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张丑陋干枯的面容,竟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恢复了血气,慢慢变了模样,身段也一点点抽高。
“师父。”裴尊礼盯着熟悉的面孔,轻轻唤出声。
很轻很轻,只有吹起的发丝能听见他的呢喃。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贺玠皱起眉,正梦见自己被一只巨大无比的山猪追杀。
他在逃命,没有闲心回应裴尊礼的呼唤。
……
……
红烛摇曳,流苏帐暖。
贺玠刚睁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这是一对新人的洞房花烛夜,真正的洞房花烛。
新娘子头盖大红喜帕安静地坐在床边,放在膝上的手指羞涩地拧在一起。看不见容貌,但从那端正的体态和窈窕的身段也能看出她的高贵。
贺玠就站在一边,张嘴说不出话,迈腿走不动路。直到新房的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直直穿过他,走向了床边的姑娘。
“你……”
当他看清那人是谁时,一壶雪水从头灌进了身体,连舌头都动弹不得。
是裴尊礼。
他穿着同自己拜天地时那身喜袍,站定在新娘面前,手指停在盖头垂帘下,欲挑不挑。
不行!不行……不行!
盖头落下,下面出现的,竟然是那少女奴仆的面孔。
贺玠半张着嘴,看着两人逐渐缩短的距离,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率先涌上来的心绪竟然是恐惧。
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娶别人?
他忍住剧痛抬起胳膊,指尖却连对方的衣袂都抓不住。
不可以不可以……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贺玠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轻吟。
你不是说过,说过……
喜欢我的吗?
“师父!师父!”
终于,溺水的窒息感抽身退去。贺玠伸出双手猛地起身,想要抓住什么,却反被一个温暖的身体拥住。
清爽舒适的怀抱。贺玠刚刚被噩梦惊醒的脑袋又开始昏昏欲睡。
“做噩梦了吗?”裴尊礼坐起身,脸上还带着未退的困倦,手臂已经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
“我、我……”贺玠慢慢平复下呼吸,这才将刚才的梦境回想起来。
噩梦倒也算不上。除了一开始被大山猪追着跑外,剩下那个……
只是一个新婚之夜罢了。
你的新婚之夜。
对啊,我为什么要害怕你的新婚之夜?
他猛仰起头,清醒后的茫然和羞耻迟来地飞进脑子,揉揉额角,忽然发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贺玠迷茫地摸上自己的脸,发现已经换回了原本的样貌和身体。
“糟了。”他想也没想就要起身下床,“我得去和监兵神君复命。”
此时子夜已过,窗外夜比墨深,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身上还背着个下毒药人的使命,无论完成与否都该是去面见神君禀报,不然她一定会对自己的身份起疑心。
那庄霂言他们就危险了。
裴尊礼看着他,开口啊了一声,声音黏着睡意蒙眬的低哑。
“是因为这个吗?”他伸手向床边的桌子,拿起上面的药丸,“她给你的?让你用这个来害我?”
“当然不是!”贺玠想要夺过药丸,却被裴尊礼轻松躲开,他蹙眉压声道,“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我知道。”裴尊礼凑近了些,“师父为了不让我误会,于是选择自己吃掉了它。”
贺玠一臊,支支吾吾:“我、我是因为怕监兵神君起疑……这颗药有没有被人吞下去,她是能察觉到的。”
裴尊礼偏头想了会儿,突然翻手握住药丸,半晌缓缓张开五指:“好了,这下她彻底感觉不到了。她会以为,我真的将它吃了下去。”
贺玠对他竖起拇指,但依旧去掀被子:“但我还是得去见她。不然其他人就遭殃了。”
“其他人?”裴尊礼睡在靠外的那一侧,没有半点为贺玠让路的动作,“庄霂言?”
贺玠愣住了:“呃……”
“尾巴和雀妖?”
“嗯……”
“还加上一个来路不明的狼妖?”
“你千里眼还是顺风耳?”贺玠叹了口气。
“这不难。”裴尊礼摸出一张传音符,“尾巴外出这些天每晚都要传话给我,事无巨细。只是我没回他。”
“哈哈哈……”贺玠皮笑肉不笑,“他真的很黏你。”
“没有。”裴尊礼摇摇头,“我现在已经失宠了。”
“失宠”后“移情别恋”了谁?贺玠从他的眼瞳里找到了答案。
“师父放心睡吧。”裴尊礼忽然伸手按住贺玠的肩膀,带着他摔进软榻中,“有庄霂言在,他们不会出事,反倒是我……”
乌云飘过,借着月光贺玠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
“陵光那边出事了吗?”贺玠很敏锐,“你多久没有休息了?”
裴尊礼侧躺着看他笑:“师父若想听我谈政事,我可以给你讲一整晚。但你确定要听?”
贺玠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合着万象与监兵的动向,很快就得出了一个想法。
“万象皇室来找过你了?”他问。
裴尊礼一哂:“不止。”
当然不止,因为他最后来到了监兵。
“万象那边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先前康家的罪状还没处理干净,有漏网之鱼,我回去清扫一下。”他的手慢慢摸到了贺玠手边,但始终没有触碰。
“还有呢?你为什么来监兵?”贺玠问。他们如今身在外军营中,这是难得的交流机会。
裴尊礼轻轻抬眼,眼中倏地有了些波光。
“我来监兵……是因为监兵神君写信告诉我,尾巴在她手中。”
“所以你为了他……”
“当然不是为了他。那个小家伙鬼机灵,他想逃没人能拦得住。但我知道,他这次外出,是为了找你。”
所以他一定和你在一起。
第274章 风月(三)
——
贺玠惊讶自己居然瞬间就听懂他的话外之意,但品过味儿来后又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师父也不必有负担。我来这里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做的。”裴尊礼把头微微埋下,从下往上看着贺玠。明明他要高出不少,但轻蹙的眉眼就是透露着一股脆弱。
陵光坊间有传闻说宗主不近女色的原因是他辨别不出人之面容,谁在他眼中都是一片模糊,不分美丑——简直是大错特错!这小子分明就相当清楚自己的脸有多好看,露出这幅神情,真真是要了人命了。
“你……我……”贺玠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他努力板着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监兵神君她与你说了什么事?”
裴尊礼阖眼:“嗯……是什么呢?我有点想不起来了,师父若是现在好好躺下睡觉,我也许明早就能想起了。”
“多大人了……”贺玠低声嗫嚅,心跳声却更大了。
裴尊礼翻了个身,将床头的香炉盖打开,拨弄里面的香灰。
“别用那个了!”贺玠被这迷香的功效吓得不轻,连忙老实躺回床上,缩到最里面,贴着墙,装壁虎。
“师父。”
轻轻一声,壁虎就炸开了不存在的毛。
“你不是睡了吗?”
“我有点冷。”
“……我有点热。”
裴尊礼沉默一霎:“你怕我吗?”
“我只是……”贺玠一时语塞,“喜欢靠墙睡。凉快。”
裴尊礼轻缓地眨了下眼睛:“因为我今天杀了人,还是因为先前……”
“啊!”贺玠突然打断他,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次做的,确实有些太过分了。哪有人一上来就把……就把人家将士首级丢出来的?”
“我是在帮她。她该感谢我才是。”裴尊礼盯着头顶深沉的夜色,“那人手脚不干净。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从神君身边刮走了不少油水,她早就想除掉他了。刚好那人惹了我,就顺手帮她解决了。”
“就因为他拦了你的路?”贺玠转过头,看见他正盯着自己。
“倒也不全是。”裴尊礼道,“我以为,你被关在里面了。”
咚。贺玠感觉心脏突然漏跳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心脏变成了一颗白菜,一层一层从外剥落。
“睡觉睡觉!”他用困倦的声音掩盖自己的兵荒马乱,然而对方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我不会做什么的。”裴尊礼的声音是羽毛,刮搔在他最敏感的耳廓。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难过,贺玠心一酸,放轻呼吸转过头,对上那双黑夜中依旧清澈的眼眸。
他很伤心,因为我,我让他伤心了。
“你……”贺玠倏地就忘记该怎么说话了,脑中浮现的竟是方才被吓醒的噩梦。
他看到裴尊礼快要吻上少女的时候,那种恐惧那种害怕尽数从梦中来到了现在,汇成一团混沌横亘在贺玠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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