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我一个人不行的……”裴尊礼的泪水呛进了心口,连呼吸都是折磨,“我没有你什么都做不好。”
“又……瞎讲。”贺玠轻轻笑了,“没有我……你会做得更好……那把黑剑,就叫它澡墨吧。只要你用它斩我妖身……从今往后你就是百年来无人敢议无人不服的斩妖人,伏阳宗上下不会有人再敢质疑你,不会有人再称你为废物……”
“我不要!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乖。你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吗?”贺玠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相信师父。师
父会回来的……等我们,再见面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贺玠灰白的眼中忽然闪过一缕光,猛地抓住裴尊礼的手,用那把黑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世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斩妖人。”
身后传来伏阳宗弟子们急切的喊声。
“宗主!宗主你在哪!”
为首的几人闯出密林,恰好看见裴尊礼一手执剑刺穿鹤妖的景象。
裴尊礼只一回眸,再低头时,身边的贺玠已经随灰烬消散。独留下一颗四分五裂的妖丹躺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哀叹。
与此同时,遥远的城外,风雪覆盖的荒原之上。身着烈火般鲜艳衣袍的少女撑着砍刀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
她身前是数不胜数的妖兽。身边是倒在血泊中的伏阳宗弟子。唯一能苟延残喘的,也就只剩下她这个准娘娘了。
“还挺难杀。”杜玥舔舔手背上的血珠,“你自己让开些,我能给你一个痛快点的死法。”
裴明鸢靠着砍刀,蓦地嗤笑一声:“一起上吧。你们就这点本事吗?”
杜玥一愣,随即咧嘴露出一个惊悚的笑容。
“那就如你所愿。”
霎那间,所有的妖兽凌空而起,对着那独站于风雪中的娇小身影俯冲而去。
裴明鸢闭上眼,拔出刀。
这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自己能活得像自己梦中战无不胜的将军模样。
她睁开眼,挥出手中的砍刀。
还不赖。
至少此生,少了一个遗憾。
第304章 逆舟(一)
——
“人间即是苦海。”
“人间亦是桃源。”
当年父亲留给自己的话其实有后半句,只是年月太长,贺玠记不清了。在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眼前忽然闪过了陵光神君的面孔。用那温柔的,舒缓的声音,一字一句叮嘱着自己。
这些话自己倒是听进去了,可有人是一个字都没听着,一对耳朵两个洞,左边听了右边倒。
“装什么呢,醒了就麻溜起来!”
杜玥一个巴掌拍在贺玠后背,差点把他胆汁都拍出来。他本来脑子就乱哄哄的,迷迷糊糊中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偷懒不起床阿姐来叫自己那会儿,于是黏糊着声音不耐烦道:“把被子给我盖上。”
“棺材盖有一副你要不要!”杜玥挽起袖子把他拎起来,没想到贺玠闭着眼睛迎面就是一拳正中鼻子,打得她龇牙咧嘴。
“混球小子!”她怒道,“你打谁!”
贺玠的眼睛已经瞪开了半条缝隙,看清杜玥那张脸后紧跟着又是一拳:“打的就是你!”
“你有病吧!我没趁你昏迷的时候下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现在居然反过来咬我!”杜玥捏住他的手腕,却被贺玠轻松挣脱,腰腹被猛地一脚踹上,向后连退五步。
“就是你当年听信了昨山谗言,然后杀了我家小姑娘对吧!”贺玠动动脚踝,一套连招招呼在杜玥身上,“我打你都是轻的!就该在貔貅坊把你妖丹扯出来踩成泥巴!”
“我才是早就该把你掐死在巢里!”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的这皇家花园就要遭殃,杜玥突然想起了正事。
“想起来没?你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贺玠懒得搭理她:“你是用什么身份在问我?”
杜玥也知道他这张犟嘴,挥手招来一群花藤冲着贺玠手脚飞去。可对方也摸清了她的底细,不愿再装样子,捏了个火球就熏得那些花花草草不敢靠近他。
“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杜玥冷笑一声,“劝你老实说出来,能少吃点皮肉之苦。”、
“怎么?你审完了还有下一位接着审?”贺玠回她一个冷笑,“问多少次也是一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杜玥微微眯起眼睛,头也扬了起来——这是真的要发火了。
“我骗你干什么?”贺玠感到有些无辜,他是真的一问三不知,“我死都死了。鬼知道是怎么活的。你有这功夫不如去找个真正知道前因后果的人。”
“谁?”
“哈哈哈我爷爷。”
“你爷爷不是我爷爷?”杜玥愣了一下,“我们哪来的爷爷?”
“谁跟你一个爷爷!别乱攀亲戚!”贺玠不满道。
“你说孟章?”杜玥神色复杂,“他再怎么说也是和父亲一个辈分的,你这样喊,不太合适吧。”
贺玠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对!哪儿跟哪儿去了!”贺玠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容易跑偏,“反正我就是不知道。你把我剥皮抽筋千锤万凿我也不知道。”
比起这些事更令他忧心的是杜玥和万象皇族之间的关系。前有圣上帮扶,后有御花园围堵。这仗势,就差将“狼狈为奸”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有点能耐,妖王他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贺玠问道,“连这地方都给你用。”
“多管闲事烂舌头。”杜玥伸出手,一根布满倒刺的长鞭出现在掌中,“你只需要知道,今儿不把那件事交代清楚。你是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贺玠压根儿不搭理她,潇洒地跃上墙头,张开双翼往前飞,然后啪叽一下撞在一堵墙壁上。身后传来杜玥无情的嘲笑声,他满不在乎地拍拍肩膀:“又是阴阳皿,老用这一招不嫌腻?”
“兵不厌诈。”杜玥就喜欢看贺玠吃瘪的样子,笑得像一个二傻子,“这可是我亲自捏的,除了我谁都进出不了。”
“哦这样啊。”贺玠揉揉额头,再次落回到景亭内,“那我就老老实实等着被救好了。”
“救?”杜玥更是不屑,“你搞清楚这里可是皇宫!谁会大胆包天到来这里劫人?就算是你养的那个宗主,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地位,别一不留神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一辈人说得好,凡事不能说太满。物极必反。
杜玥这边还没奚落完,阴阳皿就被从外部震动了。破界之人显然是个熟手,只三下巨震,杜玥辛辛苦苦造好的结界就轰然倒塌。
身边的景象倏然变了个样。满簇的鲜花被毁了个精光,御花园内精致的池塘亭廊全都七零八落碎了一地。乍一眼还以为来到了流民灾地。
“抱歉啊。家里小孩儿下手没轻没重的。”贺玠也是一惊,没想到他们做得这么过火,但很快他又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还麻烦及姐姐您给圣上禀报一声,就说是我做的,他也不会怪罪。”
杜玥哪里还有功夫跟他扯皮,结界破碎的瞬间一个灰白的影子就缠上了她,像个蛞蝓似的黏在后背怎么也甩不掉。
“尾巴!”贺玠还在煽风点火,“挠她脖子,她怕痒!”
于是趴在杜玥背上的尾巴开始疯狂袭击她的脖子。
“走这边!”小山雀一头撞在贺玠肩上,怕他没听见还啄了啄他,“快!”
贺玠捧着裴明鸢,目光还在周围扫视:“怎么就你俩?郎不夜呢?”
他还不知道裴尊礼
“还郎不夜呢!出大事了!”裴明鸢指天指地急得团团转,“庄、庄霂言那个混账!他居然背叛我们!”
“你们还在等什么!”杜玥突然大喊一声,整个御花园的土地倏地从中裂开,浓郁的妖息喷薄而出,千奇百怪的妖兽从中缓缓爬出,盯着贺玠蓄势待发。
“就允许你叫人?”杜玥眼中寒光一闪。尾巴顿感不妙,立刻抽身跃起,飞快地跑到贺玠身边盘在他肩上亮出利爪。
“看来暂时走不了了。”贺玠用舌头刮了刮口中软肉,垂头在小山雀耳边轻声问,“当年是不是这些家伙伤了你?”
小山雀瞪着黑豆眼,瞳中慢慢蒙上一层水雾:“你都……记起来了?”
“没事,都过去了。”贺玠把她揣进衣兜,丝丝缕缕的血痕占据了眼白。
“现在,轮到我们报仇了。”
……
……
两个时辰前。贺玠刚刚陷入昏迷时裴尊礼一行人就到达了皇宫外。没有圣上诏令,他们唯一能正大光明进入宫中的办法就只剩下了庄霂言。
“首先我得弄清楚,你打算怎么做。”庄霂言眸色深沉,盯着裴尊礼紧绷的侧脸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回答,不然恕我无能为力。”
“师父,他现在被囚禁在里面。”裴尊礼冷声道。言外之意,你但凡有一丝良心就不该在这里阻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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