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 第135章【全文完】
    第135章


    观音禅寺实在说不上大, 甚至处处透着拘谨。


    带刀侍卫刚跟着进去,便听见一阵呢喃般嗡嗡作响的念经声。


    这时辰正是和尚们的早课时间,乍有香客上门, 住持睁开眼望了过来。


    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陛下时常到寺庙中为皇后祈福, 他的降临对住持来说不算意外。


    住持起身摆摆手, 示意弟子们退去。


    他瞧了瞧失魂落魄的君王, 什么话也没说,兀自上前引燃一捧香递给了他。


    这里是观音道场, 主殿供奉观音菩萨。


    眼前这尊巨大的观音神像由汉白玉雕刻而成, 质地细腻, 头戴宝冠,璎珞庄严, 服饰朴素。


    细看, 它面部圆润,额广而颌重,体态丰硕。


    宝相庄严, 慈爱宽仁之气扑面而来。


    带刀侍卫不自觉敛刀垂眉, 面浮恭敬。


    跟着拜了拜, 他抬起头凝视观音相,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观音相的白玉眼珠似乎在向下看,视线投落在跪于它膝边的凡人君王身上。


    这个发现叫他心里毛毛的。


    再看,这感觉又没有了。


    眼珠就算雕刻得再怎么圆润, 也不分眼白和瞳孔啊,如何看得出来视线投向何处?


    都是错觉吧。


    “啧啧。”


    旁边人听见他的嘀咕,压低声音问:“怎么?”


    “没什么,我觉得这观音相有些蹊跷。”


    “这种话得小点声说, 你不要命我还想活。”


    “……”


    俩人双双闭上嘴。


    这一拜,便是连续十多日。


    在第十三日,住持将一只香囊递给了陛下。


    侍卫们心绪紧张,生怕香囊中有何伤人之物,“陛下。”一个个凑上前,欲言又止。


    李世民摆了摆手,抬起头看向住持,“这是何物?”


    住持摇摇头,“施主打开便知。”


    稍疑片刻,李世民解开包裹的系绳,撑开香囊倾倒,一颗指甲大小的米黄色果核出现在掌心。


    “这是……”


    递至鼻息轻嗅,“银杏种子?”


    住持撮动佛珠,念了句佛,“银杏象征佛陀悟道、智慧开启,它的寿命可达千年,代表着坚韧与清净,其叶承载因果相续。”


    “因果相续。”李世民喃喃重复,紧盯银杏种子许久。


    太阳落山之际,他在观音禅寺的寺院中亲手栽下它。


    泥土湿润,沾满了他的每根手指。


    他没讲究什么排场,席地而坐,眺望远处日落。


    金色余晖笼在他的睫上,发上与肩上,泥土也似乎被染上一层金。


    银杏种子种下后,每隔两日他就会来为它浇水,李世民询问过工匠,说不能过早给种子堆肥,他只能干看着。


    然而十日过去了,紧接着二十日也过去了。


    银杏迟迟不曾发芽。


    亲手栽种种子的人身心俱疲,连怒的力气都透支殆尽,不免灰心冷意,“人唤不醒,种子我也栽不活。”


    他俨然悲愤欲绝。


    住持阻拦他挖种的举动,“施主,你心性急躁,这样是不行的。”


    “落种无悔。”


    他丧气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个三十日流水般度过。


    已经足足有两个月了。


    这日,李世民正要浇水,地平线升起日光,金线照来,土壤中冒出了一点绿。


    水壶‘咣当’一下坠落在地。


    “发芽了……发芽了!”恍惚、不可置信俱浮上心头,奔腾的欣喜把他整个淹没。


    侍卫们首先围过来,一瞧果真如此,一个个快要感激涕零。


    有侍卫伸手欲摸。


    还没摸到,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他本能缩回手,抬起头,陛下目光阴冷。


    ……还好没摸,不然待会儿手还能在胳膊上吗?


    侍卫们感慨于来回奔波,银杏种子终于发芽,叫人生出付出有回报的满足感,那陛下呢?


    有几个小心偷觑,却见他目光长久定在银杏的绿芽上,神态近乎迷醉,他似乎是怕碰坏了银杏苗,只来回轻轻拨动银杏苗旁边的土壤。


    正值六月酷暑,陛下浑身热汗,仿佛又契合了他爱哭的传闻。


    一边落泪,一边给银杏浇水。


    也不知银杏吃掉的眼泪更多,还是井水更多。


    陛下……是个可怜人。


    侍卫在心中叹气。


    皇后昏迷已满一载。


    不论山高水长,还是寒冬酷暑,陛下始终一个人。


    不知不觉,第二年也过去了。


    第三年夏季来临。


    侍卫对观音禅寺轻车熟路,嘴里还咬着饼,熟练翻身下马。


    他探身进去瞧,皇家的侍卫仍旧围在观音禅寺外,见那颗银杏树完好无损,已经长到了人的大腿处,便觉安心。


    听说陛下最近欲带皇后回太原晋阳小住,他不放心这棵银杏树,想要挖走带去晋阳的唐国公府重新栽种。


    住持多番拒绝。


    也不知二人争执了些什么,最终陛下妥协,留下重兵看守银杏树,自己则带着皇后出发前往太原。


    皇帝在何处,何处便是军政中心。


    许多重臣还未曾去过太原晋阳,因此得以在晋阳的官舍内长住。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国公府的大门,自言自语:“多年不曾回来了。”


    他的儿子长孙冲跟着抬头看,“太上皇做了皇帝之后,唐国公这个牌匾便不能再用了吗?”


    “太上皇更喜欢旁人叫他皇帝。”


    前隋在晋阳建有行宫,陛下没住。


    仍是那个跨院,造景熟悉,仿佛观音婢和李二郎的少时岁月在此停留。


    这还是杜者第一次到晋阳来,那时候她跟陛下仅以书信维持联络,她每隔一段时日便派人寄治气疾的草药给他。


    将跨院转了个遍,发现这里其实不小,处处精致不凡。


    这些都是音音少女时期的审美和品位啊。


    通过假山、盆景便能瞧出她本性活泼。


    花园中的灌木丛竟被修剪成了猫耳的形状,此处仍留有许多侍从照看这些花草,还养着好几只雪白的兔子呢。


    走进内室。


    梳妆台上的铜镜旁竟悬挂着几把折断了的梳子。


    杜者微微抚摸,猜想是音音喜欢这些用顺手的梳子,断了不好再用,却不舍得丢,只好挂在一旁作为留念。


    她好巧的心思,竟然用断梳拼成了一幅横纹画,拿毛笔润色加以添笔,一只展翅的飞鸟憨态可掬。


    这个发现令杜者破涕为笑,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意。


    再往前,梳妆台的抽屉中存放好多小靶镜。


    银的、宝石的、玛瑙的、檀木的……唯独没有金的。


    翻找一阵,的确没找到。


    杜者:“不会是因为金子值钱,走的时候全带走了吧……?”


    哎哟……她止不住泪了。


    透过窗子向外瞧——


    陛下推着轮舆带她在跨院中回忆往昔,不知看到了什么,她表情猛地僵住,“陛……”


    ‘扑腾’一声。


    她大力推开窗子。


    动静之大,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陛下的话语被打断,神态不悦。


    杜者顾不上了,结结巴巴大喊大叫:“动、动了!”


    “音音动了!动了!”


    众人稍愣,倏然朝轮舆上沉睡中的人投去视线。


    她连滚带爬从屋里跑出去,激动到颤栗:“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她的手!!”


    李世民险些没扶稳推手,院内铺着石子路,圆滑而坚硬,他竟就这般跪在轮舆身前,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脸上挤出一丝笑,试图唤醒,“观音婢?”


    “观音婢。”


    动了吗?


    还是没动。


    在场人尽数屏住呼吸。


    长孙无忌就站在廊下,心跳如鼓,高士廉鬓发霜白,扶着高氏的手半分不敢懈怠。


    听到跨院的动静,重明和青雀姗姗来迟,一个带着妹妹一个带着弟弟匆匆赶来。


    屋内的滴露一点一滴。


    观音婢的手再无动静,神态仍旧安详,维持着沉睡的模样分毫未变。


    一点也不因他的呼唤变换。


    慢慢的,失望染上他的眉眼。


    就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李世民头晕目眩,胸口一阵沉痛烦闷。


    “陛下!”刘泉吓坏了,忙叫刘湖过来一同搀扶他。


    “我真、我真没看错!”杜者急切,“就是右手!最后一根手指!”


    “好了好了……”


    长孙无忌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你方才在屋内,隔着窗户往外看许是晃了眼也未可知。”


    听他这般说,杜者也有些迷茫了,失魂落魄地收回手。


    当务之急,是陛下眩晕,她上前为他诊脉。


    探得脉象后,杜者神色渐渐凝重,“陛下,您再不好好保养,身子便要垮了,还如何等音音醒来?”


    无人看见的角落,阿音的眼轻颤了两下。


    “为什么……为什么……”李世民无力垂泪,嗓音哽咽,撕心裂肺般痛喊:“为什么!”


    不甘心、恨、怨统统袭上心头。


    “上天不公!若要存心诅咒,便咒我好了!”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声,众人于心不忍,有的深受感染默默垂泪。


    “三年了,三年了!观音婢她究竟做错了何事,要遭受此等报应!”


    五脏六腑沸腾着痛楚,恨意快要从皮囊中冲破躯壳,向天质问。


    沾泪的眼睫幽黑,闪动光电点的双眼涌动狂潮,一念欲死,一念发狂。


    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无!


    叫他憎恨这天是聋子,这地是哑巴,独独惩罚于他。


    “噗——”


    温热顺着喷溅。


    李世民愣住,抚过脸庞,是刺目的鲜血。


    周遭响起尖叫声。


    模糊的视野内,靠在轮舆上正在沉睡的人猛然口吐鲜血,剧烈地咳嗽出声。


    “观音婢……观音婢!”


    疯狂的欢喜涌入心潮,他猛地起身,眼前一白,世界陷入昏黑——


    阿音像是做了一场极久的梦,醒来后满脸泪水。


    努力挣扎,无济于事。


    “音音,你别动!你的身体太久没有活动,你得适应一阵子,别慌!”杜者手脚发颤,急急劝她,“别起身。”


    “二郎,”阿音如何不慌?


    她泣不成声,小臂因用力想抬起而若隐若现地绷出青色的纹路,“他——”


    “他没事!他只是惊喜太过昏过去了,会没事的,马上就醒了。”


    “血……”


    “那是你吐的!不是陛下吐的!”杜者连声安慰,深深怜爱了,“你吐出一口污血,总算把体内积攒的病气全都清干净了。”


    她一说完话,重明等人再也忍不住围了上去,一个个哭得不断抽气。


    “阿娘!”


    “阿娘!我好想你!”


    “呜呜呜呜……”


    “吓死我了,吓、吓死我了!”


    泪水一遍一遍地流,阿音面对这些扑在床边的孩子,如何也争气不起来,连摸摸他们的脸都做不到。


    “阿娘醒了,以后再也不睡了。”只能如此保证。


    杜者在一旁看着,跟着擦眼泪。


    经此一遭,她后知后觉音音的昏迷是为什么。


    历史上她是贞观十年病故的,那时候她三十六岁。


    她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里的李二提前了三年登基,以至于这条线中的贞观十年,音音才三十三岁。


    错位了。


    她昏迷的时间恰好是三年,难道……纵然身体康健,不曾患病,要熬过死劫,也要跨过三十六这个节点吗?


    杜者只是猜测,盯着这时辰感觉李二要醒了,她想,小夫妻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劝说孩子们去厨房为耶耶和阿娘挑选饭菜,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醒来。


    阿音躺在另外一张床上,两人的距离不远,只听‘咚’地一声,她就知道是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哑着嗓子唤他,“二郎。”


    帘外的人影倏然僵住。


    她还想说些什么,泪意堵在嗓子处,尽力张大了嘴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胸腔中翻腾的唯有抽噎的声音,叫她生出无限急切。


    好半晌,那人影才敢重新迈步,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


    手臂探来,轻轻拂开帘子。


    他满怀希冀与紧张的脸庞映现于眼前。


    两相对视上。


    他的瞳孔骤缩,呼吸急促,猛然提快步速。


    像遗失了的珍宝重返世界,他迫不及待拥她入怀,满怀熟悉的气息将他浸透,他失声一般:“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阿音勉强抬起半寸手臂。


    李世民眼疾手快,捞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如何?你痛不痛?你方才吐血了。”


    他一股脑问了许多许多问题,到最后才颤着声音吐露心迹,“我好想你。”


    阿音痴痴望着他,“不知道……”


    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想你。”泪水从腮边滚落。


    见她落泪,他比自己落泪还要痛,恍若针扎一般在他的心间刺下细细密密的阵痛。


    “你吃苦了,都是我不好。”他颠三倒四重复这句话,来回轻抚她的面颊。


    “是你吃苦了才对。”阿音呼吸不过来,勉强挪动手指,一寸一寸擦去他眼睑下的泪痕,“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都不好看了。”


    最后一句是私心故意补的。


    说完她自己便笑了。


    他却很紧张,自己摸自己的脸,“是吗?”


    这话本是戏言,“我是玩笑的,你还当真。”


    柔软下神态,阿音面露心疼,“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李世民:“我的确许久不曾剃须……你不喜欢我蓄须,可你不在了,我也无需赏心悦目给旁人看。”他的语气里透着些委屈。


    后半句阿音爱听,可这前半句?


    “我何时不喜欢了?”她声音带泪意,用尽了力气,也不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不是你自己不喜欢吗?”


    “就因为我第一回 见魏征时夸他没有胡子儒雅文气,你便心中吃味,还骂人家乡巴佬呢。”


    “少冤枉我了。”


    “原来你都知道啊。”李世民直勾勾盯着她,“那还装傻?”


    阿音:“……”


    也不抽噎了。


    她依恋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不再说话。


    然而没蹭两下,便又被托着面颊挪开距离。


    这举动像极了拒绝。


    她何时受过此等待遇,泪意顿时翻腾起来,“你不想抱我吗?”


    “想,”李世民擦去她的泪珠,与她额头互相低着,声音低沉而轻柔,“更想看你睁着眼睛。”


    “观音婢,你多看看我。”


    递入耳畔的声音低微,透着几分祈求。


    叫阿音轻易软下了心肠,她忍住所有情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我看你,日后每日都看你。”


    看着他看着他,她冷不丁问:“我昏睡了三年,我知道。这三年里你纳妃了吗?”


    李世民身形一顿,面露复杂,“我真不知道是该欢喜你心中有我,还是气你如此不信——”


    “你只能是我的!”她蓦然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


    他长久的怔愣。


    而后开口:“以往这种话,你甚少说。”


    “我现在就要说!”小死一回,谁还要顾及那么多?


    阿音要皇后的千古美名,也要郎君唯一的爱,她就是这样贪心的人,再也不要遮掩了!


    李世民望着她这副叫他着迷的模样,渐渐笑出声,“没有纳妃,”他捧着她的脸覆近,重复一般道,“只有你一个。”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生生世世,唯你我二人……谁也不能将你我分开!”


    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黏腻,沉郁,追缠不舍,阿音却并未如从前那般被他盯得不自然、起鸡皮疙瘩,反而诡异地生出满意和享受。


    她难道还在病着?


    此刻,她一意孤行地沉溺着,恨不能死于爱海,永恒纠缠,不死不休。


    觉察到他的呼吸逐渐靠近,她微微撇头,抿唇低声:“我许久不曾净牙了吧,不要亲我。”


    “我每日伺候帮你梳洗,干干净净,如何不要亲?”几乎是气音。


    方落罢,唇瓣就此吻合,干涸乍逢甘露。


    她迫不及待张开嘴巴,将柔软的唇舌露出,好供他采撷。


    皇后苏醒,陛下大喜之下大赦天下。


    普天同庆,百姓们喜极而泣。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带她去观音禅寺探望那棵银杏树,沿途上但凡设有皇家学舍的,官道旁总要围满学生。


    阿音从马车窗往外瞧,官道旁跪的跪,拜的拜,一张张喜极而泣的面孔稚嫩青涩,男子女子俱有。


    她还收到一些奇怪的花——捆起来的银杏叶。


    “这是什么寓意?现在都送银杏叶了吗?”她摸不着头脑。


    “陛下一年前为您栽种银杏树,坊间便流传起来银杏叶寓意长命百岁的话来。”


    “这是好寓意。”阿音捧着银杏叶,从今日开始喜欢它。


    这些日子,杜者带她重新学走路、发力,起初她走不好,手脚也不听使唤,不过好在快摔前总能被李世民扶住,夫妻俩可谓是小别胜新婚,他什么脾气也没有,温柔似水,哄她不要急慢慢来。


    杜者说,要恢复到昏迷前,起码要适应一到两年。


    “又可以黏着郎君两年了!”


    李世民没好气,“就算不生病,也可以黏着我许多年。”语气凶巴巴,手上动作却尽显温柔,“吃石榴。”


    “你喂我。”她也太幸福了,只需歪在他身边张开嘴巴足矣。


    连她吐出来的籽,他也面不改色用手去接。


    她仔细观察,但凡他敢露出嫌弃的表情,她就跟他没完!


    他没有嫌弃,眼睛却在石榴籽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


    “石榴籽上有你的牙印。”


    “嗯?”那么小的石榴籽也能留下她的牙印吗?


    阿音狐疑,凑近看。


    李世民慢条斯理拿绢帕包好石榴籽,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子。”


    “……?!”阿音护着额头怒目以示。


    下一刻,“我尝尝甜不甜。”


    下巴倏然被抬起,他的唇瓣覆近,气息交融。


    她反应过来后,用力扑过去热情地抱住他的脖子,两人身子不稳,一同倒在身后的小榻上。


    “不吃石榴了?”他低声问。


    “吃你!”


    他稍稍睁大眼睛,这话从前他得千方百计哄骗她,她才肯捂着脸羞涩说出口。


    不过,“现在不行,再过些日子吧。”他勉强恢复冷静,无情推开她。


    “我已经没关系了,在晋阳休息了三个半月,阿者说都不用吃药了呢。”她全然不听,才一会儿的功夫差点把他的衣服给扒掉,“你捂什么?!”


    “防止你辣手摧花。”


    “?”


    什么花,梅花吗?


    她不许他乱说话,用嘴巴堵住他的嘴,再度痴缠吻在一起。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感知到了他的反应。


    也不知道需求这样强的一个人,这三年来是怎么过的。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情,只说了一句想要他,他当场就没忍住,成功让她如愿。


    把人吃干抹净,阿音瞧他眼角还有泪痕,便捏着他的下巴说,“哭,哭大点声,没人会来救你!”


    李世民:“……”


    他哭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太久不曾与所爱之人相融,被身心同步带来的满足与快乐给刺激的。


    就知道她被杜者带坏,看的那些画本不是干净东西。


    平日里装得正经羞涩,内心这么狂野?


    冥冥之中,夫妻之间的最后一道门也被打开了。


    从此之后,两人再无隔阂。


    一个月后,圣驾慢慢悠悠抵达了观音禅寺。


    经过两年生长,这株银杏树已长到阿音的肩膀。


    “怎么长得这么好呢?银杏能长这么快吗?”她抚着银杏叶子,泛起不解。


    青雀默默说,“是耶耶拿眼泪浇灌的,长得能不快吗?咬一口还特别苦涩呢。”


    众人:“……”


    李世民:“……又在胡诌什么?我看你是屁股痒了。”


    阿音莞尔,询问住持,“能否移回长安栽种?”


    住持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他并不因为夫妻俩是帝后,便言语谄媚、多有讨好。


    这让阿音心生好感,遗憾只有一小阵子,“罢了,那就好好呆在此处吧,以后我们还来探望它。”


    不过,她喜欢这株银杏树,便叫阎立本近前来,为她、李世民,还有四个孩子画了一幅画。


    待回到长安,这幅画恰好作罢。


    画被李世民挂在立政殿的寝殿内,日日都看得到。


    贞观十四年拉开序幕。


    天下因皇后苏醒再度迎来欢欣鼓舞的日子,这一年,除了皇后苏醒的喜事,大唐境内还广设皇家医馆,在学舍中增设医学分科。


    新春落罢,十四年的第一个大朝会来了——


    文武百官列队有序入太极殿。


    今日陛下前所未有地迟了。


    臣子们交头接耳。


    忽然,内侍敞声:“陛下驾到——”


    紧接着,话没完,“皇后驾到——!”


    臣子们愣住,不自觉抬起头来。


    只见陛下一身赤黄色天子圆袍,轻扶浅黄色宫裙的皇后,两人相携踏上高台,双双落座,居于百官之上。


    这事谁能想得到?


    陛下是离不开皇后,还是……


    要知道前朝得宠如独孤皇后,也不曾与皇帝一同上朝,只在殿外等皇帝下朝而已。


    眼下,长孙皇后登堂入室,堂而皇之临朝听政。


    臣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发愣,其中不乏看热闹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观察旁人的反应,时不时捂嘴偷笑两声。


    正在这时,长孙无忌以迅雷之势,噗通一声跪拜,“陛下万岁!殿下万岁!”


    其余人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跟着跪拜。


    万岁并非皇帝的专属代称,而是集体祝福,不过在节日典礼上,百官也会高呼万岁表达对皇帝的尊崇和祝福。


    长孙无忌这时候鸡贼地将两者并列,存的是什么心?


    零星几个文臣左看右看,根本无人阻拦。


    长孙皇后可是李唐开国就嫁给陛下了,她对朝中臣子、陛下的心腹了如指掌!


    如今殿内跪着的全是陛下的忠臣,换句话来说,起码有一半同样也是皇后的忠臣!


    没看殷开山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了吗?


    刘泉的声音洪亮:“行再拜礼!”


    无人阻拦,帝后万众瞩目。


    有意见的也只得吞回意见,他们看向魏征,魏征已然行了再拜礼,似乎没有任何意见。


    阿音和郎君对视,他眉眼带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于是她主动出声:“起身吧。”


    这一次临朝,是她主动提出的。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百般推诿,不是‘有旁的要事’,便是‘此事不许再提’,她既然有这个雄心,朝中也有自己的势力,为何还要推诿?


    这个天下,有她的一半!


    房玄龄并不意外,陛下有心邀皇后共理国政这事他很早就知道,那是陛下做太子的时候了。


    后来有一年,他悄摸摸拉他询问:“待朕与皇后百年,你们会选何字?”


    当时的房玄龄:“……”


    “陛下是否思虑得太远了些?”你不是才二十多岁吗?


    “这是以防万一,朕觉得文字甚好,玄龄啊,你觉得呢?”


    这是暗示,赤.裸裸的暗示。


    文。


    琢磨一阵,这个字皇后非常当得上!


    如今的房玄龄沉思,这些年来皇后为国为民贡献颇多,她创办学舍、医馆,与安国公主一道印书、卖报,还曾完善过城内排水问题,大力温养民生,大唐近年来每年的死亡数降低了一半不止,往后还会继续下降。


    只文字,恐怕都不够。


    高台上,阿音悄声问李世民:“你猜房玄龄在想什么?”


    “想日后给你什么谥号。”


    阿音:“……?”真的假的。


    待百官起身,李世民目光一一扫过下方,又道,“无忌在机灵方面,无人能及。”


    阿音看了看他的站位和官服,“你给他实权了是吗?”


    她一眼看不见,这俩就混到一起了。


    真不能叫人放心!


    李世民干咳,一本正经,“日后你自己管他吧,省得我狠不下心。”


    阿音默默然,朝长孙无忌投去关爱的眼神。


    长孙无忌喜不自胜,台上坐的可是他亲妹妹,谁懂?


    从此刻开始,谁敢说一句皇后的不是,他就弄死谁!


    后字是何意?


    后本就是君。


    皇后的后,也不乏君主、君长之意。


    临朝听政有何不可?


    这么想着,后脊背忽然一凉,他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收获几张谨慎中透着请示的脸,无趣收回脑袋,顿时跟妹妹对视上了。


    “……”好吧。


    做忠臣,做忠臣。


    我要做忠臣。


    何况,派系的纷争能起来吗?


    妹妹和陛下分明就是一条心,这下俩人一同临朝,心眼子双倍,还有哪个臣子能玩过这两口子?


    这么一想,长孙无忌还挺怜爱百官的。


    你们的好日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古观音禅寺真的有李世民为长孙皇后种下的银杏树,距今1400年了,有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走一走~另外正文完结啦!番外的订阅不算在全文订阅率内,不论番外写多少,只要买到正文完结这里,就是100订阅率哦。最后几章我看评论区大家的留言,似乎是觉得有点虐,本来要直接衔接鳏夫女鬼番外的,有点犹豫了,要不先写个甜的给你们回回血?长篇番外(每篇10~15章左右)应该就三个:鳏夫女鬼线、强取豪夺线、青梅竹马回忆篇其他零碎小番外很短,基本大家提的我都会写,每个梗两三章这个样子。ps:最近几天循环听容祖儿的《小小》 歌词挺贴合阿音和二凤的,尤其是:“小小的感动雨纷纷,小小的别扭惹人疼,小小的人还不会吻,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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