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他模拟刀剑碰撞的声音,眼前仿佛出现了小厮临死前的画面,“你猜竹竿男会怎么做?”
小厮刚从外面回来,正惊慌于两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却不曾想旁边的男人已经把他当成了威胁自身的凶手,果断出刀抹了他的脖子。
是竹竿男杀了小厮,然后抓走了明月。
贺玠豁然开朗,厉声道:“不行!我得去救它!”
男人转动轮椅,用轮子边缘绊倒了正要往外跑的贺玠。
“你要怎么救?你知道他的来历和去处吗?知道他的背景和身世吗?”他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口吻,“给我冷静下来。你以为本王就不想抓住他吗?”
“可是!”贺玠目眦尽裂,“再不去追,等他跑远就完了!”
“追?你拿什么跟他斗?”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贺玠,狠狠道,“就算追上了,你这三脚猫都算不上的功夫也就是去送命!”
“给我趴着好好清醒清醒!他是个倒卖的贼人,抓走山雀妖只是为了卖钱,不会害命!但你现在毫无计划手忙脚乱地去营救,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的不无道理,甚至完全正确。
贺玠咬紧牙冠用力锤了一下地板,用手掌的疼痛宣泄着自己的无能,坐在草席上木讷地看着三具惊悚的尸体出神。
男人的话没错。这种时候,无端的焦躁和恐慌只能让事态更加糟糕。
贺玠想说点什么缓解压抑的氛围,男人却转动轮椅面向他道:“好了,现在该兑现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贺玠看着他那双算计精明的眼睛,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那么害怕干什么?”男人勾起唇角,但眼色却一点点沉下来,“本王就是想问你,你跟裴尊礼是什么关系。”
“啊?你怎么……你怎么会认识……”
这下贺玠彻底愣住了,他想破头也没猜到男人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男人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什么关系……”贺玠脑中还想着明月,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对啊,问题的关键不应该是男人如何得知自己和裴尊礼认识的吗?
“居然还问怎么知道?”男人盯着贺玠的眼睛,咂舌道,“他一个,他那猞猁儿子一个。两人的味道都能把你扎穿了,你闻不出来?”
贺玠疑惑地闻闻自己的衣袖,除了淡淡的皂角香没有任何其它味道。
“我们只是在孟章有过一面之交罢了。偶遇树妖残害百姓,裴宗主出手相助。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贺玠也不敢过问男人和裴尊礼的关系,只能实话实说。
“哦?只有这样?”男人显然不相信,“那猞猁妖可是个小刺头。除了裴尊礼本王没见过他和哪个外人关系交好。但闻这味道,怕是说你俩挤一张床上睡了一晚都不为过。”
好恐怖的嗅觉和直觉。贺玠心里发毛,虽然尾巴只是在他房间地板上睡了一晚,但这也猜得太准了。
“喂,你该不会……”男人忽地紧紧皱眉,眼中闪过戏谑,“真的和他睡过吧?”
贺玠一脸茫然:“睡……是什么意思。”
男人嘴角抽了抽,蓦地笑了一声:“开玩笑的。本王知道他干不出来这种事。”
贺玠满腹疑惑,可男人已经先一步转过身,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让他开不了口。
好在屋外早起的麻雀免除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东方泛起了鱼肚,天要亮了。
两个大活人就这样在三具死尸中对峙,不知是谁的呼吸错乱了一瞬,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
“既然你认识他们,那就好办得多了。”
男人抬头,迎着朝阳说:“把我送到陵光伏阳宗,报酬你随便提。毕竟我这样子,一个人回去可不容易。”
“抱歉,我要去救人。”贺玠说着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不可能抛下明月。它曾经帮助过自己,如今有难,贺玠不会眼睁睁弃之于不顾。
“你要救,也得到了陵光才能救啊。”男人淡淡道。
“你知道那个人会去哪?”贺玠急道。
“本王什么都知道。”男人偏头一笑,“只要你帮我,本王可以协助你找到那个瘦子男。”
他的条件倒是诱人。贺玠清楚地知道仅凭现在的自己是完全没有办法找到明月去向的。他没有去过陵光,最后的结果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然后失去最佳营救时间。
“好,我送你去。”贺玠看着男人的侧脸道,“只是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从男人的自称到气质来看,他一定身份不凡,甚至可能是某国国君一脉。
“看来你是学会冷静思考利弊了。”男人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撑着下巴道,“称呼……本王有很多,你想叫哪种?”
“……阁下告知姓名便好。”
“姓名?”男人倒也不避讳,靠在轮椅上朗声道,“我姓庄,庄霂言。”
庄霂言!
听到这个名字时,贺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统领四国的万象当朝四皇子,被天子亲封仁泽王的四殿下。
“你……”贺玠看他的眼神变了,“这个玩笑倒是挺好笑的。”
男人看见他满脸的质疑,倒也不恼,嗤笑一声道:“你若是不信,等到了陵光亲自问问裴尊礼不就知道了?说起来,本王能出现在这里,也是拜那个混蛋所赐呢。”
等等——贺玠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不久尾巴被训斥时的场景。
他好像说过,有个姓庄的人来宗里,将门内上至长老下至看门犬全都骂了一遍。而且他也说过,那人是个瘸子。
贺玠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轮椅上的人,倏地觉得双膝发软。
“怎么?”庄霂言看着他发笑。
贺玠吞了口唾沫,慢慢跪拜在地上。
管他真的假的,先拜一拜总是没问题的。
假的最多丢丢面子,可若是真的,那不就保住自己脑袋了吗。
“草民,参见仁泽王殿下。”
庄霂言对他摆摆手,仰头欣赏着黑夜后难得的朝霞:“太阳出来了,走吧。”
“那他们怎么办?”贺玠为难地指着躺在地上的三位好兄弟,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暴尸荒庙吧。
“尤其是这位小哥。”贺玠双手合十在小厮的尸身面前拜了拜,“他应该跟了殿下您很长时间吧。”
相伴多年的主仆却因为他一句吩咐让小厮丧了命,说不定庄霂言此刻也很自责愧疚——贺玠如是想到。
“他?”庄霂言一扬眉,“你再仔细看看他的脸呢。”
贺玠转过头,看见那小厮铁青的脸色在逐渐耀眼的阳光中开始溃烂。
完整的肌肤一片片剥落,落在地上化为灰烬。而那皮肤之下并不是血肉,而是一张长着獠牙,满脸黑毛的狰狞面孔。
“这是……蝠妖!”贺玠大惊失色。
“吸干人之血肉,潜藏躯壳之下。”庄霂言冷眼看着在日光下露出原形的小厮,“他早就已经被蝠妖害死了。昨晚若不是那竹竿男先心慌动手,本王也会杀了他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贺玠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搞糊涂了。
庄霂言摇着轮椅慢慢驶出庙子,脸上的阴影被升起的耀阳驱散。
“谁知道呢?身居高位,总会被一些无赖杂碎盯上吧。”他语气不善,催促着贺玠,“我们要快点赶往陵光了。”
第47章 陵光(一)
——
两日之前,陵光西北方与万象国接壤之地。群山峻岭间,一条深入地脉骨髓的裂谷横亘在两国边境,画出一片无法逾越的鸿沟。
了却谷。
自天地创世之际就存在于此的伤口。
传说最初的妖物就由此谷孕育而生。
世间本无妖,不知是何处一极恶山贼虐杀无辜妇女,将其尸体抛于了却谷中。尸首化为白骨,怨念具由骨生,初为朦胧黑雾,后为极阴湿气与万丈深渊之精元滋养,附于一幼虫之身,羽化为蝶妖,于深谷之中诱惑迷途之人食其肉体精气而为人形。
后深谷尸首剧增,人类居民称其为了却谷,意味了却此生,无所牵挂。
诸多贼人喜其含义,特来于此杀害仇家抛尸深谷,以信仰之意掩盖罪行。
而后此况愈增,竟是弃养孩童,奸杀女子与谋财害命的高发之地。多少无辜之人含冤而死,怨气冲天震动地脉,极阴之气滋补亡魂久久不能遁入轮回,便得以化身为妖。
百年之后众妖横行,不满屈身于小小一方深谷之中,便厮杀搏命出一妖王,率领众妖自谷底揭竿而起,屠戮人类奔走于世间,一时普天之下大乱,死伤无数,皆为因果报应。
而神界听闻人间大乱,派遣四象神明镇守四方,却不曾想妖王以此为契机向天神宣战,率十万妖魔与天兵战于万峰山脉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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