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不要对人家那么凶嘛……”一个轻纱半拢的美人摇着团扇走到男人身边,纤细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侧头过去咬着他的耳朵道,“蠢驴子,这俩小孩儿长成这样,那能是穷人家出来的吗?”
说完她立刻扭头,轻轻扇动着团扇,脸上挂着能腻死人的笑容:“两位小公子可知我们笼楼的规矩?先说好,闹事是第一大忌。”
“不知道。”裴尊礼低声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女人掩嘴笑道,“那也算是闹事。”
她压低身体,眼神移向裴尊礼腰间的布袋:“除非……打点的东西带得多。”
“要钱?”裴尊礼听懂了她的意思,“要多少?”
女人红唇扬起:“那就看小公子拿得出多少了。”
裴尊礼被她身上的香粉熏得难受,解下腰间的布袋抖搂抖搂,从里面抖出两个缺了边的铜板。
铜板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青石砖缝里,从上往下看去就像一对轻蔑含笑的眼睛。
“可以了吗?”裴尊礼不知死活地说,“看完我要装回去了。”
说着他真弯腰捡起了钱,吹了吹上面的泥土宝贵地装进布袋里。
女人风情万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连后面的痦子男也愣住了。
“蠢驴子!”女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两眼一翻转身道,“送客!”
嘭嘭——
男人一手提着一个斗篷襟子,将两个人丢出了烟柳巷。
“可恶。”裴尊礼坐在地上认真分析道,“看来以我们的年纪想要从正门进去是行不通的。”
“哇,我真是被你的脑子折服了。”庄霂言拍拍衣服站起来,“还让我别说话你来搞定,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计划呢!”
“但事实就是这样啊。”裴尊礼无奈道,“他们不让小孩子进去。”
庄霂言抄着手冷笑一声:“我有时真怀疑你是不是被夺舍了。怎么一会儿脑子灵光的不行,一会儿又蠢得和猪没两样?”
裴尊礼皱眉道:“那你有何高见?”
“谈不上高见。”庄霂言抬抬下巴,“你没听到那个粉搽得比砖厚的女人说话吗?他们不是不让小孩进,是不让穷人进。只要拿的出钱,就算是襁褓婴儿也能八抬大轿送进去。”
“可是我真的没钱了。”裴尊礼捏捏自己瘪下来的布袋心酸道,“那已经是我最后的积蓄了。”
他抬头看着庄霂言,眼里有些许期待。
“你看着我干吗?”庄霂言起了层鸡皮疙瘩,“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该不会觉得我有钱吧?”
“你没有吗?”
“我为什么会有?”
“父亲不是经常带你在身边吗?”
“跟着他就能有钱吗?你爹是个什么人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庄霂言这句话让裴尊礼沉默了。两人心照不宣地别过头,思索着其他进入的方法。
“翻墙呢?”裴尊礼道。
“这楼修得比山还高,而且四面八方都被围起来,飞也飞不进去吧。”庄霂言道。
“那就硬闯。”
“你傻啊你!我们是来找蜂妖的,你硬闯进去她早就听见动静跑没影了!”
“那只剩下给钱这一条路了。”裴尊礼喃喃道,“也只能这样了……”
“你想怎样?”庄霂言看着他出神的表情惊讶道,“喂,你可别干抢劫的事啊!”
裴尊礼没搭理他的话,自顾自起身往回走去。
“喂!你去哪儿?”庄霂言在身后喊道。
裴尊礼不吭声,只转头对他道,“在这里等我!”
——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贺玠坐在树荫下,一边摇着比脸还大的蒲扇,一边掏出手帕帮裴尊礼擦汗。
身边的裴明鸢正捧着半个西瓜吃得欢。前不久兄长和庄霂言离开后,美人哥哥就带着她在街上闲逛,还给她买了好多吃的,把她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那守门人只认钱不认人。我和庄霂言四个口袋掏不出一个子儿,实在是没办法。”裴尊礼跑得双颊通红,草草将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所以云鹤哥……我想……”
他两个拇指交叠搓动,口中的话似乎很是难以启齿。
“兄长羞羞人!”裴明鸢突突吐出两粒西瓜籽,指着裴尊礼的脸道。
“明鸢你容易胃寒,不能那样吃果子!”裴尊礼摸着脸扭头训斥妹妹,但在贺玠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掩盖自己的羞耻。
“想怎么样?”贺玠明知故问。
“我想就是……”他还是不敢说出口,两只手急得直比划。
贺玠突然站起来拉近了和他的距离:“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明白?”
“那个……”裴尊礼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你只是希望你,至少在我面前可以有什么就说什么。”贺玠叹了口气直起身,“不是说人类的孩子想要东西时总是喜欢对父母撒娇吗?你怎么一点也学不会。”
“可是云鹤哥是师父。”裴尊礼微微歪头。
“那也是父。”贺玠理直气壮,“快!大声地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想要……”
“大声一点!”
“我想向您借一点银两!”裴尊礼捏着衣服道,声音还是小得不行。
也算是有一点进步了。贺玠点点头,笑着弯下腰道:“不借。”
“诶?”裴尊礼一愣,“可是……”
“他们已经记住你俩的样子了,现在看见你抱着一大堆钱回去会很奇怪吧。肯定会质疑你这钱来得不干净。”贺玠说得振振有词。
“那该怎么办?”裴尊礼问。
“哼哼,还得是看我。”贺玠转身看向裴明鸢道,“丫头,看过戏班子吗?”
裴明鸢满脸都是黏黏的汁水,懵懂摇头。
“那你知道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是什么样的吗?”
裴明鸢瞪着天真的眼睛看向裴尊礼:“有钱人是什么?”
裴尊礼揉了揉额角:“云鹤哥,您难道想让明鸢她扮成大小姐蒙混过关?可是您也不知道官家小姐的作风,要怎么让明鸢配合?”
“当然不是真的让她如何。”贺玠将裴明鸢抱起来,替她擦干净嘴角的汁水,“只是这作戏嘛,自然还是要全套的好。”
裴尊礼看着云鹤哥压不住的嘴角,就知道他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可奈何自己怎么问他都不说话,只是抱着明鸢飞快向前走。
坐在巷口的庄霂言眼看着两道身影朝自己飞快走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就已经被贺玠提了起来,重新推进了烟柳巷中。
“什么……”庄霂言下意识开口,被贺玠捂住了嘴。
“嘘,什么都别说。看我的。”他眨了眨眼,理正了自己的衣襟朝着那竹筒般的高楼走去。
守门的肉痦子男正靠在门边抽烟,灰白的烟雾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影,吓得他连呛几口气,脸都憋紫了。
“丫头,哭一个。”贺玠轻声对裴明鸢道。
裴明鸢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她听话。尤其听贺玠的话。
“哇啊啊啊啊啊!”
守门男人还没缓过气儿,震耳欲聋的哭声就骤然响起,他慌慌张张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高 挑的男人怀抱着嚎哭的女孩出现在自己面前。男人看上去风姿绰约容貌昳丽,身份一定不凡,可那女孩却穿着灰扑扑的衣裙,而且光嚎不落泪,雷声大雨点小,看上去很是奇怪。
“哎呀呀,这位官人有何所求?”
与先前不同,贺玠只是往那里一站,楼内便涌出一群莺莺燕燕围在他身边。扇风的扇风,谄媚的谄媚。那眼神和狐狸见到白兔没什么区别。
庄霂言和裴尊礼躲在暗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吞咽唾沫。
“有何所求?”贺玠冷笑一声,推开了那些试图摸上自己衣襟的手,“我们家小姐丢了个东西,想进你们这里寻,居然还被拦下了。你们现在倒是有脸来问我?”
“小、小姐?”守门的男人不可思议地瞅了眼裴明鸢的着装,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个大家闺秀能穿在身上的衣物。
“你那是什么眼神!”贺玠从兜里掏出沉甸甸的一枚金锭丢在男人脚下,“我们小姐从小就不喜绫罗绸缎,偏爱粗布麻衣。也是你们这种人配质疑的?”
裴明鸢干嚎几嗓子后有些明白了贺玠的意思,立刻揉着眼睛有模有样道:“不长眼的狗东西,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她这话让贺玠都吓了一跳,咬住舌头才勉强绷住脸上的神情。
那守门人本来还有些怀疑,在看到金锭后立刻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点头哈腰地打开了门,赶走了那群试图往上贴的女子们。
“去去去!别扫了大人兴致!”他将女子们挥退到一边,转身对贺玠赔笑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大人您里面请!”
贺玠微仰着下巴,扭头冲着身后两人道:“还不快点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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