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太君果然言出必行,真就逼得霍老太君安排了个宴席。霍老太君是三国公之一的安国公府的嫡女,也是霍怀恩的姑奶奶,当年和孟老太君一起在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是真正的手帕交。如今霍老太君嫁到安远侯府罗家做着老封君,罗家不似孟家败落,侯位仍在,蒸蒸日上,霍家更是厉害,出了个天子门生霍怀恩,二十来岁,做到捕雀处首领,说是权势滔天也不为过。
所以霍老太君办的宴席,确实是京中世家夫人们无人不至。
也因为这缘故,翡翠格外担心。提前去把和自己一拨的大丫鬟明珠请过来给柳无忧做丫鬟,孟妙常看到,都笑了:“到底无忧妹妹厉害,连明珠姐姐都出山了。”
不怪翡翠如临大敌,进了门见过礼后,小姐们要被请去琉璃阁一起作伴玩耍的,而翡翠是要跟着孟老太君和几位老太君交际的。京中世家小姐里,有的是势利人精,孟妙常这样厉害都难免吃亏,何况无根无底还背着贱籍的柳无忧。
她担心,孟老太君自然更担心,所以她还得劝慰孟老太君:“没事的,老祖宗放宽心,明珠是懂事的,又有三姑娘陪着,表小姐一定不会吃亏的。”
孟老太君自然也知道没有一辈子把柳无忧护在羽翼下的道理,以后她自己总要当家做主。所以尽管担忧,也拿起十分精神来应酬。
有宴席,自然有陪客,请的是武英郡王府老王妃,也就是梁家的姻亲,还有安远侯府的杨夫人,和京中几位和平远侯府走得近的官家夫人。武英郡王老王妃性子软,平易近人得很,拉着孟老太君叫“亲家母”。孟老太君连连推辞:“老王妃折煞臣妇了,老身哪敢在你面前称亲家,到底尊卑有别。”
话是对着武英郡王老王妃说的,句句刺的却是霍老太君,当年的“霍云襄”如今也是老封君了,仍然看得出将门虎女的豪气,笑着道:“到底是读书种子,句句指桑骂槐呢。”
孟老太君哪里肯让她,道:“霍老太君快别欺负我了,省得捕雀处的大人听了不高兴。”
霍老太君顿时大笑,她是将门虎女,满京中的老太君凋零了不少,她却仍然声音洪亮,做派也爽朗,道:“知道了,这次确实是怀恩做得不对。快传人犯上来,人呢?到哪了?”
她身边的大丫鬟碧霄忍着笑道:“门房刚刚有信,说是小公爷已经下了马了,立刻就到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外面立刻有丫鬟进来通报:“回禀娘娘,霍家小公爷求见,说要给姑奶奶请安呢。”
“快传进来。”霍老太君笑道。
说要问罪,其实是玩笑话,捕雀处如今何等权势?霍怀恩是天子面前的心腹,说是京中王孙中第一等也不过分。霍家子弟虽多,嫡子就两个,他弟弟还小,这一份爵位前程是跑不掉的,所以满京中都叫小公爷,而不是世子。
满厅中坐着的夫人,但凡有女儿的,谁不对他虎视眈眈。等到丫鬟挑起帘子,穿着青色锦衣的青年大踏步走进来,身形高挑,整个人如同一头闲庭信步的公鹿。行礼时,锦衣上的翎羽在他宽肩上展开,抬起头来时,面容更是英俊得如同神祇,哪个夫人不在心中喝一声彩。
“起来吧。”霍老太君看这个侄孙,也是处处满意,平远侯府看着煊赫,其实子孙辈都平庸,两个孙子读书不成,武又不就,只会整日里带着随从招摇过市,漫洒银钱,在官场上挂着闲职,一点前途也没有。
但当着孟老太君,还是要责备一两句的。于是,霍老太君皱眉道:“怎么见了长辈也不知道见礼?”
霍怀恩今天脾气倒好,朝武英郡王老王妃行个礼,又朝孟老太君行礼,孟老太君立刻起身,板板地道:“担不起,小公爷折煞老身了。”
“他还没袭爵,又是晚辈,有什么担不起的。”霍老太君过来按住了孟老太君,硬让她受了个礼。
霍怀恩看到这场面,哪有不清楚的。翡翠站在孟老太君身后,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的光,行的礼却无可挑剔。
“怀恩见过孟老太君,前些日子叨扰了。”
这话不算软,但在捕雀处已经是前所未有了。何况满厅中夫人们不少,顿时都上来解劝道:“霍小公爷果然好礼节。”“到底是官家面前供奉的人,说话行事都比外人雅致些。”“别说老太君,我见了都心软了,这样的子侄,王妃娘娘好福气……”
说是解劝,其实更像是野心勃勃。杨夫人还好,她的一对子女,女儿已经定了亲,儿子学问一般,以后是袭爵的,既不是文官又不是武将,只要不犯罪,没什么要仰仗霍怀恩的地方,所以心境还算恬淡。其他夫人可就不一样了,各有各的女儿,就算女儿攀不上,侄女、外甥女,只要能把霍怀恩纳为姻亲,那都是青云直上。京中王孙虽多,但这样的年轻俊美有爵位、又前途无量的金龟婿却屈指可数,怎怪得了夫人们兴致勃勃。
霍怀恩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甚至早已习惯这一点。只是站在人群中微微笑,当然不算敷衍,但也有点意兴阑珊,道:“多谢夫人们。”
夫人们得了他的感谢,更是信心百倍,立刻开始问起寒温来。昌平侯夫人问道:“大人事忙,今日怎么有空来给娘娘请安,想必是旬休吧?”王尚书夫人连忙道:“想是小公爷忙完了太平府的事,所以休息两天。”
昌平侯夫人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太平府什么事,就有点气馁,没想到武英郡王老王妃这时候也加入战场,笑道:“那更好了,正好明日老身府上也有个宴席,不知道霍大人愿不愿意赏光……”
姜还是老的辣,年轻夫人们的反应竟然还不如她。听了这话,纷纷在心中扼腕:自己怎么没想到,就算编也要编一个宴席出来啊。横竖都是高门主母,临时办个宴席也不是没这本事。千载难逢的机会,赶上霍怀恩休假,又是在霍老太君面前扮子侄的时候,竟然没想到。
武英老郡王病重,也就是这半年的事了。郡王世子已经过了五十,先世子妃四十岁上就没了,留下一对嫡子女。续弦娶的是梁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的侄女,祖母心疼孙女,花一样的年纪没了母亲,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从来就是谁养大的孩子谁疼。女儿家的婚姻是终身大事,老王妃见到这机会,哪有不出手的。
但翡翠站在孟老太君身后冷眼旁观,却觉得夫人们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
霍怀恩是什么人,官场上满是人精,他仍然是人中龙凤,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执掌捕雀处,大权独揽,这种夫人间的交际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儿戏一般,所以只是一笑,道:“谢娘娘抬举,怀恩有时间一定去。”
夫人们还要纠缠,霍老太君下来打圆场了,道:“夫人们太惯着他了,不过是个坏小子罢了。好了,别光站着了,你父亲的腿怎么样了,眼下天可要转凉了。”
“父亲身体挺好,还吩咐我谢老太君前些日送的药膳,他很受用。”
“好了,也耽误你半日了。你要有正事,就去办吧,要我说,你也别太忙着替官家干活了,本来年纪也不大,也该多玩玩。绍文和绍武他们兄弟俩都在后面园子里射箭玩呢,你要不要也去玩玩……”霍老太君道。
霍老太君本来只是顺口一句客气话,知道霍怀恩不会去,他是怎样的人物,哪是罗绍文兄弟俩那样的闲散王孙可以比的。谁知道霍怀恩微微一笑,翡翠总觉得他似乎朝孟老太君这边看了一眼。
“好啊,我去看看。”他说:“正好多日没见表哥们了。”
孟老太君本来在饮茶,听到这话眉头就微微一皱,翡翠忙安抚地扶了扶她的肩膀。
霍老太君也有点意外,但他愿意留下来是好事。虽然霍怀恩如今权势太盛,亲上加亲是不可能了,但晚辈间多来往其实是好的,于是笑道:“那让她们带你过去,小姐们也在那边望楼上,你别吓着她们。碧虹,你去给小姐们送茶,吩咐花房把新摘的桂花送几篮子过去,让她们做香膏画画玩,不要拘束。”
彼此都是聪明人,孟老太君刚才那一皱眉也是为这个:柳无忧也在“那边望楼上”。霍怀恩难道是想去抓人不成?
翡翠担心的也是同样的事,于是顺着话头道:“老祖宗,我正好往那边水榭送茶去,我陪碧虹一起去吧。”
说是送茶,其实是长辈怕晚辈们玩得拘束,或是起了什么冲突,所以一半的时候会让丫鬟过去看看。碧虹和翡翠常年往来,配合惯了,立刻道:“老祖宗,有翡翠姐姐陪着最好,她最会做香膏了。”
于是一前一后出门,霍怀恩自有管家引路,走在前面。但他过垂花门的时候偏等了一等,垂花门边一棵木芙蓉开得半盛,可惜这地方没有水,戏里唱“芙蓉生在秋江上”,从来木芙蓉和水景最配。霍老太君将门虎女,所以这些细处难免粗糙些。
在厅内还不觉得,这样两两遇见,这人实在是高高大大一个,捕雀处常年在御前行走,仪态真是没得说。站在那里就漂亮得像一幅画,难得是一身贵气,衬得那株普普通通的木芙蓉都价值连城了。
翡翠只当没见过,以主仆礼对待,福了一福,道:“霍大人请吧。”
“翡翠姑娘先过。”霍怀恩道。
他嘴角微微噙着笑,大概这也是常面圣的习惯,不知道那些被捕雀处抄家灭族的大人们,看到这抹笑容是什么心情。
碧虹见他认得翡翠,有点惊讶,但都是成了精的大丫鬟,波澜不惊的功夫还是有的,和翡翠一起低声道:“小公爷客气了。”
也有道理,她们是长辈面前的奴婢,敬重她们是守礼。
于是碧虹先过,霍怀恩手扶着腰边挂着的一柄佩刀,懒洋洋地站着。霍家世代从武,他是练武的好身形,宽肩窄腰,如今京中时兴的锦衣修长,更显得他这样子如同谁家俊美的闲散王孙。
翡翠垂头过去,经过他身边,第一次这样近,闻得见他身上熏香气味。怎么是雪中树木的味道?都知道宫中人喜欢浓重的檀香,闻着都觉得热闹,怎么他身上熏香这样清冽?
霍怀恩偏在这时候出声。
“不知姑娘今日带了玉如意没有?”
一句话让翡翠冷汗都冒出来。偏偏这地方也配合他,脚下踩的石砖空了半截,翡翠身形微微一晃,正好霍怀恩伸出手来,道:“姑娘小心。”
翡翠却没扶,宁愿用手在粉墙上推了一下,有些失态。
都说捕雀处记仇,这手段赶得上审犯人了。都说新犯人上堂,是先问几句闲话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惊堂木拍下来,如雷霆震耳,心性差点的犯人,这时候就直接招了。
他这问话的时机,和那惊堂木也差不多。
但翡翠问心无愧,虽然有点惊讶,也仍然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淡淡道:“小公爷今日是旬休,不穿捕雀处官服,不做官事。我自然也一样,是来陪老太君散心的。怎么会做不合时宜的事,徒惹大家不开心呢?”
还是一样应对得好,甚至敲山震虎来反问他,只是过于防备了点。霍怀恩笑了笑,不说话了。
于是继续往前走,翡翠和碧虹在前,他不远不近缀在后面,翡翠只感觉背上如同坐在火边一般,隐隐觉得热。
她是性格极恬淡平静的人,稍微焦躁一点,碧虹立刻就察觉了,低声道:“姐姐,其实小公爷是我们老太君看着长大的,心性极好,虽然有时候过于锐利了点,但待人是极好的。”
翡翠倒不是不信,只是对自家人好,和对外人差,这两者并不矛盾。
前些日的事固然是卢家人太狠毒,朝堂上的事,弄到身死族灭,家破人亡还不算,连个小小女眷也要赶尽杀绝。
霍怀恩说他只是卖听宣处个面子,陪同而已。但他这个陪同,就是孟家消受不起的沉重。
平远侯府再破落,到底是个侯府,在平远侯过世前总不会掉下去,又有霍老太君这层姻亲关系,所以觉得他是“待人极好”。但孟家如今是江河日下,有什么能力能让一个风头正劲的未来国公爷高抬贵手呢?
她也知道今日的事不会这么容易了局,所以和碧虹说了一句,让她先走,自己去湖边看看菊花圃,说估摸着该做重阳糕了。
果然还没走到后院湖边,霍怀恩就走了过来。公子王孙和丫鬟之间倒是不用讲男女大防的,世家府里也常有丫鬟会和少爷们调笑几句,但华堂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连小丫鬟也没有。翡翠在这些事上向来是一板一眼的。
但霍怀恩显然也不是过来说笑的,开口就是吓人的话:“翡翠姑娘,柳无忧也在那边望楼上吧?”
做丫鬟是这样的,如同在巨石的夹缝中穿梭,处处逼仄。翡翠也早习惯以弱胜强,尽管心里只想把他踢下湖去,面上仍然恭敬:“女眷名字不现人前,请小公爷慎言。”
霍怀恩听得想笑。他是王孙中的王孙,金尊玉贵的小公爷,自小在宫中行走,七岁就陪官家狩猎,观察起猎物很有一套。见翡翠仍然昂着头,她身上有股倔强,但手却在袖口握紧了,现出纤细清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白得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
原来她也有怕的事。
霍怀恩于是继续吓她:“我也是来做客的,有什么慎言不慎言?”
是捕雀处的大人,就只能办公事。但要是做客的王孙,那能办的事可就多了。赏花宴还要等明年,但京中世家已经开始相看。这样的宴席,把年轻王孙和小姐都送去后院,男子游湖赏景,女子在望楼上品茶刺绣,都是好机会。
但他要是去了,让柳无忧如何安生?
上午的太阳,正是越升越高的时候,湖水波光粼粼,更显得一切都光明耀眼,纤毫毕现。翡翠站在湖边,却有种暗夜行路,被一只巨大的猛兽跟踪的感觉,像聊斋中的故事,又像是当小丫鬟的时候听婆子们讲的山中遇虎的故事,说老虎会蹲在石头后面,藏成一团,但仔细闻,闻得见有种血腥味。
她是无父无母的小丫鬟。有时候明珠她们都回家了,偏偏活又全落到她身上,要打水,要传话,要连夜去拿一样什么东西回来。孟家的宅院那样深,林木那么多,那么多高高的门楼,在夜色中是巨大的一座座,黑影憧憧,总疑心有个老虎蹲在后面。
但那么多恐怖的夜晚,她也闯过来了。何况是如今。
所以她尽管握紧了袖子,手心微微出汗,也仍然镇定地看着霍怀恩的眼睛,轻声道:“请小公爷高抬贵手。”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像琥珀,皮肤白,脖颈修长,被窄窄的领子包裹着,有种脆弱感。正因为脆弱,这份坚韧才格外难得。柔中带刚,连服软也这样倔强。
霍怀恩笑了。
他把眼睛放出去看湖水,道:“这湖是先帝在时挖的。”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翡翠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只耐心等着。
“我曾祖父上过战场,晚年无事,喜欢上了园林造景,做得不好,世人揶揄得多,称他为‘霍填湖’,所以都是给自家做。这座庭院是他嫁女儿时建的。我小时候他带我来游湖,跟我说:‘京中人是井底之蛙,眼界小,不知道这世上的山川湖泽,都讲究一个气韵贯通,只管精巧好看。所以京中的水很多都是死水,无根无源,也无处可去,不如填了做跑马场,还气象朗阔点。’”
他说的曾祖父,那是第二代安国公,真正上过战场,指挥打过上万人战役的名将。也是霍老太君的父亲。难得的长寿,晚年无病而终,是名将中少见的结局。去世也有十多年了。
他慢悠悠地说着至少几十多年前的事,看着湖水,气质沉郁。
他说:“但这一汪湖,是我曾祖父一定要挖的,水源来自苍云山,上承剡溪。都说剡溪有灵气,翡翠姑娘很聪明,不如请你猜一猜,这湖水流出去,是死路还是活路呢?”
翡翠没有来得及回答他这个谜语,因为望楼上又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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