一百年,不,一辈子都不许变。”


    宋连旌伸出手,用孩子玩闹的方式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星光之下,人影相依。


    如茵绿草绵延,雪白的长生花开得正盛,随晚风轻轻飘扬。


    金色旗帜高悬星海,永不坠落。


    [107]番外一


    在曜日战争彻底宣告结束后,联邦人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开始重建他们的星球。漂泊在太空里的太空军将要返航,星舰上几乎处处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有一些传言正在悄悄蔓延,以一种另类的方式让人感到快乐。


    关于元帅阁下的传言,军部其实一直是不敢讲的。


    就算往前数一百多年,联邦大多数人在议会引导下对他极其不满,也只敢在他死后才让抹黑的言论流传。


    但决战之后,卫陵洲把宋连旌抱在怀里的一幕实在有太多人亲眼所见。


    两位极其俊美、位高权重的军官、他们众所周知的不对付的关系、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加上战争结束后的轻松感,足以使一些隐秘的文学在星舰上拉开新的潮流。


    包括但不限于《我嗑了我对家x我的cp(卫上将视角版)》《史密斯夫夫(元帅阁下视角版)》《不xxx就出不去的房间》……


    还有比较考究的《严谨分析,元帅阁下和卫上将从一百年前就搞到一起的可能性真的很高(第三弹)——by 刀尖舔糖》。


    在情报部优秀同事新搭建的“不可名状”论坛里,这位“刀尖舔糖”太太的历史向分析绝对是最受关注的。


    分析第三弹一经发出,评论区立刻涌来乌泱泱一片人。


    【跪求第四弹!我的cp绝对是真的!】


    【越看越真!感谢太太!】


    【但是再往后感觉就会虐起来了……能不能直接快进到现在?我想看他们重逢!小脸通黄.jpg】


    【或者分析一下他俩到底怎么搞在一起的啊!】


    ……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爱德刷评论刷得津津有味,当场新建了一个文档,准备对着资料继续拉时间线,大爆手速。


    他实在是太沉浸了,以至于有人问问题时,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在写的是什么?”那是一道温柔,听起来却有些怪异的女声。


    “还能是谁,元帅阁下和卫上将的cp同人……罗、罗兰上将?!”反应过来那人是谁,爱德差点儿从座位上掉下去。


    希瑟的手牢牢按在他肩上,断绝了他跑路的微小可能,回以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写这么投入,把你光脑给我也看看呗。”


    爱德:SOS!!!


    他对不起兢兢业业的情报部门同事,无言面对搞cp的众多同道中人,他愧对组织,他百死莫赎啊!!!


    另一边,希瑟越看越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沉,黑得能滴下水来。


    爱德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喘,听见这位上将难以置信地吐槽。


    “野史,全都是野史!”


    “我们阿静怎么会谈恋爱,怎么会搞男同,怎么可能喜欢卫陵洲!就算搞了,他怎么可能是下面那个!”


    “绝对不可能!!!”


    爱德:“……”其实,见识过那位的懒散之后,他觉得这还是挺合理的。


    等一下……罗兰上将,最后那条这才是您的重点吗?


    其实全都是重点,但已经没有言语可以表明希瑟的震惊与愤怒了。


    她来得时候无声无息,走得时候怒气冲冲。爱德小心翼翼觑了眼方向,


    ——元帅休息室。


    虽然罗兰上将现在气势汹汹,但元帅阁下身经百战,想要应付肯定不成问题吧。


    应该……不会有问题。


    ——


    希瑟风风火火推开元帅休息室的门时,宋连旌正窝在床上,和咸鱼修理店打通讯。他把光屏投得巨大——岁岁至少在上面占了四分之三。


    他一边疯狂截图,一边很心安理得地吩咐:“让镜头移到坐标……把镜头往上挪两公分,向前倾十五度。对,就这个角度。我们岁岁宝贝真是太漂亮了……”


    事实证明,再淡定的人面对小猫都会变成夹子,元帅阁下也不例外。


    “梅斯维亚,你给我解释清楚!”


    希瑟的暴喝响起,打断了这货十分做作的一幕。


    宋连旌实打实愣了一下。


    说实在的,当下会叫他大名的让人已经不多,会以这种语气叫的更是少有。在这一刻,他的记忆忽然微妙地回溯到很久以前——他每次捅了大篓子被宋朝生发现的时候。


    但现在的宋连旌早就不是当年上房揭瓦,藏不住事的少年,因此他非常自然地掩饰住自己的一点点心虚,先安抚了被吓了一跳的纪小游和乔治亚,暂时切断通讯,并在通讯结束的最后一秒眼疾手快截了一张跑出虚影的岁岁。然后才胸有成竹地转向希瑟。


    他淡定问道:“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元帅阁下在外的时候,惯来是这种表情,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笑,眼睛却极为平静地直视着人。在那种上位者的从容和游刃有余之前,他的笑意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叫人难以捉摸,又要下意识服从。


    但希瑟看见他这副专用的唬人样子就想冷笑,她怒气冲冲地带上休息室的门,大声质问。


    “你别给我装傻!你和卫陵洲是怎么一回事?”


    宋连旌:“?”


    如果不是希瑟现在问这一句,他都以为她早就知道了。


    就算深雨战争期间她没看出来,他们重逢之后,以卫陵洲开屏的频率,没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才是比较小概率的事件吧!


    元帅阁下觉得很离谱。


    但略微一想,这件事其实不难解释。希瑟实际上是个很敏锐的人,能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无非是因为自己和卫陵洲在她心里不对付的形象过于深入,到了难以超越的境地。


    真要算起来,自从他和卫陵洲被老师按头绑在一起后,基本一天一小吵,五天打一架,私下里和希瑟等人计划过无数次把姓卫的庸医套上麻袋扔出去。


    ——这个计划后来被搁置了。


    原因之一是不管套不套麻袋,卫陵洲都肯定知道动手的人是谁,到时候去老师面前告状他会很难办。


    原因之二是……算了,没有第二个原因。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他这里。元帅阁下用自己并不发达的同理心想了一下,也能大致感受到希瑟此时的震撼。为了照顾多年好友的心情,他还是觉得循序渐进地告诉她这件事比较合理。


    至于眼下,借着希瑟的深厚滤镜,想要糊弄过去还是很……


    他还没说话,身侧又有一道声音幽幽传来:“我是怎么一回事啊,静静?”


    宋连旌:“……”


    希瑟目光一片一片碎裂,机械地转头,看见休息室深处还站了一个人——星舰传言里的另一位主人公。


    “卫陵洲?你为什么会在这?”希瑟的怒火一下子就转移了。


    最需要质问的显然不是自己的多年好友,而是眼前这个家伙!阿静直得像块木头,他能做什么?倒是卫陵洲,鬼鬼祟祟地在元帅休息室里,肯定图谋不轨!


    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卫陵洲——虽然很不情愿,但客观来讲,姓卫的家伙长得还是不错的,是一种很直观、很有侵略性的帅。论颜值的话,和他们阿静勉强也算相配。


    “换药。”卫陵洲忽视了她如芒在背的目光,自然地走到宋连旌床边坐下,“我在这里,应该比罗兰上将的兴师问罪更合情理吧?”


    “是吗?换药这种小事机器人都能代劳,还需要卫上将您这种水平的医生亲自来做?”


    “这样说就不对了,对于医生来讲,病人身上没有小事,”卫陵洲款款道,“对于我个人来讲,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希瑟:“……”


    宋连旌:“…………”


    够了,不要再肉麻了。


    他踹了卫陵洲一脚,示意这人闭嘴,然后抬眼看向希瑟:“我换药还需要一段时间,等下就去和你详说。”


    其实说是换药,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眼下没什么事需要他出来主持局面,干脆躺在床上犯懒。至于卫陵洲,这家伙不请自来,他都习惯了——当然,和希瑟不能这么说,不然他们本就不清白的关系只会越描越黑。


    “静静,”卫陵洲忽然道,“有什么话,是一定要把我支开才能说的吗?”


    希瑟闻言也狐疑起来:“你不会要单独编一套说辞来糊弄我吧?”


    宋连旌:“。”


    那一瞬间,他看向卫陵洲的眼神凶得像要刀人。


    偏偏始作俑者毫无自觉,还在说话,甚至称之为挑衅更为合适:“罗兰上将真这么好奇,不如自己想一想?”


    “为什么某人会和我穿错衣服,和我一起在庆功宴之后起晚——”


    庆功宴?曜日战争的庆功宴不是还没办吗?她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卫陵洲指得是一百多年前的时。


    还没来得及细品,某人已经从床上翻身起来,三两下把她推到门外,狠狠瞪了一眼卫陵洲。


    再让这货说下去,本来清白的事情都要变得不清白了!


    “事情没他说的那么离谱。”宋连旌真诚地看着希瑟,“你总不至于连卫陵洲的话都信了吧。”


    他微微垂下眼,放缓语气:“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有事怎么会瞒着你?”


    宋连旌有双看垃圾桶都深情款款的眼睛,什么都不做就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更何况他刻意为之。


    就连希瑟对这张脸的多年免疫力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趁着她还没清醒过来,房门“腾”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音。


    休息室内,宋连旌请走了希瑟,回过身去,要找罪魁祸首算个清楚。


    “看不出来啊卫陵洲,”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当元帅夫人,唔——”


    卫陵洲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门板上,用一个绵长又深入的吻,将一切言语堵了回去。他本来就极有侵略性的眉眼在这一刻尤为摄人。


    半晌之后卫陵洲才松开了人,他撩起宋连旌微微粘湿的额发,指腹蹭过那人泛红的眼尾,轻声道。


    “除了我,元帅夫人还能是谁呢,早晚的事情而已。”


    宋连旌喘息一阵,不甘示弱:“出了这扇门,我能选的人多得是。你这么不听话的,第一轮就筛出去了。”


    “尽管选,静静。”卫陵洲微微笑着,看起来极为镇定,“大不了你选一个,我杀一个。更何况……”


    他抓起宋连旌的手,低下头,亲了亲微凉的指尖,绵密的吻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有时还会带着点恶意轻轻咬一下,像是狼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传来的濡湿感觉让宋连旌有些别扭,他把手抽回来,动作间正对上卫陵洲的视线。


    那人灰色的眼瞳中盛着笑和另一丝难言的意味:“你就是喜欢不听话的,不是吗?”


    宋连旌没好气道:“你自己爱好特殊别安我头上,谁没事闲的给自己找气受?”


    “啊,我知道了,”卫陵洲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就是格外喜欢我了。”


    宋连旌:“……”


    他无语一阵,卫陵洲却开始变本加厉,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腰际,另一只手娴熟地解开军服衬衫的扣子。


    “你——”


    “你不回答我就当真了,”卫陵洲的吻一路向下,看着青年无力扬起的纤长脖颈,动作愈发加深,“说什么都没关系。”


    “……我爱你,静静。”


    ——


    与此同时,希瑟站在主舰的甲板上,惆怅地望向宇宙深处。


    爱德在她旁边,莫名从这位上将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我家好好的白菜怎么就被猪拱了的感觉。


    “唉——”希瑟长叹一口气,“我真傻,真的。”


    这句式听起来颇有些熟悉。爱德竖起了耳朵。


    希瑟说:“我单知道他俩穿错过衣服,想不到他们前一天晚上睡同一张床。”


    爱德:“??!”还有这一出!


    随着这话出口,那些尘封的记忆纷纷苏醒,许多原来的可疑迹象串联在一起,形成完整的故事。


    “难怪每次庆功宴到了一半他就消失不见,第二天早上还总卡点到。难怪他要在脖子上贴什么创可贴。还有几个月前在咸鱼修理店……亏我以为他那是感冒了!!!


    希瑟一条一条细数某人的恶劣行径,爱德在旁边越听越胆战心惊。


    虽然他是很好奇,但这些是可以说的吗!


    他会不会马上被元帅阁下盯上、灭口,第二天因为左脚先进门被直接扔下星舰,成为漂浮在宇宙里的太空垃圾?


    那种事情不要啊——


    在星舰返航路上的最后一夜,又多了一个人加入难以入眠的行列。


    再过十几个小时,他们就该降落了。


    重新站立在坚实的土地上,回到属于自己的家乡。


    [108]番外二


    一个人能经历的最离谱的遭遇是什么,有时候是一个非常难以抉择的问题。


    毕竟人生这么长,世界这么大,荒谬的事情不是一件两件。遇到的多了,总会陷入纠结,难以排出来个一二三。


    但对于十六岁的梅斯维亚来说,这个问题有且只有一个答案。


    ——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和死对头衣衫不整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这个描述其实不太准确,确切来说,应该是他枕着死对头的胳膊,那家伙的手揽住他的肩,两个人距离近到呼吸都贴在一起,一抬头差点儿就能亲上。


    不行了,再回忆下去就有点想吐了。


    总之,梅斯维亚想都没想,一脚就把卫陵洲踹下了床,然后胡乱给自己披上外套。


    他和这人其实认识不久,月前帝国举办了一场荒谬至极的对抗赛决定军费的去向(今天之后,对抗赛在他心里的离谱程度只能屈居第二了)。


    卫陵洲是帝国军校队伍里的一个人,拥有很难对付的防御型精神力和一张人嫌狗憎的嘴。


    梅斯维亚见到卫陵洲的第一秒就有种想把他揍一顿的冲动,所幸后来成功把此人捅下线了,让他很是满意。


    但此时此刻,他陷入了彻底的迷茫,他为什么会和卫陵洲躺在一起啊?肯定是这家伙没干好事吧!


    肯定是吧!


    他心中翻江倒海的时候,卫陵洲也清醒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辜和迷茫。


    “静静?”


    梅斯维亚:“?”


    静你大爷啊静!这是我的小名,谁允许你这么叫我了?


    还叫叠词,恶心!


    梅斯维亚抄起床上的枕头和垫子就往下砸,不幸的是,就算他的动作十分迅速,把轻飘飘的枕头砸出了残影,他还是看出来了——床上用具都是一套——卧室里的许多东西都是成套的,并且是很明显的情侣款。


    不是情侣款的倒也有,比如说满地凌乱的衣服啦,一片狼藉的桌子啦,到处散的某种计生用品啦。很难不让人推测出前一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梅斯维亚:“……”真是令人震撼的混乱私生活。


    头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好视力。


    卫陵洲接住了他砸过来的最后一个枕头,爬起身。他扫了一眼腕上光脑,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表情立刻变得更加不解:“你饿了?我去准备早饭。”


    梅斯维亚心说谁敢吃你做的早饭啊,不会下毒把我毒死吗?


    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卫陵洲站起来的时候,好像比自己印象里的要高好几公分。刚刚醒来的时候他太膈应了没注意,现在再看,这家伙的脸也和记忆中不太一样——轮廓大差不差,但五官变得更加深刻,也更有攻击性。


    比起整容和人为增高,倒更像是……长大了,成熟了。


    他眼神的变化太明显,卫陵洲也很快发觉了不对,但精神力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站在原地片刻,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很玄幻的想法,试探道:“静静,你是不是……”


    “停!不许那么叫我!”梅斯维亚一脸嫌弃地打断他,顺手从乱七八糟的桌子上翻出一把枪——卧室里会有这东西也怪神奇的,但他倒觉得很合自己心意。


    “咔哒”一声枪械上膛,他毫不犹豫地指向卫陵洲,取得了这场对话的控制权。


    “我的枪法你该清楚,下面我问的问题,你如实回答,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他冷酷地威胁道,然后咬牙切齿补充了一句,“你先给我把衣服穿好!”


    可能是同样的场景反复出现了太多次,卫陵洲不仅毫无被枪指着的恐慌,甚至还生出了一种怀念感。


    他慢悠悠套上外套,笑着看梅斯维亚:“你要问什么?”


    梅斯维亚简直想现在就把扳机按下去了。他用尽平生的自制力抑制住这种冲动,问:“今年是哪年?”


    “联邦历113年。”


    ……联邦?


    梅斯维亚狐疑地打量着卫陵洲,持着枪后退几步,撩开卧室窗帘,朝下望了一眼。


    卧室位于二楼,南北朝向,有扇落地窗。现在正是太阳好的时候,街上陆陆续续有人出行,每个脸上都洋溢着轻快的笑容。确实不像是帝国时期那些生活在异种危机之下,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


    梅斯维亚问:“这是什么地方?说详细点。”


    从上个问题起,卫陵洲就彻底明白过来了。虽然很匪夷所思,但这是个精神力、天命和穿越一应俱全的世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十六岁的静静穿到现在的时间里,大概也能算其中一种吧。


    他说:“R0996星南岸,咸鱼修理店。我们一开始是员工,前两年技术入股,勉强也能算这的老板。”


    我呸,谁跟你是我们!


    梅斯维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知道R0996星位于人类星域边缘,印象里是个并不富庶的地方,如今看起来却一派欣欣向荣,很有发展的势头。


    这个认知无疑让他糟糕到极点的心情好了起来,在将“咸鱼修理店”这个名字记下后,他强忍着恶心,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如你所见,”卫陵洲摊开手,慢条斯理地抛出重磅炸弹,“我们是合法夫夫。”


    梅斯维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卫陵洲贴心道:“要我把证件拿给你看吗?或者你去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问,咱俩的事大家都知道。”


    “一派胡言!!!”但结合自己亲眼看见的,这句反驳有点心虚。


    卫陵洲不置可否,甚至还笑眯眯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关你屁事啊!”梅斯维亚一个好脸都懒得给他。


    话题拐到这个地方,从姓卫的家伙嘴里就问不出什么了。但该知道的信息他已经了解,要想知道得更清楚,他有更方便的途径。


    不用在这和卫陵洲互相膈应。


    梅斯维亚做决定向来迅速。


    他从桌子上抄起一堆形似光脑的东西,反手对着落地窗两个点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任何人能反应过来之前,潇洒地从二楼一跃而下,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南岸的条条小巷里。


    夏日的暖风顺着落地窗碎裂的地方灌进来,卫陵洲看着那个狰狞的窟窿半晌,失笑出声。


    他给乔治亚拨了通讯:“小乔,分个机器人过来帮我们修窗户。对,就我和你宋老师的房间。”


    “没事,玻璃不用换成防弹的,他这时候可喜欢走窗户了。”


    随着通讯挂断,咸鱼修理店一层,乔治亚和纪小游面面相觑。


    时间不过七点多,乔治亚是作息阳间,每天必定这时候开始工作,纪小游是画画到了这时候还没睡——没办法,画漫画的很难不阴间。


    他们虽然作息南辕北辙,但是对很多事情保持着相同的看法。


    比如说,宋连旌怎么看都不是会跳窗户的人——不管是他们熟悉的咸鱼还是登录大号的元帅阁下,更不可能早上七点不到就起吧!


    “除非卫陵洲又做了什么事情惹到小宋。”纪小游斩钉截铁。


    “不一定是惹?”乔治亚比较厚道,委婉地说,“可能这也是维持激情的一种方法吧。”


    只有无辜的落地窗默默流泪的世界诞生了。


    ——


    和他们两个摸不着头脑的小辈相比,希瑟做为知情人,一听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先是焦急地询问了关于宋连旌身体状况的一干事宜——这些精神力相关的东西,卫陵洲是绝对的专家。他不仅没查出问题,还根据此前监测到的数据算了算,如无意外,宋连旌应该四五天就能恢复正常。


    那便不是大事了,他们毕竟处在一个精神力都能用来杀人的未来星际世界,今天的事情虽然离奇,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希瑟长舒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


    “阿静呢!我们好多年前的阿静呢!”她疯狂摇晃着卫陵洲,“他现在多大?”


    卫陵洲:“。”


    他直截了当地把希瑟的手从自己肩上挥开:“他没跟我说,不过应该在十六到十九岁之间。”


    十六岁之前的梅斯维亚不认识卫陵洲,不可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而十九岁之后他接任元帅,性格便没有现在这样……活泼跳脱了。


    都是一起长大的,希瑟想了一下便明白了卫陵洲推断的依据。


    “挺好的,他看见现在的联邦,一定会很喜欢。”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大家要一直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奔波劳碌,却对未来充满憧憬,那该有多好啊……


    她说到一半,话音突然一顿。


    “不对,不能让他自己出去!”


    元帅阁下是联邦头号传奇人物,他的事迹传遍星海。


    这其中当然包括他年少时的种种为人称道的壮举和复生之后的那些辉煌历程。


    可另一方面,深雨战争最终的那一场爆炸和过去的一百年,始终也是提及他时绕不开的话题。


    时至今日,希瑟都不能准确判断宋连旌到底有没有释怀。


    他表现得一直毫不在意,可一场背叛,一场生死,谁能说放下就放下?


    这个人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后来更变本加厉。人前人后都是无坚不摧的样子,好像露出一点软弱就能要了他的命。


    过去的已经发生了,希瑟作为朋友就算再难过,也没有办法逆转时光。


    可眼下的是十六岁的阿静。


    他的记忆里还没有那些事情,她不想……叫他徒增难过。


    “你就这么让他自己出去?”希瑟难以置信地质问卫陵洲,抬手就要释放精神力找人。


    “他临走前把‘枕戈’带上了,我已经嘱咐过那小话痨了。”


    希瑟:“……”


    那么混乱的情况都不忘带上自己的机甲,阿静,不愧是你。


    “枕戈”平常话很多,在维护主人这件事上倒完全不用担心。


    况且宋连旌宠着它,自己光脑的许多权限都由“枕戈”控制,在信息方面,是不会轻易泄露的。


    但希瑟仍然放心不下。


    “我让星星叮嘱了这里的人,”卫陵洲说,“他们不会说太多。”


    希瑟点了点头,打开光脑又联系了王数一,拜托他盯紧十六岁阿静同学的浏览记录,顺便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乔治亚和纪小游。


    做完这一切,她才有空挑卫陵洲的不是。


    “说到底,他出去了,你就这么安心的在店里待着?”


    “做饭啊,”卫陵洲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他回来饿了怎么办?”


    希瑟:“……”


    不,只要你在,我觉得他绝不会往回跑的。


    [109]番外三


    R0996星南岸正值夏天,难得天气晴朗。


    梅斯维亚从咸鱼修理店出来,警惕着四周的同时,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衣服,形象立刻从“刚从床上鬼混起来的私生活混乱分子”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五好青年。


    单看淡定自然的行为举止,完全猜不到他内心有多生草。


    他走出那条小巷,来到南岸主干道上,借着街边店铺明亮的玻璃看见了自己现在的倒影。


    ——个子高挑,黑发金瞳。梅斯维亚打量了片刻,发现自己长大后的面容和十六岁时差别不大,但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估计是气质上的不同。


    倒影里的青年眼睛分外平静,嘴角仿佛天生向上扬起,是一个很精妙的,介乎于得体和疏离之间的弧度,因而让笑意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叫人捉摸不透。


    我长大以后竟然是这种职业假笑人?梅斯维亚有点震撼。乍一看倒挺符合老师们给他起的“静静”这个小名。他直觉自己没有看起来这么随和,表面越平静,说不定越憋着什么大招。


    如果卫陵洲所说的不假,现在距离他的时空至少过去了一百多年,帝国变成联邦,异种的威胁在边缘星上荡然无存……


    不知道我有没有在这之间做些什么,梅斯维亚挑了挑眉。


    随着他的表情变化,镜子里青年的那份沉静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般地神采奕奕。他本就俊美非常,这下还带上了点张扬的攻击性,美得凌厉逼人。


    梅斯维亚从自己带出来的一堆零碎中拣出一只发圈,挽了几圈,把长发扎成高马尾后,立刻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利落了不少。心满意足地继续在R0996星散步。


    这里沿街的修理店倒是很多,装潢风格各有特色,每家店的生意都看起来不错,才早上七点门口就已经很热闹。只不过,他们修理的并不是传统的机械设备。从橱窗的展示里来看,比传统设备更智能,效率也更高。


    梅斯维亚眼前一亮,他扫了几家店,找到合适的目标,正想跟着顾客混进去看看,突然有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精神海里响起。


    “静哥!”


    能量波动来自于一枚红色的蝶形耳饰。他片刻就锁定了罪魁祸首,把耳饰抓到手里,语气凌厉。


    “你是什么东西?”


    在那一瞬间,“枕戈”感觉自己被锁定了。机甲当然没有“危机感”这一说,但它搭载的报警系统警铃大作,告诉它正有强大的精神力伺机而动。


    不是吧?这么无情!


    “枕戈”痛心疾首:“嘤嘤嘤,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问我是什么东西。静哥你竟然是这样的渣男!枕戈再也不是最爱你的小机甲了嘤嘤嘤……”


    梅斯维亚,年十六,星际的一位知名木头,顶着一张人见人爱的脸,和全世界浪漫擦肩而过,人称天选单身狗。


    一朝穿越,喜提渣男。


    “闭嘴,你太吵了。”此渣男冷漠地说。


    “枕戈”:“???!”


    “你是不是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它大喊,“你无情,你残忍,你无理取闹!”


    “知道就好。”


    梅斯维亚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了嘲讽与不屑。


    “枕戈”:“……”它的心要碎掉了!


    梅斯维亚其实也大受震撼。


    一是他发现这个自称“枕戈”的家伙竟然真的能跟自己精神力相连,并感知到了它炫酷的、极其符合自己审美的真实形态。


    这就是街上修理店所说的“机甲”?但不论功能还是性能,“枕戈”都要比它们要高出不少。


    但类似“枕戈”的机甲造价、工艺必然也会昂贵,光看用于在轴承上的那部分材料就能知道。更不用说行动所要消耗的能源……


    他陷在关于机甲的思绪里,推门进了面前的修理店,但仍没能忽略令他震撼的第二个点——自己的机甲为什么话会这么多啊!


    “你的制作者是谁?”他问,“能做出你这么话痨的机甲,我很怀疑他脸上长了几张嘴。”


    这次轮到“枕戈”笑了。


    片刻后,它拖长声道:“虽然是我的系统是祝余哥做的,但是所有硬件的研发和制作者就是你啊,静哥。”


    梅斯维亚:“……?”


    祝余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但他做的机甲为什么是个话痨?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但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强性扯出一抹轻松自得的笑:“连机甲都能研发出来,不愧是我。”


    “枕戈”:“……”好想吐槽怎么办。


    可惜它话虽多,却没什么攻击性,不知道怎么进行嘲讽。而另一方面,如果不是今天,它已经快忘了静哥还有这样一面了。


    十几岁的梅斯维亚就连嘚瑟起来都神采飞扬,仿佛手中永远掌握着命运的轮盘。


    “枕戈”最后只好说:“啊对对对,是你研发的,大家都叫你机甲之父呢。那么一大串头衔,你不嫌多,我都听着麻烦了。”


    梅斯维亚此时已经一心扑在机甲上了,混入最近的修理店中,和其他顾客一样端详着展台上的机甲。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一边打开光脑记下几处结构,算出几项数据。


    正入神的时候,身边忽然响起一道激动的声音:“元帅阁下!”


    梅斯维亚不动声色地放出一抹精神力观察着四周。元帅这个职位,不论放到什么时代都应当是军队体系的最高将领。


    既然是这样重要的一个人,又为什么会来到一颗边缘星?这里有什么独特的战略意义?即将发生什么大事么?


    他心念电转,修理店的老板却走到了他面前,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元帅阁下,您不是说下午再来吗?是不是我们的产品有什么问题,需要进行大改?真是太麻烦您了!”


    元帅阁下,谁?!


    梅斯维亚又又又是一怔。他觉得自己人生中从没有过一天像现在这样,出门走三步就要震惊一次的。


    但今天接连受到的冲击已经让他进化出了极良好的适应性。再说了,混成元帅也很符合他对自己的职业规划。


    总之比“一觉醒来和卫陵洲躺在一张床上,似乎还和他领证了”这件事好让人接受得多。


    他面不改色,接过老板的话,反问道:“嗯?我之前这么说过吗?”


    老板忙道:“您月前过我们这儿研发的新机甲,提了修改建议。我们照着改进了一部分,但遇到了一点难题,还想再问问您的意见。您原定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梅斯维亚点了点头。


    这位老板和他交谈的模式与传统意义上的见到“普通人见到高官”不大相同,没那么多繁琐的条条框框,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不清楚原来的自己怎么和老板相处,所幸他们之间也不像十分亲近的人,倒不怕被看出异样。


    “我提前过来,你们不太方便吗?”梅斯维亚问。


    “那怎么会!”老板道,“就等着您来呢!”


    “枕戈”刚写好了稿子,打算在不涉及太多过往的情况下给它静哥科普一下元帅阁下(其实已经退役在家躺平了,只是大家都很神奇的没有改口)的现状。


    还没等它开口呢,梅斯维亚已经非常自在地跟着老板进了店里,要去看新研发的机甲。


    “枕戈”:“??!”


    不是,这个时候的梅斯维亚还没有制作出机甲,理论上讲,对这个领域一窍不通啊!


    “静哥你冷静啊!老板不是让你来随便参观,是请你来解决技术难题的!”


    梅斯维亚一步都没停,都约好了,突然把人鸽了,那多不好意思。


    再说了,他也很想近距离看看机甲嘛!


    “放心,我有分寸的。”


    “枕戈”:“……”你能有毛线分寸啊!你个活爹!


    它深深担忧元帅阁下的一世英名会在今天崩塌,连接数据库,在星网上一通搜索。


    反倒是梅斯维亚,进去后什么都没说,先叫老板演示了一遍新型机甲的功能,然后又让他们阐释设计思路,问得事无巨细。


    一通下来,主要都是修理店的人在讲。


    前期倒是糊弄过去了,可等到后面,该讲的都讲遍了,就算梅斯维亚看起来再胸有成竹,也到了该拿真才实学的时候了。


    “枕戈”都想着自己跳出来找个理由带他离开了,只见梅斯维亚抬手放大了机甲的三维结构图,圈至一处传动系统。


    新研发的民用机甲有半人高,他所要改动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梅斯维亚操纵着机械臂,机甲的三维结构和内部实景分为两扇光屏,漂浮在他面前。那结构纵横交错,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但他眼睛眨也不眨,延伸而出的机械臂只几下便找到了位置,看起来毫不费力。


    不论谁见了都绝对想不到,这竟然是他第一次接触机甲。


    十几分钟后,梅斯维亚放下机械臂,潇洒道:“好了。”


    他那通操作本就行云流水,能让万众瞩目,遑论加上这略带张扬的一笑。


    不管是修理店老板还是围观学习的员工,都要被这一笑帅晕了。


    但梅斯维亚重点完全不在这里。


    “我说了没问题吧?”他对“枕戈”说,“机甲而已,我特别会。”


    “枕戈”:“……”


    它悄悄打开录像系统,把某人的自信时刻录了下来。


    而另一边,老板看着成功的机甲激动挥泪:“元帅阁下,太感谢您了,您的良苦用心,我也全都明白了!”


    元帅阁下只要上手,短短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先前之所以问那么多,当然是为了引导他们思考,让他们清楚背后的逻辑。


    这是授人以渔啊!


    “枕戈”再度被人类的想象力震撼了。


    不,他绝对没想那么多。只是听你们的讲解现学而已!


    梅斯维亚很不虚心地接受了夸奖,并且接受了老板的诚挚谢意,决定和他一起去南岸的小吃一条街享受早餐小馄炖和小笼包。


    梅斯维亚向来乐于分享,对于给人带小零食这件事更是轻车熟路。他问了修理店其它员工想要的早餐,富有豪情地承诺自己会把吃的一样不落地带回来,引来一众员工期待的目光。


    “枕戈”问世的时候,梅斯维亚已经从军校毕业好几年了,每天漂泊在星舰上,只能一边骂营养液难喝一边维持生命体征。


    因此,这是它头一次见到这种盛况。


    刚刚穿到陌生的时间线,就能和一众陌生人打成一片。要不是元帅阁下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梅斯维亚怕不是直接能和大伙称兄道弟。


    这是何等恐怖的社交达人!这才是他能扯着一堆人干翻帝国的真谛吗!


    “枕戈”觉得自己醍醐灌顶了。


    修理店的员工们目送元帅阁下和自家老板的背影,半晌才从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中清醒过来,不由得发出疑问。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今天的元帅阁下格外开朗?”


    [110]番外四


    大清早,南岸小吃街人声鼎沸。


    时隔两年,曾经只能在小巷里摆摊的小贩们做大做强,拥有了自己专门的店铺和街道。南岸小吃街以便宜大碗,真材实料闻名,因而一年四季生意都很不错。


    这一切改变,都源自于一个人。


    梅斯维亚和修理店老板一个完全没有相应记忆,不了解自己在这个地方的待遇。另一个不常过来享受小吃,不了解这里的行情。


    总之,两人毫无防备地走进了小吃街,没过两分钟,便被蜂拥而至的店主们包围了。


    “小宋,你是不是又瘦了,你这孩子每天也不多吃点!”一碗热腾腾的蹄花汤从大爷手里递了过来。


    “宋老师,您来怎么也不说一声?麻辣小龙虾差点就卖光了,还好我们每天都要留上一份。”


    一盘小山高的小龙虾从大娘手里递了过来。


    “元帅阁下,是元帅阁下!”


    “这里是您最爱吃的小吃——”


    “我们还有刚出炉的猫饭!”


    各种美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要钱一样地塞到梅斯维亚手里。


    饶是他习惯于接受第二十一军校门口美食摊摊主们的馈赠,面对这样的阵仗,也显得手忙脚乱。


    一百年后的人这么热情吗,不是……我到底干了多牛逼的事?猪蹄、小龙虾……都太香了吧,但是无功不受禄啊梅斯维亚!你什么都没干,怎么好意思白拿人家这么多吃喝,就算是真的做了一切的一百年后的你,也没有脸吃白食吧!不过他们真的好会做饭哦,怎么每一样都这么诱人的!


    “枕戈。”梅斯维亚在精神海里喊。


    他刚刚的心绪波动堪称剧烈,“枕戈”难得见到他这样,都支起小板凳打算看戏了,却被这一声喊得一个激灵,差点以为面前的不是十六岁的梅斯维亚,而是当前时间线的元帅阁下了。


    它才刚反应过来,就听梅斯维亚说:“既然你是我做出来的,想必是全星际最厉害的机甲了?”


    “那当然了!”


    梅斯维亚深以为然:“未来的我或许没和你说过,但你一定是他心中永远无法超越的、最得意的作品。”


    “枕戈”被夸得飘飘然了,还要再问上一句:“静哥,你快给我讲讲理由!因为我性能超优越吗?”


    梅斯维亚轻轻摸了下耳畔的红色耳坠:“虽然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机甲,但我其实有过很多构思。这些功能可以实现,对我来说并不意外。让我意外的是诞生于机甲,拥有智慧的你。”


    “就好像是经我手创造出的生命,是我所遇到的,真正的奇迹。”


    “枕戈”如果有人工泪腺的话,这时候已经要热泪盈眶了:“静哥……”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很多事情——包括我做不到的那些。”


    “当然!”奇迹本迹如是应道。


    “那帮我像之前那样妥善处理好这些食物,顺便把外卖送回修理店,也一定是可以的吧!”梅斯维亚的煽情戛然而止。紧接着,他毫无负担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锅甩给了“枕戈”,自己拽着修理店老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一边。


    这么长时间了,昔日大名鼎鼎的大杀器“枕戈”已经成了闻名南岸的可爱小话痨,如果不是顶级机甲对能源要求苛刻,在非战斗状态又没有什么消耗,他们恨不得把自家机油都送到咸鱼修理店去。


    因此,梅斯维亚一发话,他们就自然而然地把对元帅阁下的热情转移到了“枕戈”身上。


    一下子被团团围住的“枕戈”:“……”


    不是,怎么有人小时候会这么狗啊!还狗自家机甲!


    难怪你跟卫庸医一对儿呢!


    “谁又念叨我?


    另一边,梅斯维亚莫名感觉背后冷冷的,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危险。他摸了摸鼻子,对修理店老板真诚道:“抱歉,今天是我考虑不周,这顿饭改天补上,我会尽快。”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穿过来,再不尽快就只能食言了,梅斯维亚心说,他的信誉可向来是非常优秀的,即便这个时候也不能有失。


    “不用不用,不,我的意思是您没什么好道歉的,但约饭、约饭可以……”


    这可是元帅阁下的致歉和邀请!老板在莫大的不敢当和幸福的激动之间反复横跳,以至于语言系统错乱到一定程度,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偏偏梅斯维亚又用那双知名的“盯着垃圾桶都深情”的眼睛,带着关怀和一点点疑惑看着他,老板更是大脑宕机。


    梅斯维亚见他不答,想了想问:“要不就安排在咸鱼修理店?”


    虽然因为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他并不怎么想回去,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实在太显眼了,去哪里都不方便。至于易容乔装什么的,他最近刚开始研究,可惜还没什么造诣。


    老板只顾着忙不迭答应,同时大脑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凌乱地处理眼前的信息。


    去咸鱼修理店吃饭=不吃外边饭店里的食物=到时候会有人亲自下厨。


    元帅阁下此前那么辛苦,自己就算再做梦,也不敢肖想吃到阁下做的食物。不过,咸鱼修理店刚好有一位厨艺十分精湛……


    修理店老板明悟了。公式做题就是快!


    “您放心!我一定带上最好的食材给卫上将送去!”


    “……嗯?”梅斯维亚先是觉得奇怪——他做饭和养花的水平烂得不相上下,这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绝对不会亲自下厨。但是为什么要把食材带给……等等!


    “卫上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很不熟悉的称呼,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名字,“卫陵洲?”


    修理店老板点头如捣蒜:“是啊。”


    梅斯维亚缓缓打出一个:“?”


    老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但目前的氛围好像有些奇怪,凭借生物的本能,他认为自己该说些什么。那、那就顺着当前的话题讲点最顺理成章的?


    他完全放飞自我的大脑在短短的一瞬间完成了分析,自主开口道:“您和卫上将的感情真是令人羡慕啊!两年前那场婚礼实在是太盛大了,太惊人了,虽然我只看了直播,但我也有送上祝福的!二位这样的青梅竹马、生死之交发展成爱情实在是太难得了。”


    梅斯维亚:“……”他好像听得太快,有什么东西歹毒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凌厉,老板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连忙打补丁。


    “虽然成年之后才开始朝夕相处被称为青梅竹马是有点晚了,但是咱们星际人寿命长啊!您和卫上将情比金坚,一定会百年,啊不,永远幸福的!”


    ……不,我想听的完全不是这样的补丁。


    梅斯维亚有气无力地想,已经没有心情去让修理店老板清醒清醒了。


    他绝望地看向别处,试图让自己疲惫的心情有所缓和。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偷窥别人家在看什么,但这里其实是住宅区了,又是早上,不少人家会拉开窗帘晒晒太阳,一边放着点电子榨菜一边享用早餐。


    离他最近的这家,放大的光屏占了整整一面墙。


    客厅内,有人正在交谈。


    “之前咱不是在看小纪老师漫画《咸鱼日记》改编的动漫吗,怎么换了?”


    “你没看光脑?治安署让我们这周尽量不提关于元帅阁下那些太沉重的事情,《咸鱼日记》肯定绕不过。”


    “那重温元帅阁下的婚礼吧,刚好换换心情!”


    南岸新建的房子隔音很好,里面的两人说话声又不大,宋连旌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凭借优秀的视力轻松看见了光屏上的画面。


    有两个男的穿着显然是情侣款的白色西服,哦,情侣。


    又是玫瑰,又是宴会,又是宾客的,哦,小情侣结婚。


    说起来,捧着戒指笑得傻不拉叽单膝下跪的那个长得好像……他大爷的,那个就是卫陵洲啊!


    那等一下,那个长得和我成年后一毛一样,也在偷偷从背后掏戒指的,不会真的是我吧!!!


    梅斯维亚瞳孔地震,猛地向后倒退几步。


    修理店老板先是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自然而然地发现了那场经典的唯美的全星际瞩目的各家各户还时不时拿出来重温的世纪大婚。


    他刚机械性地想评价点什么,便意识到元帅阁下的不对劲:“您……”


    “你等等,不要过来,”梅斯维亚深吸一口气,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让我静静。“


    ——


    几个小时后。


    南岸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一名黑发青年和银发女人靠墙蹲着,左手一把烤五花肉,右手一碗麻酱爆肚。


    这两个毫无形象的家伙,正是威名赫赫、战功彪炳,如今光荣卸任,回R0996星修养生息的前任联邦元帅和上将。


    威名赫赫的罗兰上将愁眉苦脸地啃了一口五花肉:“静啊……”


    战功彪炳的联邦元帅生无可恋地吃着毛肚:“瑟啊……”


    希瑟看梅斯维亚总有种菜地老农看着自己茁壮成长的菌子一般的神奇感觉——说不亲切那是不可能的,但菌子总会让人在防不胜防的时候眼前冒起小人。索性这家伙十六岁的时候还没有后来那么具有迷惑性的外表,也没有毒得那么魔幻,是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上的好菌子,不,好朋友。


    总之,在梅斯维亚毫无防备地到了小吃街时,希瑟就意识到事情不妙,急匆匆拿上刚买的吃的,果不其然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发现一只怀疑人生的阿静,并展开了这场既长又没有营养,且双方都有着淡淡死意的对话。


    梅斯维亚:“我和卫陵洲……真的是真的啊?”


    希瑟悲痛点头:“是的。”


    “我是脑子被僵尸吃了吗?为什么会看上他?”


    希瑟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你和那家伙搞上的时候,没比现在大几岁,不还是把整个联邦瞒得死死的?


    狗屁的看不顺眼,死对头是你的谎言。也不知道成年版的某人当大忽悠当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有没有料到会给少年时的自己造成如此强烈的震撼。


    她悲哀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顺便发出了灵魂问题:“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是眼瞎?”


    “唔,”梅斯维亚迟疑了一下,“毕竟他长得……还行。”


    “还行?”希瑟眯起眼。


    “但这并不妨碍我想把他套麻袋里揍一顿!”梅斯维亚试图通过强调转移话题。


    希瑟:“…………”


    很好,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俩货是怎么搞到一起的了。


    该死的颜狗,她心道,不像我,我是一个多么有深度、看内涵,真正……


    “姐姐,不要再碎碎念啦。”一个温柔的女声出现在希瑟的精神海里,“一个你一个枕戈,如果我的信息处理器因为你们两个的垃圾话过载了,有百分之九十八点六二的概率成为整个联邦的笑料,至少也要持续八百年。”


    希瑟:“。”


    “刃影”的输出还在继续:“午饭还有七分三十秒好,枕戈在耍脾气,卫上将让你们带小葱回店里。”


    希瑟脱口而出:“他怎么自己不去买?”


    “姐姐~”


    “好的,”希瑟飞速改口,“我这就带着阿静回去。”


    梅斯维亚用奇异的神情看着她光速变脸好几次:“我在研究离婚的可行性,你就一点建议都提不出来吗?”


    “没有,”希瑟坦荡道。联邦对离婚又不强制要求双方同意,理论上并没有难度,但她现在怂恿了,等本时间线的阿静穿回来,自己可不一定有好果子吃。她也是有自家“刃影”妹妹要养的人,不好掺和这种陈年爱恨情仇。


    “走了,先回店里吃饭,”希瑟站起身,“顺便给你介绍我的机甲,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见到岁岁?”


    “岁岁是……?”这名字听着莫名亲切。


    “你养的缅因,可聪明了,”希瑟说,“大家都宝贝得不得了,你见了一定会喜欢。”


    梅斯维亚的黄金瞳亮了亮,在阳光下,特别像是突然捕捉到猎物的大猫。


    希瑟补充道:“你还养了绿萝,活的还不错,店里现在有好几盆。”


    梅斯维亚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这段话的真实性。


    “我一定要告诉楚追,”他很快做出判断,“那家伙笑了我这么多年,终于有他倒立吃酸辣粉的一天了。”


    希瑟步伐停滞,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追赶上梅斯维亚的脚步。


    ——


    在得知这场奇妙的时间线互换后,纪小游和乔治亚都从不同程度上表现出了担心。


    纪小游担心梅斯维亚和卫陵洲打起来——几天以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而乔治亚比较忧虑,元帅阁下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果被看出来,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阴差阳错的,这倒不算什么问题了。


    十六岁的梅斯维亚一穿过来就用着真容在南岸晃悠了大半天,察觉出元帅阁下性格变化的人不在少数,却没谁觉得这有什么毛病。


    南岸大部分人对于他们元帅阁下的印象就是宋连旌所展现出来的那样——外表温和病弱,实际上高深莫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此种种,实在是太合乎情理,符合宋连旌的那些经历,让他们没有多想。


    直到那天早上,芯子里只有十六岁的梅斯维亚出现。


    他们忽然意识到,在一百多年前那些资料记载里的元帅阁下,其实是一个相当张扬的人。


    不世出的天才,未尝一败的小将军。


    在他前进的道路上,连天命都要为之退让。


    他当然不需要谦逊、不需要深沉,少年梅斯维亚只要站在那里,就象征着璀璨生辉的胜利的荣光。


    这并不是元帅阁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倒更像是他原本的、如今已经难以窥见的往日性情了。


    能偶然见过一回,他们已经很幸运了,那天早上的南岸人想。


    可惜的是,后面几天的梅斯维亚没怎么出门。


    咸鱼修理店有个不和他拌嘴、对他无微不至的卫陵洲这一点,让梅斯维亚浑身不自在——就连那家伙察觉了这一点,非常贴心地保持了双方之间的距离,都叫他感到不爽。


    好在这种不自在被机甲和猫猫的存在冲淡了。


    几天下来,除了希瑟之外,和梅斯维亚相处最多的人类,竟然是乔治亚。


    小乔老师在联邦修理师界已经名声显赫,他的用功比天赋还要抓人眼球。但最近接连几天,他都被梅斯维亚的问题问得一愣——和宋连旌大部分出于引导思考所提出的问询不同,梅斯维亚抛出来的疑问一个比一个致命。


    比问题本身更致命的是,作为修理师的乔治亚完全不能容忍自己对于这些方面存在盲区,于是开始挑灯夜读。


    第一天,他挑灯夜读到大清早,发现梅斯维亚醒着,在看文献。


    第二天,他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匆匆到仓库进行实践,发现梅斯维亚满手机油,对着一台引擎雏形陷入沉思,不知道此前工作了多久。


    第……忘了多少天,他满脑子都是那几个问题,睡得很浅,被窗外一阵动静惊醒。


    乔治亚本来以为是下雨,迷迷糊糊爬起来想关好窗,震惊地看见梅斯维亚双腿悬空,坐在咸鱼修理店阳台的栏杆上,一边对着光屏写写画画,一边在嚼卫陵洲出品的小零食。


    “您……您在这儿干什么?”


    “想事儿的时候喜欢吹吹风,头脑清醒。”梅斯维亚侧过头看了看他,举起手里的零食罐,“你来点么?”


    “这就不用了。”乔治亚说,忍不住问道,“您这是刚醒吗?”


    “哦,我没睡。”


    乔治亚:“……”


    他简直看着精神百倍,以至于乔治亚不敢问这个“没睡”指得是今天,还是这位穿越过来之后就没睡觉。


    但他在今天之后,认识到了自己和传说级卷王之间的差距——那真的是把睡眠时间进化掉的生物啊!而且为什么明明只是穿越到和平年代,可以放松度假的时间,也要没日没夜地卷啊!


    这是什么,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自己push自己,自己给自己提问的全自动学习机器兼时间管理大师!


    乔治亚明悟了,觉得自己只要做一个努力的普通人就好,安心地陷入黑甜的梦乡。


    几个小时之后,梅斯维亚伸了个懒腰,朝着卧室的方向挑了挑眉:“你俩待了这么久,总该出来了吧。”


    “喵!”毛绒绒的大缅因扑了上来,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不好意思,是你们三个。”梅斯维亚娴熟地从兜里翻出一把梳子,开始从头到尾给岁岁梳毛。


    希瑟和卫陵洲各自从一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有点无奈地看着他。


    “阿静,要回去了吗?”


    “和你们预估的时间差不多,”温柔的晚风拂过他的额发,梅斯维亚微微眯起眼睛,让精神力随风掠过R0996星的宁静夜晚,“我很喜欢这里。”


    “我和卫陵洲这几天进行了尝试,”希瑟说,“其实,在成年的那个你回来之后,我们几个的精神力联手,有很大可能让你也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和平的、欣欣向荣的,你所向往的时代。


    梅斯维亚微怔,旋即笑出了声:“谢谢你,希瑟。那个谁……也谢了。”


    “可如果我留在这里了,我的时间线怎么办呢?”


    他给岁岁梳着毛,手里蓄起了一小团缅因的银黑相间的柔软的绒毛,仿佛还带着点小猫身上的温度似的。


    灯火和星光映照在俊美的侧脸上,梅斯维亚坐在咸鱼修理店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天际飞梭往来不歇,千家万户暖灯闪烁,波光粼粼的大河奔涌着,直到视线尽头。


    “我们还没有干翻帝国、成立联邦,还没有赶走异种、没有摆脱天命……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我怎么能缺席呢?”


    ——“天命”!


    希瑟脸色一变。


    那是他们联合联邦人严防死守,不想让梅斯维亚知道的信息中的一部分——提到“天命”,就不得不提及楚追,提及一场爆炸,还有他们都不愿意回忆的那一百年。


    怎么会……


    “拜托,我只是没成年,又不是脑子被僵尸吃了,”梅斯维亚从阳台栏杆上跳下来,“我穿到这个时间线,来找我的只有你和卫陵洲这一点,已经足够让我有好奇心,去看看你们在星网后面到底藏了什么吧。”


    希瑟:“你去威逼利诱小王了?”


    “不算吧,”梅斯维亚想了想,更正道,“毕竟他还没意识到。”


    希瑟:“……”


    “所以,你还是决定回去吗?”沉默已久的卫陵洲突然问。希瑟一直以来尽量回避的内容被他直接提起,方式近乎尖锐,“即便你已经知道你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将要面临的是所有人的不解、是朋友的背叛、是……你的死亡,也不会改变吗?”


    梅斯维亚梳毛的动作顿了顿,他弯下身,轻柔地把岁岁从怀里放下。小猫“喵”了一声,流连在他腿边。


    “那都只是发生在这里的事情而已,是你们和这个时间线的我走过的弯路。”


    他说着,眉眼间忽然便有些盛气凌人:“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要尽力避免一切,让联邦更快走上正轨,发展得像现在这样好。”


    “我知道我可以。”


    卫陵洲和希瑟各自都有话想说,却因为这一句“我可以”消散得干干净净了。


    “你不要总是熬夜,也别再透支精神力,”希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自己好一点,让那个时间线的我少担惊受怕一点。”


    “你也少喝点,”梅斯维亚说,“真怕你喝死了。”


    “我已经很久没喝多了好嘛!现在都是小酌,小酌!”


    梅斯维亚笑眯眯的,不以为意。


    他的笑容在接触到卫陵洲精神力的瞬间扭曲起来。


    “都送你小礼物了,不和我道个别吗,静静?”


    不是很想,梅斯维亚心说。


    但他感受到了卫陵洲送的那一份礼物:这人和希瑟就时间线做过尝试,应该是找到了那个时间段的自己。在那条时间线里,卫陵洲在他自己的精神力上动了手脚——在和梅斯维亚重逢的时刻,防御型的精神力将成为他永恒的盾牌与鳞甲,挡在他的身前。


    这和送一条命出去没有分别了。


    对自己可真够狠的,梅斯维亚已无力吐槽。


    “那……”他纠结好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再见吧。”


    在当前的这条时间线里,梅斯维亚和卫陵洲之间正式的再见只有过两次。


    第二次是他们第一次在赛场上初次见面,第二次则是相隔生死的诀别。


    唯有这回,他们两个都无比确定——他们会再次相见的,在一个漫无边际的雪夜,又或者,幸运地遇到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


    错乱的时间线缓缓归位,少年踌躇满志,要踏上血火满地的征程。此去迢迢千万里。


    在时空交错的瞬间,梅斯维亚看见了那个成年的、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的自己——那位真正的元帅阁下。


    他大约是在互换的时间线里做了许多了不得的事情,显然心情很好,双方相遇的时候,嘴角勾起一个快意的笑。


    梅斯维亚看着他,忽然想起纪小游给自己念过的一首诗,那首诗叫做《火怪》,来自一位叫做米拉的诗人。


    “我们被创造,是为了一个瞬间,


    是为了唤回那些行将熄灭的梦,


    是为了温暖那些僵死的石头,


    是为了舞蹈、闪耀——虽死犹生*”


    “尽管往前走,别害怕。”


    擦肩而过时,宋连旌对他说。


    “我们都望着你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