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那边却还有得忙。
她到华堂的时候,柳无忧已经拜见了孟老太君了,两人脸上都有泪痕,孟老太君正坐在榻上拉着柳无忧的手说话,旁边几个大丫鬟瑞香腊梅辛夷之类的都在凑趣,还有孟老太君当年的陪房宋妈妈在旁边解劝,见到翡翠进来,都如同见了救兵一般。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孟老太君见了她也神色放松,道:“吃过晚饭了没有?我刚刚还在和无忧说,现在华堂都是你在管着,要她有什么事只管和你说呢。”
“在外院遇到点事耽搁了。”翡翠淡淡笑道:“老祖宗饿了,我让厨房安排晚膳吧。”
要是卢文泽大人听到这话一定又要气得脸通红了,他仗着听宣处供职带着捕雀处闹了一场,在翡翠这里只是一句“遇到点事”而已。
但翡翠这话一说,宋妈妈神色就一僵,孟老太君也冷哼道:“还用晚膳,我不被气死就不错了。”
翡翠看了一下暖阁周围,就明白了:柳无忧是外孙女贵客上门,不见男客就算了,怎么孟家二奶奶和三奶奶身为舅母也不来迎接呢?孟老太君就是在为这个生气呢。
她知道了也不急,走到右间去点茶,宋妈妈立刻跟过来,道:“两位奶奶确实做得不像话,老太君气坏了,姑娘快劝劝吧。”
翡翠笑道:“劝是没用的,没事的,妈妈回去坐着,我会想办法的。”
宋妈妈只得回去坐下,翡翠一面点茶,一面叫身边的大丫鬟瑞香:“去给三小姐送信,就说柳家小姐来了。”
“还用姐姐说。”瑞香还不知道三门处的惊心动魄,朝翡翠眨眨眼:“三小姐早就知道了,刚才还打发了人来,说让翡翠姐姐放心,她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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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如今管家的是二房奶奶,但和三奶奶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所以有事都一起商量。二奶奶老实,在娘家也不得父母疼爱,三奶奶活泼跋扈些,被梁老太君惯坏了,到了孟家也不改这习惯,仍然处处都要做主。
“姐姐,要我说咱们就都不去。”孟三奶奶声音咋咋呼呼地道:“老祖宗也是糊涂了,把这么大个惹祸精带回来家里,还让咱们都去迎接,咱们都不去,正好表明态度,也许老祖宗就不说这事了呢。反正也是贱籍,以后当个丫鬟养着,省得带出去影响咱们家女孩子的身份,那真是后患无穷了。”
孟二奶奶住的正房,靠着琉璃窗就是暖榻,两位奶奶都坐在暖榻上,一位穿着杏子红衫子的女孩子依偎在榻边,听到这话,就笑道:“三婶这话说得不太对,柳姑父的事还没定案,怎么能断定柳妹妹就是惹祸精呢。况且老祖宗是铁了心的,要是不去,老祖宗一定生气……”
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笑意,让人不自觉就听进去了。孟二奶奶显然也是倚重她的判断的,女孩子见状,将孟二奶奶的手臂摇了摇,道:“母亲,咱们去吧,就当陪着我好了,反正事已至此,亲戚间总要见面的。”
孟三奶奶见孟二奶奶被她求得动摇起来,心下不悦,忍不住道:“三丫头到底是庶出的,懂得做小伏低,我就受不了这气,柳家不是得意吗,三年前回京那样,如今怎么成了罪人了?还想我对他们尊尊敬敬的,那可不能。”
一句话说得孟二奶奶都有点尴尬,皱眉道:“乐仪,怎么能这样说话?”
孟三姑娘本是庶出,只是记在孟二奶奶名下的,但她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倒是身后的丫鬟冷冷看了孟三奶奶一眼。
“三婶这话三年前怎么没说?”孟三小姐孟妙常带着笑轻轻一问,不等孟三奶奶红脸,就笑道:“咱们家是受过柳姑父大恩惠的,如今怎么能落井下石?母亲,要是老祖宗生气,到时候再去,反而面子上不好看了。”
孟三奶奶被她说得有些心虚。见孟二奶奶叹了口气,起身道:“妙常说得有道理。”
孟三奶奶顿时赌气道:“你要去就去,反正我不去,生气就生气吧,反正家也不让我管,还能把我怎么办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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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二奶奶来到华堂,果然正如孟妙常所说,赶上孟老太君生气,反而落了个大没面子。孟老太君消息灵通,早知道她要来,冷冷地坐在榻边,严阵以待。
孟二奶奶其实生得好看,鹅蛋脸,眉目温柔,鼻子方正,管家的事实在累人,她这两年眉间也渐渐添了皱纹,显得人严肃多了。但到了孟老太君面前,还是低眉顺眼的,外面下雨,虽然有丫鬟打伞,她还是披了一件织羽缎的斗篷,彩绣辉煌的,梳的是牡丹髻,端庄如佛像。进来卧室,丫鬟上来取了斗篷,道:“太太。”
她素日管家,所以都称她为太太。她上来朝孟老太君行了个礼,道:“给老祖宗请安。”
“你今日倒是挺忙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孟老太君不咸不淡地道。
孟二奶奶脸上便有点僵,道:“今天是府里进小丫鬟的日子,所以媳妇在前院忙得晚了点,不会不来的。”
“是真忙就好。”孟老太君全不买账,七十岁的人了,仍然耳聪目明,反应极快,扫了一眼丫鬟手中的斗篷,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这缎子,还是当年无忧她母亲从江南带来的吧,如今衣裳还在,人已经没了。就是睹物思人,也该讲点旧情吧?你素日教孩子们,也是这人走茶凉的道理?”
一席话说得孟二奶奶脸色通红,实在窘得可怜。
她处境实在尴尬,论坏,是孟三奶奶更坏,连面也不露一个。但孟老太君既然把当家权交给了她,府中的事都由她裁夺,于公于私,孟老太君都不会越过她去教训她亲妹妹,所以孟三奶奶的错,也都记在了她身上,怪她不能辖制住,怪她这次没有带上孟三奶奶一起来。
但俗话说,食得咸鱼抵得渴,她现掌着孟家的管家大权,出门在外人家都尊一句“孟家当家的二奶奶”,家里自然也得多承担一点。孟老太君这番话,就是她不得不承担的一部分。
所以她也只能低头辩解道:“是我疏忽了,请老祖宗恕罪。”
她态度这样好,孟老太君也不是刻薄的人,就放过了她。看了一眼她,道:“无忧,上去给你二舅母见礼。辛夷,给太太看茶吧。”
她这一番教训,可都是当着众人的面,一点也没顾“关门教子”的道理,就是为了让府里下人都知道,她给柳无忧撑腰的.
辛夷端了茶上来,孟二奶奶才好入座。孟老太君见她里面穿的还是家常衣裳,可见雨还要下一段时间,今日是不预备会客了。顺口问道:“看样子这雨要下两天了,府里的明渠暗沟让人疏通了没有?”
“都疏通过了,也派了人看着。”孟二奶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道:“老祖宗放心,像去年那样的事不会有的。”
去年什么事呢?不过是孟老太君过寿,邀了客人来看菊花,都是京中世家的夫人小姐。孟三奶奶早三个月就给女儿预备衣裳头面了,连她都知道这是为府中的女儿们长面子的好机会,孟老太君可是当年太皇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高门贵女,她教养的孙女,哪有不好的?她当年的老姐妹要是真看中了哪个孙女,要说给自家孙子做媳妇,就连夫人们的意见都得靠边站。
偏偏府里这样不争气。饮食、陈设、花草,样样小心,忘了一样,连日大雨,府中的暗沟被枯枝败叶堵住了,水一直漫到了府中花园里。虽然客人们都在华堂饮茶赏菊,但下人们哪有不四处看的,仆人之间又哪有不打听的,只能落了个众人都没脸的结局。孟老太君气得两天没吃饭,托病不起来,还是那时候柳夫人从江南写了信来宽慰,又许诺明年夏天回来探亲,才把老太君哄好的。
所以孟二奶奶这样保证,孟老太君听了,只是淡淡的。出过的事自然不会再出,但没出过的事呢?她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晚辈不争气,她再着急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走一日看一日罢了。
孟老太君见孟二奶奶坐下饮茶,忽然叹一口气,问道:“把无忧接到府里这事,你们心里都在怨我吧?”
孟二奶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垂手道:“媳妇不敢。”
“是不敢,可见还是有怨的。”孟老太君看孟二奶奶神色紧张起来,知道她以为自己是要训她,心中好气又好笑。
小家子出来的,才事事都讲情绪,一点事就畏畏缩缩,只知道表面恭顺。其实她自己也是做长辈的人了,竟不知道转念想一想,她嘱咐儿女的时候,要的是别人表面怕她,实则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所谓诚心受教,是要听进去才行,光是态度恭敬有什么用?
从孟家大爷折在江南,孟大奶奶半疯到现在,也有十年了。这些道理孟老太君也教了孟二奶奶十来年了,虽有起色,究竟不多。所以见了她这样,也只能叹一口气,明说了。
“你们不懂,只当我是舍不得无忧受苦,所以不计后果也要把她接到府里来,只怕心里都当我是糊涂了,拿着咱们家的前程触官家逆鳞呢。”孟老太君认真教她:“你是当家的人,不妨心里细想想,咱们就算撇去情分,撇去知恩图报的事不谈,光看利益,你们的目光也太短浅了点。”
“你也当了快十多年的家了,京中世家之间人客往来也看了十来年,你说说,两家人之间的交情是怎么来的?难道就是吃吃喝喝婚丧嫁娶互相送个礼么?不都是互为膀臂,你短的地方我帮帮你,我落魄的时候你拉拉我,一来二去,情分就有了。过去十年里,柳家姑爷是怎么帮咱们的来着?远的不说,就是三年前老二外放北疆那件事,不是柳家姑爷出力,咱们家现在是什么样子?只怕比现在还差十分呢!柳家是咱们的亲戚,无忧是咱们家的至亲,看着至亲孤女沦落贱籍不管,咱们家还是人么?就算你没有心,不心疼,难道京中这些世家没有眼睛,不会看?没有心,不会想?咱们对柳家这样的至亲都能作壁上观,那他们和咱们的交情又还能指望什么?还和咱们家来往什么?就是你拿出一座金山银山去结交,他们也不会把咱们家看在眼里了。你只讲利益,我就只和你讲利益,是不是这道理?”
孟二奶奶垂手听教,听得低眉顺眼,道:“媳妇受教了。媳妇刚刚也想了想,如今是咱们报恩的时候了,就为了外甥女受点损失,也是应该的。”
“你要真有这心,还不算十分糊涂。”孟老太君心下稍平,继续教导道:“所以我说,收留无忧,不是我任性,亲戚来往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的事。哪有人能一辈子春风得意,谁没个走背运的时候?人家走背运的时候你避远了,人家青云直上的时候你倒是想攀附,攀附得上么?连点烧冷灶的格局都没有,当什么家。我也知道你们如今把无忧都看得贱了,毕竟父母双亡,看死了她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但我的外孙女儿我自己清楚,这孩子有她的造化,你们也大可不必就把她看扁了,吕蒙正还有三年讨米的日子呢。不是我说狂话,京中未必有几个女孩子能比得上她,咱们且往后看。”
孟二奶奶显然对孟老太君后面那番话没那么认同,但关于利益还是认同的,于是附和道:“老祖宗说得是,媳妇也觉得,就是为了名声,咱们家也要善待外甥女。”
孟老太君听她话里话外还是施舍的意思,就有些不中听,把唇抿了抿,孟二奶奶也不知道自己哪句没说好,顿时又紧张起来。孟老太君见她这样,知道她心智和格局都有限,也只得作罢,她这番话,实在是剖肝沥胆,教女儿一样尽心了。
可惜人心隔肚皮,就算世人听到这段话,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是真话,也是认真劝孟二奶奶。但听在孟二奶奶耳中,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好在她这番话也不全是为了教孟二奶奶,也是为了说给众人听。如果说前面那番话是给柳无忧立威的话,这番话就是在说给众人听了:可别觉得柳无忧是来寄人篱下的,咱们家如今的富贵,也有柳家大大的功劳在呢。
“行了,你知道这事我看重就好,都吩咐下去吧,无忧是咱们家的贵客,要同衡哥儿常姐儿一样看待,不要让我听到一句不好听的话,都警醒着点。”她换了个孟二奶奶能听懂的说法,直截了当地道:“还有你那个妹妹,我也说不动,你自己去劝劝她,就说老祖宗说了,你也别太目光短浅了。我改日倒要问问亲家太太,自家外甥女来做客,做舅母的面都不露一下,是哪家的道理。”
她说问亲家太太,就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的母亲梁夫人了,听话音是要当着众人给孟三奶奶没脸了。孟二奶奶听了,悚然而惊,连忙道:“媳妇知道了,我这就去劝劝她,她今日是身子不好,所以才没来,不是故意不来的……”
“行了。”孟老太君打断了她的遮掩,淡淡道:“说了半日话,我也乏了,你也下去吧,晚饭时再来。”
孟二奶奶哪里敢停留,连忙跑去劝孟三奶奶了。果然晚膳前孟三奶奶就紧赶慢赶地来了,一进门先假装热情,笑道:“这不是咱们家无忧外甥女么,又出落得漂亮了,听说你要来,三婶连忙开了缎子库找缎子,忙到现在才来,不会怪我吧。”
她上来拉柳无忧的手,翡翠不着痕迹上去隔开。孟老太君见了,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也正说这个呢。你既然来了,把钥匙交出来,今年有消息,说秋狩会大办,女孩子们都要做衣裳,你拿着钥匙又多耽误一重事,交给海棠吧。”
府中当家诸事都在孟二奶奶手上,只有绸缎库。因为是梁家的本行,梁夫人娘家就是织造府供奉,又偏疼小女儿,所以孟三奶奶在穿戴上颇有心得。两姐妹,一个当家,一个手上全无实权实在不好看,所以绸缎库就交给了孟三奶奶管,虽然也有不少中饱私囊的事,但面上还算过得去,府里的贵重东西又都还在老太君手里,所以虽然小事不断,但还没出过什么大事。
但孟老太君这句话,显然是动了惩戒孟三奶奶的意思,为了她今日的不出现,直接把她手上的绸缎库都收走了。
孟三奶奶一听,顿时如同天塌了一般。她性格骄纵,也不反思自己,只得勉强笑道:“海棠才多大,毕竟是个丫鬟,连绸子和缎子都分不清呢……“
“上次府里丫鬟衣裳短了,你也是这么说的。”孟老太君神色坚决如冰:“所以我特地把海棠放在家里的绸缎铺子学了半年,如今能顶一方了。你不用担心,把钥匙交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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