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18、猎场
    这几日府中风调雨顺,翡翠也就趁开猎场前把府里的杂务清了清。她除了要做当值的分内事,更多的是负责整个华堂的管理,因为孟老太君和孟二奶奶离心,甚至承担了了一部分当家主母的责任。比如人客往来的礼单,因为世交都是奔着孟老太君这个一品诰命夫人来的,所以都是送到华堂。之前孟老太君也不是没有放手给孟二奶奶试过,结果出了许多乱子,单是一架琉璃屏风碰碎了,就闹得沸反盈天,下人互相推诿,还为此闹出许多冤案。问孟二奶奶,总归是府里的下人坏,她是活菩萨,所以孟老太君只好又收回来。


    中秋刚过,很多世交家的礼还没清点过,翡翠偷得半日闲,就坐在靠窗的暖榻上,斟了一杯茶,细细看一看礼单。旁边腊梅本来不当值,但是好学,也跟着看,伺候笔墨。


    她们这些大丫鬟其实都很崇拜翡翠。一是翡翠能担事,像她们的姐姐,更像半个长辈,实在有点长姐如母的意思。二是翡翠确实厉害,八个大丫鬟,术业有专攻,瑞香和翠菊嘴甜会机变,消息灵通,辛夷和腊梅心细,能管账,其余半夏、海棠她们也各有各的厉害。但翡翠几乎样样都厉害,又能跟出门,又能管账,真到了捕雀处上门那种大事,她竟然也能一肩扛下,怎么由得了她们不崇拜她。


    所以腊梅一边在旁边磨墨,一边偷偷看她,感慨翡翠这么厉害,还生得这样好看,一点脂粉不施,阳光照在侧脸上,仍然是玉一样的菩萨面。


    她盯得紧,所以翡翠一皱眉她就发现了,问道:“怎么了?翡翠姐姐。”


    皱眉没什么,奇特的是翡翠接下来的动作。腊梅一问,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竟然随手盖住了那页礼单,反应过来这动作之后,又连忙移开了。


    腊梅能管账,自然是心细如发的,这可不是翡翠会做的动作,太不坦荡了。一直以来,翡翠都是全然的公正,毫无藏私。哪怕是说到瑞香去相看,也是如长辈般守礼而不避讳,有时候甚至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


    而这个动作,就像她忽然有了“私”。这念头让腊梅心中一跳。


    “没什么。”翡翠反应过来之后,合上了那页礼单,道:“去库房问一下,那架云母屏风还在吗?”


    “是柳夫人前些年带回来的那架吗?应该还在的。”腊梅记得清楚。


    “你去让两个小厮抬下来,包好了,我要用来回礼。”翡翠吩咐道。


    腊梅答应了一句,准备走,忍不住问了一句:“不告诉老祖宗吗?”


    问出口她就知道这句露怯了。别说一架云母屏风,就是祠堂里的太妃遗物,翡翠都先斩后奏过。这话问得太蹊跷了。


    果然翡翠就抬头看她一眼。腊梅也是嘴笨,没有急智,嗫嚅道:“我看老祖宗这几日精神头挺好的,什么事都过问一下呢。”


    也不知道翡翠相信没有,反正她是低下头继续看礼单了,道:“那也用不着说,你把明雀叫来,有个事要嘱咐她一下。”


    腊梅不敢说话,连忙答应着走了。心神不宁了一整天。晚上等到同屋的辛夷回来,实在忍不住了。


    “礼单的事你看了没?”腊梅也是病急乱投医了,选了跟她一样木愣愣的辛夷来问。


    “不知道,我只扫过一眼。”辛夷不解地坐在镜子前卸钗环,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腊梅哪里敢说。


    她不说,辛夷自然也不会追问,卸完钗环和脂粉,洗了脸和手脚,上床盖好了被子,忽然“咦”了一声。


    腊梅顿时来了精神。


    “怎么了?你也发现了什么怪事吗?”


    “怪事倒算不上,不过你提起礼单来,我就想起一件事。”辛夷道:“今年的礼单里,多了一家以前从来不来往的。”


    “谁?”


    “安国公府。”辛夷道:“而且署名的不是国公夫人。”


    “那是谁?”


    “是安国公世子,霍怀恩。”


    -


    猎场一开,是京中盛事。


    第一天其实宫中没有贵人来,只是开了外面的猎场,让名单上的王孙子弟和世家小姐都进去练习骑马而已,但仍然是热闹非凡。京中凡有名姓的世家,都把子女送了过来,等于是提前开赏花宴了。其中势力大的那些,比如卢家,又有皇后,又有大将军,中宫嫡子又正得圣心,简直是如日中天,风头无两。无论嫡庶,甚至旁支的子女都来了不少,全是锦衣华服,高头大马,煊煊赫赫,占着马球场边,如同此地的主人一般。其他世家简直都成了陪衬了。


    马球场边,就是观景楼。平常时候,女孩子是在楼上看的,今日自然也一样。柳无忧本来在楼上,被一群女孩子簇拥着,刚刚坐定。今日宫中没有贵人来,只是派了些内官来维持秩序。男子那边领头的是宫中掌印太监方敬慈,人称小内相。女子这边则是派了几个宫里的嬷嬷来了,领头的叫做孔嬷嬷,竟然消息这样灵通,问清谁是柳无忧之后,就笑道:“老奴也听说柳小姐一番妙论,实在是蕙质兰心。不愧是孟老夫人教出来的女孩子。”


    柳无忧上去盈盈一拜,谦道:“嬷嬷谬赞,不过是长辈们抬举罢了。”


    “是个好孩子。”其他嬷嬷也点头道。


    宫里的嬷嬷都说了这话,简直是定了调子,其余人自然都上来示好了。柳无忧今日的处境就有些众星捧月的意思了,可惜孟老太君不在,不然不知道多高兴。


    可惜世上的事没有十分圆满。这边境遇刚好点,那边又出了新幺蛾子,眼见得以卢家为首的一群女孩子浩浩荡荡地上了楼,都是鲜艳华贵衣裳,直接占据了中间一桌。柳无忧神色已经一冷,楼下竟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来的一队人都是穿着锦衣华服的王孙。这也不罕见,问题是领头的是一列举着仪仗的侍卫,当头一骑,高头大马。胡马只供军中用,本就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头,佩戴的是金辔头,宝石点缀,何等华贵。骑在马上的是个中年人,高鼻广颐,络腮胡须,明明是个武将相貌,又穿着一身华贵锦衣。旁边随从如云,威风凛凛。


    “卢大将军!”“是卢大将军到了!”马球场边的男客纷纷迎过去,楼上的女子也十分好奇,这传说中权倾朝野的国舅爷是什么模样。卢家的女子更是直接道“是伯父”“伯父到了”,纷纷到栏杆边去看。更有人直接道:“咱们快下去行礼吧……”


    孟妙常今日养得身体精神一点了,第一反应是去看柳无忧。只见满楼热闹中,她一言不发,径直起身,神色如冰雪般冷冽。


    别人都可以对卢大将军奉承追捧,但对她来说,他可是杀父仇人,家破人亡都是因为这个人,怎么可能淡然处之?


    但谁也没想到柳无忧有这样的烈性。只见她直接起身走到孔嬷嬷旁边,道:“臣女身体不适,实在支撑不住,请嬷嬷恕我无礼,臣女提前告退了。”


    楼上顿时都静下来,连卢家的那些女孩子都没想到会有人这时候走,她们中许多人还不认识柳无忧,在低声互相询问“那是谁”“她就是柳无忧?”“她不是被罚没成贱籍了吗?”一时间议论纷纷。


    孟妙常叹一口气,在这样的议论中起身,站到了柳无忧身侧。


    “无忧妹妹确实是身体不适,今日是不想扫兴才来的。请嬷嬷饶恕吧。”她行礼道。


    一个人是螳臂当车,两个人也是势单力薄,但有人陪着,总归是不一样的。至少她伸手握住柳无忧的手时,柳无忧的手不再因为愤怒而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柳无忧原本生得极清丽,如同雅致的梨花,谪仙般气质。但此刻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仇恨,只是藏在礼仪之下,如同薄薄的冰层下流动着熔岩,让人本能地觉得不祥。她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但是谁都知道她此刻心中如波涛汹涌,心绪难平。


    孔嬷嬷看了一眼她紧咬的下颌角,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柳小姐就先回去吧。”孔嬷嬷说完,话锋一转道:“但孟小姐就别走了。在这陪陪老奴吧。”


    孟妙常有点意外,但当着众人面,绝没有驳斥宫中派出的嬷嬷的道理,只得恭谨答道:“是,臣女行三,嬷嬷。”


    她提醒嬷嬷,她不是唯一的孟小姐。孔嬷嬷听了都有点惊讶,她不常出宫,还是身后的嬷嬷附耳说了一句,指点了一下。孔嬷嬷抬眼看见人群中已经和卢家姐妹站到一起的孟二小姐孟琼华,向她微微一笑。


    “老奴常居宫中,也不知道你们家排行的事。”她一句话说得孟琼华脸色一白。抬抬手,孟妙常会意,走到她身边。孔嬷嬷拉着她在睡榻上坐下,笑着道:“姐妹情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孟小姐是懂的。但今日是盛会,是大事,长辈为了你们不知道做了多少准备,费了多少心血,你们年轻人也要体谅长辈的付出,是不是?”


    孟妙常只得点头道:“嬷嬷教训得是。”


    “是个好孩子。”孔嬷嬷拉着她看一阵,还问身后众嬷嬷:“生得多喜庆,是不是?这名字也取得好,妙常妙常,是个有佛性的名字。”


    嬷嬷们自然都附和,连小姐中也有和宫中关系近的上来凑趣,孟妙常被孔嬷嬷拉着坐在旁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柳无忧下了楼。


    “妙常不常进宫,所以愚钝。不知嬷嬷在何处当值?”她收回目光,带着笑问道。


    旁边的嬷嬷连忙替孔嬷嬷回道:“小姐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孔嬷嬷可是翠微宫的当家嬷嬷,娘娘面前的红人呢。”


    孔嬷嬷却没有接这话,只是笑着理了理孟妙常的鬓发。她们宫里的人,是喜欢这样表达对晚辈的喜爱的,叫作抚鬓礼,是要抚摸额头到眉毛鬓角,目光凝视,十分慈爱。


    就像此刻,孔嬷嬷就抚摸着她的脸,笑道:“真是个聪明孩子。等会儿看马球的时候,就跟我坐在一块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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