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着也很是腿酸,榆禾欣然接受,挨着还有余温的布料落座。


    刚抬首,越过桌案,就对视上那边祁泽似笑非笑的脸庞。


    榆禾眨眨眼,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撑着外袍起身。


    小腿的酸麻还没缓过来,身体微晃,左脚拌右脚,恍惚间,直接扑进旁边跪坐着的怀里。


    紧接着,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稳,榆禾在仓促间伸手想要攀住什么。


    腰间被圈住,榆禾顺着力道就坐在结实的大腿上,双臂牢牢环住对方脖颈,满脸的惊魂未定。


    电光火石间,祁泽刚站起来想去拎人回来,那无耻之徒就这么把人抱住了!


    怒火翻涌,祁泽大步而至,狠着劲去扯对方的手臂,却发现这人力道出奇的大。


    在榆禾稳住身体后,腰间的手臂便一直是虚扶着的,景鄔怕这人没轻没重又把榆禾带倒,便未松开。


    祁泽压着火气道:“给小爷撒开!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不敬世子殿下?”


    手心传来炙热的体温,榆禾惊然回神,松开环绕的双臂,撑着对方直起身。


    随即,不好意思地去拉祁泽衣袍,红着脸颊道:“是我没站稳,得亏有阿景,这才没跌倒。”


    眼见榆禾还坐在这人怀里,祁泽直接伸手,箍住他的腰,把人带离。


    待榆禾站稳之后,很是仔细地帮他衣袍前后都掸了几遍。


    瞥见对方绷着脸,榆禾默默去拿他桌案上的宣纸,“让我看看写到哪里了?哦,这里啊,这里我有点印象,剩下几句我帮你抄点。”


    说着便要坐去薄垫,祁泽眼疾手快地拎住他,冷声道:“站好。”


    他也解去外袍,细心叠好,放在薄垫旁边,按着榆禾的肩膀落座。


    “谁要你抄,小爷的字可比你那圆滚滚的飒爽多了!”


    虽经由皇上皇后太子轮番指点,榆禾的字仍旧是固成一派,笔划间浑圆饱满,反正他自己很是满意。


    由不得他人评价,榆禾抽走祁泽手里的毛笔,“我还没嫌弃接着你那狂放的草书写呢!”


    祁泽失笑出声,转头瞥他,“托你的福,小爷现下都没抄完三遍,再不继续,今夜就要歇在此处。”


    笔杆从玉指间递去,榆禾哼哼道:“分明就是你自己不专心。”


    这下,宣纸的字迹更是飘逸,祁泽凉凉道:“也不知是谁说要陪小爷,结果回回往别人那头跑。”


    这个倒是不占理,但小世子是谁,向来是理不直,气也壮的。


    榆禾道:“大家都是被罚抄的落难同窗,自是要相互关照。”


    那人的样貌,就连跟在世子后头的两人都比不上,如此普通平凡,到底是从何入了榆禾的眼?


    祁泽属实不解,“小禾,你看中他哪了?”


    这个不好解释,前因后果很是复杂。


    一时间,静室悄然恢复至只剩书写声,仔细听去,还能察觉对面的落笔都放慢许多。


    榆禾沉吟片刻,肯定道:“可能是他长得高吧。”


    祁泽:“……”


    “行。”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祁泽说道:“小爷及冠后定能高过他。”


    “哎呀。”榆禾撑着脑袋,歪着身,看他写的内容,夸道:“他抄都能错行,你抄的没错,比他厉害些。”


    祁泽嗤道:“没用。”


    见人又俯首赶功,榆禾笑着偷摸起身,慢慢挪步道:“所以啊,他更需要我监督,没人看着还不知抄到哪个时辰去。”


    话落,一溜烟又跑去对面。


    察觉人影将近,景鄔动作极快地将宣纸揉成团,刚想用内力震碎时犹豫片刻,就被榆禾拉住衣袖。


    榆禾笑着道:“有什么好害羞的?我都看过了。”


    随即,摊开白嫩的手心,榆禾弯着眉眼道:“交出来罢,让我看看还能错成什么离谱样?”


    转手间,纸团便滚落进袖袋,景鄔垂眸道:“怕脏到殿下的眼。”


    “跟我客气什么?”榆禾又在那身漆黑衣袍上落座,“咱俩是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祁泽在他背后冷冷开口,“不过认识几天罢,还能比我遇见你早?”


    猛得被吓一跳,榆禾半倚在景鄔身侧,身后人不经意微动,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榆禾惊道:“你走路没声的?”


    祁泽冷笑道:“是你太投入,小爷我恨不得把这木板踏破。”


    再这么你追我溜下去,这两人当真要在这抄一宿。


    眸光微闪,榆禾笑着道:“你们俩,把桌案拼一块。”


    身后的景鄔未出声。


    祁泽先反驳道:“小爷我不要和他坐一块儿。”


    榆禾先一步站起来,趾高气昂道:“我坐中间盯着你们抄,或者我监督他抄,阿泽你选罢。”


    向来争不过榆禾,祁泽只好头痛地应声。


    桌案放置好后,那两人又因中间,衣袍坐垫归属问题,甩得满屋扬尘。


    榆禾一手捂鼻,走过去挨个敲后脑勺,注意到他来,翻飞的衣袍这才停止。


    最终,榆禾也将他俩叠好的衣袍拼起来,各坐一半,摊手道:“两位丁等,快抄罢。”


    第27章 钓的就是你这种笨鱼


    耽搁将近小半时辰, 两人再度投身于罚抄之中,手边的宣纸终于开始逐渐累叠。


    吸取十足的教训,榆禾这下连身体都不偏移半点, 只盯着对面木门看。他们俩什么飞天字迹, 什么首尾颠倒, 通通都懒得管了。


    夕阳从后方的窗棂洒进, 静谧的气氛着实催眠, 榆禾昨夜又睡得晚。现下,他手肘抵在膝间, 下巴贴在手心,脑袋一点一点地左右晃。


    专注罚抄的两人, 余光顿时一刻不离地盯着中间这道忽远忽近的身影。


    挣扎间,许是战胜不了睡意, 榆禾脑袋一沉,转身朝左倒去, 景鄔侧身欲接,对面的手臂却来得更快。


    榆禾的肩头立刻被那人扶住,轻缓又不可抗拒地带离他周身,枕在那碍眼的腿间。


    景鄔面无表情地抬首,肩背绷紧。


    祁泽高扬眉峰,无声道:“离他远点。”


    一觉睡得很是沉,榆禾再睁眼时, 已是躺在马车内。


    他揉揉眼, 倚坐起来,迷糊道:“他们都抄完了没?”


    拾竹取来湿帕,轻握住殿下手腕,拂拭眼睑, “抄完了,现下也都回府。”


    “那便好。”榆禾打着哈欠道:“我怎么睡着了,谁背我回来的?”


    拾竹回道:“是祁公子。”


    榆禾点点头,他就知如此,阿景肯定又当他是那烫手山芋,碰都不敢碰。


    马车行驶得速度快,但榆禾也觉得有多颠簸,环视车厢道:“砚一在赶车?”


    “是。”拾竹道:“宫门快到落钥时辰,只能加快些。”


    榆禾感叹道:“还好不是我得丁等,不然定要在那抄一宿。”


    先前,他坐中间瞧了许久,两人皆都笔下生风,就这般还拖至夜幕降临,更别提,光是看人抄都能睡着,他自己上手还不得直接睡到明日才醒。


    “对了!”榆禾笑眯眯挨到拾竹身边,“你猜猜我考得如何?”


    马车虽平稳,但也有风险,拾竹扶住向前探身的殿下,也笑着道:“都得到乙等。”


    榆禾惊讶道:“你怎么猜到的?”


    拾竹道:“国子监内从上舍到外舍都知道了。”


    “都知道?”榆禾从榻间跳起,震撼道:“究竟是哪个号角这么能传?”


    “殿下冷静。”拾竹赶忙搀住,纠结片刻道:“是祭酒大人。”


    闻言,榆禾双膝一软,扒着拾竹才没有坐地上,颤声道:“祭酒看完我的答卷生气,吼到整个国子监都知晓了?”


    拾竹扶着人坐下,说道:“祭酒调阅完,拊掌大笑良久,说道虽是稚子白话,但无斧凿痕,颇具灵气。”


    “还让学子们都传阅一番,言今后莫食古不化。”


    很是羞耻,榆禾完全不敢想,那张空口大白话的答义在众才学之间流转,会是何等惊人的场面。


    榆禾绝望闭眼,他明日,不,后日甚至大后日,都不想去学堂了!


    京城西南面,远离繁华街巷,遍布着各处稍显拮据的宅院,大多都是六品及以下官员的府邸。


    校书郎后院内,纸封的窗棂透出微弱烛光。


    木门轻开,里头苍狼似是等候许久,无精打采地望过去,说道:“少君,当初虽说要藏拙,但是不是也不必得丁等啊?”


    “还要罚抄到这时辰,多耽误功夫。”苍狼不解道。


    他完全想不通,大荣念书为何有这么多规矩,太不爽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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