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百合耽美 > 百雀煞_青瓦覆雪 > 第344页
    贺玠左右看看,轻声问道:“入城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庄霂言回:“师父不打算先告诉我你的目的吗?”


    贺玠一怔,扫过骑马亲卫的背影道:“我去找监兵神君。”


    “巧了我也是。你去找他做什么?”


    “……我找他帮忙。”


    “巧了我要他狗命。”


    “……”贺玠忙不迭捂住他的嘴,前面一个亲卫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怎么也要干这种……蠢事?”贺玠紧闭着牙问。


    “也?”庄霂言瞪眼,“还有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贺玠闭了闭眼,听到庄霂言传来的心音。


    “监兵长年动乱不安,以神君为首对万象皇室大权虎视眈眈,那天子老头整天心神不宁害怕从龙椅上滚下来。这次也是他秘密召我领少数禁军前来探查情报。”


    “那你入城后摸清神君动向便好,为何要杀他?”贺玠低声道。


    “师父。”庄霂言看着他笑了笑,“有种人说的话,你不能只听表面。天子让我为他解忧,你猜我得做到哪一步,才能让他的疑虑彻底根除?”


    贺玠沉默了,往前走了许久后才悠悠道:“我是不懂了。”


    庄霂言笑了两声:“做妖,师父您在行。但是做人,您还得跟着学。”


    他们这边气氛静肃,但囚车另一边就要欢快许多。尾巴那张嘴闲不住,先是跟着亲卫问了许久要招待的贵客是谁,得不到回应后又转身去骚扰郎不夜,偏偏那也是个三棒子打不出气的闷葫芦,根本招架不住尾巴的单向攻势,连他在说什么都听不清。


    终于,在郎不夜把他说的“要饿昏了”听成“要大婚了”并且问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姑娘时尾巴忍无可忍地跑到了贺玠那边,哼哼唧唧想要贴上去。


    “喂!干什么呢!”前面的亲卫猛一勒马,转头盯着尾巴道,“给我注意点,马上进城了,别做出些奇怪的举动,让神君大人脸上无光。”


    尾巴撇撇嘴,小声嘀咕:“那关我什么事……”


    贺玠听到重点,踮脚向前看,只见一面面玄紫色的虎纹旗帜插在大陆两边,一直延向那横跨百里高五十余丈的岩石城墙。深黑静默,立在眼前遮天蔽日,像并起五指的巨掌隔断了尘世的去路。


    贺玠拍拍庄霂言的肩膀,把尾巴拦在身后,又咳嗽引过了郎不夜的目光。


    “进城后听他们的吩咐,不要擅自行动。”这三人没一个让他省心,贺玠只能请求道:“敌不动我不动。”


    尾巴倒是听他的话,服帖地点点头,诚恳的双眼放在一个高出自己两个头的中年男子脸上显得无比滑稽。庄霂言则满脸无所谓地耸肩,指了指前方:“这事可由不得我。”


    越靠近监兵主城,周边的景色就越是荒芜肃杀。没有孟章富饶喧闹的土地人流,没有陵光祥和平静的耕田村落,更没有执明丰茂幽深的群山密林——半捧灰土,三只乌鸦和两截枯木就组成了入眼之处的全部。


    一位身着华丽银盔的将领骑着黑亮的骏马由城门方向前来,马蹄扬起的灰尘迷了贺玠双眼,他刚抬手揉了揉泪水,一柄寒冷刺骨的长枪就贴着他的前胸擦过,借着衣襟将他整个人向上挑起。


    这副身体本就生得矮小,那位将领力气又大得惊人,单人一挽,就让他被长枪带着双脚离地停在空中。


    亲卫们齐齐下马对那位将领禀报,说得一口土话,贺玠没听懂。只看见黑马将领蹙起的眉峰以及望向他们一行人时轻蔑嫌弃的目光。


    “喂你们……”尾巴见他被制住,慌忙想要上前。可刚一抬腿,那黑马就高扬前蹄作势朝他踩去,嘴里还发出骇人的嘶鸣。


    庄霂言忙将尾巴拦住,按着他躁动不已的身躯退到后方。


    还没有进城,此时与监兵军撕破脸皮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黑马将领压根没将尾巴放在心上,只扭头与亲卫们交谈了几句,随后将贺玠放在地上,用长枪狠狠打在了他肩膀,口中凶狠地吐出一个字。


    监兵是有一套自己的土话,贺玠没听过也没学过,只能对他恭敬点头。


    “他让你跟他走。”


    好在庄霂言的心音适时传到:“师父放心去吧,跟着他说不定能见到神君。裴尾巴和狼妖有我看着。”


    “你还会监兵土话?”贺玠有些诧异,“我听说这玩意儿很难学的。我爹从前教过我,我怎么都学不进去。”


    “只会听不会说。”庄霂言沉默一瞬,“没你的好乖宝厉害。他不仅能听懂,还会说会写。等回去你大可让他才艺展示一番,保管让你心服口服。”


    “……”


    好什么乖什么玩意儿?等贺玠意识到他在说谁时,自己已经跟着黑马将领走到城门边了。


    脑袋在刹那间变得眩晕,有一锅稀粥在里面咕嘟咕嘟冒泡——此时他无比庆幸于自己的迟钝,没让庄霂言和尾巴他们亲眼看见自己变成个傻子。


    “嘿!”又是一记重击打在背上,黑马将领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有些恼怒地呵斥了一句长话。


    ……完蛋了。滚烫的稀粥瞬间冷凝成冰。


    没了庄霂言,自己要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装成监兵人呢?


    黑马将领本就对这个矮小瘦弱的刺客兵卒不满意,见他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就更是火大。若不是监兵神君指明让他挑一个个子娇小身手利索的士兵去复命,这种无名小卒他一个眼神都不会多给。


    而此时的贺玠脑子里正在雨落惊雷打芭蕉,噼里啪啦闷雷滚滚,只为了思索该如何蒙混过关。就在将领不耐烦地又举起长枪时,他终于有了回应。


    抬眼,微笑,点头。一个不落,还在末了时轻轻嗯了一声。


    管他说什么,我这样做绝对不会出错。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哑巴——将领在心中大骂出声,不再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抬手唤来几位镇守城门的士兵,用一口大麻袋罩住了贺玠的脑袋,还用麻绳捆住了他的手脚。


    这简直和绑架无异。


    顺从,顺从。贺玠深深吞了口浊气,把这几次憋屈都记在了账本上。


    他感到自己被推搡着上了一辆马车,局促狭小的空间让他手推都施展不开,还能闻见阵阵腐木混合着马尿的臭味。外面的监兵侍卫们高声呼喊着他听不懂的语言,随着车轮缓缓前行抛在后方。


    记忆中自己还是个小鹤崽子的时候父亲带着自己来过监兵。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父亲一脸隐忍地去一脸怒气地回。待了不到三天,有两天半都是在肝火烧心。自己那会儿也不懂事,不明白父亲因何动怒,天天都缠着他一起去看海。


    监兵靠北那边有一片海,听父亲说比湖宽阔比河绵亘,还栖息着传说中的上古神妖吞天鱼。这对隐居深山鲜少出尘入世的自己来说简直就是天外仙境,怎么都想要瞧上一瞧。


    当然,那次没瞧上。父亲不知和这里的神君商讨了些什么事,闹得很不愉快,气冲冲把自己带走了。到现在也没能看上大海一眼。


    不过万幸自己重生了——贺玠摸摸胸口,不然到死都没能了愿也实在是太悲惨了。


    正想着,眼前的昏暗的麻布袋忽然透进一束光,有人掀开马车的垂帘对他喊了句话。听不懂也能猜出是让自己下去。


    贺玠没露出一丝反抗,缓缓摸索着下车,双脚刚落地,两股寒气就逼上了自己的后颈。


    是刀,杀头的那种,还是两把。


    贺玠仗着有麻袋掩藏,在里面动嘴暗骂一声。


    “走,进去!”


    架刀的两人在身后冷声呵斥,不过好在这次没说土话。


    “等会儿你一个人进去,神君大人有话吩咐。”


    “机灵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这恐怕是你这种杂兵唯一接近神君的机会了。”


    哈哈。贺玠心里暗笑了两下。四神君一个是自己爹一个是自己爷,还有个想强行认亲的大伯,他稀罕这个干什么?


    想归想,明面上他还是诚惶诚恐地点头,向前走了数十步停在了一堵面金色的墙壁前。


    那堵“墙”上的金光已经闪耀到贺玠隔着麻袋也能依稀看见,里面隐约传来歌舞奏乐声还有鲜果牛肉的香气。贺玠吸吸鼻子,食物的香味和自己衣服上沾染的臭味交融的感觉让他腹中一阵阵绞痛。


    “脱鞋,然后进去。”身后人的命令不容抗拒,“心里数二十步,然后你手上的束缚和头上的麻袋就会消失,不要随便看。”


    贺玠点点头,脱鞋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绵软温暖,似乎是一张上等的兽皮地毯。


    耳边的歌声从平缓扬上激昂,越向里走越能闻清一股浓烈的酒香。


    十八。十九。二十。


    他在第二十步时站定,闭上眼睛,手腕和脑袋皆是一松。失去了麻布遮盖,四面八方的亮光冲向他的眼皮,迫使他微微睁眼。


    只见离自己五步开外之处,一个长发垂地容貌艳丽的女人横躺在铺满白狐皮毛的金榻上,一对俊男秀女跪在她两侧,手捧着甘酒莓果和烤肉粟米等待她的宠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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