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泽当然不会去看梁静姝和柳无忧下棋,他从来是谁都叫不动的,像只独行的猛兽,讲不了道理。赵瑞真一叫,他反而上山去了,道:“我在亭子里等你们。”
他一走,赵瑞真哪里看得进去棋局,自然也走去一边了。她们反而清清静静下完一整局。
柳无忧心中对梁静姝有褒贬,棋盘上就难免就步步锋锐,反而梁静姝是守着打,气度恬淡,输也输得挺优雅,干脆弃子,笑道:“我输了。”
能不输吗?学得这样芜杂,要应付长辈们聊天,要忙着拱火赵瑞真,又要记得各家小姐的弱点,还得关心霍怀恩和萧承泽的喜好……
可惜了这样的天赋。
“你布局能力太差了。”柳无忧虽然赢了,却没什么好气,起身就要走,却被梁静姝拉住了手。
“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却并没收回手,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梁静姝坐着,温柔婉约地对她笑:“反正等着也无聊,无忧妹妹陪我看看茶花吧。”
她说的是庭院这边角落里那几棵累累的山茶,这季节不是山茶的季节,但已经打了累累的花苞,估计等第一场雪下来就会开。世人都说梅花傲雪,其实山茶也差不多。
“茶花还没开,看什么?”柳无忧对她并没有多少耐心。
梁静姝笑得意味深长:“等到开了再说,就来不及了。”
柳无忧被她勾起好奇心,想看看她究竟打什么哑谜,跟着她走到茶花丛里,这里离众人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梁静姝在茶花树下站定,跟自己的丫鬟道:“小燕,你下去吧。无忧妹妹,你也让丫鬟去一边吧,我们自在说话。”
“用不着。”柳无忧对她冷淡得很:“我怕你把我推到山崖下面去了。”
梁静姝被她毫不掩饰的戒备逗笑了。
她伸手折下一枝茶花,在手中玩,一边笑道:“怎么可能呢,我们喜欢的茶花又不是一个颜色。”
那喜欢的是同一个颜色,就可以推到山崖下面去了?
柳无忧不急着反驳她,只淡淡道:“哦,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梁静姝并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远处的霍怀恩等人一眼,才笑道:“这寺中的山茶,最好看的就是朱砂红和雪白两个颜色。我这样的俗人,也说不上喜欢什么。只是无忧妹妹运气好,天生适合戴红色的山茶花,所以我也只好喜欢白色了。”
霍怀恩穿朱红锦袍,萧承泽穿的是白色胡服,她这比喻倒也挺贴切。只是柳无忧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霍怀恩扯上关系了?想必是今日霍怀恩撩闲的那几句话,让她觉得霍怀恩是在对自己示好。
“我怎么不知道我适合红色山茶?”柳无忧冷冷反问道。
梁静姝又笑了。
“霍大人都已经从卢文泽手中救过妹妹,亲自护送回家了。”她低声说着意味深长的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些天还有人看见霍大人骑马带着一位孟府的女子回了帐篷呢.不过女孩子家名节为重,所以没有证据,我不好乱说罢了。”
柳无忧心中一惊。
猎场边缘从卢文泽手中救自己那次,柳无忧是记得的。那时候卢家在场的人那么多,鱼龙混杂,传出去也不奇怪,梁静姝这种喜欢在背后布局的性格,知道这事是正常的。
但骑马带回帐篷的那位孟家女子是谁?不能是孟妙常,除了第一天,她几乎和自己形影不离,况且霍怀恩一举一动瞒不过萧承泽,他敢动孟妙常,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孟琼华也不是,以她浅薄的性格,发生了这样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究竟是谁?
柳无忧心中一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一点不显,反而冷冷一笑,道:“我不知道梁姐姐在说什么。”
这等于是认了,梁静姝听她改口叫梁姐姐,只当自己的话终于打动她,也笑道:“无忧妹妹愿意叫我一句姐姐就好,其实妹妹从江南远道而来,我早有结交之意。说句不怕众人恼的话,这么多女孩子里,只有妹妹我真心佩服欣赏……”
这话赶得上青梅煮酒时曹操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了。
可惜这时候没有雷声,柳无忧手中也没有筷子可以掉,但她还是神色一动,看向梁静姝:“我还是不懂梁姐姐的意思。”
“书上也说过,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我常年孤身一人,无人帮扶,也常想要有个姐妹互相照应着,想必妹妹也一样。”梁静姝朝柳无忧笑道:“我愿意帮妹妹摘得朱砂红,也请妹妹帮我摘一摘这白茶花吧。”
柳无忧见她图穷匕见,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抢姻缘,索性挑明了道:“梁姐姐说得很好,我只是不明白,茶花人人想看,要是有人和姐姐一样想要白茶花,又该如何呢?”
梁静姝妩媚一笑。
“一棵茶花,怎么能有两个人看?”她只当柳无忧明白了她的意思,愿意合作,于是将手中折下的茶花递给她看,茶花花苞未开,外面是紧紧包裹的苞片,她用涂着红蔻丹的纤细手指将花苞抠开,山茶的香味顿时弥漫开来,如同伤口的血腥味。
“就如同这茶花,花苞未开,想要看花,就难免要施以一些外力……”
被破开的花苞在她手中,露出一线颜色,她揉碎花苞,在掌心揉出一片血红,竟真是她说过的朱砂红。
她说:“我愿与无忧妹妹结成姐妹,若有人想摘妹妹的朱砂红,我一定伸出援手。也请妹妹以同样的忠诚回报我吧。”
阳光洒落下来,她却站在茶树的阴影里,笑容妩媚,朝柳无忧伸出手来,极具诱惑。
怪不得戏中以晴丝比喻情丝,这世上有如同游丝一般飘散的情意,自然也有她这样,如同蜘蛛结网一样,把情丝编成网,来捕捉猎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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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柳无忧也明白梁静姝的邀请从何而来。玉瑛玉照两位郡主的入场太过突然,足以打乱一切计划,也难怪梁静姝感受到巨大威胁。
但梁静姝只怕并不意外。以她的家世,也是做不了国公爷的正妻的,连她姐姐也只能做没有王位可以继承的郡王世子的续弦而已。那么她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难道是由赵瑞真来做正妻,她来做如侧室夫人?然后凭借她这么多年拿捏赵瑞真的手腕和积累,在萧承泽的内宅里厮杀出一个输赢,然后由侧扶正?
如果是这样,那么连孟琼华母女这段日子的反常也可以理解了。本来孟琼华就和梁家这个外祖家走得尤其近,最近对梁静姝这个表姐更是言听计从。在萧承泽说出喜欢红色之后,更是为了穿红不惜触怒孟老太君。很难说不是梁静姝对她们许诺了什么。
这么喜欢结盟的人,自己一定不会是唯一收到她邀请的人。
而赵瑞真也好,孟琼华也罢,在新入场的玉瑛玉照面前都显得乏力了,所以她才再度拉拢新的盟友,来对抗这两位强敌……
怪不得她棋下不好,原来心思都用在这些事上了。
柳无忧在心中推演完毕,反而不再急着回家看书了。眼看着玉瑛、玉照两位郡主匆匆见完娘娘,又赶来和众人一起游山,看来也不是毫无计划,漩涡中心的霍怀恩和萧承泽如同被追逐的鹿。群雄逐鹿,这一场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凝翠寺的山不高,登山不过半刻钟。毕竟老太妃当时已是最后几年,身体虚弱,哪能去太远太高的山上修行。所以山中并没什么景色,不过是沿着山路走走,在亭中坐坐而已。萧承泽第一个不耐烦,对霍怀恩道:“你在这陪着,我回去了。”
果然玉照郡主就忍不住,嗔道:“国公爷总是这样,我们才来你就要走,再看看山景不好吗?”
萧承泽对她也懒得敷衍:“没什么好玩的。看什么?”
官家膝下没有年长的公主,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玉照郡主就是宫廷中最受宠的女孩子,看她动不动“我要跟皇伯父告状”就看得出来。对于她这样被众星捧月的人来说,顺着她的人她嫌无趣,反而是萧承泽这样冷情冷性的样子更有意思,何况定国公容貌清冷又昳丽,站在午后的阳光中,确实如同一株孤零零的白色山茶树一般,十六岁的少女如何不动心。
玉瑛郡主更沉稳点,宫廷说笑是一回事,当着这么多外人,不愿意让玉照留下轻佻的名声,于是笑道:“霍大人,听说山中有一种花,艳如杜鹃,却是秋日开放。皇伯父说他年幼时就在山中看过,是不是真的?”
她更会利用她们姐妹俩的优势。”皇伯父”这三个字,要用就要一开始就用,要是跟玉照一样,等到“国公爷不陪我们玩,我要跟皇伯父告状”的时候用,就太伤和气了,也太狼狈,徒惹得这些小姐们看好戏。
霍怀恩就比萧承泽好相处点,只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滑头,笑道:“我怎么没听说?倒是下面坡上有两棵栾树不错,我带郡主们去折两枝给娘娘插瓶好了。”
玉照郡主顿时不干了,闹道:“谁要看栾树,御苑里多的是,我们去山涧里找那种野杜鹃花嘛。娘娘说了让我们好好散心的。”
霍怀恩只是笑:“山涧里只怕有蛇。”
玉照吓得一激灵,但玉瑛沉稳,笑道:“这季节不会有蛇的。”
玉照这才反应过来,道:“霍大人就是喜欢吓人,看我回去不跟皇伯父告状。”
“好了好了。”玉瑛出来打圆场,笑道:“霍大人今日这么辛苦,玉照你别再为难他了,我看那栾树确实不错,我们下去看看也好。”
她都开了口,玉照终于善罢甘休,领头往坡下走,玉瑛朝霍怀恩偏了偏头,露出一个“还不谢谢我”的笑容来,霍怀恩果然回了她一笑。众人都看在眼里,心下明白。
玉瑛年长,看中的是霍怀恩言谈风流,玉照年幼活泼,悄悄心许萧承泽。孟妙常早看得清楚,只有赵瑞真还在傻乎乎地缠着萧承泽。
最终果然还是落在宗室。就算不赐婚,也至少是郡主。孟妙常不说话,只是觉得心中的苦涩一层层泛上来,但没关系,她是吃惯了苦的人。此刻跟着众人走下山坡,连手也不会抖一下。
她看别人,翡翠就看她。翡翠倒是早猜到这番结果。想想也对,霍怀恩娶郡主是刚刚好,做驸马断了仕途,郡主贵气,又是亲上加亲,官家更加喜欢。这样看看,霍大人的前程真是如同锦绣一般,自己前些天那样说他他还不恼,算他宽宏大量了。
下坡的时候还好,各自有丫鬟搀扶。坡下平坦,秋草茂密,一棵银杏落了满地的落叶,金黄灿烂,点缀着散落的石头。坡上的树冠如同撑伞一般遮蔽太阳,洒下满地光斑,这地方确实别有洞天。玉照见了立刻开心起来,说着“我要捡些银杏叶回去做簪子”,就带着丫鬟跑了过去。
翡翠本来也跟明珠在捡银杏叶子。京中的银杏少,因为明黄色是皇室御苑用的,寻常官员不肯种,怕犯忌讳。但银杏叶金黄色的小扇子模样,女孩子都喜欢,捡些回去给瑞香她们,手巧的能做出许多花样来,拿着哄小丫鬟也好……
她正捡得起劲,背后忽然有人笑道:“小心,这落叶堆里只怕有蛇。”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霍怀恩,不由得冷下脸来,也不接话,自己往一边走去。刚好萧承泽的小厮永祥捡了一袋子银杏叶过来,道:“翡翠姐姐,你看这些怎么样?”
小厮和丫鬟都是一处长大的,自然知道彼此喜欢什么。他一看翡翠在捡,难免想起自家的姐姐妹妹,笑着补充道:“我特地捡的梗子还青的,这样不容易断,好编东西。”
这样细心,翡翠不由得笑了,道:“考虑得很周全,多谢你了。”
她一笑,整个人如同月光下的梨花似的,山涧都为之一亮,永祥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连忙道:“不算什么,我再去捡一些来。”
翡翠微笑着看他跑开,直接把霍怀恩当作不存在一般。偏偏这时候玉瑛郡主过来了,她是宫中待惯的人,有时候是把下人当作家具一般的。见其余的主子都在别处,只有翡翠这个丫鬟在这里,所以过来和霍怀恩道:“霍大人陪我走走?”
霍怀恩自然不会像萧承泽那样冷着脸让人下不来台,但也走得不远,两人在银杏树下站着说话,也并没有避讳翡翠的意思。
“玉照年纪小,有时候说话没轻没重,我替她给霍大人赔礼,霍大人是国之栋梁,希望不要介意才好。”玉瑛郡主笑着道。
“郡主客气。”霍怀恩也只是淡淡笑。
这对话就有点太一板一眼了。难怪玉瑛郡主也有点犹豫,看了一眼其他小姐的方向,终于柔声道:“霍大人也知道,皇伯父近来心情很不好,时时怀念以前。皇后娘娘都在让御膳房按以前的食单做饮食呢。要是能找到那种花,那就太好了。我想劳烦霍大人陪我去采了来,送到宫中让皇伯父开心。不知道霍大人觉得怎么样?”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以为自己找的理由天衣无缝,其实谁听不出来呢?连翡翠也知道,她只是想和霍怀恩一起,去摘一趟花罢了。
但霍怀恩偏偏装听不懂。
“郡主的孝心虔诚,下官也自愧不如。”他笑眯眯地说着装傻的话:“等娘娘这边的事了,我一定让下属找到郡主要的那种花,不让郡主心愿落空。”
宜妃娘娘的事要是了了,娘娘就回宫了。没有娘娘作为长辈在这里坐镇,玉瑛郡主作为宗室未婚女子,怎么能单独在外逗留呢?这人实在狡猾极了。
玉瑛也隐约意识到了他的拒绝,只是心存希望,不肯死心,只能道:“那就劳烦大人了,只要尽快就好。”
翡翠懒得再看霍怀恩这人为非作歹,自己走到一边去了,免得再听到他们说话。
但她确实也记仇,也是看霍怀恩太坏,想教训一下他。等大家玩了一阵,排成一行准备上山之际,正好霍怀恩和玉瑛郡主在前,玉照郡主和萧承泽在后,翡翠却忽然道:“我想起来了,离这几座山外,有个山涧,秋天挺多野花的,仿佛就有像杜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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