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后几步处的裴尊礼突然停下了脚步,欲言又止。
贺玠以为他有新发现,忙不迭往回挪了几步,靠在他身边。
“怎么了?”贺玠道。
他们手臂紧贴着手臂,裴尊礼身上的温热源源不断传到贺玠的肌肤上。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触碰,贺玠也被烫得心下一惊,稍稍远离了他。
“把衣服拉好。”裴尊礼哑着嗓子道,“那蜂妖……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
贺玠微怔:“反正她又看不见……不对,你怎么能看见的?”
裴尊礼顿了顿:“我习过夜行目的术法,能在黑暗中视物。”
“……”贺玠沉默着理好衣服,脸上好不容易降下的热意再次升腾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唐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没什么没什么。”贺玠打着哈哈,快步向前挪动,想要脱离这尴尬的境地。
“嘘。”唐枫猛一压声,“脚下有人。”
贺玠立刻站定原地,是感觉下方吹来一丝丝微弱的风。
有风,就说明下面是空旷的。
裴尊礼走到他身后,拍了拍贺玠的肩膀。
贺玠转头,见他指尖亮起一抹金光,金光落在地上,竟似火星子般烧着了周围一小圈的土壤,一直向下渗去,直到挖通三人藏身的洞窟,落在下方的地面上。
“看。”他只说了简短一个字,但贺玠也立刻了然俯身,朝那金光挖出的小洞看去。
下面是一片脏污的青石板地。石板上的污渍似乎经历了数万次的沉淀和洗刷,黝黑深红的痕迹早已渗入了深处,蜿蜒成了一幅怪异的地图。
那是血。血染成的图绘。贺玠没出声,但寒气一股股窜入了他的躯体。
“这是什么地方?”他抬头问唐枫,“是斗场吗?”
唐枫道:“不是。斗场里的血当天都会清洗干净的。他们不想让看官大人见到任何令人作呕的东西。”
“啊啊啊啊!”
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惨叫从脚下骤响,差点冲破贺玠的天灵盖。
“求求您了!我知道错了!求求您了!”
这是一个孩童的声音,稚嫩中带着沙哑,可喊出的话里只有满满的绝望。
贺玠再次从小洞看去,只见方砖地上出现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鸭子。
嫩黄的毛发稀疏凌乱,小嘴惊慌地大张。
贺玠意外地瞪大眼——这是他在坊门前见过的那个鸭子妖!
他记得这孩子是被他亲妈买到坊里谋钱财的,初遇那会儿甚至灵识都未开,此时却已能磕磕绊绊地说话了。
“啧。真他娘的烦!还以为是个什么上品禽妖呢!来了个毛都没长齐的死鸭子!”
一双黑靴走到小鸭子身边,狠狠踢在他身上。
小鸭子惨叫一声,只能团起身体瑟瑟发抖。
“刚刚那股狠劲儿呢!”黑靴子把他踢到一边,一条皮鞭顿时打在他身上,炸开尖锐的爆鸣,“好心给你开灵识,你居然还想咬老子!奶奶的要不是上面那群大人喜欢你们这些带羽毛的玩意儿,早给你千刀万剐了!”
鞭子如雨点落下,密密麻麻,小鸭子想躲,但哪里都躲不掉。
“犟!老子让你犟!”
黑靴子痛骂两句,转身离开,几下清脆的刀器碰撞声随即响起。
“下贱的妖!一辈子都只配给人舔鞋!”
小鸭子呜咽几声。
“还想着反抗?嗯?你这辈子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想怎么去取悦那些大人!能博一人的青睐都是你三辈子的福分了!”
黑靴子拖着一把尖刀走回到小鸭子身边。
“只有妖丹受损的疼痛,才能让你们这些畜生屈服!”他恶狠狠地一笑,高高举起尖刀。
房顶上的贺玠呼吸一窒,瞬间咬破了下唇。可他的手刚一搭上腰间淬霜,身后的裴尊礼就立刻上前。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贺玠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脸,目眦欲裂。
“没事。”裴尊礼在他耳边轻声道,“让我来。”
“信我,他会没事的。”
第161章 貔貅坊(七)
——
“唔唔!”贺玠在裴尊礼怀中激烈挣扎,奈何手嘴都被他桎梏,说也说不出,脱又脱不开。
“别出声!”唐枫从齿缝中出声,“会被发现的。”
裴尊礼眼神暗了暗。
“不会发现。”他低声道。环在贺玠腰侧的手掌抬起食指,一根极细的银线瞬间从指尖飞出,顺着那小孔落入脚下的房间。
“贱畜!没用的东西!”黑靴子男人把尖刀插在小鸭子头边,挥鞭抽打着他,丝毫没察觉到身后垂落的银线正一点点钻入颈后的皮肤。
裴尊礼目光一凝,手指向上提动丝线。
“畜生玩意儿!看你还给老子装腔作势!”黑靴子大力挥鞭,一下比一下凶狠,小鸭子的惨叫也一声比一声刺耳。
“看你还服不服!”
“看你老不老实!”
“看你还敢不敢……”
他面目狰狞的狠话随着手臂一阵抽痛而停下。那张满口黄牙的大嘴抖动着张开,发出意义不明的两声啊啊。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紧握皮鞭的手掌突然缓缓向上,男人惊恐地睁大眼睛——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手臂都无法控制了?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量想要压制住双手。可他越是反抗,身上那股无形力量就压得越狠,到最后他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想大声喊叫,可喉咙舌头也不听他的命令,除了含糊的啊啊啊什么都说不出来。更让男人恐慌的是,那双不受控的手慢慢举起鞭子,正一圈圈缠上他的脖子。
停下!他在心里狂喊,后背汗如雨下。可双手却事与愿违地继续绞紧麻绳,一圈圈一寸寸将他的呼吸剥夺。
鸭子妖呆滞地仰起头,看着方才凶神恶煞的男人此时如濒死的溺水者般青了面颊,两只眼睛肿胀凸起,唾液横流。吓得他拼了命向墙角缩去。
屋顶的裴尊礼倏地握紧拳头,那黑靴子便再也支撑不住,摇晃着倒在地上。
“走。下去。”见事情了成,唐枫立刻催促两人。
裴尊礼搓出一团更大的火花,将那窥视的洞口烧至可以通人的大小,三人便从洞口跳下,悄声落地。
“你……你们是谁?”小鸭子抖如筛糠。
贺玠冲他和善地笑笑,一脚踢开地上晕倒的黑靴子男人:“别怕。我们是好人。”
“得了吧。我们能是什么好人?”唐枫苦笑,“我们仨谁手上没沾过人命?”
贺玠抓抓头发,想要反驳却发现她说的是事实。只能尴尬道:“我们现在在哪?”
唐枫贴在门上听了半晌:“在九十五层。我们往上走了一层。这里是舍命工调驯幼妖的地方。周围都设有隔音咒,暂时不会被发现。”
贺玠问:“调驯幼妖?就是……刚刚那样?”
唐枫看了眼伤痕累累的小鸭子,冷声道:“这只是最轻的。至少这人没想要他的命。”
贺玠沉默了,良久后开口:“那为什么会选在这种高楼层?你不是说康家人不希望贵客们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吗?我以为……这种地方应该在地底埋着不见天日才对。”
“因为方便。”唐枫拿起门上的锁,利落地撬开,“在这里驯服好以后,能立刻送到上层贵客手里把玩。你知道的……有的混蛋干了太多恶心事,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格外心急。”
裴尊礼偏头盯着贺玠,闻言一声冷笑:“唐姑娘是在说自己?”
“我干的事可比您正道得多!”唐枫知道裴尊礼现在动不了自己,说话也硬气起来,“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不像宗主大人您。为了讨好一个暴君,不惜背叛同伴,让他们落得满族屠尽的下场!”
此话一出,贺玠震惊地看向裴尊礼,却在他眼底看到了同样一闪而过的惊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裴尊礼淡淡道,“我从未做过因攀权富贵而出卖友人之事,也不记得有谁因为我被屠族。”
唐枫偏过头不看他:“做没做过只有您自己知道。”
语罢她又对贺玠道:“我劝你出去后还是与这位宗主割席为妙。他可不是什么好人。等哪天装不下去,在背后捅你一刀时就晚了。”
“一派胡言!”裴尊礼冷声驳斥,对贺玠道,“你不要听她说的!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贺玠看着唐枫点了点头:“我知道。”
“哥……不是,贺玠……”裴尊礼难得语气染上慌乱,“我真的没有……”
“我说,我知道。”贺玠转头看他,正色道,“但我又没说我相信。”
唐枫将撬开的锁丢在地上:“随便吧。”
她扫了两人一眼:“反正到时候死的又不是我。”
贺玠右眉挑动,转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沾血的椅子,一手捞起还蜷缩着的小鸭子,不顾他撕心裂肺的哀嚎,一下下捋顺着那凌乱的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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