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妖悬停在半空低头看着他道:“既然死又死不了,逃又逃不掉。那我只能先回去了。抱歉让你白忙活一场,我还是得回到那胖子身边去。”
“你要回去?”裴尊礼大惊失色,“你好不容易脱离他的掌控,怎么能……”
“脱离?”蜂妖冷声道,“谁告诉你,我脱离了?”
裴尊礼一愣,倏地想起康庭富在赏月宴上大放的厥词。
“只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凶恶的妖也能驯成汪汪叫的狗。”
蜂妖有软肋在康庭富手上,就像那只监兵土犬妖一样,他们谁都无法离开。
纸鸢飞得再高,只要线还在人手里就一定无法逃脱。他们只不过吹了一阵风,让纸鸢飞高了三丈,却天真地以为还了它自由。殊不知那根透明的线早就将它缠得伤痕累累了。
蜂妖微垂双眼,瞳中又恢复成了一片死寂。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人类小孩。”她轻声道,“为了答谢你的救命之恩,给你一句忠告吧。”
裴尊礼仰头看她。
“既然选择相信鹤妖,那就要相信他一辈子。”蜂妖道,“一辈子都要在他身边,不可以背叛他,不可以抛弃他。否则……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隆隆——裴尊礼还在细想蜂妖话中的意味,脚下突然传来两声震动。
一股四人合抱般粗壮的水柱忽地在远处腾起,似是连接水天的通道,贯穿天地的脉心。
水柱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四散分裂炸成了一团模糊的雾气。哪怕相隔好几里,裴尊礼也被溅了满脸江水。
“什么?”裴尊礼大惊失色。
他转过头,发现身后的蜂妖再次消失不见,连带着她的妖息都一同荡然无存。
裴尊礼擦干脸上的水渍,一咬牙拔腿朝着水柱的方向跑去。那个位置正是江祈赶去的地方,也是伏阳宗弟子埋伏之处。直觉告诉他,恐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裴尊礼越是向前跑动,耳中江流奔腾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四周的土地都湿滑黏腻,靠近江边的荒草都朝着一个方向折腰倒去,数不清失去树冠的枯树桩由南向北蜿蜒。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不久前遭受了一场洪水肆虐。
沉闷的爆炸声不绝于耳。这动静裴尊礼也不陌生,宗门里一旦有弟子开始修习破空之法,那一整天自己都会听见这个声音。
破空之法是最为简易的爆破术。只需要将剑气凝于掌心,微微施加压力就可使其发生威力不小的爆炸。与父亲那招足以开山的术法相比虽不够看,但应对寻常的小妖也是绰绰有余。
眼前高大的荒草遮蔽了裴尊礼的视线,草叶上尖利的刺边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口。裴尊礼大口喘着气,直到拨开最后一根枯枝他才得以看见江中的景象。
因为是上游开山泄洪出的支流,无论是江面还是江边都积着不少秽物。但一群穿着华白修服的人却站在泥泞的滩涂上,手中不断捏出一个个金色光球砸向水中。
裴尊礼看着江中此起彼伏的水花,想起了打水漂的顽童。但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闹,那些金球都是个人剑气的浓缩,落入水中皆能炸起丈把高的水柱,炸在肉身上能开脑袋那么大的洞。
他们在炸什么——裴尊礼脑子里刚冒出这个疑问,心下另一个声音就给了他解答。
鱀妖。他们在炸鱀妖。
一定是有人寻出了鱀妖的巢穴,却无法找到他们具体的踪迹。只能用这种方法逼迫鱀妖现身。
虽然莽撞,但确实会有奇效的方法。
裴尊礼动动鼻子,没有在周围闻到江祈的气息。
这种时候若是她贸然出现倒还是件麻烦事儿。
裴尊礼正想靠近一些看看仔细,腰间突然感到一团温热颤动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连忙解开系在腰间的布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布囊里的破铜板叮铃铃落在地上,但那乱动的怪东西显然不是它们,而是块夹杂其中的不起眼石头。
裴尊礼捻起疯狂颤抖的石头,一拍脑袋想起了它的来历——这不是当时鱀妖族族长夫人给自己用以传话的东西吗!
当时在岩江边时族长夫人就让自己保管,而他也就顺手放进了布囊。要不是这会儿它突然发起癫来,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想不起它的存在。
“听……听……”石头越来越热,从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裴尊礼缩起身体,把石头放在耳朵旁边。
“快走……快……”
石头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但模模糊糊,像是蒙了一层纱布,让人听不清楚。
“什么?”裴尊礼用袖子捂住口鼻,对着石头轻声道,“我听不见。”
石头静默了一瞬,随后那雾蒙蒙的感觉消失,族长夫人的声音从那边清晰地传来。
“是裴家的小子?”
她听出了裴尊礼的声音,语气有些讶异。
“是我。”裴尊礼哑着嗓子说话。
“太好了,幸亏当时给你的东西你还留着。”族长夫人长舒一口气。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现在在哪?”裴尊礼一边紧盯着伏阳宗弟子的动向,一边向族长夫人询问。
“我们栖身的地方被一群斩妖人堵住了。他们想用术法将我们逼出来!”夫人的声音透着急迫,隐隐能听见那边传出的爆炸响动。
果然没错!裴尊礼暗暗握紧了拳头,笃定了心下的猜测。
“你们有办法离开吗?”裴尊礼急问道。
“走不了。四面八方都被堵死了!”族长夫人声音冷了下来,“恐怕只能强杀出去了。”
“不行不行!”裴尊礼疯狂摇着头。
他们若是玩命抵抗,那伏阳宗这边也讨不了好处。
一边是自己归属的宗门,一边是想要拯救的妖族。从中作取舍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等等裴家小子。”族长夫人突然叫住了他,“你能找到鹤妖大人吗?”
“云鹤哥?他……”
“如果可以的话……”她停顿一瞬,“请您让他帮帮我们吧。”
“现在能救我们的,愿意救我们的,也只有他了。”
第138章 过去篇·鱼亡(三)
——
“阿——阿嚏!”
站在自家窗前的贺玠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差点弄翻了手中的药炉。
他转身锁上了被风吹开的窗户,抓起砧板上的灰色粉末放进冒泡的汤药中。
一本封皮破旧的古籍摊开摆在灶台上,里面的书页早已泛黄褪色,只能模糊看见上面画着的草药图和人体经脉。
“我看看啊,一味雪石散加十钱归衔泥……这个时节哪里能找来这么多归衔泥?那是春日才有的稀罕玩意儿啊!”贺玠一手翻着书一手挠着头,嘴一刻也停不下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漂亮哥哥!”裴明鸢的声音从房子另一端传来,“你快来看看庄霂言!”
她的声音都急出了哭腔,看样子情况刻不容缓。
贺玠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火急火燎跑到床榻前,看见庄霂言整个嘴唇都从苍白变得乌青了。
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边和颈间冒出,浸得身下的被褥颜色都深了一圈。
“庄霂言!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贺玠皱眉轻抚上他的额头,但他对自己的呼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庄霂言双眼紧闭,眉间皱起了深深的沟壑,嘴里不断传来霍霍的咬牙声。看起来像是做了个痛苦万分的噩梦。
“他是被魇住了吗?”裴明鸢小声嘀咕,趴在床头递给贺玠一张湿凉的巾布。
“不是。”贺玠意外地看了眼小丫头,没想到她居然还知道魇症这种病。
“不是病,也不是毒。”贺玠缓缓摇头道,“但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这是一种妖术。”
最最糟糕的是,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妖术。
裴明鸢恍然大悟道:“一定是那只蜂妖!”
“不是。”贺玠果断摇头,“这妖术在他身上已经埋了相当长的时间,并不是最近才施下的。”
裴明鸢绞着自己的手指,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也知道事态非常严峻。
“丫头。你知道庄霂言在来伏阳宗之前是在什么地方吗?他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提过吗?”贺玠心里也着急。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忌讳手忙脚乱,他一定要镇定下来。
“他……他没有说过……”裴明鸢紧锁眉头,“我只记得那个臭男人第一次带他回来时,他穿得像个烂乞丐,身上全是脏脏的泥灰。肯定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
“你确定吗?”贺玠有些疑惑。
庄霂言在束脩时给过自己一块世间罕见的血玄玉。那东西可不是贫苦人家拿得出手的。
“但是我也觉得很奇怪啊。”裴明鸢把脑袋搁在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庄霂言,“那个时候大家都当他是捡来的野孩子,可他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把那群长老爷爷全部得罪了个遍。连钟长老养来看门的大花狗都没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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