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人以为的木雕石塑不同,萧家人身上其实有种漠然的残忍,像一头强壮而漂亮的猛虎,因为知道一切都在掌握中,所以在悬崖边也如履平地。
孟妙常都不由得为柳无忧担忧。柳无忧是做学问的人,对这些内宅的敏捷应对不太擅长……
谁料到这时候一个谁也猜不到的人开口了。
“柳小姐说的不算,她常听孟三小姐的,娘娘该听听孟三小姐怎么说。”霍怀恩微笑着开口。
他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了。如果说萧承泽是虎,他大概率是只狐狸,或者比那更危险的什么,其实孟妙常有时候都有点怕他,因为真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也许只是为了惹萧承泽一下而已。
“霍怀恩。”萧承泽冷声警告。
饶是宜妃娘娘冰雪聪明,也拆不开这个谜了。她目光在这一对年轻子侄身上流转,有点困惑,好在孔嬷嬷在她耳边附耳说了句什么。她微微一笑,看了孟妙常一眼。
到这时候,她眼里才有孟妙常这个人。
“是叫妙常是吧,”她打量了一下孟妙常,见她生得漂亮又甜美,也有几分欣赏,笑着问道,“那妙常怎么说?”
其实不光是宜妃娘娘,众夫人小姐也一头雾水,萧承泽这人向来冷心冷性的,她们是习惯了的,但霍怀恩在里面搅什么,天子近臣,大概率是要被赐婚的。就算他想调笑,怎么赏花宴上都没出现,今天在干什么?
众人不由得都看向柳无忧。所有人中,只有柳无忧是那个新来的,也是唯一能解释霍怀恩这番变化的变数。总不能是孟妙常?只有梁静姝目光流转,似乎在琢磨什么。
而孟妙常只是垂着眼守礼答道:“娘娘平易近人,臣女沐浴恩泽,如沐春风,相信姐妹们也一样,都想去寺中陪伴娘娘。佛教也说,众生平等,何必做区分呢。”
宜妃都有些惊讶她这番话,就算是场面话,能说得这么大公无私也算她的格局了。
“赏花宴也有魁首,按你的话说,难道也要不作区分才对?”宜妃娘娘笑着问她。
孟妙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和萧承泽的某种相似性:孟妙常这些年来八面玲珑,众人都是夸赞居多,就算看不惯她,最多说一句虚伪。只有他们姑侄俩,总是有点故意掀她的面具似的。
这点小挑战,孟妙常随口就应付了,笑道:“娘娘也说秋狩之后跟着就是赏花宴了,今日是我们这些姐妹难得相聚的时光。也是娘娘的恩泽广大,不然我们怎么能有幸这样聚在一起呢?大家都想聆听娘娘的教诲呢……”
夫人们小姐见她话递到这份上,纷纷都接话,有说:“臣女仰慕娘娘已久,娘娘当年宫宴一曲《越溪吟》,气象高雅,臣女苦练数年,也难以参透。”也有说:“娘娘慈爱,小女若能伴驾左右,臣妇与拙夫也与有荣焉……”还有直接道:“凝翠寺风景秀丽,若不是蒙娘娘恩泽,臣女们哪有机会去山中观景参悟佛理……”
世上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孟妙常天生有这天赋,能把场面弄得热闹又喜庆,一群夫人小姐围着宜妃娘娘恭维个不停,饶是宜妃娘娘性子再清冷,也扛不住这个。连孔嬷嬷也笑了,道:“到底娘娘旧日的威望是在的。”
宜妃娘娘也只能无奈笑道:“嬷嬷拿本宫取笑了。”
什么威望?孟妙常没赴过宫宴,孟家这些年消沉,所以有些核心圈子的常识也不太清楚了,她正在思索之际,不自觉扫过萧承泽,见他也神色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点耳朵发烧,挪开了目光。
看又如何,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俗人。他不喜欢又如何,难道自己就不往上走了么?
霍怀恩是常年在御前供奉惯了的人,知道这时候是递退路的时候,官家也好,娘娘也罢,都是要平易近人的,民意汹涌下,怎么能拒绝,只能他来泼这凉水,于是笑道:“好是好,只怕寺中住不下这么多人,娘娘。”
要是宜妃娘娘答应,那是娘娘仁慈,要是不答应,也就顺着他的话就坡下驴了。这手腕和反应确实厉害,孟妙常都有些佩服,不由得记在心里。她亲娘不会教,老太君就是看顾她也有限,都是靠自己观察那些厉害的人,一点点学会这些递话和缓场的手段的。
但佩服归佩服,顶他一句还是必要的,不然这人实在有点为所欲为了。
“霍大人是在谦虚了,这帐篷也是我们看着一天就搭起来的。”她又给人高帽子戴:“霍大人本领高强,又统领全局,无所不知,哪有您做不到的事呢?夫人们说是不是?”
霍怀恩也知道她是在报复,谁让自己拉她下水,理亏在先。这孟家的女孩子,确实没一个是好惹的。
果然她一声令下,夫人们就纷纷下场,纷纷道:“妙常说得对,霍大人就是躲懒呢。”“娘娘快别信他的,霍大人本领大得很呢。”“是呀,娘娘都愿意亲近我们,霍大人还不帮忙想办法,我们可要去跟国公夫人告状了……”
饶是霍怀恩,也招架不住这么多夫人的围攻。宜妃娘娘也是故意,让他被围攻了半天,才笑着开口道:“夫人们说得对,就请霍大人辛苦一点,让夫人小姐们都随我上山拜佛吧。”
这些世家小姐,单个可能不算什么,聚在一起,都是金尊玉贵,要是出了事不是好玩的。让她们母亲跟着一起去,不用担责任,可见宜妃娘娘是个稳重的性格。
霍怀恩自搬石头砸脚,只得笑道:“那我去宫里再搬些女官和嬷嬷来维持秩序。”
“去吧,”宜妃娘娘吩咐道:“让承泽和你一起去,跟圣上好好禀报。这是正事,你们两个不要打架。”
孟妙常都听得好笑,可见这两个人是打过架的。喜欢萧承泽就这点好,定国公是凌烟阁上排行第一的武将,功夫也是第一,跟谁打都不吃亏。
但宜妃娘娘吩咐得虽好,霍怀恩回来的时候却是一个人,锦衣华服,高头大马,人也仍然高挑俊美。但宜妃娘娘一眼就看见他的刀鞘换过了,原先的鲨鱼皮鞘换成了牛皮鞘。
当时宜妃娘娘正带着几个选出来的女孩子在山坡上听琴,见他这样顿时笑了:“霍大人的刀鞘去哪了?”
很少有人记得,宜妃娘娘也是将门虎女,这眼力一看就是练过射箭的。
“这可不怪我,娘娘。”霍怀恩告状道:“我这次连玩笑也没开,定国公直接把我的刀鞘都劈裂了,也不跟我回来了,自己骑着马走了。”
“说明承泽还是知轻重的,见到刀出鞘就不打了。”宜妃娘娘道。
霍怀恩大为震撼:“娘娘这是要明着偏心了?”
宜妃娘娘笑了。
“难道你还不知道,本宫这次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差使,就是为了偏心承泽来的。”宜妃娘娘笑道。
孔嬷嬷和其他嬷嬷也笑道:“这下霍大人是落到陷阱里了。还想娘娘赔刀鞘,娘娘没让你去给国公爷赔礼就不错了。”
看似说说笑笑一片和谐,实则暗流汹涌,孟妙常看不懂,不妨碍身边自有高手。柳无忧和她借着收拾东西的名义回到马车上,柳无忧直接道:“这次相看世家小姐的事,怎么看都应该是中宫皇后的事,母仪天下,规矩不能乱。但官家却交给宜妃娘娘来做,官家自然是为了打压中宫和卢家,但奇怪的是,宜妃娘娘向来避世,为什么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萧家人从来不说谎,宜妃娘娘那话看似玩笑,其实已经是在警告霍怀恩了。”孟妙常虽然不懂权谋,但却比她更懂萧家人:“上次霍怀恩在杏花溪,就一直挑衅他,我猜是宫中又想操纵定国公的婚事,宜妃娘娘这些年韬光养晦,涉及自家侄儿,才终于出手。刚刚也是在警告霍怀恩,不准霍怀恩再欺负他,否则她就要教训霍怀恩了。看似约束霍怀恩,其实是和官家在打擂台呢。”
翡翠在旁边听得想笑,自己之前怎么会被瞒过去?听听这声口,霍怀恩是霍怀恩,萧承泽就是“他”。定国公府这样的权势,能说出霍怀恩欺负他这种话来,自家三小姐这次麻烦是真大了。
但看她们两人已经走偏了路,翡翠在旁边收拾东西,只得装作无意间提醒,道:“官家已经操纵过定国公府上一代的婚事,为了彰显仁德,应该也不会再操纵这一代了吧?”
这是霍怀恩给她的信息,还是当初为了展示友好告诉她的,翡翠想着,应该不似作伪。
两人没想到翡翠会插话,都有点惊讶。
“官家说话什么时候算数过。”柳无忧皱眉道。
孟妙常却不赞同,她知道柳无忧因为自家的事,对皇城里那一位是一点都不信任的。但在她看来,翡翠说的确实有道理。
“我觉得翡翠姐姐说得对,”她对霍怀恩敌意重得很:“霍怀恩一直跟太子和卢家都很近,他这趟回去从宫里带来的那些嬷嬷和女官,是不是都跟中宫有关系?萧承泽看着他安插人到宜妃娘娘的事里,所以才和他分道扬镳的。宜妃娘娘也看出这一点,所以当着那些嬷嬷和女官的面说她接下烫手山芋为的是萧承泽,不是要和中宫为敌。也提醒中宫,见到刀出鞘就要收手,不要再试图干预秋狩的事了,是吗?”
她最擅长应对说话,所以也全部从话里有话的方向猜。相比之下,柳无忧的大局观就更好了。虽然有自己的偏见,也能很快绕回来。
“那如果不是为了阻止官家干预萧承泽的婚事,那宜妃娘娘为什么要出宫接下这差使,萧承泽身上还有什么事发生吗?”柳无忧皱眉道。
柳无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翡翠看见孟妙容的睫毛微微闪动,知道她是在担忧,值得宜妃娘娘出宫的事,一定不是小事,萧承泽看起来如同一头强大健壮的猛虎,他身上能有什么隐忧,值得从来不干预世事的宜妃娘娘都出宫呢?
“不管是什么事,在寺里住上几天,应该也就知道了。”孟妙常道。
翡翠知道自己的猜想在一点点被证实。自家三小姐,这次是真的泥足深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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