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63、伤疤
    霜纹其实在当时就气坏了。


    也是孟容曜太坏,只说有办法,不说是什么办法,也怪她太相信他,真的跟着他过来了。谁知道他说的办法竟然是站到孟三奶奶和孟二奶奶面前,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了。


    有一瞬间霜纹还以为他是想了办法,冒充孟容曜的身份呢。但看小厮和众人的反应,都不是这样。连孟三奶奶都没质疑他的身份,而是张口结舌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晚辈,如今是二奶奶当家,你凭什么管内宅的事?”


    她说完,还看向孟二奶奶,但孟二奶奶也愣住了,神色晦暗地看着他。


    孟容曜应对得很平静。他说:“虽然我们家的侯位只传到我父亲,但就算没有侯位,我也是这府里的继承人,三婶说长房继承人管不了府里的事,难道是要我把三叔叫来,问问这道理?”


    霜纹也是从王府出来的人,自然知道继承顺序是传嫡传长,怪不得孟容曜说他有办法。


    当时连孟三奶奶也没了办法,只能看着孟容曜把小厮们遣散了。小厮们虽然听孟二奶奶的话,但也不敢忤逆孟容曜,只能散了。孟容曜又让人去跟京兆尹报信,说是一场误会,让他不必过来了……一场危机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霜纹在旁边,看着他井井有条地安排人,心中五味杂陈,但渐渐这五味都化成了怒火,烧得气势汹汹。


    翡翠也看出来了,跟孟容曜道了谢,就安排道:“大少爷,我还要处理些琐事,得安顿丫鬟婆子们,翠菊的伤也得请太医。华堂聒噪,让霜纹带你去暖阁歇息吧,等老太君回来,我再跟你好好道谢。有事吩咐腊梅一声,她会跟我说的。”


    霜纹哪里会带他去暖阁,她也看出翡翠是要支开自己,让自己和孟容曜私下解决了,所以也不客气,直接自顾自在前面,气势汹汹地去了暖阁。过转角的时候回头看,孟容曜果然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到了暖阁,霜纹直接把门一摔,孟容曜自己悄悄进来,还把门关上了。自己找个暖榻坐上了,如同当初在桂花林中一样,一脸乖巧地看着她。


    “你真会骗人啊!”霜纹气得拳头都痒,恨不能踢烂些东西泄愤:“骗我很好玩是吧?装得可怜兮兮的,我还以为你整天挨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孟容曜默不作声地挽起了衣袖,手臂上又是几道新的伤疤,有竹条抽的,也有梅花簪烫的,整条手臂新伤叠旧伤,比在昏暗的桂花林看起来惨多了。


    霜纹顿时有点张口结舌。


    “你,你……”她想问的话有点问不出来:你不是大少爷吗?怎么总在挨打。


    但孟容曜已经看出了她的疑问。


    “我三岁记事,四岁就没了父亲,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读书。开始还好,后来上了十岁,学的高深了,难免出错。从那之后,没有一个月不挨打的。”他平静地告诉霜纹:“我母亲说,打我是因为我不好好读书,自甘下贱。我父亲是二甲传胪,如果我不能考上春闱一甲,她就打死我然后自杀,反正她活着也没有别的意义……”


    霜纹听得都忘了生气了。


    “可春闱一甲,只有三个人啊……”她不敢相信:“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打你?我以为只有学戏的师父,和坏主子才会这样打人……”


    一甲三人,是状元、榜眼和探花,科举三年一试,全国举子如过江之鲤,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霜纹没有在母亲身边待过多久,实在难以想象竟然会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坏。


    而孟容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白鹿书院有几位大儒都做过我的师父,他们也教出过状元,我知道我的文章不差……”他的神色有种诡异的平静:“也许她打我,只是因为她太痛苦了。当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偏执。”


    他竟然想得这么透彻,霜纹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满腹的火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消散了,不自觉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孟容曜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就如同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空无一物。


    霜纹小时候见过一只养在门房的小狗。那个门房很坏,整天叫了一堆人聚赌饮酒,喝醉的酒鬼是很坏的,常打那条小狗,小狗开始还惨叫着躲避,但是被绳子勒得动不了。久了就有点麻木了,那神色和孟容曜现在就有点像。


    因为这缘故,她一直对他凶不起来。就连这时候,也只能轻声地嘟囔道:“那你也不能瞒着我啊,我还以为你真是跟我一样呢。”


    孟容曜笑了,他像是自己也知道理亏一样,抬头看了霜纹一眼。


    不怪霜纹老想着帮他。如果话说对了,事做对了,他是会出现这样的神色的,像是麻木的小狗忽然苏醒过来,眼神里也有了神采。


    “算了,先不说这些了。”霜纹很洒脱地道,直接也挽起袖子,拿出一盒药膏来:“先给你伤口涂了药再说吧。你看看,我都随身给你带着药呢,你还骗我,好意思吗?”


    她虽然抱怨,其实手上已经给孟容曜擦起药来。她专心做事的时候总是很可爱,因为那种刺猬一样防备的神色就消失了,五官显得有种娇憨的稚气,也不打人了。


    她涂药的时候,孟容曜就专心地看着她,也难怪霜纹真心实意地相信他只是个小厮,他实在脾气有点太好了,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我现在心里可有气呢,手重了跟我说……”霜纹一边涂一边道:“没见过这么坏的娘,下手也太重了。你也傻乎乎的,怎么不跟人求助呢……”


    “我上次说柳妹妹不好,是我故意的。”孟容曜忽然道。


    霜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她想起来了,自己之前还和孟容曜吵了一架呢。她当时还奇怪,脾气这么好的孟容曜,怎么忽然这么坏了……


    “我嫉妒她。”孟容曜垂着眼睛道:“我知道她也没有父亲了,但她父亲至少留下过遗言,为什么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提到过我,他知道他走之后我和母亲会这样吗?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为什么她远在江南,祖母都不远万里去救她,我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里,日日受着折磨,她却从来不曾救过我?”


    他抬起眼睛,看着霜纹,道:“我最嫉妒的,是她得到你的爱,你的敬重。你知道她的才学,而我在你心中只是个傻乎乎、没有出息的小厮。你对我只有怜悯,如果我不装成这个傻样子,我连你这一点怜悯都不会有。”


    霜纹气得直接拍了他一下。


    “傻子,我对你怎么会只是怜悯?”她也是那种,发起脾气来能说很多话,好好说话时却很扭捏的人,蚊子哼哼般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我的自己人了。”


    孟容曜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霜纹最受不了激:“你听说过青鸾舞镜的故事没有?我师父说青鸾没有同伴,就死掉了。还有一出戏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忽然低下去。但孟容曜已经很是受用,认真问她:“你真把我当同伴?”


    “当然。”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孟容曜追问。


    霜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很洒脱地道:“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你也挺惨的,不跟你计较这些了,你以后别拿少爷身份压我就行了。”


    孟容曜立刻笑到眼睛都弯起来。他其实长了一张很适合做表情的脸,笑起来尤其开心,也难怪霜纹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是学戏的。


    “那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他也认真跟霜纹保证:“我什么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霜纹也确实是大度,真就放过了他,还打量起暖阁来,看见点心,问道:“你饿不饿,我们赶回来连午饭都没吃呢,你坐着,我给你弄点茶来。”


    她找了个汝窑盘子,端了一大堆点心,又要了茶来。两个人坐在暖榻旁边的波斯地毯上,已经是快天黑的光景,夕阳返照,阳光里飞舞着微尘,他们躲在暖榻和高几之间的空间里,像在桂花林中的秘密基地一样,分吃着点心和热茶,吃累了就躺在地上说话。在这样的时候,孟容曜也终于可以把这十几年的秘密都说给她听。


    他没有和霜纹说谎。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娘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目全非的孟大奶奶。日日虐待他,拿香烫他,拿荆条打他手臂内侧,拿烧红的簪子烫他的,都是他的母亲。冬日昏昏沉沉地读书,又冷又累,一个盹也不能打。他以后是要做状元的人,所以见人的地方不能留伤疤,又怕他不够痛,拔下簪子在灯台上烧红了,是订亲的玳瑁簪,金梅花的簪头,用来烫手臂内侧的嫩肉,一烫一个泡。


    都说文无第一,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但她见不得他出一点错。为他有一篇练习的文章写的时候太困了,犯了讳,师父怎么求情解释都没用,他母亲拉着他跪在灵前,说他对不起他父亲,把香头直往他的手臂上按。他披头散发,不论他如何惨叫求饶都不松手的娘亲,如同鬼一般的娘亲。打完他抱着他哭,说阖府的人都要害他们。师父当晚就辞了馆,走的时候给他写下“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但他不是美玉,他常觉得自己是陷在泥沼中,挣扎不出来,只能一天天沉下去。


    当然也有温情的时候,盯着他吃饭,因为他多喝了一口芡实粥,怕丫鬟下毒,年年自己剥芡实,指甲都剥出血来。从此他再吃不了芡实,看见都觉得口中有血腥味。


    好的时候抱着他哭,病了守着他三天三夜不阖眼。但恨的时候又骂得他不如脚底泥,如果不会读书,就是不上进,就是生来下贱,对不起他的父亲。还说他从小不会哭,是怪胎,是他克死了他父亲……


    霜纹听得满脸眼泪,发现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抱着他,他在她怀里颤抖着哭了起来,被打惯的人,连哭也是不出声的,像哀鸣的小狗。


    霜纹立刻就起了满腔的怒火。她是天生的侠女,见不得不平事,何况还是自己人受欺负。立刻开始筹谋未来:“那你不要回去了,以后你就待在这边府里,我会保护你。”


    “不行的。”孟容曜笨的时候也是真笨:“我母亲会受不了的,也许会寻死。反正她也打不死我,马上秋闱了。”


    霜纹恨不能在他头上来一下。


    “你听听你这是什么话。”她霸道得很:“我不管,你得听我的。你现在不准回去。我会跟翡翠姐姐说的,她总会有办法的。我们请老太君做主,反正不准你娘以后再打你了。”


    她见孟容曜犹豫,立刻威胁他:“你要是敢回去,我就跟你一起过去,我是老太君的人,她不会把我怎么样了。大不了一起挨打,我看你还回不回去了。”


    孟容曜知道她说得出来就做得到,只能乖乖待在这里。霜纹拿着翡翠的命令当圣旨,她当起家来也怪像样的,知道华堂的大丫鬟都好奇孟容曜,尤其翠菊,脸上刚包扎好,就来探头探脑了,实在是对得起她百事通的名号。


    她把孟容曜关在暖阁,自己出去传菜,跟腊梅说话:“晚膳不要发物,要对伤口好的,要白鱼,要黄金鸡,鹌鹑蛋汤,再来两样酱菜,甜汤要花胶,不要带芡实的,也不要莲子,反正像芡实的都不要。劳烦腊梅姐姐了。”


    腊梅本来也在传菜,旁边几个大丫鬟见霜纹这样,都一脸“我家孩子长大了”的表情,翠菊还伸手把霜纹的头揉了揉,霜纹顿时急了:“你去躺着等饭吃吧,黄金鸡我们半只就够了,你吃半只,那个皮吃了最好长伤口的。”


    翠菊这下是真的快感动哭了:“瞧瞧,连翡翠姐姐借着机会点菜给我们吃的拿手本领都学会了,霜纹以后真有大出息,姐姐们就靠你照顾了。”


    她说者无心,霜纹听者有意,顿时红了脸跑走了。说她像翡翠真没说错,她太机灵了,当着众人面只说黄金鸡,其实连昂贵的花胶羹也分了一份给翠菊。其实她哪里知道,华堂的大丫鬟自己也能点这些东西,只有她老实,所以不知道而已。


    她叫了晚饭,也不管孟容曜刚吃了点心饿不饿,只管逼着他硬吃完了。她吃饭吃得快,还笑他:“你瞧瞧你吃饭这样,太慢了。要是一起学戏,你一定挨打。”


    孟容曜很老实的样子,问她:“你在哪学的戏,师父是谁?”


    “凭什么告诉你?你自己的事还没说明白呢,就想管我?”霜纹威风得很:“你老实待着,我去看看翡翠姐姐忙完没。”


    翡翠那边那时候刚审完孟三奶奶,霜纹没碰上,倒是在暖阁门口遇见两个人,正是孟妙常和柳无忧。


    孟妙常和柳无忧看见她也有点惊讶,柳无忧还好,孟妙常和她不熟,和她说话的语气就跟哄小孩一样:“霜纹,我们听说大哥哥在这,所以来拜见他,门怎么锁上了?”


    “哦。”霜纹答得坦荡:“我怕他跑了,所以把门锁上了。”


    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小荷包来,再拿出钥匙开了门。她活脱脱是戏里莺莺小姐,喜欢漂亮东西,穿的衣服都精致漂亮,梳着双鬟,连荷包也精巧可爱。


    她可不管这两人有多惊讶,开了门,放她们去见孟容曜。孟容曜从小被孟大奶奶关起来养,和府里都是与世隔绝的,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有点陌生。孟妙常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哥哥,我是二房的女儿妙常,这是姑姑家的表妹柳无忧。”


    霜纹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容曜这样子,上前还了一礼。虽然身形瘦,衣裳空荡荡的,但活脱脱是戏里的大家公子模样,神色也很淡然:“妹妹们有礼了。”


    她本能地觉得他这样子有点陌生,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于是悄悄站到他身后了。


    其实还是熟悉的。孟容曜不知道为什么,不像青年,总像个少年,虽然身量是够了的,也许是因为太清瘦了,肤色苍白,气质也有点阴郁,总有点和谁都隔着一层的感觉。


    霜纹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孟容曜对她的反应总是很耐心,立刻回头看她。


    “我觉得你不像小姐的哥哥。”霜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低声说。


    但孟容曜立刻就笑了,他认真跟她解释:“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大病过一场,所以少长了两岁,是不是?”


    他一笑,孟妙常和柳无忧都愣了一下。一直以来,孟家阴盛阳衰的名声都太久了,就连二房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的孟容衡,在柳无忧面前也如同绣花枕头一般。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在自家见到和赵泓安、萧承泽那些人可以一较高下的同龄男子。


    她们也说不出来他和孟容衡哪里不同。明明他清瘦得几乎有病容,人也有点阴郁,但气质却有种格外的沉稳。两人都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柳无忧的父亲,柳晋骧。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有种笃定,仿佛他在这里,他就是孟家的顶梁柱,她们都是妹妹,风雨落下来,他也该是第一个去扛。


    孟容衡是娇养的少爷,三房的庶子更是书都读不好。忽然冒出一个孟容曜来,她们都有些惊讶。


    霜纹却不知道这微妙的气氛,反正在她看来,只要孟容曜还乖乖听她的话就好。所以她很大度地道:“小姐和他说话吧,我去倒茶。”


    “我要岩茶。”孟容曜不失时机地道。见霜纹瞪他,立刻笑着解释:“吃撑了……”


    岩茶是解腻助消化的,霜纹自知理亏,这才老实去倒茶。孟妙常没什么,柳无忧看在眼里,等霜纹走出去了,忽然淡淡道:“霜纹是我的人,容曜哥哥。”


    她虽然叫着哥哥,这声调可不是叫哥哥的样子。孟容曜听了也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无忧妹妹。”


    “我见过你的文章。”他不紧不慢地道:“王太傅的路子虽然中正,但太圆融了点,所以你破题总是慢一点,在春闱的时候,这一点就够你跌出头两名了。”


    他这话甚至不算偏颇,毕竟柳无忧的父亲自己就是探花郎。


    但柳无忧这段时间论道所向披靡,在宜妃娘娘面前都杀了个七进七出,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眼神一冷。可惜孟容曜这人在,之前全然是空白,她一时也想不到怎么点评他,只能道:“可惜我们不能在考场争个输赢了。”


    “何必上考场?”孟容曜仍然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世上不止科举一条路。姑父也说过,道在山野。祸福相依,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事。”


    可惜柳无忧没有听到他之前和霜纹的对话,也不知道他空荡荡的袖管下藏着满手臂的伤口,还当他是挑衅,当即挑起眉毛道:“你身为男子,说这话当然容易。”


    “唉,”孟妙常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论道就论道,可不要吵架……”


    好在霜纹做事快,正好端着茶盘回来了。柳无忧还好,孟容曜倒是立刻就老实了不少,霜纹还训他:“茶喝多了对伤口不好,只给你倒了半杯,知道吗?”


    柳无忧忍无可忍,茶也不喝了,只道:“我要回去了,霜纹,我们走吧。”


    “我先不回去。”霜纹连小姐的话也不听了,认真道:“我得留一会儿,晚上再回去行吗?”


    “你留下干什么?”柳无忧问。


    要是孟妙常,根本就不会有这一问。果然霜纹就道:“我留着陪他一会儿。”


    “翡翠姐姐吩咐的。”孟容曜在她身后补充一句。


    “什么话?”霜纹瞪他一眼:“翡翠姐姐不吩咐我也要留下来的,忘了我们的正事了?”


    孟妙常发誓,她那瞬间绝对看见孟容曜不着痕迹地朝柳无忧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她安抚一身火气的柳无忧:“就让霜纹在这待着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我们回去休息,晚上她就回来了。多半是老太君还有话问他们呢。”


    霜纹全然不知这些过招,只专心等孟老太君空下来。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翡翠。其实夜还不是很深,只是大家都累极了,孟容曜早靠在她腿上打起瞌睡来,霜纹还精神百倍地等着。听到翡翠的声音从回廊上传来,立刻弹起来。


    “你给我老实待着。”她又掏出她的宝贝锁来,把孟容曜锁在房里,自己去外面找到翡翠,寻了个清净地方,细细把孟容曜告诉她的事全告诉了翡翠。翡翠越听越眉头紧锁,道:“既是如此,确实不能让大少爷回去。”


    “我也这样说的,他偏说要回去。”霜纹愤慨得很:“我看大奶奶才不会没了他就死呢,她打人不是挺有劲的吗?”


    翡翠却皱起眉头。


    “事情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她皱眉道:“其实大奶奶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只是后来遭遇了许多变故,人就有些偏执了……”


    霜纹顿时急了:“那也不能把他送回去啊,你要是把他送回去,我就,我就……”


    “你就把他藏起来?像当初藏小艾那样?”翡翠给她补上剩下的话。


    霜纹立刻红了脸,道:“反正我不会让他继续回去挨打的。他现在可听我的话了,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谁也不准欺负他。”


    翡翠无奈地笑了。


    “这么厉害呀?”她也像哄小孩子一样哄霜纹,但哄完之后,还是认真给她讲道理:“其实这些年来,老祖宗一直觉得愧对他们母子,从梅花湖的事后,大奶奶就和我们分府居住了,老祖宗也尊重她的想法,吃穿用度都是给他们最好的,为这事,三房还闹了许多意见。你不知道吧,大奶奶当年还是和王太傅夫人齐名的才女呢。她娘家是学士,所以大少爷的老师都是当世大儒……”


    她见霜纹又露出要反驳的神色,连忙改口道:“当然,老祖宗从来不知道她待大少爷这样严苛,让他吃了这么多无谓的苦头。我也不知道,否则一定要出手干预的。还好有你,你发现这些事,还告诉了我们,不然大少爷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呢。我就知道我们霜纹是最出色的,所以当初就选中你了。”


    霜纹听得尾巴都翘起来。怪不得明雀那家伙抢着给翡翠姐姐做小跟班呢,被肯定的感觉确实是好得不得了。但她有点反骨,虽然心里开心,表面仍然显得没什么的样子,道:“我也没什么厉害,这么晚才发现,要是早一点,他还能少吃点苦呢。”


    “你已经很厉害了。”翡翠摸摸她头发:“能发现别人都发现不了的事,说明我们霜纹也吃了不少苦呀,是不是?”


    一句话说得霜纹都鼻子一酸,但她很快忍住了,很洒脱地挥手道:“没事,都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


    “大少爷的事虽然惨痛,也都快过去了。”翡翠认真教她:“所以你不要只想着他辛苦,也要多顾好你自己。你比他还小呢,又是个女孩子,你要顾着自己,知道吗?”


    其实她也知道霜纹听不太懂,但要是她们都能听懂的话,也用不着翡翠像鸡妈妈一样照顾她们了。


    所以她教完霜纹,就带着她进去见孟容曜了。要论识人,翡翠也不弱于孟妙常。一见孟容曜,就知道他不是自家那些其他少爷之辈,认真上去行礼道:“翡翠见过大少爷。大少爷的事,我都知道了。老祖宗上了年纪,许多事照看不到,我替她给大少爷赔个礼。”


    孟容曜对她也很客气:“翡翠姑娘言重了,我怎么会记恨老太君呢?感恩还来不及呢。”


    霜纹见他这假惺惺的样子就牙痒痒,趁翡翠不注意,在背后捣了他一拳,孟容曜无奈地笑起来。


    翡翠只当没看见,仍然坐下饮茶,慢悠悠地和他商量对策:“大少爷说要回去,我想着,秋闱也没几天了,本来府里也请了白鹿书院的大儒给几位少爷讲书的,不如借着这由头和大奶奶说一声,让大少爷留在这边温书。就住在老太君的院子里,想必大奶奶也会答应的。”


    “秋闱是十月初三,也就四五天了。”霜纹有点担忧:“那秋闱结束后呢?”


    “秋闱结束后,也就是秋狩了,官家亲自点选了许多王孙子弟,陪侍御前。咱们家论资格也是够的,只是没有人在名单上。我们只要把大少爷放在名上单,至少秋狩的这一个月是安全了的。”翡翠娓娓道来:“秋狩之后是过年,年后又元宵,元宵又春闱,咱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容曜只是垂着眼睛喝茶。


    “话虽如此,但我母亲仍然会派人来看着我……”


    “你怕什么?”霜纹忍不住了:“翡翠姐姐,你跟老太君说一声,就说老太君看秋闱将至,派我和瑞香姐姐照料大少爷。这样,他的车马可以让瑞香姐姐订亲的那个人跟着,其余时候反正有我。我就是不会照顾人,其余都很厉害的。大奶奶要打他,我就以老太君的名义挡着,反正不会让他挨打的。这次三奶奶的事我就应对得很好,对不对?”


    翡翠看了一眼孟容曜,也只能无奈笑道:“对的,霜纹一直很厉害。”


    于是两边说妥,翡翠见时间也不早了,就准备告退了。霜纹向来敬重她,亲自提着灯送去廊下,翡翠回头,见孟容曜也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了。已经是十八岁的青年了,仍然如同受过摧折的树一样,是少年模样,垂着眼睛。明明是这样出色的容貌身架,气质却这样沉郁,不由得也心生惋惜。


    “大少爷。”她叫了一声孟容曜,对他极诚恳地道:“郎君是世家子,读圣贤书长大的人,虽然受了大委屈和许多辛苦,也只能请你体谅长辈了。有时候不是长辈想犯错,实在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只能日后天长地久,慢慢弥补了。”


    她说得诚恳,孟容曜也难得诚恳,收起那种空荡荡的眼神,淡淡道:“我知道当年的事老太君也有难处。只是当年的受害者其实不只是我,我没法替我娘亲原谅,对不起。”


    霜纹本来见他不听翡翠的话,有点生气,但看他说得这样平静哀伤,也发不出火来,只能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掌。孟容曜于是朝着她微微一笑,很温顺的样子。


    翡翠看在眼里,长叹一口气。


    “好,只要郎君这边看得开就好。”她忽然话锋一转,道:“霜纹,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我帮你跟表小姐说一声。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大少爷吧,老太君那边我去说。”


    霜纹这傻孩子,还兴高采烈,道:“没事,我自己去跟小姐说。不然她肯定伤心的。”


    “你愿意就好。”翡翠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看了孟容曜一眼,道:“好了,我送你回去表小姐那边吧。”


    霜纹没想到自己一天可以办成两件大事,救了两个人,高兴得不行。跟在翡翠后,随她回去,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孟容曜。其实真不怪她想跟着孟容曜。柳无忧虽然也好,但她身边有不少厉害的人,又有明珠,又有明雀。不像孟容曜,每次她离开的时候,都感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要沉入黑暗中了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