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百雀煞_青瓦覆雪 > 第354页
    在断手初遇时,在琼山崩塌时,在了却谷祸乱时……甚至在,你还没想起的那场,陵光灭国之灾时。


    裴尊礼早就知道,能让自己不爱贺玠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不。杀掉也不行。


    死了,又不是心烂了。


    贺玠背靠在一棵梅树上,已经退无可退——太沉重了。他从未想过,裴尊礼是用命在爱自己。


    他闭上眼睛,可眼前依旧是他的眼神,挥之不去。


    千岁的大妖隐居于深山,除了妖仙之术剑法之道,他对世间的了解根本就是一粒粟,而这天下就是他从未见过的大海。


    情爱。不过是海中一片破浪。但是那粒粟太过渺小,一辈子也追不上奔腾的波涛。


    “我不知道……”贺玠垂下头,“可以给我一点时日,让我好好想清楚吗?”


    裴尊礼有些惊诧,连忙说:“我没有为难师父的意思……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不想再瞒着你了。但师父你若是为此内疚……甚至刻意迎合我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哦。原来这就是他躲着自己的原因。


    贺玠长叹息。


    “曾经的我是怎么说的?”


    “什么?”


    “在你成为宗主后不久,我是不是也对你说了什么?”


    或许是在郁离坞外的竹林中。


    裴尊礼眼神微变,半晌喃喃道:“师父拒绝我了。”


    “嗯?”


    “你当时发了好大的火……我……”


    “好了!”贺玠不想听自己还没回想起的事情,那会让他觉得相当割裂。他抬手夹住裴尊礼的脸,“这个事情我们日后再说,现在……你该给我讲讲其他事了。”


    “什么事?”


    “比如你的妹妹。鸢丫头。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279章 萌芽(二)


    ——


    “皇妃!我?这是怎么回事?”


    云罗阁内,裴明鸢一掌将一卷玉轴绫锦拍在桌案上,震翻了裴尊礼好不容易研磨完毕的砚台。摊开的卷轴上盖着灿金色的天龙印记,笔墨工整地书写着万象皇室对陵光的旨谕。写了很长,但只说了一件事。


    【朕对陵光裴氏早有耳闻,知晓你家世代遵循礼教把陵光治理得井井有条,朕甚是欣慰。听闻裴家有女初长成,柔嘉成性,特颁纶音,宣召入掖庭,备位贵妃。择吉护送入宫,毋得稽延】


    万象皇室,要宣裴明鸢入宫为妃。


    “明鸢啊。”裴尊礼揉揉头发,把砚台捡起来,“大姑娘了。该注意收着点脾气了。”


    “我收个大头鬼!”裴明鸢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要不是我帮你整理书案翻出来,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瞒你做什么。”裴尊礼将玉轴整理好,“只是没必要让你知道的小事。用不着说。”


    他面不改色地放好书卷,提笔又开始批阅。仿佛这真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的?”裴明鸢将信将疑,但从小对兄长的信任又让她无法质问出口。


    “当然是真的。”裴尊礼冲她微笑,笑容依旧,“兄长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我已经回信圣上拒绝了,不用担心。”


    小姑娘狐疑地看着他:“可是,那是万象皇族啊。兄长你这样做会不会……”


    “不会的。”裴尊礼声音轻柔,“还是说,明鸢你不相信我?”


    当然不会——裴明鸢长舒一口气。


    我最相信兄长了。


    她黑着一张脸进来,亮着一双眼出去。刚好在门口与前来送糕点的贺玠撞上。了却心中的阴霾,裴明鸢一连端走贺玠整盘酥糖,蹦跳着离开了。


    看着手中所剩无几的糕点,贺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追上去告诉她那里面加了大量醒神草药,专给裴尊礼用的。寻常人吃了,怕是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自从和尾巴游历四方回家后,无所事事的贺玠就开始琢磨起怎么帮新上位的宗主排忧解难。治国理念这一套他不太懂,剑术武道这一块也暂且不用跟进。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窝在家里钻研草药烹饪,帮他的乖徒弟养精蓄锐。


    乖徒弟……


    哦对了。贺玠端着盘子,心里又闷雷滚滚起来。


    这个乖徒弟前不久说,喜欢自己。


    虽然那时被他用诸如“你还小,你把男女之情和师徒之情弄混了”这种话搪塞过去,事后也一直对此闭口不提,但再见他时心里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平静了。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我的教徒手段完全是仿着父亲来的啊,怎么会让他对自己这个大男人产生这种心思?更何况……我比他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啊,这也可以接受的吗?


    贺玠想着想着又把自己绕进了混沌里,脚下的步伐也变得犹豫起来。


    等会儿见到他要说些什么?是保持平常心,还是端起师父威严的架子……


    砰!


    一声闷响后,他所做的准备都化为乌有。


    方才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书案此时又凌乱一片,砚台中黑墨全部洒在了桌上,那幅精致的玉轴也被浸透,上面的字迹全部被掩盖。而始作俑者双手撑在桌上,长发被自己揉得乱作一团。


    贺玠抬手拦住屋外听到动静想要进来的弟子,关上门,落锁。


    他没有急着问缘由,只是端着盘中还散发着香气的酥糖,缓步来到他身边。


    裴尊礼双手捂住脸,从喉咙中挤出极致压抑的声音。他也很想放肆怒吼出声,但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如果连他都崩溃了,那妹妹该怎么办。


    贺玠把酥糖放在他面前,拿起玉轴,用术法让其恢复如初。


    “师父。”裴尊礼伸出一只手,拉住了贺玠的衣袖,“我该怎么办?”


    他肩膀轻轻耸动,尾音带着哽咽。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贺玠看着那金色的印记,总觉得那龙尾拖着一条血痕。


    “我不知道……”裴尊礼趴在案上,“但是……他们用砍断边境互市来威胁我。”


    边境互市。那是陵光百姓与其余各国商贸往来的唯一途径,一旦切断,牲口粮食铁器等百姓必需品都会失去供货渠道,整个陵光都会陷入民怨动摇。


    他才刚刚坐上这个宗主的位子。此举无疑是将他高高架在火堆上。


    “你有想过对策吗?”贺玠攥紧了玉轴。他不知道万象皇室为何突然盯上了裴明鸢,但他知道,一旦裴尊礼为此让步。失去的不仅是妹妹的信任,更是陵光的尊严。


    “我不知道……”裴尊礼在发抖。他讨厌在师父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但当家人的安危抵在脖颈时,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皇族现有的妃子皆是从万象国内选秀入宫,其余<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也从未有过女子被这般……被这般宣召入宫。”


    这是开了先河,也是赐了死刑。


    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没人知道裴明鸢会如何被对待。


    “明鸢她告诉过我……”裴尊礼忽然抱住了贺玠,脸埋在他腰侧,“她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出嫁。她想要游历四洲,去到海的另一端……让她入宫,就是在要她的命。”


    贺玠手臂微僵,但还是轻轻搂住了这个稚气未脱的新任宗主。


    “一定有办法的……”贺玠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师父帮你想,不会让鸢丫头去的。她会无忧无虑地长大,我会保护你们的。”


    “一定会的……”


    ……


    ……


    “然后呢?我想出来了什么办法?”


    回到现在,贺玠蹲在梅树下仰头问。


    裴尊礼掰下一截枯枝,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


    “天,我也太没用了。”贺玠毫无芥蒂地骂着过去的自己,“就不能灵活一点……比如写回信告诉那天子,我家小妹自幼体弱多病,最好再编个玄乎点的桃花癣,让他知难而退。”


    “没那么简单。”裴尊礼抬手把垂在眼前的发丝捋到脑后,似乎有些头疼,“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妃子。而是一颗棋子。”


    一颗能把陵光将死的“车”。


    “那天子发什么羊癫疯?”贺玠气得口不择言,“非要忌惮你一个刚上位,羽翼未丰的小孩?”


    “不是忌惮……”裴尊礼用两根手指把枯枝折断,“我到现在……都不太能明白,究竟是谁给圣上出了这个主意。那个人……好像能预知一般。”


    能预知到我日后的成长,所以才要趁早抓住我的把柄。


    “后来呢?”贺玠气冲冲地问,“小妹真的嫁过去了。”


    裴尊礼先是一点头,随后又慢慢摇头。


    “师父还记得,在陵光那个酒楼里,我对你说过我不好插手万象皇亲的事吗?”


    贺玠点点头。就是如此,康家才能在陵光做威作福多年。


    “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声音弱了下去,回想起那再不愿回忆的往事,“明鸢她很懂事。她答应了入宫。但还没等到她抵达万象……陵光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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