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金黄毛的大黄脑袋往里一拱,忽的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棕色的狗眼紧盯草垛里,耳朵嗖的一下盖在头上。


    表面遮掩的草垛中,躺着一条灰色的“大狗”。后腿断了,腿上带血的毛干涸结块。


    它奄奄一息,挣扎几次也没站起来。


    大黄动了动鼻子,嗅到了虎头身上一样的气息。


    它摇摇尾巴,叼起骨头试探往前。


    里面一声低呜,“大狗”张嘴威胁,犬牙泛着利光,似要咬断它的脖子。


    大黄立马趴下,尾巴摇得更欢。


    圆溜溜的狗眼清澈无害,还用鼻头将骨头往它身边推了推。


    *


    杏叶领着洪狗儿玩了一会儿,带着人进了屋。


    他头上沾了些雨珠,程仲将他拉到身前来,给他擦了擦。


    顿时,新长出来的碎发服帖了不少。


    洪狗儿则闹着还要玩儿,被洪桐一把拎着抗在肩上,又溜达出去了。


    这会儿屋里除了喝酒的那桌,余下的人都吃完了。


    洪家那些妯娌帮着收拾碗筷,杏叶也去帮忙,被程金容挡开。


    “上午忙了一上午,就几个碗,用不着你来。”


    杏叶被拒绝,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


    程仲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走到他跟前,不解地看他。


    “跟姨母说一声,我们回去。”


    “还没忙完。”


    “你药还没喝。”


    杏叶腮帮子一鼓,蔫头耷脑地去找程金容告辞。


    堂屋里,程老头程富贵一直看着程仲。见他对个买回来的哥儿如此照顾,实在是看不过眼。


    找谁不好,偏偏找这么个干巴瘦弱的哥儿。


    他给还在喝酒的两个儿子使眼色。


    程文重不情不愿道:“爹,你刚刚不是看见了。”


    他好歹是程仲的长辈,可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样他还能跟程家亲近得了?


    “快去!”程富贵沉着脸道。


    这孩子小时候不怎么跟他们来往,对他们不亲也正常。以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还真能一个人关起门来过一辈子。


    以后出了事,还不得靠亲戚。


    程富贵琢磨着,看向忙碌着收拾碗筷的大女儿。


    程仲最听她的,实在不行,就让她去说说。


    *


    杏叶与程仲刚出洪家院门,见对门缩进去个脑袋。


    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袖,询问似的看他。


    程仲带哥儿走远了一截,才道:“那妇人嘴碎,姨母跟她不对付。”


    杏叶点点头。


    就跟王彩兰和大伯娘一样,两个见面就吵,互相看不顺眼。


    走着走着,眼看快到家门口,杏叶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被程仲大手抵住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杏叶小声道:“有人。”


    程仲:“嗯,程家人。”


    快要进家门时,躲在墙角的两人磨蹭着走了出来。


    程文重见程仲已经看见他了,摆正姿态等他打招呼,但直接被无视。


    程仲当着他面径直将门关上。


    “……看看!看看!这是他对长辈的态度!”


    程文重气得跳脚,像那田坎上被人追着往水里跳的青蛙。


    程文华肖母,个头矮小些。


    他一下抵住要关上的门,顺势挤了进去。


    杏叶连忙抓住放在墙角的扫帚,紧紧握在手中。


    程文华:“程仲,我是你三舅舅。”


    程仲随意接过哥儿手中的扫帚,扫了眼他硌出印记的手心,抬眸看了眼门边。


    “你们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们出去。”


    外头的程文重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推攘着进来。


    他正要骂,一眼却看见院里的房子。


    这房子虽是茅草房,但看着崭新。房子多,院子又大有宽敞。


    程文重看完,冷静下来。


    他示意程仲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文华忿忿:“二哥!”


    程文重拽上程文华往门外走。


    程仲对杏叶道:“回去熬药,我去一会儿就回。”


    不把程家的事儿解决了,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


    程仲不喜欢外人打扰自己的生活。何况之后他要上山,他们常来,杏叶日子过不安生。


    杏叶拽住他,眸子里藏着担忧。


    程仲笑了下,弯腰平视哥儿。


    “没事,很好解决。”


    杏叶点点头,慢慢松开手。


    “别冲动。”


    程仲:“放心,有分寸。”


    屋外,程文重越看这房子越满意,他心里盘算着,对程仲那点不礼貌就不计较了。


    等程仲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是你外公让我们来的。”


    程仲不语。


    程文重肃着脸,皱起眉头,忍下心中不满。


    “你娘的事,本来就是你娘不知廉耻让我们全家没了脸。你外公也是为了后头的子孙不被连累,才将你娘逐出家门。”


    “现在你娘没了,你外公就不计较那些了。”


    程仲:“计较哪些?”


    “当然是你娘……”


    程仲:“计较他卖女儿给个可以当她爹的老男人换银子?”


    “那是你外公!”程文华气得指着程仲鼻子,唾沫星子乱溅。


    程仲挡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力道大了,弄得程文华差点就摔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撑着墙稳住自己,一时间从脸脖子红到脸上。


    “没规矩!”


    “一点都没规矩!”


    程仲:“我娘跟我说,他爹早死了,更没什么兄弟。要攀关系到别家去。”


    程文重胸口起伏,气得破口大骂。


    “老子好歹是你舅舅,是你娘的亲哥哥!你姨母是一点没把你教好,让你不敬长辈!”


    程仲笑了声,说的话却让两人后背一凉。


    “程老五那样,你们也想试试?”


    “老五什么样!”两人反应过来,惊骇得结巴,“你、你你你你……”


    两个气得手都哆嗦,你了个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程仲离开,脑子一热,冲上去就道:“程仲!你有本事永远都求不到老子头上来!”


    这是什么威胁。


    程仲继续往家里走,两人气急败坏,顿时拿起家里那一套想要动手。


    杏叶生了火出来,就看外面三个人似乎吵起来了。


    看着像要动手。


    杏叶吓得转头回去,端了一盆水就跑出来。


    不管不顾的,闭眼就往外一泼。


    程仲眼皮一跳,顿时让开。


    后头两人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身。


    程仲眼里笑意一闪,当即关门,抓了哥儿就挡在后头。


    杏叶心脏扑通扑通跳,眼睛还闭着。


    门外两人破口大骂,踹着门骂天骂地骂祖宗。程仲栓上门,回头看哥儿。


    还呆呆的,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程仲扬唇,勾了勾哥儿的脸颊。


    软乎乎的。


    “杏叶啊……”


    杏叶眼睫抖了下,睁开眼,扔了盆,忙抓住程仲的手。


    “我刚刚……”


    程仲:“你刚刚做得很好。”


    杏叶一下就不紧张了,他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程仲!你给老子出来!你娘不教你怎么当人,老子今儿个好好教教你……”


    外面骂得狠,门板都被踢得哐哐响。


    程仲道:“回屋去,我让他们滚远点。”


    杏叶点头,知道他能应付。


    程仲出去没多久,谩骂声停了。


    杏叶往外看了眼,门打开,进来的只有程仲。


    “他们人呢?”杏叶问。


    “跑了。”


    刚刚不是跟疯狗一样,怎么就跑了?


    程仲看哥儿求知的眼睛,笑了声。


    “下次泼水用脏一点的,更能恶心人。”


    杏叶脸染了红晕,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


    程仲:“嗯,不过杏叶做得很好。”


    他大马金刀坐下,手撑在膝盖,肩膀离哥儿有一巴掌远。


    药炉子里冒出泡泡,药味儿顷刻弥漫在灶房里。杏叶喝多了药,身上都沾染了些草药味道。


    程仲道:“我打算明日上山,插秧之前回来。再带你去县里。”


    杏叶一听,顿时想说跟他去。可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程仲奇异道:“这次不想跟我去了?”


    杏叶低头,耳朵尖有些红。


    “家里有小鸡,离不开人。”


    程仲:“叫栩哥儿帮忙看着。”


    “我、我要看着家里菜地。”


    “去不了多久,菜地没事。”


    杏叶瘪嘴,有些委屈看向程仲。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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