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阿音得知舅舅高士廉漏夜入宫。
他官居宰相, 恐怕是前朝有要紧事。
她沐浴罢休,等到头发都干透了,李世民的身影才出现在丽正殿内。
“舅舅寻你说什么事情呢?这样紧急。”
对上妻子的狐疑, 李世民藏起那份心有余悸, 扬起笑容, “没什么, 李靖传回书信,遇到了些问题, 舅舅也是关心则乱。”
顿了顿, 他执起一缕她的长发, “所幸处理及时,没酿成什么祸端……换什么香膏了?好香。”
没出什么事就好。
阿音从梳妆台上捞出一盒玫瑰露, 炫耀地晃了晃, “玫瑰露!”
“玫瑰?”李世民思绪飘起,“玉石?”
倾身细看,瓷罐的盖子上描着一朵朱红色的重瓣花。
阿音的笑垮下, 怪他不识货, “这是花的名字, 就是盖子上画的这朵。”
“我对花没什么研究,不过玫瑰不是指美玉或者奇火珠吗?”李世民只当没看见她的小表情, 好脾性地笑笑,复而轻嗅,“这花的香味倒是特别。”
“因为它很漂亮呀!所以就叫这个名字, ”阿音挽起他的手臂晃晃,软声撒娇,“二郎,你最近在宫里都没出去, 外面的变化知道得少了,明日出去玩好不好?”
李世民想了一下,很快点头,“好啊。”
“那我们快睡觉吧!”她雀跃着推他的后肩,已经迫不及待明日的出游,探头对他说,“今年的新冬衣,我还有好多没有穿过呢。”
明日好像要下雪,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堆雪人了。
“想穿完岂不是难了,”李世民捏捏她盈盈然的小脸,“宫里可是有五百多个专门为你刺绣制衣的工匠。”
为皇后制作衣服以及保管衣物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是每天都在进行的,所以工匠很多。
阿音却说:“我都是取用有度,够用就行,可没有浪费布料。”
就这样,他上个月还特意在坊间搜罗了三十多个工匠 ,专门为她绣鞋袜,就因为她说了一句宫中这些人绣的袜子她不喜欢。
阿音说:“我觉得我的女红已经荒废了,一时竟想不起来上一回拿绣棚是什么时候。”
李世民笑意盈盈帮她把外衣放好,“不是去请刘文静回长安的路上,打发时间绣的那六只小马玩偶?”
已经是快三年前的事情了吗?
阿音回想一番,故意说,“我记得我们在晋阳住的时候,我心血来潮给你做了一双鞋子。”
“结果你没穿几回就磨得不能再穿,”许是行军之人走路就费鞋,“你还伤心得在我面前哭了一回。”
明明穿坏鞋的是他,他倒委委屈屈地趴在她怀里一阵诉苦。
母亲高氏说,哪家尊贵的主母天天做刺绣这种粗活?你又不是普通村妇,见天儿给郎君绣衣裳、绣鞋子,府中庶务还处不处理了?
阿音一想也是,按他穿坏鞋子的频率,她手指头都得绣冒烟。
是以从那之后,她确实不怎么碰针线了,主要平时也的确是忙。
做了秦王妃之后,那就更是如此了。
“哭怎么了,”李世民开口就是污蔑,搂住她小意温柔,“不会对妻子哭的,感情都不好,咱们可别跟他们学。”
这话阿音爱听,圈住他的脖颈依偎而去。
床榻边的纱帐被缓缓放下,遮住一对身形拢在一起的璧人。
次日醒来,李世民还在身边。
床榻宽大,怎么滚都滚不下去。
阿音还没完全醒来,下意识钻进他怀里,小脸整个埋进他暖融融的胸前。
李世民被妻子眨动的眼睫蹭得胸口发痒,干脆放下书,掀开被子带着她一同胡闹起来。
她吓了一跳,大叫出声。
没一会儿,转为不断的笑声。
闹了一阵子,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
阿音呜呜然喘不过气,在被子下捏他胸口,“你好重,压疼我了!”
“这时候嫌我重了。”他赖在她身上死活不肯起来。
“哪里疼?”
她不肯说。
“我揉揉。”
宽大的手掌覆上,带着他温热的气息一同抵达,一阵一阵轻揉。
阿音颤抖了几下,脚趾在被子下绷直,抬起面颊瞅他。
果然他知道哪儿被压得疼,就是故意问的。
他是个男人,前胸后背都是平的,再怎么被压都不会觉得难受,阿音不行。
李世民温温柔柔地揉了会儿,怀中的妻子忽然亲向他的脖子,边亲边不老实摸来摸去。
“怎么了?”他佯装不知她怎么了,探她的额头。
果不其然,她立即红透了面颊,恼怒咬他。
不等阿音骂他,他的身形猛地覆低,话被迫吞咽了回去。
今日是休沐日,两人在内室休息到临近晌午才起身,
阿音懒洋洋沐浴完,宫人服侍她穿妥了衣物,葵梳发的姿态娴熟且妥帖。
看见葵,她想起她和春儿的婚期已经很近了。
两人是同一天出嫁,时间定在过完年的三月十五。
在宫中用了午膳,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拉着李世民的手出了宫,他的心情自然也上好——今日就他们两个,没有孩子。
李世民的确许久不曾出宫走动了。
刚出来,身边人的心绪骤然低落。
“怎么了?不开心?”
阿音:“我还当外面可以堆雪人,怎么都扫干净了。”
“长安城中扫雪自然勤快,否则耽误达官贵人出行如何是好?”李世民好笑问,“在宫中也可以堆雪人。”
“宫里人撒盐更勤快呢。”阿音撇嘴,她当今日出宫可以堆雪,所以就没有特别交代宫中的宫人。
李世民慢悠悠牵着她的手,“我记得小时候你的雪人塌了,你坐在旁边哭了两刻钟。”长孙无忌都给她跪下了。
“不是你和我哥哥玩闹,才让他撞翻了我的雪人?”到底在幸灾乐祸什么?
“小时候讨厌你都是有原因的。”阿音暗戳戳白眼他。
那时候她哇哇大哭,长孙无忌急得跪坐在雪地里跟妹妹道歉,哄了半天没用,拽着李世民一起跪。
俩十岁出头的男童齐刷刷跪在一个年幼的女童身边,吸引了许多过路人。
“讨厌归讨厌,不还是我哄好的吗?”李世民为自己辩驳,“我捏了一只雪猫团子赔罪,你很喜欢。”
可惜雪团子遇热融化成一滩水,阿音次日醒来去找它,它已经消失不见。
阿娘哄她说雪猫是神仙的宠物,在夜里飞走了。
她眼角挂着泪珠,惆怅托着小脸思念雪猫好多天。
“这里还有雪。”
“嗯?”
阿音抬起头顺着望去。
李世民一跃而起,从低矮的屋檐上攥了一捧雪,随后轻飘飘落下,雪花被团在他的手心,更衬那双曲起的手骨节分明。
他捏猫很有一招,几下便有了猫的雏形,随即拇指微挤,狡黠憨然的猫咪嘴巴顿时显现。
阿音新奇地叫出声,“和那时候的一样!二郎,你真厉害!”
好骄傲的小猫,抬脸眯眼的模样当真可爱。
李世民把猫放在她的手心,望着她欣喜的笑脸,心中高兴,却又不那么高兴。
高兴便高兴在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好哄,经历过万千岁月浪潮,面对他,她的心性中仍旧保留有一份纯粹与可爱。
不高兴,则是因为她太好哄,好哄到让他觉得可怜。
高士廉做错了事,李世民便想起观音婢为他要封长孙无忌做仆射生气的事情,当时他极为不悦,为她对自己的不信任,更为她太理智。
爱这种东西,本就象征着失控和沉沦。
若她在这时候还能理智,他也会怀疑她对他的爱是否少了?
后来,他又想。
她似乎从未炫耀过有关他的一切,更遑论恃宠而骄。
高士廉之事被他得知,他大怒了一场。
他清楚高士廉正踩中了观音婢的话…… 她竟说的分毫不差!
面对战战兢兢跪在两仪殿的妻子舅父,他克制不住地怒火高涨,这怒火有一半是因为高士廉糊涂;另一半则是恼怒——
恼怒他拎不清、恼怒他差点连累观音婢、更恼怒自己看见他担惊受怕跪在下面,心里竟然还是会爱屋及乌地生出怜惜。
他自来不是个狠心冷血的男人,尤其是对付出过真心的人和物。
正因为观音婢猜得不错,才更让他觉得她可怜,做了皇后,她反而没有少女时期的肆意。
即便他知晓这是因为她有野心,想要做个名垂千古的贤后。
可这份怜惜不讲道理,仍然牢牢占据他内心的所有角落。
阿音玩了会儿雪猫,眨眨眼睛,奇怪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脑子里又想什么坏事了。”
李世民回神,“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坏人?”
“对。”阿音瞟了他一眼,低哼着扭头先走,“我走啦,你发呆吧。”
他立即笑着跟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
曹记煎饼铺的老板今日照常出摊,许是天冷,生意也好了不少,受到启发后他新增了好几款带馅儿的煎饼,这会儿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最后一个羊肉煎饼卖完,一对夫妻排到了跟前。
看清来人的脸,老板脸色猛变,险些跪下。
对方眼疾手快托起他的手臂,脸上的浅笑未变,“卖你的,别露出什么异样。”
老板腿脚发软,额头起了一层汗。
后面的长队已经觉察到异样,一个个探头往前面看来。
李世民敞开声音道,“羊肉煎饼没了就没了,我也不会怎么着你啊老板,就要两个牛肉的吧。”
队伍里有个擅说笑的,开口便是:“许是老板见人家生得人高马大,心生惧意。”
老板嘴唇哆嗦两下,擦擦额角的冷汗,不住点头,“对,对。”
阿音看了一眼,赶紧说:“就要两个。”不说一声,看这架势老板都想把铺子送给她和李世民。
老板只好把煎饼取出来几个,因为紧张,油纸包了两次都没包好。
后面排队的男子隐晦打量李世民,露出笑主动问:“你不是长安人?”
李世民甚少被陌生人主动搭话,还挺新鲜,“何以见得?”
男子边瞧着他,边说:“我不曾见过你,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长安就没有我刘老三不认识的。”
曹记煎饼的老板嘴唇动了动,十分想说点什么阻拦,但见陛下饶有兴致,也不敢扰了人家的雅兴。
李世民指向观音婢,“那你可曾认得她?”
“这位夫人是长安人?”
“是东都人,不过她自幼住在长安。”
男子仔细观看眼前女子的容貌,看了好一阵子,有些纳闷,“夫人姝色天成,即便在整个长安,那也是数得上名号的惊艳才绝……可是,我的确没有见过,敢问您是哪一家的?”
阿音今日不是以皇后之尊出现的,便随意得多了,“你方才不是说放眼整个长安,就没有你不认得的?哼,眼下你认不出我,还打听起我的出身了!”
男子闻言讪讪然,面庞泛红,“是在下冒犯夫人了,还望勿怪。”
他暗自想着,这位夫人这气度不似普通人家的夫人,便朝着一旁的男人露出疑惑神色,“您的夫人既长在长安,我却不曾见过,想来是个久居府邸的贵妇,难不成兄台你是入赘到这里的?”
“……咳咳咳!”
众人转头看去,煎饼铺的老板咳得脸庞涨红,以手掩面。
阿音悄摸摸瞅了一眼李世民,捏起绢帕佯装按压鼻侧的浮粉,实则是在遮掩快要忍不住的笑意。
李世民也不动怒,“这你都看出来了。”
赘婿这个词,对他来说新鲜得很。
男子收回脑袋,忍不住多番打量这位的容貌,长得好看就是有一步登天的资本,不仅相貌好,身段更是上佳,“兄台,你是随过军吧?”
李世民道:“陛下攻王世充、窦建德时,我的确随行过。”
男人听到陛下二字,眼睛微微亮了亮,旋即不屑摇摇头,“那你不行,你就是个添头。”
“咳咳咳咳!!!”
男子扭头,煎饼铺老板的脖子都咳红了,冲他疯狂挤眼。
他终于忍不住骂,“渴了你就喝水!”咳什么咳?平白晦气!
曹记煎饼铺老板:“……”
哎。
“添头?”李世民笑出声,摩挲着妻子的手,“又是如何看出是添头的?”
男子毫不犹豫:“陛下一战擒双王 ,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勇之事,你跟着亲眼见证,却没能谋个一官半职,不是添头是什么?”
嘿,别说,他这个角度说得还挺有道理。
说罢,男子又露出理解的神色,“不过,这也是寻常,谁能从陛下手里抢功?能跟着瞧一瞧已经很不错啦。”
李世民却道,“陛下手中悍将无数,征天下的这份大功,在陛下,更在那些悍将,你如此说便是有失偏颇了。”
这是李世民的心里话,他身为主帅,的确拥有赫赫战功,不过这份战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上到统军将领,下到每一个小卒,军功该由万人共享。
男子:“?”
他听了这话,骤然发怒:“你个臭外地的懂什么?”
李世民:“?”
不等他说话,这人下一句出来了:
“不是长安人你总归是大唐人吧,胆敢看不起陛下?我报官了你信不信???”
李世民:“……”他都不知道该不悦还是高兴。
煎饼铺的老板浑身抽搐,倒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一个幼童指着他问,“阿娘,他怎么了?”
“可能身体不舒服吧,乖,别看了。”
“……”李世民很配合,“哎,别别别,别报官。”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陛下见了我都得喊一句刘兄,昨儿我还跟陛下一起吃酒呢,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身高九尺,威猛神勇,打一个喷嚏,就能震翻五个大汉,那窦建德和王世充就是陛下擒获的,你一个随军的懂的还没我多,这像话吗?”
男人盛气凌人,目光挑剔,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太极宫方向,言辞十分倨傲。
阿音实在忍不住了,飞快侧过身抬起头看向天空,肩膀微微颤抖。
“你?”李世民忍笑,上下瞧着这男子,佯装疑惑不解,“你和陛下很熟吗?”
“熟啊!”男子得意洋洋,“我方才都跟你说了,昨夜的晚饭陛下请我入太极宫一同享用,我们促膝长谈,不醉不休。”
“是吗,可是我听说陛下素有风疾,不能饮酒。”李世民露出惊疑不定来。
男子愣住,立即改口,“是我自己喝的,陛下喝的是果子饮。”
“这我当然知道了,你还质疑上我了。”
说了这许久,后面排队的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就走,别耽误人做生意啊!”
阿音忙道,“这就走。”她给李世民使了个眼色。
李世民趣味未散,兴致盎然:“兄台既要买饼,想来是不曾用膳,不若今日一同?”说罢,他补充道,“我请。”
阿音无言,你还跟一个不着调的人聊上瘾了。
男子本来要推拒,话都说到了嗓子眼,一听到‘我请’二字,立即摆上了谱,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不是醉春楼的饭菜,我可不吃。”
李世民惊讶,“兄台怎知我同娘子正要去醉春楼,如此就一道吧。”
男人更意外了,纳闷怎么有这么傻的人?他根本没见过陛下,随便说说也有人信。
还真应了那句话,人傻钱多!
看他与这位夫人穿衣不俗,想来家底颇丰。
难道他的相貌和仪态真的不俗,才让人相信自己与陛下是朋友?
这么一想,男人精神抖了起来,思考待会儿说什么才能坑蒙拐骗些钱。
另一边,崔延之跟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葵的婚事将近,他高兴得一连几日跟身边的兄弟们庆贺。
“崔兄,可得请咱们上醉春楼吃酒啊,再过两月,只怕每月的俸禄都得上交娘子,哪儿还有什么钱?”
此话一出,周遭哄笑连连。
崔延之大方地一挥手,“都去!都去!今日我坐庄!就去醉春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醉春楼是长安最大的酒楼, 它伫立在最为繁华的地段。
阿音对它不算陌生,偶尔会命人出宫到醉春楼提膳,图个新鲜。
李世民则无所谓, 他吃什么不太讲究。毕竟从前过多了行军打仗的苦日子, 就算是寡淡的面泥子拌汤, 他也能吃得下去。
到了醉春楼, 一行人要了绝佳的座位——二楼靠窗。
李世民一上来,便瞧见了窗户处的残缺, “多日不来, 你这窗子都掉漆了, 彩画漫漶,露出赤白。”
店家还没来得及解释, 刘老三立即道, “兄台,你上回来得什么时候了,这里掉漆是因为陛下与皇后大婚, 你从这里往下瞧——”
李世民顺着往下瞧, 整条街道一览无余。
“正好可以瞧见迎亲队伍。”
刘老三想起那日便感叹, “当日醉春楼人挤人,各个争抢窗边的位置, 店家不补油彩正是为了纪念那日盛况,可并非是故意当看不见。”
店家虚指了指他,笑得露出一嘴牙花, “这还说什么?送你一碟凉拌构菌,等着。”
刘老三不满,“不送个贵的,凉拌构菌有什么好吃的?”
“再说不送了。”
“……”
构菌生命力顽强, 不论是截断的树木、湿润的土地,还是潮湿的房梁、频繁被雨水浸润的屋檐下,只要有水,在哪里都能一簇一簇地生长,像杂草一般。
它长得也另类,通体呈淡黄色,菌杆长,伞帽小。
接过食单,李世民摇摇头,递给阿音。
店家瞧见这位衣着不凡男人的此举,立即端起殷勤,弯腰靠在桌边,凑在夫人身旁为她介绍菜色。
下一刻,脖子一阵冰冰凉。
他重新直起腰身,摸着头顺着看去,方才那位询问窗子掉漆的男子正静静看着他。
店家缩了下脖子,错开些身位,离这位夫人远些。
“不必,菜单上的这些菜我都知道是什么。”阿音礼貌婉拒了。
店家稍愣,不着痕迹多看了两眼这位夫人,怪的是他脑子里完全没有印象,难不成是叫人来提的?
有了此猜测,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夫人的袖口、衣襟乃至是发间的饰品——
样样不凡,处处精致,却找不到出处。
全然不与大街上流行的有一丝一毫相似。
一线金色闪过。
是午后的落日从窗边折射,落在这位夫人的衣裙上,缝在内里的淡金色微微发光。
“来一道箸头春。”
店家慢慢回神,挥动炭笔,嘴里本能地介绍:“箸头春,夫人好品味,这菜正是将鹌鹑大火烤至香脆,随即切块装盘,辅之以干料,鲜香酥脆。”
阿音最近喜欢这样简单的食材。
宫中的厨子们花活多得很,每一个都想出彩,获得帝后的赞扬。
好比一道烤菜,他们要用羊腹套鹅,鹅腹再填肉和糯米,烤好弃羊只切少许鹅肉的精华。
“再要一道小天酥、金玲炙,汤浴绣丸,”
“嗯……冷蟾儿羹,缕金龙凤蟹。”
“啊对了,再要一道过厅羊,有烤鹿排吗?”阿音问,她不太吃羊肉和鹿肉,是李世民用的多些。
这些可都是价值不菲的菜色,店家笑脸真切,“有有有,就算没有小店也能现烤!”
阿音笑,“再上一碟醋芹解腻。”
店家笑眯眯推荐,“最近咱们店中新上了一道御皇王母饭,您要不要尝一尝?”
“御皇,王母?”李世民扬起眉毛,“这菜名有意思,就要这个了。”
夫妻俩点完菜,把食单递给刘老三,他倒也不客气。
等待上菜的功夫,这两人又聊了起来。
李世民甚至跟刘老三套近乎,让他帮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他不是跟陛下很熟吗?
刘老三竟然分毫不怵,一句比一句猖狂。
“别说谋取官职,帮你纳个贵妾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挺聪明,说这话压低了嗓音,确保只有李世民听见。
李世民佯装为难,“恐怕不行。”
“你怕她?”
“家妻善妒。”
刘老三一阵无言,随即夸夸其谈:“这多简单,容貌出众的男子我认识得多了,到这位跟前晃一晃,兄台你就自由了,到时候别说貌美的夫人,就连郡主我也能帮你说和。”
“还是不行。”
“这又是为何?”
“我也善妒。”
“……”
有病吗?
眼瞧着这位凤眸男子表情开始不善,神色似笑非笑的,刘老三咽下那份无语,“那没事了。”
“官位之事包在我身上。”他转移话题,“兄台贵姓?”
李世民微笑:“免贵姓李。”
“李?”
刘老三心里犯嘀咕,面露狐疑。
还当他猜出来了什么,李世民后脊向后靠去,他的下一句冒了出来:
“李姓好当官啊,这事简单,可我怎么保证你做了官还记着我?”
“……”李世民听出了潜台词,“你意欲如何?”
“你得先给我一百两定钱。”
合着是想捞一笔就跑,难怪这人一直不曾面露心虚。
“卖官鬻爵可是触犯刑法的。”李世民神态微收,目光稍肃。
“这有什么,我都说了我同陛下感情深厚。”刘老三摆摆手,浑然不在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睨向郎君,果然他面色已经微微变了,纵然这个刘老三是个满嘴胡话的骗子,卖官鬻爵这个念头却已经入了他的脑子,他会猜忌朝中上下是否有人的官位是这样得来的。
近来朝中上下噤若寒蝉,除了有他一心求谏之外,也有刻意裁剪冗余官员的原因。
——“崔郎来了,稀客啊!”
“稀客什么稀客?不是天天来?少废话,好酒好菜给小爷我统统端上来!”
楼梯被踩出‘噔噔噔’、‘咯吱咯吱’的声音。
刘老三一听见这个声音,面色大变,‘腾’的一下从桌边站起来,扎着脑袋往外溜。
阿音正觉得这声音耳熟,被他惊了一跳,下意识往李世民方向歪去。
李世民轻轻护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夫妻俩一同向楼梯口的方向望去。
崔延之带着弟兄们几个上楼来,几人将楼梯堵得严实,打头下来一个扎着头佝偻身子的人,瞧了一眼两眼,还有些眼熟。
他眼疾手快,登时揪住这人的衣领把他给提了起来,对方反应也不慢,抬起手死死遮着脸——
可这双眼睛,就算化成灰崔延之都认得!
“赵德柱!又是你!”
“哥几个瞧瞧是不是他?”
几人三下五除二把刘老三的手臂压下来,一张脸顿时显现在人前。
“是他是他!”
“果然是你!”
崔延之啐了口,“还钱,坑骗老子的五十两再不还,老子就剁了你的狗头当下酒菜!”
赵德柱捂着脸大喊大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钱?我怎么不知道。”
“装,再装一个试试看呢?”崔延之冷笑,怒不可遏抬起拳头就要揍在他的脸上,“到处摆谱,说跟陛下是旧相识,你怎么不说陛下是你阿耶呢?我弄死你!”
这间酒楼上下,谁人不知崔延之是中郎将?没人敢招惹。
旁边的兄弟憋不住笑,“还别说,崔兄你最开始不也信了?”
另一个笑出声搭话,“不然……哈哈哈……不然也不会被骗五十两哈哈哈哈!”
“……你们都干什么呢?笑个屁啊!”崔延之没面子极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抬起腿一人狠狠赏了一脚。
被踹了一脚,那几个兄弟才憋住笑。
崔延之要娶皇后侍女的事情不是秘闻,赵德柱不仅知道,并且觉得太突然。
全因这家伙是个大嘴巴,到处炫耀。
不光如此,那位名叫葵的侍女都被他夸成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娇娇女了,还没成婚呢,他已经满嘴都是‘我娘子怎么怎么’、‘我娘子说了’。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所以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姓崔的,一定因此见过陛下了。
这跟骗到陛下脸上去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快吓死了。
赶快随便说点什么骗崔延之松手,届时他好逃出生天。
“我没撒谎,我当真同陛下有几分交情。”赵德柱没招了,毕竟自己新钓的鱼就在后面不远处,他死也不能承认啊,只好硬着头皮,“你们后面那桌也是我朋友,不信问他。”
正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崔延之嘴里念着你能有什么好友,顺着便扭过了头。
老实说,第一眼他没能反应得过来。
过了两瞬,那对夫妻的脸越来越眼熟,崔延之猛然脸色大变,攥着赵德柱衣领的手不自觉放松,“陛、陛陛陛下!!!!”
他连着结巴了好几句,“皇后殿下。”
此话一出,周围留意这边的人全都静默住了。
一瞬间,整个二层鸦雀无声。
崔延之‘噗通’一声跪下,吓得脸色变来变去,脑子快速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其余几个兄弟没有见过帝后,不过见崔延之脸色不似作伪,便也凝重谨慎地一同跪下。
连着几道砰砰砰的声音传来,震得准备逃走的赵德柱面皮跟着哆嗦。
他僵硬着身子,看看崔延之,又看不远处那对夫妻。
人傻了。
隐匿于人群的便装玄甲军从楼梯口蜂拥而至,一个个按着刀柄,到处扫视——显然是被崔延之等人忽然高呼陛下的声音给引来的。
这下没人怀疑真伪了。
楼下的店家端着酒上来,见状吓得手中托盘坠落,瓷瓶碎得稀巴烂。
阿音觉得扫兴,撇嘴不悦,瞅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缓缓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瞧着赵德柱,“你叫赵德柱。”
仿若惊雷炸响,赵德柱猛地从地上爬过来,面色煞白,“陛、陛下!小人有罪!”
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眉眼鲜亮、英英玉立的男人,竟是当今陛下。
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人家是入赘的,骂他臭外地的……还、还夸夸其谈要给他买官。
赵德柱的脖子开始泛酸,只觉得头不是自己的头,脚也不是自己的脚了。
脑子里忽然想起曹记煎饼铺老板那怪异的咳嗽和挤眼,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随着赵德柱砰砰磕头求饶,周遭的人如梦初醒。
有的惊惧自己该不该跪,有的疑惑不定,还有的三番四次投来好奇的偷看。
阿音见众人欲跪不跪惶恐失措,主动温声开口,“大家吃自己的吧,吓着你们了,今日的饭菜由陛下买单。”
“崔延之,你们起来吧,又不曾犯错,何以行如此大礼?”
崔延之额头出了一层冷汗,嗫嚅着站起身,下意识瞧了瞧皇后四周,没看见有婢女在。
他觉得自己是娘家人,立即殷勤上前给皇后倒茶。
陛下一个眼神递过来,他不由自主住了手,讪讪然侧立二人身后。
李世民也不愿扫了妻子的雅兴,只淡淡说,“把他押起来,静候审问。”
赵德柱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分辩,嘴巴就被捂住拖了下去。
店家哆嗦着双腿跪在楼梯口擦地上洒落的酒,时不时偷看一眼,难怪他觉得这位夫人衣着不俗,却说不出所以然来,竟然是皇后!
“摔碎的那壶酒,记在这桌。”
店家连连点头,连滚带爬下去催饭菜。
“他骗了你五十两?”李世民询问。
“……”崔延之面子有点挂不住,勉强道,“他说跟您认识,属下当时跟……”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皇后,他老实说来,“跟小葵有些交情,想着若是能面见陛下,这婚事也能更简单些。”
阿音感慨,也是难得,为了心中所系之人,这种事情都敢做。
果然一个男人真心想娶一个女人,无论什么方法他都会尝试,那些打着‘你爹娘看不上我’的旗号趁机躺平的,他们的爱还没有面子重要。
李世民哼笑一声,“朕就只值五十两?”
崔延之:“后来见您,属下都没花钱呢。”
说罢,他反应过来,赶紧解释:“不是……属下不是说您连五十两都不值。”
“……”
“……”
“……”
“好了。”越解释越黑。
李世民都无语了。
再次见识到武将共用同一颗脑子这回事。
莫不是李靖带兵出征,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全都调走了,所以今日的崔延之特别地呆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参加了个饭局,更新晚了,字数也有点少,明天一定肥嘟嘟!今天就发个红包么么么哒!给凤塑李二和猫塑音音约了个新封面,严肃期待中! ps:今天在某书刷到了一个宝宝的鬼塑音音约稿,刚好是中元节了,我太喜欢了,所以决定番外到时候写一个人鬼情未了爽一爽!音音是那个鬼!应该会融入鳏夫支线里,写点二凤发疯文学hhh!
第93章
由于有太多人留意, 留下不仅自己用不好饭,还让食客们胆颤心惊吃不好,因而阿音和李世民并未留下, 饭钱照付, 菜色分给每桌, 没有浪费。
走前李世民特意看了一眼, 原来御皇王母饭,是烹熟的黄米, 顶上浇盖各式山珍海味。
阿音见他实在好奇, 便让人偷偷回去买了一份提走。
长安城渐渐被夜色笼罩。
城内宵禁严肃, 此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
阿音倚靠在波光粼粼的渠河边,油润的黄米被月色笼上一层晶莹。
用小勺轻轻戳了戳碗中的饭菜, 她问李世民:“好吃吗?”
“好吃。”
“什么你都说好吃。”
阿音小声念叨, 把自己没吃完的倒进他的碗中。
想来是太油了,她吃不下。
李世民转头吩咐人,“去给皇后买些爽口的。”
“不用了!”阿音立即提高音量, 蹭在他身边, “马上就要回去, 何况,早在落日时那些铺子便收了, 何必打搅普通百姓呢?”
每回见她说这些体谅百姓、仁爱天下的话的时候,李世民都莫名其妙想笑。
不是笑别的,而是笑她端着架子装得一本正经, 特别可爱。
“那快走吧,别饿着你了。”
阿音:“?”
差点没反应过来,匆匆跟上他的脚步,“可是你还没有吃完呢。”
“边走边吃也不妨碍。”反正街上也没人。
噫, 也太不讲究啦。
瞅见她生动的小表情,李世民说:“从前更狼狈的时候也有过,不见你这副表情。”
“我记得打刘武周那年,我在泥河中捉了一条鳅,就地支火烤来吃,吃到一半李万跑过来说营中有急报,你边跑边抱着烤鱼棍啃得香,都不舍得丢掉——”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李世民的嘴巴猛然被两只手扑来捂住,“不许说!”
还说呢,当时为了捉鳅,他的小腿上趴了好几条吸血虫,给她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忍着害怕给他拔虫。
随后可怜巴巴地哭了一顿,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许他再下泥水了。
“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那我也不记得了。”他面露遗憾,但很配合。
那时候他喜欢到处给她打野味吃了,兔子、小鹿、野鸡、蛇、鹌鹑等等——彼时行军条件艰苦,时常吃不好喝不好。
他做不到不带着她,又无法心安理得让年少的妻子吃用得太差,只好一边自私一边体贴。
回到宫中,阿音立马叫人做了酸笋鸡丝面来吃。
配菜酸爽,面条劲道。
一碗下去,她额头一层细汗,小嘴红彤彤。
雉奴坐在李世民的脚边问:“娘,怎么?”
他说被蜜蜂咬了。
鹘宝也想吃,他把她的小脑袋掰过来,哄道:“臭的,不能吃。”
阿音:“……”
懒得理他,哼,去沐浴去了。
欢快惬意地到浴池洗洗搓搓擦干净,把头发也弄干,出去一瞧,父子三人躺在筵席边睡得正香。
李世民呈大字型躺在中间,鹘宝跟他耶耶一般,大咧咧张开短小的手脚,睡得酣然。
雉奴却乖得很,小脚并拢,手贴着腿边放,低垂的睫毛卷翘,落下一层浓密的阴影。
阿音开始一个个收孩子。
抱起一个哄哄,交给奶娘;抱起另一个也得哄哄,后者才会依依不舍丢开她的衣裳趴到奶娘怀中。
最后一个大孩子,晃了两下才醒,犯着困跟在阿音身后回内室。
赵德柱之事,李世民很重视。
花了几日时间命人探查。
查出的结果是,这人的确是个惯犯,坑蒙拐骗数人,这种心性的人怎么配有孩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只会害惨了孩子。
他的处理方式叫人啼笑皆非,宫人把他给‘处理’了一下留在宫里洗恭桶了。
原以为这事到此结束,谁知不久后,又牵扯出来两桩买官之事。
李世民当即大怒,下令杀了好几个涉事之人,赵德柱到底还是未能幸免。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这一年走到了终结,过完新年,全宫人喜庆地办了场乔迁之宴,祝贺太上皇正式搬到弘义宫住。
弘义宫也正式更名为太安宫,正好对应了太极宫。
春儿和葵的婚事如期而至,两人从丽正殿风风光光出嫁,走的时候哭了一场。
紧接着就是阿音和李世民挪宫。
“这里没人住过,修缮过后也不比太极殿差嘛。”阿音在立政殿转来转去,“呀,跟丽正殿装扮得差不多!”
“省得差别太大,你夜里睡不着。”
阿音当没听见这句话,奖励似的亲了他一口,随即飞去那边看看,奔到这边瞧瞧,指挥宫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物件。
前线不断有捷报传来——
突厥多部降唐。
李世绩在白道降服突厥,李靖则于阴山大破颉利可汗。
颉利可汗求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安。
不过短短三年,李世民便一雪前耻了,他当即派遣唐俭出使东突厥招降颉利可汗。
李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天两问,十分关注颉利可汗降唐的进度。
阿音取出平阳公主李怀昭的书信晃了晃,“三娘寄回来的书信,你也看到了,她跟柴绍攻破突厥诸部,你说,这次准备如何册封她才好?”
李世民笑了笑,询问她的意见,“你以为呢?”
“依我说,该改封为护国长公主,也别什么平阳不平阳了,你父皇给她的那些都是身前虚有的荣誉,没丁点儿实在的好处,你让阿者开公主府,自设属官,三娘也该如此。”
话音刚落,面前出现一张卷起来的敕令。
阿音的话卡在嗓子眼,展开瞧,敕令内容竟然跟她说的分毫不差。
阿音:“!!!”
李世民慢慢悠悠拿拂古玩的小羽掸敲在阿音脑袋上,眉毛扬起得意的弧度,“这就叫心有灵犀。”
阿音叫出声,一把扑去径直将他压倒在筵席上。
李世民护住妻子的腰肢,不满道,“你做皇后那日,也没有这样开心吧?”
“开心什么呀?人家做皇后那日,正担心你带兵去渭水会出什么事!”阿音使劲儿捶他胸口几下,“你还比较上了。”
李世民笑出声,揉揉她的肩头,“若真有那么一日……”
“真有那么一日,我就成史上最年轻的寡妇了!”阿音堵住他的话,睁大眼睛瞪他。
是不是最年轻的她完全不知道,话到了嘴边非要说出口不可。
“会有如此貌美的寡妇吗?”他却全然不重视,还有功夫勾去险些被她吃进嘴巴里的发丝,稀松平常地亲吻她的面颊,“那我做鬼也不会安心的。”
说完,李世民想起这个可能性,心绪猛然坠落谷底,不自觉认真凝视她。
他这话夹带着细碎的笑意,与前面说话时的语气并无不同,却莫名让阿音感到一阵激荡,心跳悄然加快。
抬起眼,那道浅浅凝视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化为湿气弥漫的雨丝,落下便黏在她的皮肤上,不留一丝缝隙,且还要往她身上钻。
阿音压在他胸口处,双手捧住他的脸晃晃,“你懂不懂避谶,这话也能说?”
夫妻俩对神佛的崇信与否,是一样的灵活。
对重要的人或者物,总是会信一两分,否则便不是这样了。
“什么避谶,避了如何,不避又如何。”李世民才不在意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他关心的是别的,“若我当时真的出什么意外,你……”
他忽然语气迟疑。
阿音心里气他这么随便,于是故意说,“那我就扶持重明登基当太后,然后——”
不等她说完,他倏然捂住她的嘴巴,“好了好了,剩下的就不用说了,也不用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音扒开他的手,被他这反应弄得心中酸涩。
“倘若当年颉利可汗当真二十万大军打进长安,大唐就要像秦朝那样二世而亡了,一个亡国皇后的下场会是如何?我还不如收拾收拾去找你呢。”
李世民听得愣了一下。
紧接着浑身的汗毛统统竖了起来。
说实话,他预见过自己没能震慑得住颉利可汗的这个可能性,但他心底其实不认同会有这个结果,所以从未思考这么深过。
这一刻,他忽然与当时的观音婢共感了,所以她即便做了皇后也没有表露出高兴,是因为心底的情绪是这样的吗?
就像他现在这样,害怕她会遇到危险。
“不是没有发生吗?”他轻轻叹了口气,认真抱住她,“这种话不要说了。”
他心里不自觉冒出来一个想法,日后若还要奔赴战场,还是为她铺好能隐姓埋名、过平安日子的后路吧。
这是身为少年时期的他,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那时候他想,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
现在他想,观音婢还如此年轻,拥有着大把美好的年华,不应就此斩断。
怎么还把两个人都说得挺难过呢?
阿音靠在他胸怀中蹭了蹭,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抱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开春时节,一条战报忽然传回长安。
就在唐俭与突厥人坐下议事时,李靖忽然率军强攻突厥营帐,唐俭就在突厥帐中,现在生死未卜。
阿音:“?”
吓死人了!
“李靖在做什么??”
“唐俭可是晋阳人,父辈与太上皇交好,更同你是故交,李靖他怎么敢的?!”
李世民盘腿坐在两仪殿,抬手挠了挠眉毛。
他得知此消息虽然也被惊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明了李靖的意图。
半晌后,他开口:
“李靖此人在战场上极度冷静,他的思想常人难以理解,遇战他只在意胜算,不计较人情。 ”
“这一切,是因他极为谨慎,他本人并不嗜杀,也不居功自傲。”
阿音听完这番话,逐渐冷静下来,她也不是个傻子,反应过来难免狐疑,“你是说他疑心颉利可汗的降唐只是借口?”
“恐怕是这样。”
“那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月余后,李靖、李世绩、尉迟敬德等人班师回朝。
押解颉利可汗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他们不敢懈怠半分,日夜兼程赶回了长安。
还真应了李世民说的‘这世上最爽快的事情是痛打落水狗’这句话,李渊第二天就回到太极宫,撸起袖子说什么也要‘打一打这只狗’。
对此李世民很无奈,“父皇人到晚年,心性若孩童,由他去吧,多派些人手保护便是。”
让李渊去了,他‘打’得很爽快,出来就把重明给夹走了。
重明的名正是李渊这位祖父亲自取的,所以他最喜欢的孙子就是重明,平日里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阿音很怕他惯坏了重明,让内侍寸步不离跟着。
仔细交代叮嘱一番,她便去了两仪殿。
刚进去,就听见唐俭的哭诉声,“陛下,李靖他就是个畜生啊!他心里眼里可还有臣?若不是臣机灵,趁乱藏到了茅房的水缸里,就要被突厥人给弄死了!”
“……”
阿音悄悄抬眼觑着。
李靖一板一眼地站在御前,姿态大马金刀的,没什么表情,就是脸上、脖子上都挂彩了。
不像打突厥人时落下的,倒像是——
目光不自觉落向抱着李世民的腿快要哭死过去的唐俭身上。
李世民绷着脸,一派威严。
阿音眼瞅着他垂落的手放在大腿上,确定无误,他是在自己掐自己。
李靖不卑不亢,抱拳道:“回陛下,颉利可汗为人狡诈,臣断定他投降是缓兵之计,为了不贻误战机,趁其防备松散奇袭能减少我大唐的损失。”
李世民轻咳,见唐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象征性询问:“朕的诏书不是已经允许颉利可汗投降了吗?使者在突厥营帐,你为何还要奇袭?这可是抗旨啊。”
李靖分毫不畏惧,声音沉稳得与方才并无不同,“陛下曾领兵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您曾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世民意外扬眉,笑出声,“好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朕不追究你抗旨,相反,因为你活捉颉利可汗、雪耻了渭水之盟,朕还要嘉奖你!”
“不过,你置唐俭于险境也是事实,还有什么要说的?”
唐俭抬起官袖抹眼泪,愤愤不平瞪李靖。
李靖目不斜视,微顿了一下才回话,“既断定突厥是诈降,自然不能放虎归山,这便是兵机,也是韩信能破齐的一大原因。”
高祖刘邦在征天下时,曾派了个能说会道的书生劝服齐国投降,韩信忽然率兵突袭,打了个齐国措手不及。
那个说客的下场凄惨,被齐王给烹了。
这说客固然可怜,但为了诺大帝国的大一统伟业,死一人不可惜。
微收心绪,他缓声正色道:“为了大唐,为了陛下,唐俭之辈死不足惜。”
李世民微肃容色,定定地瞧着李靖。
“……”唐俭喊破了音,“我还在这儿呢!不背人了是吧?”
起码等他走了再这么说吧?!你还是个人吗李靖!
李靖终于侧过头看向唐俭,颇有些相顾无言。
正是这么一侧头,阿音终于瞧见李靖的左边嘴角被揍出一块淤青。
她连忙抬起手用绢帕遮掩,轻轻干咳出声。
殿内的人齐刷刷往后看。
唐俭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膝行几步,委委屈屈趴下嚎啕大哭,“殿下!”
李世民啧了声。
这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他碍于忠心不会罚李靖,就朝观音婢卖可怜。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呢?”阿音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眼,走近亲自扶唐俭起身,“你才回来,这一路辛劳了,快起来坐下吧。”
唐俭哭哭啼啼,“臣心里苦啊!想想便担惊受怕。”
李靖行了礼,没有多说。
他不说话,阿音却要嗔怪,“李靖你也真是的,再怎么说跟唐俭也共事多年了,怎么一点怜惜之情也不存?瞧他腿都跪得打哆嗦了。”
李靖愣了一下,忙弯腰扶唐俭。
当着帝后的面,唐俭没敢拂他的手。
不过他是文臣,李靖是武将。
李靖提他跟提瘦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从地上给搀了起来。
唐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倚靠在李靖胳膊边站到地上了,姿态颇为柔弱无依。
他的心情顿时跟吃了狗屎一样恶心。
也不知怎么的,看见他这表情,李靖那张冰块脸竟然露了几分关切出来。
李世民眼瞧着,深深呼吸,衣袖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阿音怕他无良笑出声,几步走到御案前,端起茶盏递给他,随即转身看向李靖和唐俭,温婉笑道:“我想着你们还不曾用膳,今日便留在宫中陪我与陛下吧。”
李世民老老实实把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揉了揉嘴角。
“好!”唐俭生怕慢一步。
别说,他甚至想住在宫里不走了,今天必须得要个说法!
阿音给曹瑞递了个眼神,低声交代一句。
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膳桌被妥善抬进来,各色菜式冒着徐徐热气,香味扑鼻。
薛召踱步进来,“陛下,皇后,魏王殿下来了。”
李世民道:“正是用膳的时候,青雀来了,快请他进来。”
青雀刚一进来,李靖和唐俭便侧立在一旁行礼,喊魏王殿下。
唐俭一瞅,好家伙,今日的殿下比上一次见更有福气了,许是小孩子,胖些竟也不显丑。
这么想着,唐俭又瞅了一眼陛下和皇后的相貌。
……罢了,魏王再胖,也不会丑。
眼前这位胖乎乎的小孩儿皮肤白得会发光,胖归胖,眼睛也很大,黑黢黢透着亮光来回看,樱桃小嘴一笑便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真是俊俏的小胖子,跟壁画上神仙身边的童子似的。
阿音冲青雀眨眨眼睛,青雀同样眨回来。
“耶耶,阿娘,孩儿一上午不曾见你们,好想你们呀。”
李世民就爱这儿子的嘴巴,当即笑得看不见眼睛,“来,同耶耶坐在一起用膳。”
夫妻俩稍稍腾开席位,留出空位让青雀坐下。
青雀笑嘻嘻抱抱这个、蹭蹭那个,旋即装作才看见下面的人,大声惊讶,“这怎么还有两个人呢,我方才都没有看见。”
李世民:“……”儿啊,你惊讶得是不是有点太自然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是被观音婢请来救场的。
阿音摸摸他的头,“青雀,这位是李靖李将军,他身旁的则是唐俭,你应当记得唐俭,他曾抱过你呢。”
“我记得,不过唐俭现在抱不动我了。”青雀笑眯眯。
“殿下……”唐俭表情微苦,心说,这都是大实话。
转而看向李靖,青雀露出疑惑,“李将军的脸是被突厥人打的吗?”
李靖看了一眼唐俭,“是被他打的。”
“啊?唐俭为何要打你?”
听见魏王如此问,李靖难得沉默,许是在思考如何对年幼的小皇子解释大局观,总之,他没有马上说话。
唐俭是个见缝插针的,立即叽里呱啦说明了原委。
青雀没有听过这种事情,大为震撼,这份震撼比方才的惊讶真切多了。
他起身对李世民说,“耶耶,我有话想单独对李靖和唐俭说。”
李世民乐见其成,摆手示意随他的便。
魏王要带李靖和唐俭出殿去,这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君命难违,还是起身跟着出去了。
李世民探头瞧着,儿子装作他的模样,走得竟然是四方步,可惜腿脚短,看起来没那么威严。
直至三个人消失在殿内,夫妻俩双双起身,猫着腰凑到窗边往外看。
“你别挤着我,你头好大。”
“你头上的那些金钗张牙舞爪的,戳到我了。”
“我就戴这样的我就戴这样的我就戴这样的!”
“好好好,嘘……”
李世民捏住她的脸,两人一同看向窗外。
青雀一本正经领着李靖和唐俭走到了廊外尽头,声音若隐若现,听不真切内容。
夫妻俩有些失望。
李世民问:“他是觉得走得远,李靖和唐俭就会说实话吗?”毕竟帝后在的场合,难免要说些场面话。
阿音微想,回答:“不是。”
“嗯?”
“我平时要训重明,重明便会把我带到弟弟妹妹看不见的地方让我训,他是哥哥,好面子。”
“青雀许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还当训人就得走远些才能训。”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6000字!
第94章
听不见声音 , 总能瞧见画面。
夫妻俩凑在镂空木窗后偷看——
也不知青雀说了什么,小手指指点点的。
唐俭的表情从赔笑到愣住,最后面皮疯狂抽搐。
就连李靖神态亦微变, 表情古怪。
说罢, 青雀鼓掌示意。
李靖转过身同唐俭面对面。
李世民看了会儿, 缓缓转过头, “他们两个是在说……”
阿音通过嘴型辨认出来了,沉默片刻, “对不起, 和没关系。”
李靖表情微僵, 倒是一句接一句,唐俭跟便秘了似的, 前者说四五句, 他才极为勉强地回个没关系。
全都是哄小殿下开心的。
“……”这个不用解释,李世民见过无数次了。
重明和青雀经常吵架,打起来也常有, 更别提互相哭哭啼啼地被按在一起给对方道歉, 这事立政殿的宫人们司空见惯。
李世民难免感到啼笑皆非, 又有些绷不住想捂额头。
为什么做出来这种事情的是青雀,尴尬的却是夫妻俩呢?
阿音的脚趾不自觉开始蜷缩, 头皮发麻,“别看了……别看了……”
——“魏征怎么来了?”
李世民捉住阿音的手腕。
阿音顺着看去,果然魏征正从白玉阶下走上来, 路过不远处拱桥上这颇为怪异的一幕,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时不时扭头看过去。
看了会儿,脚底转个弯 , 朝那边走去。
夫妻俩都有些本能地怕魏征,这并非是正经地畏惧。
魏征的身上有文人的迂腐、保守、谨慎,更有为天下百姓安身立命的坚持,可以说,‘谏臣的最高荣誉是死谏’这句话能从魏征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这么个人,俩人都拿他没招。
李世民曾回想过,看见魏征无异于少时看见先生,第一反应都是想一下自己的课业写完没有。
阿音忍不住了,“青雀甚少到两仪殿来,还没跟魏征说过话呢。”
“他要是被魏征骂了,一准会哭。”
重明不一样,重明现在不喜欢在人前哭,觉得没有男子气概,即便被魏征委婉劝说上一句,再丢人也只会涨红脸装面无表情,然后抖着身子捏紧拳头,灰溜溜回到殿内告状。
李世民不信,“不会如此丢人吧。”
阿音:“?”
你好像也被他气哭过好几次?
结果夫妻俩等了会儿,完全没瞧见魏征说青雀此举不合礼数……等等,他帮李靖和唐俭数上数了??
“……”
“……”
李世民无语,“就知道他是个老不正经的!”
没瞧见李靖和唐俭的目光已经想杀人了吗?
“净会欺负人,欺负完这个欺负那个,欺负的还都是软柿子。”
也没见他从前去跟刘文静或者萧瑀吵一吵,是怕被打吗?
他越说越觉得不忿,“不是我说,魏征是有些猖狂得过分了!”
阿音扭头看向他,“都是你这颗软柿子惯的!”
“……”李世民忍无可忍,径直将妻子抱举起来。
阿音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匆忙抓住他的头发,“李世民!”
待魏征一板一眼帮魏王殿下数完一百句对不起和没关系,四个人重新回到两仪殿,进门便瞧见皇后面色红扑扑,发丝略有凌乱,陛下则跪坐在一边为她簪发。
一根金钗没插对,被皇后无情扇开了手。
他没动怒,反倒殷勤笑着,欲凑近亲她。
皇后见魏王殿下带人进来,赶紧高声咳嗽。
陛下扭头看过来,立即坐直身子,恢复正经与威严的模样。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青雀扑入李世民的怀中,“耶耶,你看我把他们都哄好了。”他指着后面的李靖和唐俭炫耀。
随后悄悄戳了戳阿音的手臂。
这是等着要奖励呢。
阿音掩唇小声承诺,“回去再说。”
哄好了?李世民看可未必。
不过这事魏征掺和进来,他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魏征啊,你今日到两仪殿来所为何事?天色已黑。”李世民温声询问。
魏征作揖,先冲李靖示意,“臣今日请见,是因为得知李尚书与鸿胪卿之间的纠纷,心中有些不吐不快的话。”
这下轮到李世民脸皮子抖动了……这不会也是来断官司的吧??
李靖道:“秘书监但说无妨。”
阿音搂住青雀,让他乖乖待在自己怀中别乱跑。
青雀脑子不知道飞去哪里了,探出一颗脑袋看向唐俭,小嘴念念有词,“鸿胪卿,红色的鲈鱼,青色的鲈鱼,清蒸完都是白色的好鱼。”
阿音礼貌笑笑,捂住他的嘴巴。
魏征声音显得温和,“在下闻李尚书大破突厥,一战定北疆,此诚社稷之幸。”
“并非我一人之功,其余人今日都没来罢了。”李靖不是贪功之人。
前者微微一笑,随即整顿肃容,示意唐俭,“只是,李尚书。”
“陛下遣鸿胪卿为使,便是已许了突厥人生路,诏书昭昭,当天下共和。”
“你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挂在嘴边,岂非轻弃了皇命?”不等李靖说话,他骤然抬起下巴,冷下音调,“若日后诸将皆效此法,则陛下之信,尚存几许?”
“莫要说陛下当年征天下同是如此,那也是太上皇事前应允。”他冲太安宫的方向作揖,“陛下已是陛下,莫非李尚书亦有此志?”
阿音微悚,她知道魏征是很敢说的,却没想到他敢说到这个地步。
李靖被吓得腾然下跪,嘴边的急话只剩下一句:“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魏征!你胆敢污蔑于我?”
莫说他,殿内的其余人统统噗通一声跪下,只恨自己耳朵长得太大了,这话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唐俭惊愕地不住瞅魏征,激动得想给他鼓掌,没敢。
李世民知道李靖没有反心,不然当年他就不会暗中站队李世民,魏征也未必不清楚这一点。
他被迫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我污蔑你?”魏征指了指自己,“尚书未免太过于刚愎自用。”
“为将者,可弃同僚如敝履?”
“鸿胪卿孤身入虎穴,乃身系国体,你计成则已,若败,大唐使者便要授首于阵前了,陛下颜面何存?”
魏征越说声音越激昂,“四夷闻之,岂不笑我天朝以信为饵?用臣饲虎?”
再说了,“韩信下场若何?你怎么能跟他比呢?”
最后一句,竟然是恨铁不成钢,透着一份‘韩信比不上你’的隐赞。
李靖噎住,怀疑自己听错,被这边骂边夸的话给弄得直愣愣的,怒不可遏:“你——”
李世民脸色古怪,魏征这是夸他是虎吗?
骂完李靖,魏征直挺挺跪在李世民跟前,从怀里掏出笏板,“陛下,臣并非不知兵贵神速,也不是迂腐守常之辈。”
李世民:“……”果然,迂腐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迂腐。
不过,这笏板掏得也太自然了。
他都有点怀疑魏征的笏板后面是不是写了点什么。
“李靖胜,故而无人敢言其过,可若是此战稍挫,陛下定治罪于他,届时是罪其兵败?还是罪其违诏?”
“臣恐后世史笔如铁,只记陛下许降而靖背之,不记靖为家国除此大患。”
“这不是李靖之过,而是陛下惜才太过,纵之失度也。”
李靖忍不住了,指着他问:“魏征!你也好意思说这句?”
到底谁才是最被陛下纵容的那个?你还骂上陛下了???
魏征就跟没听见似的,跪伏在地,“臣言尽于此,唯愿陛下奖赏李靖的功劳,亦要令他戒骄戒躁,用其才,束其心。”
“来日若再有使臣奔赴敌营,莫令文臣疑心今日之唐俭,明日之某某。”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阵子,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好啦好啦……”
“都起来吧。”
魏征这一席话,主旨有三个:
第一,强调李靖违反诏令的危害,维护皇权威严。
第二,质疑李靖‘不惜唐俭’的冷酷,维护文官的安全以及利益。
第三,他跳出了当下的胜败,警示李世民——帝王的决策拥有长远的影响,需要防微杜渐。
显然,他认为此例不可开,却也认同李靖的功劳。
李世民只说了两句话。
“我知道你不会谋反。”这句是安抚李靖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句则是对魏征的回应。
至于唐俭,这会儿安静如鸡,也不哭喊了,看了看帝后的神色,他十分有眼色地开口,“呃,陛下,臣饿得浑身没力气,可否……”
李世民露出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摆手道,“用膳,用膳。”
阿音早在方才便让尚食局的人重新提膳,毕竟魏征也来了。
青雀一直很乖,听见说可以吃饭了,立即开口:“阿娘,我想吃蒸鱼。”
阿音无言,恐怕这小子脑子里都是红鲈鱼,青鲈鱼,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往耳朵里去。
李世民一贯是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薛召,没听见魏王的话吗?”
薛召从外面进来应了声。
青雀欢欣鼓舞,趴在高大的耶耶身边,“我最喜欢耶耶了!”
不多时,清蒸鲈鱼被端上了食桌,这道菜在制作时便剔除了所有的鱼刺,是以青雀就没吃过带刺的鱼,恐怕他都不知道鱼会长刺,一看到鱼便大快朵颐。
有关这次收服突厥的事后封赏,李世民的态度相当微妙。
一方面许多武将封无可封,另一方面也需要制衡功臣集团。
总而言之,此番封赏呈现出‘厚待降将、薄赏功臣’的微妙之处。
例如李世绩仅加授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长史,这些多为荣誉称号,其余将士也多是增添食邑、土地,或是获得荣誉性质的赏赐。
——在钱上面,他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相较之下,突利可汗被封为右卫大将军,加北平郡王,其余突厥将士也多为郡王,职位、良田应有尽有。
其余不那么要紧的降唐者,光是五品以上就多达百余人。
“既然薄待功臣,那些功臣会没有意见吗?”阿音问。
“自然有意见。”李世民不置可否,“像这样的封赏,早在开国就定过了格局,诸如尉迟敬德、程咬金之辈,玄武门之变后俱已封国公,爵位到顶,突厥之战于他们而言是职责所在,而非为谋取战功。”
“他们更在乎实封以及食邑。”
这些李世民都给到位了,所以,核心将领虽然失落,但没有触及核心利益。
这份‘有意见’就到不了‘不满’的地步。
其余不满的将士,李世民的招数极狠——他将最高最大的荣耀全都给了李靖一人。
册封其为代国公,加封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列宰相之位,可参政议政,食邑千户,良田万顷。
这不光是为了转移其他功臣的不满,更在于政治上的制衡。
灭国之功太重,李靖一战灭掉东突厥、活捉颉利可汗,这是唐朝开国以来最大的战功,必须把他拘在长安,不能脱离皇帝的视线范围。
让一个武将领文官首脑的位置,其他武将不满,却没法跟李靖竞争,同时安抚了李靖,又能将他锁在自己能掌控的权力中心。
至于厚待突厥,这就是政治大局了,没什么好置喙的。
以夷制夷,方能安定边疆。
有关功臣、降将的封赏落下,高士廉忽然上奏,请辞侍中一职。
这消息传到阿音的耳中,叫她大惊失色。
长孙无忌请辞右仆射是她的意思,可舅舅的仕途她从未插过手啊。
紧接着,高士廉求去地方治理的奏疏到了李世民的案前,阿音急忙出宫赶去了高府。
一进门,她便劈头盖脸地一阵哀怨,“舅舅这是为何?莫不是阿音有哪里不孝顺,惹您生气,让您决心要从长安搬走,再也不见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人面前哭泣过,眼下伤心得不可自抑。
高士廉是看着阿音长大的,怎会不疼她,“皇后怎能如此大哭?”
“舅舅同我生分了。”阿音幽怨落泪,泪珠从腮边一颗颗滚落,仍像幼时那样撒娇抱怨,“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不是哥哥在您跟前说什么是非了。”
高士廉苦笑着叹气,终于改口,“观音婢,你冤枉无忌了,相反,无忌救了我一命。”他拿起帕子为她擦眼泪。
阿音听得一头雾水,狐疑不已。
高士廉见她神态如此,不确定问,“陛下不曾与你提起我的事?”
“没有……您的何事?”
“我犯了错。”
阿音怔住,脑海里不自觉回想李世民这些日子该有的异样,奈何想了一大圈,什么也没有。
思来想去,一件事出现在眼前,“是那日您漏夜入宫?二郎说是李靖在前线遇到了些事,您关心战事才会急匆匆入宫。”
“并非如此。”高士廉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听完这些 ,阿音的面色已经僵得不能再僵。
她愣愣地看着高士廉。
“我没想过陛下会瞒着你,恐怕是担心你会着急上火,妨碍身子。”高士廉又叹,“这事是我做的不妥当了,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
“二郎做了皇帝,你做了皇后,打小看着长大的小辈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连带着高家得到了满门荣耀……我虽不曾忘形,也的确认为旁人毕生难求而我唾手可得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这份理所当然坏了大事。”
“若非无忌提醒及时,王珪又不曾反应过来,否则我要让你和二郎难做了。”
说罢,高士廉面露感慨,真情意切道:“是时候沉淀一番了,眼下我不适宜留在中枢,不如到地方做些实事,获些功绩,如此也不至于因为一封密奏,便疑心有人弹劾我。”
“况且,你舅母有孕了,我不愿她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正说着,舅母出现在门边,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温婉的眉眼泛着忧虑。
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阿音愣神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如此一来,她想挽留的话便难以出口,脑子一片浆糊,心绪更是五味杂陈。
许久之后,她擦了擦眼泪,欲言又止:“那您……想去何处?”
高士廉回道:“我已跟你舅母商量过了,益州是个不错的地界。”
“那边时常有水患,我在水利上有些心得。”
阿音惊讶:“那儿是蜀地,四面环山,又湿又热,您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岭南我都待过,蜀地不算什么。”高士廉摆手,“再说蜀地虽然四面环山,地方却不穷啊,也正适合养胎,你就放心吧。”
“道理我都懂。”阿音还很不舍,沮丧地嘟囔:“您怎么这时候忽然做这个决定。”
为什么这时候做这个决定,那当然也有原因。
陛下加封李靖特进,位同宰相,其实就是因为没有宰相空位了,侍中也是宰相。
李靖那可是大功臣,高士廉当然越想越坐不住。
他虽然办错了事,却不是傻子啊。
既然要把二郎当皇帝看待,自然要揣摩陛下的心思。
他要走,不是因为认错逃离,而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中枢。
向上爬的野心,他当然有。
现在,他想靠的是自己的功绩,而非皇后的照拂。
在高家同高士廉和舅母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天色太晚,宫中已经有人来接,阿音只好先走。
来人是薛召,“皇后还不曾回宫,陛下心中担心您,他没来是因为两仪殿还有重臣,走不开。”
阿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回到太极宫,李世民刚好从两仪殿忙完回来,阿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叫他:“二郎——”
“这怎么还哭过了。”李世民哄孩子似的把她拥入怀里,擦擦她的眼睛,揉揉她的面颊。
她跟个无骨的泥人似的,软趴趴粘在他的怀中,闷闷不乐搂着他的脖子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换新封面啦,第一版封面其实是开文的半年前就做好的,当时我想从青梅竹马开始写,所以封面风格非常童趣,这一版封面本来想搞一个猫塑音音,但是那个人设最后出来的效果太大了,完全不好排版,可惜了那个猫猫其实超可爱的,还抱着一只咸鱼。昨晚跟美工一起讨论了好久都不太好看,所以最终换掉了,现在这个封面是征天下过程中的秦王和秦王妃,先这么用着。等到正文完结的时候我再约一个帝后版的封面作为本书收尾!
第95章
阿音去了趟高家回来便如此了, 李世民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抱着亲了亲哄了哄,“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阿音泪眼迷蒙, 吸吸鼻子抬起脸颊, “什么啊?”
他摸向怀里, 一把掏出一张扁扁的、方方的象牙长条。
阿音愣住:“这是……”
“笏板。”
“我知道是笏板。”这哪里好玩了?
“这是魏征的笏板。”
“……???”
魏征的笏板?
阿音呆滞, “你偷的?”
“啊?”李世民疑问一眼,旋即把笏板翻转过来看来看去, 面不改色说, “他自己没拿好掉到宫里了。”
……是不是正好掉到你手里了?
阿音无语地破涕为笑, 李世民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笑, “你看, 他后面写得有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主要是刚偷到手。
阿音笑完又不笑了,幽怨推搡他的胸膛。他非要她看, 只好挨在一起瞧向笏板。
“这字好小啊。”她仔细瞧, 纤细渺小的字眼挤在笏板上, 不睁大眼睛还看不清呢。
“嗯,他眼神儿还挺好使。”
魏征的笏板没有记载太多内容, 写得小恐怕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也会准备‘小抄’。
毕竟其他人上朝写‘小抄’是怕自己忘记上奏的内容,他自认记性好,十分有文人的高傲。
阿音跟着念出来:“先内后外, 反对内迁,慎战。”
只有几个关键词,并未展开写全部。
“还未曾大朝会,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奏什么。”李世民牵着阿音的手回到内室, “先内后外,先内后外,什么先内后外,他那一套我简直不耐烦听。”
“魏征是希望你先休养生息,治理民生吗?”
“他是觉得,只要国内安定,四夷自然归服,”李世民忽然回过头,“现在如何?铁蹄之下,突厥人照样臣服!”
“他不一样要夸李靖打得好吗?”
李世民算是武将出身,他其实没有看不起文臣,就是偶尔会被魏征的谨慎给气到,认为他不仅迂腐还胆小怕事。
“我瞧见反对内迁这四个字,便能猜到明日他要如何大闹。”
这句阿音清楚缘由——
突厥的降众总计有十余万人,如何安置是个问题。
李世民下诏让群臣商议处理方法,多数朝臣主张将他们分散安置在河南、充州、豫州等地,教他们农耕。
颜师古建议安置在河北,保留其部落的首领。
李百药不认同前者的提议,认为得分散其力量,不能全数安置在河北。
最终李世民采纳的是温彦博提出的实边政策。
也就是效仿东汉,将他们安置在黄河河套以南,保留其部落习俗作为屏障,又可以充实边疆,彰显朝廷信任,体现怀柔之道。
看样子,魏征反对把十万降众内迁河南。
李世民之所以同意内迁,是想真正统一北方,让突厥不复存在,令大唐境内只有唐人。
突厥这个部族太独,文化、风俗、语言等等全然与内陆不相同。
阿音软下心神安慰他,“统一天下,统一的并非是住所、族群,得要让他们有认同感,都认为自己是唐人。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咱们慢慢来。”
李世民只是发发牢骚,哪儿是要拿这事烦她呢。
忙了一整日,夫妻俩一同沐浴。
阿音胡乱给他擦了背,便趴在池边看他。
浑身湿哒哒的粘着不舒服,李世民将身上那可怜的布料褪去扔到一边去,黑而浓密的长发未完全打湿,只余发尾的几缕粘在后脊上。
转过头去,瞧见她趴在池边,枕着小脸瞅他。
波动的热水晃动,映出氤氲的肉色。
她什么也没穿。
他便反复盯着看,嘴里问:“如此看着我作甚?”
阿音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下半身看,尤其是他转过头之后,立马就将视线固定在他的脖子以上。
“我是在想,天可汗这个尊号他们是如何想出来的呢?就感觉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三月份俘获了颉利可汗。
突厥既灭,自然要举办庆功宴。
届时各国以及部族会到长安朝贺。
阿音最近忙碌的也是这件事情。
长安这边已经提前收到消息,各族君长准备到长安后请李世民为天可汗。
李世民踏水入池,温热的水波一路埋至他的后腰处。
“天可汗在汉话中是天至尊的意思,突厥人属于游牧民族,他们信仰天空,”说罢,李世民随意摇头,“不过讨好之称,难不成我还真的是天?”
阿音觉得挺好玩,弯起眉眼笑个不停,“汉人中的天子,突厥人的天。”
合着他自己是自己的耶耶啊!
还没笑几声,腰肢忽然被搂住向后曳去,水下活动会很沉重,阿音被抱得呀了一声,一下靠入他的怀中,接着,他的声音接踵而至:“笑的这么开心。”
有温热的指腹按在她的眼睑下。
她抬起面颊,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看了会儿,他说,“肿了。”
阿音一听这话,忙抬起手。
“别揉。”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哭了多久?”
“难怪我觉得眼睛不舒服。”阿音小声说着,脖颈被那只大掌托握着,她莫名心虚,“一小会儿,没有多久。”
“一小会儿能肿成这样,”他叹了口气,捧起她的面颊小意地瞧着,“太阳没落你就去了高府,天色全然黑透都不回,我若不让薛召去接你,你只怕还要留下哭会儿。”
他这样一说,阿音便觉眼睛酸涩,“你为何不告诉我?”
“这是小事,不值得特意拿来说,”再者说,“说了又能如何?以你的脾气,你无法朝舅舅发火,只会憋在心里自己难受。”
“他会请辞是我不曾预料的。”莫非是他封李靖特进,位列宰相,叫他多想了?
阿音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好把自己在高家发生的事情悉数道出。
李世民闻言倒多了份感慨,“你舅舅是个有才能的人,他会因为乍然获封侍中之位忐忑焦虑,恰恰证明他心性良善,为人厚道。”
“你瞧那些奸臣,有哪一个会反省自己德不配位呢。”
“你说的有理。”阿音深以为然,觉得自己家的人个个都是好的,即便有些小缺点也无伤大雅。
可是,“以后再有这些事情,你不能瞒着我。”
“嗯?”
“我怕你会委屈。”
李世民微愣,失笑,“什么?”
阿音拂过他的眉毛和眼睛,表情认真,“你一心为了我,又怎会不知我心里也都是你,我不想我们夫妻之间有任何嫌隙。”
“这怎么能算嫌隙,在我心中你是你,他是他。”
“可若是这样的事情多了呢?”阿音反问他,“你在背后这样为我退让,我却一直都不知晓,次数多了呢?”
“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是真的天,你是人,是人怎会没有情绪呢?”
李世民却说,“我没有情绪,观音婢,这些的确是小事。”
“你会觉得委屈的,”阿音强调般说,“到那时你的委屈对我来说就成了莫名其妙的灾难,我会认为这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毕竟你做决定的时候又不曾询问过我。”
“有时候,一心为旁人好的心意,也是一种另类的负担。”
“我们会吵架,我不喜欢吵架。”
李世民慢慢听着,逐渐理解她在说什么。
男人与女人的思维竟有着如此奇妙的不同,每一次同她深入谈论这些话题,他都会感到惊讶。
他的妻子,的的确确是一位很温柔的女人,这份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而非外在的性格显化。
他还没有想好如何说,只好先笑着玩笑,“为何不喜欢吵架?吵不过我?”
其实俩人都很善言谈,吵起架来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因为你很凶。”
他一挂脸,便很明显,神态因长相多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凶戾,“你可是武将,常年浸润在战场,不笑的时候有多吓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通俗来说,杀了太多人,有凶煞之气。
阿音埋怨。
李世民很委屈,“我能凶多久?哪里有你凶?”母老虎似的,他真看不出她有多怕他。
有时候气得急眼了,还要上手揪他头发。
“呜呜我认真跟你说呢!”阿音气得苦哈哈,攥起拳头锤他胸口。
“好好,”李世民笑着将人拥入怀中抱着哄,“是我不好,我不该打岔。”
“你怎么不说!”她将挤出来的两滴眼泪抹到他胸口,言语很不甘心。
“我——”
他无奈,揉揉她的后颈,错开身形与她对视。
“你说的有理,有先见之明,我日后一定不瞒着你。这应当不算骗你,你生气了么?”
听他如此说,她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没有…”阿音软软拖长尾音,两人挨得很近,“亲亲。”
李世民的心都要化了,俯下脸庞吻在她的唇上。
阿音依偎在他怀中,与他呼吸交织相融,两人的唇瓣厮磨纠缠,万般情愫沉积于此,温柔漫遍周身。
湿热相依相偎,唇舌腔中都是他的气息。
最后一吻落在她的腮边,两人侧首相拥,他的掌心仿佛更热了几分。
阿音能感知到他的气息仿佛也有些断续,抬起脚趾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惊呼出声。
整个人被他拥着坐在温水池边,周遭荡漾的水波将要掩住她的双肩。
波纹粼粼,将她的肌肤也晃成破影。
感觉到了什么,她稍微抬了抬腰身,手撑在他的腿上。
拨开她耳畔的发丝,他耐心垂下眼神,将自己的脸庞贴在她柔软的颊肉上,轻轻蹭蹭,“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观音婢。”
“嗯?”
“我也爱你。”
阿音稍愣,下意识也蹭了蹭他的脸。
这些年他没有蓄须,脸庞光洁如新,蹭着也不扎脸。
“再过几年,我找机会把舅舅调回中枢。”
阿音不自觉点头,柔臂圈上他拢近的腰身,“二郎,我刚才没有说我爱你。”
“那些话不就是吗?”他笑。
“好了,擦干出去让人送些药来给你抹眼睛,否则明日不消肿,你还不哭死?”
他柔情意切,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是——”阿音有些急,她慌忙看了眼水面下。
“况且,你还不曾用膳。”
“我现在就想。”她咬咬唇,不肯起来。
他微微顿了下,问:“想什么?”
“……”怎么有这种人?看她脸红很好玩嘛。
她不管不顾抱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贴近,憋着一口气:“想要你!”
果然,他静默了片刻之后,倏然笑出声,笑得很大声。
个不正经的。
分明就是他先有反应的。
接下来的时间,他要问她想怎么要他,还要让她亲眼看着过程,不许闪躲,不许闭眼。
从浴池出来时,阿音双腿还在打颤,抹眼睛的药膏已经被宫人送来,他亲自取了一些涂在她的上下眼皮上,随后啧啧称奇。
阿音不信他,立即取出小靶镜检查。
“哎呀!”怎么肿成这样了??
只见镜中人不复往日貌美,两只眼睛肿得像胡桃,竟有几分吓人。
她的大眼睛!她的长睫毛!都不见啦!
“你可别哭。”李世民立即阻拦。
“怎么?”阿音当真忍住掉眼泪的冲动。
“药膏堵着,眼泪掉不下来,像两个小水坑。”
“……”
还当他会说什么哄她,“你脑子有疾。”她开口骂。
骂完还不解愤,双手并用一阵捶打他。
两人闹了一会儿。
阿音捧着镜子伤心,“二郎,我方才在浴池也这样丑吗?”
“你怎么还亲得下去。”
李世民正在给她盛饭,闻言扭头看了一眼,难免觉得好笑,“不是你让我亲的吗?”
阿音:“?”
他改口迅速:“我说笑的!我说笑的!”她手小归小,打人也很疼,像一根木棍似的戳在他的身上。
“你就算全身上下都肿了,也很漂亮,哪里丑了?真是没天理了,出去瞧瞧,世上有几个像你这样美貌动人的女人?”
李世民一阵猛夸:“足以令六宫粉黛尽失色!”
“哪里有六宫,你还想有六宫。”阿音心里一阵吃味,扑过去愤愤然咬他。
李世民抱着她,两人一同滚在筵席上,“别说,下辈子也不敢有。”
阿音气喘吁吁,犹在说说笑笑,“你下辈子还想娶我。”
他忽然不笑了,脸上猛然沉下来,“不嫁给我,你要嫁给谁?”
他变脸之快,惊了阿音一跳。
作者有话说:
周二应该可以继续加更,营养液加更才加更四千,却已经有一万一千多瓶,欠下通天巨债【泪目
第96章
明明前一瞬还在嘻嘻哈哈, 忽然沉下脸色,阿音抬手推搡他,不乐意回答。
偏李世民紧紧锢着她的身躯, 让她无处可逃。
“……”
“……”
“……”
阿音无语了好一阵子, 隐晦地白了他一眼, “若有下辈子, 投个胎我们就不认得彼此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动怒的?
果然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还骂我?”李世民嘴唇微抖几下。
“???”
阿音简直冤枉, 又推了下, 他抱得更紧了, “我何时骂你?”腰侧的肋骨隐隐发疼,“放手呀你。”
“眼神骂也不行。”
泪水‘啪叽’一下砸下。
阿音静默, 顶不住了选择示弱:“好好好, 你别哭呀。”
说罢,她放软声音哄,“我下辈子还嫁给你, 生生世世都嫁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肋骨疼得很了, 她说最后一句也恶狠狠的, 嘶了声忍不住挣扎。
本以为他又会怪她敷衍,却不想这人听了这话, 脸上的表情立即多云转晴,下颌上犹然挂着泪痕,神态却已恢复了往日神采。
“快放开我!”她快要尖叫了。
他低笑出声, 猛然捧住她的脸狠狠咬.吻而上。
事后,阿音的腰侧多了一只泛青的掌印,于是李世民脸上也出现了一个掌印。
他非但不恼,捉住她的手一阵亲, 变态似的笑问疼不疼。
阿音怀疑人生,睡前特意端着镜子认真端详自己发肿的眼睛、糊成一团的黄色药膏,许是因为在高府哭多了,连脸颊都有些红肿。
老实说,跟貌美半点不沾边。
再看郎君,他靠在床边周身冒春花似的,脸上都是笑,手里拿着给雉奴编的草蚂蚱。
“放到明日就蔫儿了。”阿音提醒。
“明日再编就是,我先练练。”他浑然不在意,俨然一副心情好了就特好说话的模样。
好吧,“……”
李世民的好心情,只持续到次日的大朝会。
晌午顶着一张黑炭脸就回来了。
不必想原因——
他屁股还没坐热,嘴巴就已经把魏征翻来覆去地骂了两轮。
那也是一张能杀人的嘴,阿音就没见过这么能损人的人,有时候听着听着冷不丁被逗笑。
“你笑什么?”
他还生上气了。
“……没什么。”阿音哄道,“郎君好会骂,我崇拜你。”
这话成功让李世民来回喷火的嘴巴闭上,过了会儿,他说,“这些俱是肺腑之言,我骂他了?”
“你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阿音重复,“听见了,魏征说你好骗嘛,他认为突厥人都是狼子野心、人面兽心,放他们内迁就是引狼入室,还说你指不定会被自认为的善举所伤……突厥人或许真的有不曾被打服的,你的确需防一防,万一真有人想刺杀你如何是好?”
魏征不光说这些,还认为李世民的企图灭国之举极为不妥。
兵者,凶器也。
国君需秉承慎战的思想。
除此之外,他主张将突厥人迁回河北,从前任可汗的后代中挑选子嗣,让他们保留藩属国的地位,在长城外自治。
然而,李世民拥有兼并天下的雄心,无法容忍自治之事。
阿音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委婉劝道,“二郎,魏征的话其实不无道理,突厥人与汉人的文化习俗迥异,难以用中原礼教同化。”
“拿最相似的事来举例,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将六国的十二万户豪强迁至咸阳,用意在迁降族远离故土,置于肘腋之下,斩断败者的地缘根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方便监视。”
“只不过呢,秦始皇的手段更粗暴些,你多了几分怀柔之情,但最终的目的其实一致,强制归化不是最佳之策。”
“秦始皇凭个人威严能压制蠢蠢欲动的六国残余,我相信亲自带兵征服天下的你也可以做得到,”可他统一天下之后没活几年,同理,“可是……我们的孩子呢?我们孩子的孩子呢?”
李世民方才因为魏征的进言而起伏不断的胸腔顿住。
“你是天可汗,我们的孩子不是,后辈更不是。”在内陆的那十万突厥人,会变成极大的隐患吗?
这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李世民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为任何。
而是下意识思索了一下自己三个儿子的脾性,思索完就沉默了,随后抬起手按住额头。
“怎么了?”阿音摸摸他的额头。
“……”李世民:“没事,忽然有些头疼。”
李世民不是很喜欢秦始皇,甚至对他自称三皇五帝嗤之以鼻,可观音婢的话让他开始不情不愿地思考起来。
仔细想想,他确实没听魏征后面说了什么,只顾着不耐烦了。
能容忍魏征指着他鼻子骂,已经是他强忍着暴戾的结果,甚至他听魏征说话时,还会在心里夸自己真有耐心。
实则他根本不是一个很能听进去别人话的人,脾气更加不好,只是顾忌自己的美名,加之起居郎就在左右,不想他们记载有关自己不好的东西,所以装的。
如此一来,火气自然全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憋着,如何会好受。
而魏征偏偏吃准这一点。
李渊都没这么管过李世民,他能服气才怪。
按着额头整理了半晌思绪,李世民连着叹了三声气。
阿音晃他,“头真的疼?我命人去传太医呢?”
“我当真没事。”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敞声朝外道,“薛召,把魏征给我重新叫回来!”
薛召踱步至殿外躬身应下,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阿音松了口气,笑眯眯捧起他的脸揉了揉,“你看你。”
后者把脑袋扎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阿音继续揉揉他的侧颈,“房玄龄就没在此事上发表什么意见吗?这不像他,刘文静呢?”
李世民闷闷的,“没有,这两个聪明的老狐狸一言不发!”
阿音若有所思,这两人沉默不表态,其实就是一种表态了。
刘文静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好理解,他自从做了左仆射之后格外爱惜羽毛,也不怎么当朝与其他人手持笏板互殴,他是聪明人这点毋庸置疑,阿音也没对这事发表过什么意见——刘文静是很会看她眼色的。
至于房玄龄……或许跟杜如晦有关吗?
杜如晦在年关中又病了一场,虽然最后没什么大事,服药后逐渐康复,但在养病期间,他与房玄龄几乎形影不离。
这两个人能一直跟着李世民,最重要的原因除却他们聪明之外,也有他们不愿在皇帝意有所属时公然唱反调、更倾向于做利国利民的实事的缘故。
如此一来,胆子大且不怕死的 ,只有魏征一个。
这也是阿音愿意为魏征说话的原因。
“好啦,不生气,先用些饭,否则待会儿魏征来了,你又吃不下了,好吗?”
“……”李世民听见这话,许是想象了一番,表情顿时特别可怜,都快哭了,颇有些凄凄惨惨戚戚。
“那你喂我。”
阿音顺他的意,盛了些米饭,又选了些他爱吃的菜,浇上汤汁,一勺一勺喂他吃饭。
立政殿的宫人们牙酸得受不了,纵然习惯了夫妻俩黏黏糊糊,那也没见过天还没黑陛下就朝皇后撒娇的。
魏征背着手,已经快离开宫门,忽有内侍叫喊他。
扭过身,几个内侍在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叫喊,后面的薛召气喘吁吁,一张白面憋得通红。
魏征反复瞧着他,扬起眉毛,“怎么,陛下想通了,决定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今日朝会,陛下在台上被他噎得下不来台,气得横眉冷怼,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一张端肃的面孔可怖得很。
底下的文武百官跪在殿下战战兢兢,浑身打哆嗦,唐俭扯他的衣摆,想让他闭嘴别说了。
他没听,因为他清楚陛下是不会杀他的。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若当今陛下是李建成,他便不会这样劝谏。
听见这话,薛召讪讪然,“瞧秘书监这是哪儿的话?”
“您是陛下的宠臣,陛下疼您还来不及,杀谁也不会杀您啊。”
魏征笑笑,没有应答。
转而询问,“陛下又唤我回去,所为何事?”
薛召稍顿了下,气息已定,声音放轻了不少,“皇后殿下正在陪陛下用膳,许是兴之所至,想邀您同用。”
魏征听见“皇后殿下”四字,倏然抬起眼皮子,不轻不重瞧了一眼这内监。
随后的时间,他没有再说话,这内监同样安静不语。
不多时,魏征跟着内监穿越两仪殿、太极殿,看到了立政殿的宫门,他向左边瞧去,忽然开口:“贞观园是否在那边?”
薛召笑了,“秘书监好记性,的确在这边,您仿佛不曾来过。”
魏征摇头:“宫闱内院,非是外臣可以入内的。”
“那你便想岔了,”薛召声音平稳,“太上皇在位时,身旁伺候的是如今身为内.廷总管的曹中人,他老人家曾与奴婢谈起过贞观园的客人,陛下做秦王时热情好客,天策府的属官几乎个个都去过贞观园。”
魏征静默听着,极目远眺。
从这里看不见贞观园,也不能知晓贞观园内的美景,里面有个演武场他却知道,因为陛下三天两头就要去里面炼身。
陛下闲暇时喜欢到处追兔子玩乐也不是什么秘密,为此他曾经被太上皇管控过,他嘴上说好,转头又去追小鹿玩。
从这事上,魏征便知秦王是一位玩心很大的少年郎,他需要约束,但没什么人或者物能约束住他。
现在,他想起来一件事情。
除了想要做圣主这个目标能约束陛下之外,皇后也是能约束他的存在。
“薛内侍。”
“奴婢在。”
魏征目不斜视,“小心祸从口出,日后不要如此,否则你小命难保。”
薛召微怔,犹躬着身子,微抬头目视魏征从自己身边经过,踏入立政殿的宫门。
他没动身子,就这么站了许久。
许是静候得久了,立政殿的宫人上前疑惑,“您怎么了?”
薛召动了动脚,发现腿脚有些发麻发僵,他摇摇头,心里不悦魏征不识抬举,“没事,跑得急了,腿脚不大舒服。”
入了立政殿的正厅,一桌好饭好菜摆在跟前。
魏征先瞧了一眼,皇后果然在,她微不可察地拍了拍陛下的手背,陛下起身后,她便微微垂首离开了正厅。
皇后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她知道他不喜欢女子参政,像这样的识趣之举,魏征见过很多次。
魏征动了动嘴唇,鬼使神差开口:“薛内侍说是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要走呢?”
阿音微微惊讶,她本来就想听魏征的看法,走是被迫的,她怕自己在这儿,魏征顾忌她,不敞开心扉跟李世民说话。
既然魏征都这么挽留了,她非常上道,一屁股就坐了回来,“嗯?不走,不走,正要叫宫人上茶呢。”
魏征:“……”怎么觉得皇后某些方面,跟陛下有几分相似?
“陛下。”阿音端起笑脸,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殿外的方向,眼神很平静。
被她撞了几下,他收回视线对魏征露出笑,“坐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毕竟你是出了名的无欲则刚,许也没有特别的偏好?”
魏征一本正经,“的确如此。”
阿音嘴角微抽,你不是爱吃醋芹吗???
一个早把人家查得底儿朝天,装不知道,也不说。
另一个还当自己无懈可击,一本正经表示自己的确没有偏好的菜色。
徒留什么都知道的她无语凝噎。
李世民笑了两声,随后又笑了两声。
也没说话,就是笑。
魏征微疑,恭敬请示,“陛下作何发笑?可是臣有哪里不妥?”
“无事,魏征,你很好。”李世民轻咳两声,一脸认真,“朕回到立政殿又思索了一番,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朕,你讲吧。”
魏征心神俱松,腹稿在肚子里来回荡漾了好几圈了,早就不吐不快,他沉吟了一番。
李世民稍微侧身,手虚握成拳遮在嘴边,快速小声对身旁的阿音说,“我想到个整他的法子。”
阿音:“……”合着刚才笑,是被自己给损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魏征一阵思索, 终于温和地露笑:“陛下既宴臣同膳,那臣可不可以理解为,此刻能畅所欲言, 您能听得进去臣的话了呢?”
李世民未置可否, 只是含笑冲他敞开手臂示意请便。
阿音火速叫人把茶水上好, 省得待会儿大家口渴——李世民的外在性格跟阿音南辕北辙, 阿音不喜欢争吵,李世民却非常热衷于同人辩论, 或者说, 说服别人会让他有成就感。
魏征点头笑了两声, “那么,臣斗胆来猜一猜陛下一心想要灭东突厥的缘由。”
“在您登基前夕, 颉利可汗曾率军压境, 给您带来了许多压力,灭国似乎近在眼前,”他神态端然, 声调微微上扬, “当年, 您亲自带领数位重臣前往渭水,被迫与颉利可汗签订了城下之盟。”
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稍顿,酒杯在指腹中摩挲。
“这对您来说,想必是刻骨铭心的屈辱。”
“灭掉突厥汗国, 生擒颉利可汗,其实并非您企图兼并天下的壮志之举,而是源于一心抹掉耻辱印记的恨意。”
李世民盯着魏征打量,忽然笑了声, “哦?你是如此想的?”
魏征没有作答,反道,“当然,陛下的心思不会如此单纯,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说罢,他解释:“东突厥汗国曾是草原共主,只要它的可汗旗号还在,漠北各部便随时有可能重新整合,卷土重来,可汗之尊位本身就是威胁。”
“或许,只有让突厥汗国彻底消失,才能保证草原再无统一领袖,也就更不可能被反唐势力所利用。”
李世民的手中仍在把玩空酒杯,后脊却向后靠了靠,方才端着的帝王威仪消散了些。
他倒是没有说话,半露的神态似笑非笑的。
魏征知道自己说对了,否则陛下不会是这样的反应,陛下的脾气不太好,动怒也很明显。
“您认同温彦博的提议,与其说是欲兼并东突厥的领土,不如说是想彻底吞并所有突厥人……您恐怕并不在乎草原上到底插不插唐旗,而是不允许有人用突厥的旗号同您叫板。”
——他要的是绝对的臣服,而非其他。
李世民听罢,不怒反笑。
他不是那种不容许有人看破自己心思的君主,相反,如果真的有人这样懂他,他只会惊喜,这不是知己是什么呢?
“你意欲何为?”李世民扯起唇角反复逡巡他的神色,语态放的极浅,“莫要说什么灭国之举残忍,你魏征是文人不假,却也不是对任何人都拥有温情的仁义道德吧。”
魏征不置可否,“对敌人的仁义,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可是,”他稍微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陛下的确残忍。”
眼见上首人坐姿变动,就知陛下已经不悦,魏征没有为自己辩驳,他只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臣所言的残忍,并非是怜悯突厥人,而是怜悯大唐人。”
“臣认为突厥人人面兽心,这不是在道德上指责他们过于邪恶——他们难以被教化。”
“既然无法同化,强行内迁就是养虎为患,您可曾考虑过接待突厥人一同居住的原住民的处境?”
“两个族群在习俗、文化、礼教上的不同,需要用人命来磨合。”
魏征直视天颜,接下来的话则更大胆,“同理,强行灭国,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陛下的腰身陡然坐直,脸上已经一丝笑容也无。
皇后也频频投来侧目。
魏征的话没停,“汉人官吏管不了突厥部落的习惯,驻军成本极高,最后必然生乱。”
“臣反对灭国,从来不为心疼突厥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的死活同臣无关。”
“突厥之地无城郭、随水草。”
“若强行改土归流,等同于要把中原官僚体系塞进草原,草原部落无粮无财,又能为朝廷贡献多少税收?这是一笔百害而无一利的买卖,徒增财政负担矣。”
“身为一国之君,您理应受四夷朝拜,然,我大唐的周围不止有东突厥,还有西突厥,高昌,高句丽等国。”
魏征的语气逐渐沉重,“千里匮粮,士有饥色。”
“陛下为了打一块不毛之地,要征发几十万民夫运粮,中途饿死病死无数,这对大唐的子民们不残忍吗?”
“若一国之君为了彰显武德而耗尽中原民力,便是最大的不仁!”
话已至此,殿内已是死一般寂静。
上首安静成片。
阿音沉默消化魏征的话,微微皱眉。
魏征出席,恭恭敬敬跪下伏下身形,“陛下,大唐的敌人从来不是突厥,而是内部的民力枯竭,如今不过贞观四年,隋末战乱刚过,百姓们亟待休养。”
李世民没有言语。
立政殿内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出现了。
殿外无人敢进来,殿内无人敢出去。
阿音垂下眼睫,从他手中取走空酒杯,为他斟了一杯葡萄酒,后者放在腿上的手背青筋若游龙,隐没于袖口深处。
他整个人如同暴起的凶兽,虽沉默隐忍,却已在暴怒的边缘。
气氛凝滞到叫人难以喘气,空气中游动着冷酷的肃杀。
注意到这一幕,阿音忙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柔软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轻轻顺了顺。
——像饲者为一只雄虎顺毛。
魏征表情不卑不亢,动也不动,上首不叫起,他便一直跪趴着。
难捱的沉默过去。
李世民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才好啊。”
魏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头却俯得更低,“臣认为,该把这十万降众遣返回故地。”
“又打过来该如何?”
“册立旧主,分其部落!将他们拆分为互不隶属的小部落,分散势力,安能为害?”
“保留其藩属国地位,让他们在长城外自治。”
李世民反问:“依你之言,如此便不需要耗费朝廷资材?”
魏征:“还望陛下恕罪,臣得知几日后突厥各部将要为您上天可汗的尊号,您可用可汗的至尊之躯牵制他们,朝廷不驻军、不赈灾、不补贴,让他们仍旧自给自足。”
毕竟,“突厥部族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游牧民族。”
几乎是这话落罢的一瞬间,李世民的嗤笑声便接踵而至了。
“魏征啊魏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魏征闻言,稍稍抬起头来。
上首的陛下站起身,一双如炙阳的凤眸居高临而来——
“你知道草原人是如何活的吗?”
他单步下台阶,屈膝坐下,就这般近距离坐在魏征的正前方。
“靠天吃饭,弱肉强食!”
“你主张把突厥拆分成小部落便不管了,太天真。”李世民俯视他,“没有大可汗牵制,将会造就一个权力空白区,届时几个小部落为了抢占水草必然互相吞并。”
“不出十年,草原便会打出一个比东突厥更加凶残的霸主,再想打,成本会比眼下高出十倍还不止。”
魏征正要说话,却被打断:
“草原部落靠天吃饭,一旦遭遇大雪灾,你所说的不赈济、不补贴就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没粮吃该如何?只能南下抢我大唐边境,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等于逼人造反,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李世民虚指他,沉声冷斥:“当真按你说的做,长城沿线将永无宁日!”
“可是……”魏征只说了两个字,李世民骤然拔高音量咆哮,“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另立可汗这种狗屁话!”
魏征被帝王如此近距离的暴怒惊得身子僵住。
“立几个名义的可汗有何用?”李世民指向北方,“空头可汗没有实权,如何镇住下面的大小酋长?!一旦内斗爆发,弱势方必然跑到长安哭诉求援,我朝如果不管,便丢了天可汗的面子,还如何统御草原?若是管了,那就掉进草原内战的泥潭!”
“你不是喜欢算账吗?你告诉我插手草原内乱的这笔账该如何算?”
魏征哑口无言,数次动了动嘴,刚要说话,又一次被打断了:
“若是给他们实权,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合着我打他们一场,是带他们到长安游玩了一圈是吗?我吃饱了撑的!!”
“陛下——”
“好了你不用说了!!”
显然,魏征没有说服李世民。
阿音叹了口气,叫人取了张帕子递给魏征。
魏征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溻湿,额头亦起了一层汗,但最要紧的其实是被陛下喷了一脸口水,脑瓜子也嗡嗡的。
他一言不发,擦了擦脸和额头。
今日的宴席,一君一臣不欢而散。
本来说还要整治魏征,最后也没这么干,因为李世民完全没有心情了。
以阿音的视角来看,这两人,谁也没说服谁。
不过,李世民今天能坐下来听魏征把话说完才发火,已经比前些日子强多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浪费了一顿午膳的时间听魏征说废话。
天色没黑,薛召被处置的消息传进了阿音的耳中。
立政殿的宫人都是新提上来的,春儿和葵还在新婚中,阿音不好叫她们这样早返职,况且,倘若她们婚后要诞育子嗣呢,思来想去,她从前的想法太美好了,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的。
“石榴。”
“奴婢在。”
出声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五岁,手脚麻利,清秀话少。
“你出去泡杯茶吧。”
石榴应声退出,随后阿音把曹瑞叫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阿音按了按额头,头疼得很,“陛下不高兴,迁怒了薛召?”
她这会儿心里也乱得很,脑子里都是突厥的事儿。
曹瑞上了年纪,声音像没有棱角的糍粑,只剩下软绵与和蔼,“殿下,薛召犯了错。”
“犯错?”
阿音意外,侧头看向曹瑞。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顿了下来。
今日晌午,魏征进殿,她想走,被他给挽留了,他当时是如何说的?
他说:薛内侍说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还走呢?
阿音静默下来,手掌支撑着额头揉了揉,问:“他是死了还是被打发回了掖庭?”
曹瑞呃了声,面露难色。
好,看来是死了。
李世民登基之后,最忌讳的就是内监企图勾连前朝臣子,为此,他压制内侍的官职,最高只有四品,也从来不用所谓的贴身内监,薛召平时就是个跑腿的,李世民连处理政务都不允许薛召进殿内服侍。
魏征不会莫名其妙说薛召的话,他就是在提醒她和李世民。
况且,她什么时候一起宴请魏征了?这话不就是薛召擅作主张吗?
薛召想用她给魏征卖个好,提前暗示他殿中有她在,且李世民的怒火是被她给平息的。
他连这些皇帝的私事都知道,就是向魏征展示自己的价值。
但凡是个有野心的臣子,早就顺势讨好薛召了,毕竟伴君如伴虎,跟御前的人有些交情自己的仕途也能更上一层楼。
阿音心想,薛召一定不只是提了自己这么简单,恐怕还隐晦地说了一些其他的私事,否则魏征那样的人不会这样果决。
魏征想做的可不是权臣,薛召看错人了。
想明白这些,她的脑子也清明了些:难怪魏征进殿之后,李世民盯着殿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只怕他那时候就对薛召起杀心了。
做了皇帝之后,他要杀谁从来不迂回隐忍,当天薛召就得死,绝不过夜。
“他正在气头上,没人服侍怎生是好,你去选几个人,我亲自相看一番,挑一个送去两仪殿。”
曹瑞微微俯首。
没一会儿,曹瑞领着一排内侍回来。
阿音一个个问了问他们的家里事、为何要进宫、都擅长些什么,最后选了两个机灵懂事的,一同叫曹瑞送去两仪殿。
一个内侍会想怎么博取权力,两个内侍只会斗起来,争夺君宠。
这想法一出,阿音顿住。
另一头,李世民也没闲着,他强行把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和长孙无忌等人薅进了宫,勒令他们不许藏私,必须说实话。
看来他也不是没被魏征的话所触动。
长孙无忌轻车熟路,进宫跟回家似的,一天没进来那都算是在别人家过夜了,得请示一下李世民今天我不来了哦。
一整个傍晚,李世民都没有回立政殿,说是不回来睡了。
到阿音歇息的时辰,他命人送回来一张小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嘬~
阿音:“……?”
有的人,人没回来,嘴回来了!
她立即把纸条捏住藏在衣袖下,头发丝差点一根一根竖起来。
石榴看皇后脸色通红,像羞又像恼,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写了什么呢?
既然李世民不回来睡,阿音干脆把幼子幼女一起接到了正殿歇息。
雉奴自己走路,像个小白鸭似的一晃一晃的,头上的两只啾啾跟着摇摆,一对黑黢黢的大眼睛清澈见底。
鹘宝腿脚也硬了些,眼眸像李世民些,一对圆澄澄的眼睛格外吸睛,若非眼尾微微扬,旁人都看不出是凤眸,“娘。”她糯糯叫人。
两小只一同扑入阿音的怀中,一人搂一边,笑得甜滋滋。
雉奴在阿娘脸上亲了好几下,随后探头看来看去,“耶耶呢?”
“耶耶还有政事在身呢。”
话音刚落,重明和青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娘,为何只让弟弟和妹妹进来睡觉,你不爱我和哥哥了。”
阿音:“……什么事都不敢让你们兄弟俩知道。”
重明抱着枕头扑上床榻,“我不管 ,阿娘这里的床这样大,我们所有人都能躺得下,我不走了。”
青雀:“我也是我也是!”
“我要睡中间!”
“你走开,你这么胖,会把我们全都挤下去的。”
“弟弟妹妹可以睡在我的肚子上。”
鹘宝靠在青雀哥哥的肚子旁,小脸埋进去蹭着玩,冲他张开手:“哥哥,抱抱。”
“你看。”青雀朝重明示意,连忙抱起妹妹,旋即挑衅,“你就不能这样抱雉奴。”
“我可以!”重明不甘示弱,一把把乖巧的弟弟从床上薅起放在自己肚子上。
青雀哼了声,“雉奴,屁股是不是很硌?”
几双眼齐刷刷看向雉奴。
雉奴表情懵懂,似乎没听懂,咬了咬手指疑问:“嗯?”
青雀:“算了,雉奴是傻子呀,别问他了。”
重明鄙视,“你还说他,你以前也是傻子。”
重明也是从青雀一岁半开始带他的,那时候青雀到底是怎么样子的,没人比重明更明白,“你还吃墨呢,我不让你吃,你就哭。”
青雀如何肯相信,一直以来都笑哈哈的他小胖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委屈问:“阿娘,这是真的吗?”
重明继续鄙视,“你就该叫我耶耶,也该叫我阿娘。”
阿音:“……”小孩儿果然口无遮拦。
她选择打击大儿子的嚣张气焰,“你小时候也傻。”
重明愣住,迟疑:“阿娘,你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看错方向了?青雀在这里。”
“我就是说你。”阿音揭短,“你幼时半夜放屁,把自己吓哭过。”
重明:“???”
青雀夸张捂嘴哈哈大笑。
见哥哥笑,鹘宝和雉奴也跟着哈哈笑,连笑声都模仿得别无二致,一个个东倒西歪的。
重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气得小脸通红,“阿娘你胡说,我才不会放屁呢!”
“不许笑了!你,还有你!”
阿音忍笑,故作疑问:“是吗?可是人吃五谷杂粮,都是会放屁的。”
重明不信,“我不曾听你们放过。”
青雀举起小手,大声说:“我知道,奶娘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所以大家都在默默地放臭屁,哥哥的屁不臭。”
重明表情变来变去,“噫,你不要说啦,好恶心。”
确实有些恶心到阿音了,她哭笑不得,“奶娘胡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人平素用膳,不吃那些易使肠子乱蹦的饭菜,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好啦,快躺上来吧!”
当娘的一声令下,几个小的一窝蜂爬上床。
不知何时雉奴挤到了最里面——阿音的怀中。
阿音稍愣,捧起他的小脸瞧了瞧,好家伙,眼神哪儿还有方才傻乎乎的劲儿,也不吃手了,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不丢手,生怕被谁抢走位置。
那两个傻子还在辩论房玄龄到底放不放屁。
……这小儿子,看起来白白净净、可可爱爱,其实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鹘宝手劲儿大,抬手便抓住雉奴的小啾啾,凶巴巴地往中间挤。
“哎——”阿音连忙制止。
“不许这样哦。”
显然鹘宝已经不要哥哥只要娘了,被拍了小手,委屈唧唧地捧着要哭不哭。
“不能抓人头发,你做错了,给雉奴道歉。”
鹘宝不情愿,浑身上下炸毛了似的,好半晌闭着眼睛冲雉奴负气,“对不鸡。”
说话发音不清,却很干脆。
雉奴捂着脑袋,“嗯!”还用力点了下头。
这俩孩子都不爱说话,鹘宝更好动些,看起来,仿佛雉奴更乖。
阿音没办法,两个一起抱进了怀中。
熄了灯,重明和青雀还在说话,阿音已经很困了,便让他俩闭嘴,他俩如愿消停了会儿。
内室一片寂静,只余下交错的呼吸。
小孩儿的呼吸短,一呼一吸显得急促。
阿音侧头望着月色,逐渐眼皮子打仗。
气氛静谧,万籁俱寂。
春花被夜风撩动心扉,在窗子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青雀的小小声,“阿娘,你睡着了吗?”
阿音一下醒了。
“怎么?”
青雀语气很关心,“怎么还没有睡着,快睡吧。”
“……”
真想在他的肥脸上掐一把。
无语了一阵子,阿音逐渐困于睡意,神志一缕一缕融于夜色中。
耳畔有若隐若现的声音,仿佛是两个儿子拼命压低声音在说悄悄话,这两个话多的,恐怕憋坏了,非要说一阵子才会睡觉吧。
次日,阿音先醒来。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子几时才睡的,一个个死活睁不开眼,瘫在床榻上动也不动,青雀犹在打鼾。
鹘宝趴在他身边摸他鼻子。
阿音赶紧说:“戳完哥哥的鼻子,不许吃手。”
“唔。”鹘宝歪头。
梳洗罢,更衣完,阿音才去叫人起身,“快别睡了,今日可不是你们两个的休沐日!”
重明哀嚎,苦着脸揉眼睛。
青雀坐了两下才成功坐起来,呆呆的眼神虚浮。
“你们两个昨夜都说了什么?”困成这样?
青雀揉揉脸颊,语气也呆呆的,“说哥哥宫外的朋友知道他是赵王之后,就怪怪的,哥哥回家后哭了好久呢。”
“你瞎说什么,我眼睛进沙子了好吧。”
“是吗?”阿音忍俊不禁,“阿娘瞧瞧还有没有沙子。”
重明害臊,撇开头不给看。
朋友的事情,阿音没有插手,他的事情他自己做主,不能什么事都想着让阿娘和耶耶帮自己想办法。
带着几个孩子用了早膳,曹瑞忽然进来,“皇后,陛下身边的刘泉派人传信儿,说小殿下们的先生彻夜未睡,此刻被陛下打发回去了,今日他们不必进课。”
“!!!”
重明和青雀猛然迸发出惊喜,“耶!!”
俩人你争我抢扔下筷子跑回内室。
阿音无奈,摇摇头道,“告诉他我知道了。”
曹瑞出去后,阿音在殿内等了会儿,却不见李世民回来,心中难免狐疑,便换了身衣裳带着石榴去两仪殿。
——鹘宝和雉奴已被两人的奶娘带走。
刚进殿内,摆手示意刘泉和刘湖起身不必多礼,就瞧见魏征了。
阿音狠狠惊讶,魏征眼底黑压压一片,仿佛是彻夜未眠,天一亮就入宫请见。
“皇后。”他走近,先给阿音行礼问安。
“秘书监这是……”阿音好笑。
“嗯?”魏征还不曾觉察,一头雾水。
她轻轻指了指他的眼睛。
魏征的脸上稍微多了一分不自然,“臣的屋子里昨夜有只老鼠,叽叽乱叫,吵得臣难以安眠,不碍事。”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魏征闻此声,更闻皇后的闺名,立即恭敬垂首敛眉,只当自己没听见。
阿音不在意这个,率先迈步进去,先环顾了四周一圈,“怎么不让他们留下用个早膳再走?”
“吃什么早膳,无忌困得头打桌子,我没好意思。”李世民没好气,说完,他瞧见妻子身后跟着的魏征。
君臣俩对视住,一阵沉默又出现了。
阿音莫名感觉到尴尬,也不知道这俩人尴不尴尬,她看明白了,魏征恐怕也觉得昨日李世民的话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主动打破沉默,“魏征来了,进来吧,陪朕一起用早膳。”
说实话,阿音认为,李世民的策略过于激进,魏征的主张过于保守,若是能折中选择,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对于如何处置突厥这件事,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早膳被一一端上来。
阿音落座,就听李世民忽然说:“上两碟醋芹,忽然想吃了。”
刘湖应声,赶紧出去吩咐。
魏征垂着的头稍微抬起来一寸。
殿内没有大动静。
片刻后,宫人端着醋芹行至上首放下,两碟都是李世民的。
空气中顿时飘荡起醋芹霸道的味道——
爱的人会很爱,一闻到这个味道就疯狂流口水。
阿音稍抬宽袖遮住唇,佯装饮酒解乏,实则悄悄瞅了一眼魏征。
他倒是坐着没动,眼神却已经不在李世民的脸上了,而在李世民的食桌上。
瞧见翠色的菜,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这动作很隐蔽,还是被阿音捕捉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肥嘟嘟的5K营养液加更!~
第98章
阿音不爱吃醋芹, 用的是鸡丝粥,这粥是咸的。
李世民和魏征吃的则是放了杏仁的粟米粥。
这时候正是吃笋的季节,宫里种的春笋鲜嫩清甜。
桌上摆放羊肉一盅、春笋一碟, 并着两只用肥熊和精鹿肉做馅儿的馒头。
阿音轻轻咬了一口馒头, 一口香、两口馋、三口腻, 半个下去开始翻李世民碟中的醋芹。
李世民还在跟魏征说话, 熟练地把自己的粥碗跟她的对换。
阿音的脑袋就这么被安抚得收了回来,赶快喝两口素粥。
李世民好似才想起来似的, 忽然冲殿外说:“怎么忘了给魏征上些醋芹, 底下人如何办事的?太粗心。”
刘泉面露惶恐, 不等他跪下请罪,阿音先摆了摆手。
李世民道:“给魏征上三大杯醋芹。”
刘泉忙退出殿去办事。
阿音狐疑瞅了一眼李世民, 还当他要故意不给魏征醋芹, 等他主动提,原来不是。
他故意馋魏征会儿,随后欣赏他被馋之后吃醋芹的姿态。
后者比前者更恶趣味!
少许功夫, 刘泉亲自端着三大杯醋芹重返殿内, 跪下后小心谨慎地一一放下。
醋芹近在咫尺, 魏征谢了恩,继续开始用膳。
李世民却停了下来, 端起阿音的酒杯遮在唇前,微笑若有似无,目光轻飘飘打量着他——
魏征的眉毛黑而细, 稍因心情挑起便很明显。
撇开目光,发现阿音埋头吃饭,李世民暗自啧了下,在桌下拍了拍她的腿。
阿音正吃饭呢, 被他突如其来的摸腿惊得咋呼,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目圆瞪。
李世民冲魏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自己看,还非要让她也看。
顺着看去,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魏征居然快吃完了!
阿音有些惊讶。
果然内侍说的不错,魏征嗜醋芹如命,一吃到便眉飞色舞。
李世民也终于看够了,含笑疑惑出声,“魏征,你总说自己没有嗜好,今日这醋芹是怎么回事?”
魏征听见这话,巡视一眼桌上还剩许多的饭菜,再看已经见底的醋芹,似乎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臣……”
眼神放在鹿肉馒头上,正要解释自己吃不了这样大油大肉之物,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出来了:
“莫非是宫中的饭菜不合你的心意?”他扬眉,笑意盈盈地问。
成功堵住了魏征刚张开的嘴巴。
阿音腹诽:你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回答?
果不其然,魏征陷入支支吾吾的窘迫。
好半晌,“臣——”语气顿住,经过反复的尴尬,他硬着头皮承认,“臣,喜欢……吃醋芹。”
说罢,他站起身请罪,“无欲无嗜,言过其实了,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开怀大笑,他没说什么罪不罪的事情,只笑着得意,“朕都看见了,若是不曾亲眼得见,你还不承认呢。”
魏征挠了挠眉毛,旋即揣着手一起尴尬笑。
早膳用罢,膳桌被撤去。
李世民主动开口:“这样早入宫,你是有话要说吧。”
魏征伏下身躯,“臣要谢陛下的不杀之恩。”
“昨日臣之所言,实是率性所为,的确顾此失彼了,陛下的话犹如当头一棒……臣心中感念,颇为敬佩——”
“好了好了。”李世民摆了摆手,不打算继续听。
这么一个喜欢听臣子夸自己的人,竟然头一次打断了魏征拍的马屁。
“你昨天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李世民冲殿外道,“刘泉,取地图来。”
“你坐过来些,离得太远了。”
魏征起身:“噢,噢,是。”
刘湖忙拿起跪垫走近殿上首。
他有眼色,瞧出李世民要同魏征一起看地图,干脆就把跪垫放在了御案一侧。
魏征跪坐下,离得近了,第一眼看见的并非地图——刘泉还没展开。
他看见的是陛下手里拎着皇后臂弯之下的浅紫色披帛,披帛已经被抽到这边好长一节,挽成了一朵花儿,被陛下握在掌心把玩。
而皇后,视线放在刘泉展地图的动作上,没有发现陛下的玩心。
魏征表情严肃,没有露出端倪,佯装认真看向地图。
展好地图,刘泉躬身退下。
李世民对着地图看了好一阵子,若有所思:“黄河以南距离长安仅数百里,一旦生变,连调兵的时间都没有,你说此举为引狼入室,在这方面来讲是对的。”
“昨日朕与左仆射等人商议考量,游牧民族的习惯与中原人的农耕习惯恐怕会产生剧烈冲突,若是管理不当,会成为国中之国。”
“若想让突厥人成为顺民,便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与财力去汉化他们,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魏征倍感欣慰,陛下虽然脾性不好,也容易着急上火,不过他冷静下来还是听劝的。
“不过,你所说的册立空头可汗不可行。”
魏征没有反驳,他不会自夸自己,更不是那种大包大揽的自信之辈。
“朕考量许久,既然突厥是个不稳定的危险,不如放一个可信的人过去,也未必要朕亲自去管理。”
魏征微愣,“您是说,培养一个……亲唐的可汗?”
这是委婉的说辞,这话的实际意思是造一个大唐能掌控的王。
“允许他们保留完整王庭,册立一个实权可汗,授予他军事、行政之权,在大唐的边境与更北方树立起一道屏障。”
魏征陷入沉思,迟疑:“若是屏障得用,我大唐的北境线将平安无虞,百姓们再也不必担心有狼子野心之辈南下烧杀抢掠。”
日前,李世民又拿出一笔庞大的财政资金,用来从北方的野蛮人手中赎买被抢走或者流落过去的大唐子民。
突厥问题不解决,几乎每年都要这么支出一次,家里有几个钱能这么抗造?
阿音听着,微微犹豫,“汉朝曾对归附的少数民族首领封王或者侯。”
皇后忽然出声,魏征立即看向她。
昨天她全程都没有说过话。
“陛下此举,是说朝廷不直接派遣官吏管理,却要给他们套一根绳索,让他听话?”
“皇后说的不错。”李世民扬起声音,“马头上捆的是笼头,牛头上绑的则是缰绳,那么突厥人头上的就是羁縻了。”
“不论是笼头、缰绳,还是羁縻,控制权在我的手中。”
他在地图上指出位置,“分别设置四州都督府,任命突厥本族首领为都督,可汗由我任命,大唐支付羁縻州府的行政开支,同时招揽突厥勇士入京为兵。”
“如此一来,无须驻军,无须管理,亦能节省一大笔开支。”他说,“化敌为友,稳定边疆,突厥人又不至于抵触。”
此举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将李唐势力直接扩展至塞外。
魏征望着地图,“若当真如此,大唐将会拥有开创性的包容,天可汗至尊,理应强大、自信、仁爱天下。”
无疑,经过一整夜的商议,陛下最终提出的羁縻州府方案,可快速解决北境的燃眉之急,或许,也能铸就属于天可汗的荣耀。
魏征没什么好说的了,起身俯首,“陛下圣明。”
李世民同样起身,绕过御桌扶起他,“魏征,得你是朕之幸啊,这次多亏有你。”
魏征眉眼微松,谦逊摇头,“最终的法子是陛下您想出的,臣愚钝,只会反对,却想不出对策,空令您烦恼罢了。”
“朝中就需要有你这样的声音,”李世民眼下哪里有昨日的愤怒咆哮,只剩下温和体贴了,“若是上下一心,只为顺从朕,朕恐怕会犯无数错,人无完人……我不是完美的。”
许是李世民的话倍显真诚,魏征很是感触。
阿音没有打扰君臣俩腻腻歪歪,她将酒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托起腮眉眼弯弯看着他们。
魏征走后,夫妻俩准备一同返回立政殿,李世民彻夜未眠,需要休息,今日的政务暂且被放下。
刚从两仪殿出来,天空飘起了雨丝。
李世民从石榴手里取来披风为阿音披上,系好。
阿音心里有事情,不由得握住他的手,“二郎,你觉得羁縻州府制度是完美无缺的吗?”
李世民顿住,抬起头道,“这世上哪有完美的制度,端看利弊大小罢了……昨夜我一直没能睡得下,其实就是因为明白羁縻州府制度有危害。”
刘文静、房玄龄等人到后半夜就没说话了,所有人都在沉思。
“你昨日说的不错,突厥人臣服的是这一任君主,下一任呢?下下任呢?”李世民叹了口气,“李唐王朝的江山是咱们亲自打下来的,我,父皇,甚至是李建成都有一定的魄力,重明他们生在暖房中,长在权势里,能担此重任吗?”
阿音欲言又止。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背,“羁縻州府严重依赖中原王朝的强大,一旦中原势弱,势必被反扑。”
“允许突厥封可汗、封都督,甚至可以世袭爵位,在当下利大于弊,足以稳定政局,却也意味着羁縻州与中原在文化、感情上仍然疏远,日后难保不会拥兵自重。”
说罢李世民自嘲摇头,“说到底,大唐还不够强大,否则直接武力镇压、强行驻军,就能解决一切隐患,可惜眼下的大唐支撑不住驻军所需要的庞大支出。”
实在要强硬要驻军,其实也是可以的,方法就是无休无止的劳役普通百姓,不把他们当人,肆意榨取所有价值。
李世民本人武德充沛,却不是一个攻伐欲旺盛的君主,他更在意的还是子民的安稳。
昨天他愤怒,更多是因为魏征指责他对大唐子民残忍。
阿音回握他的手,劝说道:“没有永远强大的王朝,如八百年国祚的周朝,最终也是分崩离析的命运。”
这话可不是对一位君主、一个王朝的冒犯,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诱惑!
古往今来,能国祚八百年的还有吗?
李世民却笑,“观音婢,你觉得大唐能有八百年吗?”他发现自己跟八百这个数字还挺有缘的,如今,它又成了他新的渴望。
“这谁能说得准呢?”阿音才不乱说,“起码,在你和我还在的这一百年,大唐要好好的。”
李世民笑笑,没有否认,转头敞开声音,“回去就把三个臭小子吊起来打!”
“……”哎呀,他们好像还在睡懒觉。
不过,阿音一点也不信,“最宠孩子的就是你了,你才不舍得训斥他们呢。”
重明被武术先生训哭责罚的那天,李世民比他都难受,想杀人又没理由,心疼得他搂着儿子眼泪刷刷往下掉。
重明被吓坏了,只好反过来哄他。
“日后我理智些。”李世民保证。
“……这话我听过好多次。”
“最后一次。”
阿音将信将疑,给石榴使了个眼色,赶快叫她回去把青雀和重明喊起来,万一真把孩子揍一顿怎么办?
为了走得慢些,她又开口:“我能说说我自己的想法吗?”
“什么?”李世民不太习惯,妻子何时请示过他的意见了,“突厥的问题上?”
“是呀。”
“说啊,”说两字犹嫌不足,他重复了好几次,“说吧,但说无妨,还问我的意见?”你是这种人?
“……”她抬手抽了他胳膊一下,“后宫不得干政,妾身正是恪守礼仪之举,陛下作何如此?”
李世民笑出声了,“好了好了。”别装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套说辞,只有在她懒得多管闲事、烦得不行的时候才会被搬出来堵他的嘴。
“人家方才就想说了,担心在魏征跟前让你没面子呢。”阿音歪头,露出一副我对你好吧的表情。
“唉,皇后太体贴了。”李世民相当配合,“请殿下不吝赐教。”
阿音被逗笑。
“我觉得由大唐造可汗不可取,或者说危害太大,难以有切实的保障。”
李世民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怎么说?”
“你要选谁呢?”阿音反问,“选一个太亲近突厥的人做可汗,你不信任,他们有勾结在一处的危险;选一个不那么亲突厥的,相应的,他在部落中的威望也会降低,难以镇住场子。”
“纵然他背靠大唐,有你的撑腰,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呀,会有人想要弄死他,换自己上位,又比如薛延陀,他就不会臣服于突厥,同样是被大唐扶持,凭什么突厥照样可以做草原共主呢?”
“为了让此人坐稳可汗之位,大唐只能不断给钱给粮,小恩小惠难收买人心,大恩大惠却会被当做理所当然。”
“用钱来买和平,不是长久之计。”
李世民笑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其实魏征也未必没有想到这一遭,你知道他为何方才没说吗?”
阿音坦然道,“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对策了,一项政策落地,不代表要一直用,能解燃眉之急就是好对策。”
“所以我有两个在你的基础上,更能牵制突厥的法子。”
李世民闻言,神色稍正,“你说。”
“第一个,是我昨日替你选侍从时想到的。”
刘泉和刘湖是阿音亲自挑选后叫人送去两仪殿的,这事李世民很清楚,昨日他就直接用了。
“昨日我在想,若你只有一个内侍,滋生野心之后,他只会向外谋取权力,”就像薛召那样,“有两个就不一样了,他们会互相争夺你的宠爱,忙于抢夺老大的地位。”
“正如西突厥正在起内乱,你之所以选择让李靖和李世绩收兵,难道是因为畏惧西突厥吗?不是,是因为已经没必要打了呀。”
阿音眼睛亮晶晶的,“我支持魏征有关将东突厥拆分成五六个势均力敌的部落的提议,不过仅仅拆分是不够的,咱们直接册封六个可汗!”
“制造矛盾,让他们永远陷入内斗,无法统一!”
“春秋战国为何持续那样久?不就是他们谁也不服谁吗?彼此之间此消彼长,无法真正结成同盟,又无法彻底互相敌对!”
李世民玩笑般的心情渐渐散尽,“如何保证这六个可汗不会敌视大唐?”
阿音伸出手指,“大唐到底是汉人的地方,突厥人都分裂成那个样子了,自顾不暇,不过这一点确实不能完全得到保障,所以我有了第二个法子!”
“大唐开放同突厥的互市,”不等他提出反对意见,她立即又说,“但是要控制,盐、铁、茶等物资的供应,将它们与服从度相连,比如,谁更听话,就给谁开放更多可以买的量,谁不听话,直接掐断,或者只能买其他部落可以买的十中之一。”
“草原上的牛羊卖到中原,同样可以改善中原的民生,就拿羊毛来说,羊毛比粗麻更暖和,可咱们对羊毛的需求没有突厥对盐和铁的急切,不担心被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反制。”
“同时,效仿战国时期,勒令六位可汗送嫡长子到大唐做质子,让他们从十岁就开始在长安接受汉化,培养亲唐之心。”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过了头,竟走到了贞观园的入口。
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帝后的交谈。
李世民撑伞的手骨微微用力,绷出漂亮的弧度。
伞外,雨丝如幕,落在地上柔润无声,淅淅沥沥的竟反而静谧。
阿音说完,就在观察李世民的反应,他的表情很古怪。
“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她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这是绝佳的好对策,踮起脚间拍拍他的肩膀,拍去落在他肩上的雨珠。
李世民轻笑出声,视线怪异逡巡在她的脸上,“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你?”
“现在才认识也不晚,快说呀!”她晃晃他的腰。
李世民俯下身形,食指曲起,轻轻勾去她脸颊上被飞溅上的水珠,连同眼神亦停留在那颗水珠上,“观音婢,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你要知道,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像方才你反对我扶持傀儡可汗的想法那样,纵然是傀儡,可汗是活人,突厥人也是活人。”
视线转到她的脸上,他与她的疑惑对视,“定量互市和时刻监督,这是做不到的事情。”
“嗯?”
“在你这里,重明每月只能领取定量的零用,遭房玄龄逗弄意外花光了,他是怎么做的?”
阿音闻言稍愣,犹疑看着他,“他向你索要——”话音倏然停下。
李世民反问:“盐和铁,只有大唐拥有吗?”
“如此一来,不仅要定量卖,还要提防他们走私,边境线那样长,如何管?你知道他们从何处走吗?即便知道了,他们不会更换路线吗?”
“好,咱们可以投入更多的兵力、人力去管控,这其中的财政支出从何而来?得先修路吧?起码每隔三十里就要设关卡。”
阿音闭上了嘴,气馁得像被雨水淋透,蔫儿了的猫。
“分立六个可汗同样如此,一旦有人打起来,弱势方派人骑马到长安告状,来回至少三个月,等我的敕令送到,恐怕弱的那个已经被灭族了。”
“坐镇长安当判官的确是神策,放到实际处就成了空中楼阁的幻想。”
“就像在赌局上玩,草原人奉承赢家通吃,一个部落学会用铁器,便会迅速吞并弱部,无需多久,短短几年就能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但凡其中一个可汗拥有雄才大略,把其他几个部落都吞了,这局势便又回到了当下。”
阿音羞窘,“好了好了,我不听了。”
李世民捏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很聪明,若是大唐能更强大,强大到所有国家不敢忤逆我的政策,你说的话便可行了。”
阿音挣扎了半天没挣脱,只好双手扒着他的手臂,开始胡说八道,“若是大唐人会飞就好啦!若是远隔万里之外的我说一句话,你能第二瞬就听见便更好啦!”
“会飞?你说的是神仙吗?”李世民莞尔,捏捏她的面颊,放开了手。
“那送质子呢?”阿音如何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异想天开?
她想不到人会飞是什么样子的,更想不到远隔万里,人们仍旧可以对话是何等模样,恐怕这都是怪志话本里才会有的吧。
李世民扬起眉毛,“汉化突厥嫡长子有利有弊,利的是他们大概率忠于大唐,弊的是他们学走了中原人的兵法、统御术,回去用来整合草原,造成的威胁比蠢笨的游牧可汗大数十倍。”
“这样的人,自幼在大唐长大,他会很清楚大唐的弱点。”
“可若是让他们在长安沉溺于斗鸡走狗,就变成了废人,回去之后压不住部落。”
阿音彻底叹气了,“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策略。”
“还好方才在两仪殿我没有说,不然被你或者魏征戳破,那多没面子?!”阿音幻想了一下,就已经开始脚趾抓地了。
“我何时在人前说过你的不对?”李世民好笑,哄着把人搂入怀中顺了顺。
“可是,若你还要睁着眼硬夸我,魏征只会觉得你是个愚蠢的昏君,被美色昏了头。”阿音探出脸,说着说着竟然偷笑出了声。
“……”他啧了声音,捏住她的鼻子,“你在幸灾乐祸什么?”
阿音扭头挣脱,说自己呼吸不过来了真讨厌。
“二郎。”
“嗯?”
两人牵着手,顺势走近贞观园内。
“我方才所说的,你心里会不会觉得都是没用的废话,很不高兴。”
“我不是夸你聪明了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就是在哄我开心。”
“我所言尽皆实话,何来的废话和不高兴?”
阿音正说话,差点踩进一个小水坑,瞬时唤醒了她对周遭景致的注意,“哎呀,我的鞋!怎么走到这里了??”
李世民:“我还当你想来赏雨。”不理解,但很尊重。
“……”她抓住他的手往回走,“快走快走,待会儿雨下大了!”
夫妻俩牵着手一路小跑,后面的宫人成串成串跟着追。
又不敢追得太紧,远远坠着好似蚁群。
终于跑回了立政殿,阿音发现李世民的肩膀都湿透了,她大惊失色,连忙找来干巾擦了两下,“你傻呀,遮不住就多让人送来两把啊,家中又并非没有伞了!”
李世民浑然不在意,反而引以为豪,“我就想看你心疼我。”
阿音无语,恼也不是羞恼也不是,“你几岁了?”
往那儿一站跟门神似的,雄壮威武。
最终他被她推进了浴池,扒光扯到温水中热身。
“你方才不曾说完。”李世民提醒。
阿音已经快忘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把热乎乎的毛巾搭在他的脑袋上,双手捧起两边捂住他的脸庞。
“因为昨日魏征说的那些,你很生气……你都快用口水把他淹死了。”
李世民摸摸下巴,眉眼开怀,“你是在夸我辩得好?”
阿音:“我是说真的口水。”
“……”
他猛然欺身朝她而去,“没淹他,得淹你。”
阿音吓得哇哇叫,丢开手扭头就要跑。
浴池的水到她的腰肢,可怜的她跑了两步就被狠狠捉住。
两人一同摔进浴池中,属于他的脸庞骤然接近,那道温和的气息跟着池水的热度一同浸入阿音的鼻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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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次日大朝会上, 经过文武百官们长达一整日的商议,羁縻州府制度正式成立,李世民下令将东突厥的十万降众遣回故地, 新可汗的挑选被提上日程。
事情暂时解决, 朝贺大典如期举行。
这次的朝贺大典并非是一场只表庆贺的典礼, 更是一场俘虏仪式。
四月, 四夷君长陆陆续续抵达长安。
顺天门外,草原诸部相继入宫。
大唐帝后正装相待, 李世民头戴帝王冕旒, 身着玄黑两色的冕服——登基四年来, 他穿这一身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为太过于繁琐。
他不太喜欢过宽的衣袖,况且冕服下半身是襦裳, 鞋子也不利落, 真是哪儿哪儿都别扭。
“别摸,没好呢。”阿音拍开他作乱的手,为他正冠。
冕珠微微晃动, 隔开了她抬起的面颊。
李世民扭动脑袋, 冕旒再次摆动, 这下她的脸颊能被看个完整了。
“你倒是很喜欢这一身朝服。”
“喜欢呀。”阿音回答。
小尾音还晃荡着,毫不遮掩欢喜。
李世民笑了声, 握住她的手,“喜欢就好,走吧, 别误了时辰。”
帝后相携而出,太阳将将从地平线上跃出一线光亮。
军吏已押送了颉利可汗至太庙南门,阿音和李世民依大典流程举行告献礼,这是为了把攻下东突厥这件喜事告知先祖。
阿音端肃执香跪在李世民身侧, 一拜、二拜、三拜——
陇西李氏的列祖列宗牌位尽摆在上首,受天下供奉。
她在众多牌位中找寻到了李虎,他当是李氏最为出色的人之一了。
李虎本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被封为陇西郡公,后来北周建立,他又被追封为唐国公。
一切的一切,就从他这里开始了。
他能预料到自己的后代凭一己之力,让他一个陇西郡公在亡故后成了皇帝吗?
“偷笑什么呢。”
阿音小心翼翼瞅了瞅四周,跟上李世民,压低声音说:“我在想你那位曾祖父能不能想到自己逝世后被追封成了皇帝。”
“若这世上当真有地府,他怕是在下面看着你们呢。”
李世民闻言顿了顿,“现在也在看着?”
阿音:“啊。”若是有的话。
他忽然撩开冕旒凑过来。
“?!”
阿音抬手便推在他的脸上,浑身炸毛,“你——”
她吓坏了,慌忙看四周,嘴唇动了又动,快要忍不住骂他。
“陛下,您没事吧?”
这问话,克制、憋屈,还冒出了丁点儿恼火。
“怕什么,让曾祖父长点见识。”
“……”
“这里孤寂冷漠,平时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热闹热闹不是好事?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你也太孝顺了吧?”
李世民乐呵呵的,不曾反驳,拉着她往外走。
被压着跪在李氏列祖列宗牌位下,被迫看了个全程的颉利可汗:“……”有病,真的有病!
他都打上门了,这大唐皇帝要先大婚、册封皇后,这已经够叫他匪夷所思了,好,没打过,被捆到了这里,还是你俩???
他就非得掺和进他们夫妻俩之间吗?
整得跟谁没妻子似的!
颉利可汗嘴角疯狂抽搐,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难受。
谁来救救他。
从太庙出来,移驾顺天门,此刻空旷的广场上规整地坐着所有来客,内侍宣布帝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问安。
这声音洪亮如钟,荡起层层余音。
阿音顺着人群环视过去,李氏宗亲映入眼帘,杜者为了今日的大典赶回了长安,许是车马劳顿,瞧着有些犯困,听到她来了,立即打起精神支棱起脑袋看过来。
李世民道:“智云跟她已经和好如初。”
“?!”阿音愣住,“阿者不曾告诉我。”
“许是还没想好要如何跟你说。”
阿音默默然,想起杜者过去的这两年……的确在她面前骂了李智云好多次,乍然和好,可能是抹不开嘴,也觉得尴尬和心虚。
“你想知道李智云究竟是如何讨好她的吗?”
他要是如此问,那恐怕就是跟她有些关系了。
阿音难免疑问:“总不会是跟我有关?”
李世民笑了两声,也觉有些纳闷,“你还记得前两年宫中在上苑办了场春日宴吗?我做了首和诗。”
微微侧头瞧了妻子一眼,他慢腾腾道,“杜者以此诗作为交换。若是智云能从我手中要到那首诗,她便答应不再冷着他。”
“……”阿音无言,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杜者很奇怪,她不太关心身为皇帝的李世民,或者说,许多事情的发生,她几乎都没有怎么意外过。
对阿音却不同,阿音用什么布做成的帕子,喜欢什么样的植物、偏爱何种食物,她全都感兴趣。
有一次阿音准备给她绣几张帕子,她还不乐意,捧着她的手吹了吹,非要用她用过的。
若非阿音知道她对李智云有男女之情,都快要想歪了。
不过,阿音没有在李世民面前说过杜者的太多是非,因为这是她的朋友,她不喜欢跟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朋友,就算是郎君也不行……议论郎君的朋友可以。
罢了,等杜者想好一定会告诉她的。
在人群中逡巡而过,看到几个孩子今日穿的也正式。
雉奴坐着快睡着了,仰着一张脸,殷红的小嘴微微张开,小身子一会儿曳一下,一会儿又曳一下,每回快摔倒就能立即醒来,小脸皱成一团儿,痛苦到不行。
此等场合,奶娘在一边也不敢抱他。
青雀拿着荷包,偷偷从里面掏炒豆子吃。
看来看去,竟然只有重明和鹘宝老老实实地坐着。
经过这些人,夫妻俩登御楼,居高临下俯瞰文武百官与四夷君长。
春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颉利可汗被数名甲士拖起押至御楼下——昔日纵横草原的霸主,此刻颈系锁链,俯跪在丹陛之下。
顺天门下鸦雀无声,此刻所有人俱都起身肃立着,一同抬起头望向御楼上的君主。
李世民目光沉静地俯视着楼下的所有人,旋即看向颉利可汗:
“阿史那咄苾,你可知罪?”
阿史那咄苾是颉利可汗的名字,今天,是他第二次听大唐皇帝这样叫自己了。
与第一次感到愤怒和被冒犯不同,这一次,颉利可汗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李世民并不意外,“朕今日细数你的五条罪状,使天下人共闻之。”
“其一,你承父兄之业,坐拥漠南万里,不思抚恤部众,反纵欲淫.虐,残害忠良,致使突厥内乱,此即为你自取灭亡的第一步!”
颉利可汗稍稍抬起头,心中憋着一口气。
大唐皇帝居高临下地定罪,在他眼里不过是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突厥内乱从何而来?若非他频频派人挑拨,哪有内乱?
着实可恨!
“其二,你与我大唐约定做兄弟,盟誓再三,歃血还未干,你便屡次背约,纵骑兵南侵,掠我边民,践我禾黍!”
李世民面色微沉,怒骂:“你口中的信义,甚至比不上市井商贾!”
颉利可汗差点跳起来:谁要跟你做兄弟?!
做你的兄弟能有好下场?????
没骂出来也有原因,那些甲兵在旁边虎视眈眈,他胆敢喷一下口水,立马人头落地。
颉利可汗在这里激愤隐忍,四夷君长以及代表们低着头,没人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其三,你俘我汉民,不加善待,或充为奴隶,或断其手足!”
“其四,你恃强欺弱,连年兴兵,以致死者枕籍、生者流离!”
“其五——”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向楼下,“我大唐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屡次遣使者招抚,许你保全社稷,你却频频拖延始终不肯朝见!似此反复小人,天地不容!”
颉利可汗怕死吗?
没人不怕死。
尤其是大唐皇帝最后一句话指向性明显的话落下,他的目光撇过甲兵手里攥着的锋刀,开始控制不住本能,浑身战栗。
这一瞬,他的脑子里想了许多东西。
同样被俘虏的妻儿、曾经的荣耀、草原上的豪情,还有那些牛羊和马匹。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忏悔。
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斩首——
五罪历数完毕,楼上楼下,数万将士与使节寸声未出。
大风席过,唯闻旗帜翻卷的声音。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楼,周围护卫无数,甲胄声铮然作响。
他穿越仪仗队列,来到颉利可汗面前。
群臣屏息,按照惯例,俘获敌酋,理应斩首献庙。
长孙无忌虽然没有再做官,却仍旧保有荣誉头衔,礼仪待遇等同于三司,因而他的站位非常靠前,见李世民离颉利可汗这么近,他几乎是同时往前走了半步。
刘文静等人亦止不住情急。
李世民注视着这个曾经令长安为之戒严的草原枭雄,忽然抬起手,拨开了腰间的礼刀——
刀锋映着初升的太阳,寒光刺目。
颉利可汗认命闭上眼睛,不过他的身体却没这样从容,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连脸皮子也在微微发颤。
‘咔嚓——’一声。
浑身一轻,哗啦啦的声音从周身响起。
周遭哗然。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来袭,颉利可汗蓦然睁开眼睛。
他脖子上的锁链,居然被大唐皇帝给斩断了!
他砍的不是他的脖子!
颉利可汗愕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正当此时,太阳愈发升腾,折射出一缕璀璨闪进颉利可汗的眼睛里,他快睁不开,勉强撑起眼皮,皇帝逆着光立在他上首,轮廓仿佛也是金色的。
“阿史那咄苾,你听好了。”他开口了。
颉利可汗跪在地上,下意识挺直腰身。
他垂刀而立,声音平稳地传遍全场,“朕今日赦你不死,并非是因为你无罪,而是我大唐之器,不斩跪伏之人。”
“好好活着吧,朕要你亲眼见证朕所治理下的江山。”
“由你的下场来告诉草原诸部,顺我大唐者,草原万里皆可牧马!逆我大唐者——”语气顿住,他俯首迫近,扯开唇角,目光森然,“铁骑踏破山河,跑多远都可活捉,令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颉利可汗怔怔然听着。
皇帝掷刀于地,转身登楼。
金属铁器与石阶相撞,发出清脆却冷冽的声响。
颉利可汗猛然攥紧拳头,在身后海浪一般的陛下万岁声中缓缓放开,伏下身子,选择彻底臣服。
这似乎是个好时机。
四夷君长高呼万岁,派遣一名代表上前,请求为李世民上尊号天可汗。
气氛仿佛稍微放松了些。
李世民反问:“朕是中原的天子,岂可做你们的可汗?”
四夷君长再三请求,文武百官亦劝说。
如此这般拉扯了一个刻钟。
李世民‘十分为难’地笑着点头,“好吧,倒是朕不好退拒了,既如此,便如卿所愿。”
于是御楼下跪倒一片,高呼天可汗万岁。
阿音微微抬手,宽袖稍遮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美丽的带笑眸。
瞟了一眼她,李世民干咳一声,提醒她别笑出来。
这儿人还是挺多的。
“就得三请三让,你不懂。”
他要是不这样装模作样地解释,阿音还没那么想笑。
接下来的时间,在李世民的授意之下,杜如晦当场宣布皇帝敕令,册封归顺的突厥、铁勒等部落首领为将军、郎将、都督、刺史。
正式设立羁縻州府,将部落列置州县。
由李世民口述、杜如晦拟旨,从此赐予西北君长官方玺书,皆可同时称他为皇帝与天可汗。
杜者不是跪坐得屁股疼,就是站得腿麻。
她有些纳闷,羁縻州府制度不是在贞观十三年之后才设立的吗?最开始突厥的降众被内迁,结果造就了一个国中之国,再后来更是聚集起来了一堆人要刺杀李世民,差点就闯进他的寝宫了。
经过这一遭,他才发现魏征的谏言是对的,还夸了他一番。
——李世民可并不是一开始就很听魏征的劝谏的。
难不成是阿奴干了什么?
杜者冲李智云使了个眼色,后者摇摇头。
不是诶。
那或许……就是蝴蝶效应。
从音音身体痊愈之后,历史似乎就不太一样了。
杜者感慨地托起腮,不管了,嗑吧!美滋滋呀。
大典结束,宫中的内侍刘泉走了过来,语气纤细温柔,“公主殿下,梁王殿下,今夜陛下要在凌烟阁设家宴庆贺,您二位在受邀之列。”
这话是说,就先别出宫了。
杜者一个激灵,“凌烟阁?”
刘泉被她的大反应弄得微怔,旋即笑着解释,“凌烟阁坐落于三清殿旁,是一座精致的小楼,用于宴请私客,公主许是不曾去过?”
“没、没有,没有。”她何德何能,“好啊好啊,那我去立政殿寻皇后,皇后可得闲?”
“哎,仿佛好久不曾见重明和青雀了,皇后同我的书信中常常提起雉奴和鹘宝,小雉奴和小鹘宝在哪儿呀?”
“得闲,您随奴婢来吧。”刘泉不说多余的话。
“嗯嗯,阿旸你去找你哥哥玩吧~”杜者笑得眼睛眯成缝,手欢快摆动。
李智云应了声。
阿旸是梁王的乳名,没什么人有机会叫,他长大之后太上皇也不这么称呼了,被封为楚国太妃的万贵妃觉得唤儿子乳名有损他的威严,也只喊智云。
刘泉快速瞧了一眼梁王,又瞟了一眼身旁的安国公主,收回目光。
忙忙碌碌,就到了夜里。
阿音褪去沉重的朝服,与杜者相携去往凌烟阁。
这次被宴请的人与上回春日宴相差无几,得用的宰相们、重臣们都在,刚进去就听见李渊的哈哈大笑声。
他抱着一把琵琶,正随兴弹奏。
宴席还未开始,许是军事胜利带给所有人的喜悦不只是一点半点,尤其是今日的大典也格外顺利。
一时之间,气氛融洽,众人欢欣鼓舞。
李世民少年心性不改,听见父亲主动弹奏,竟然不羁地起身,豪放起舞。
顿时欢呼声成片,有不少会舞的臣子跟着凑热闹,比如长孙无忌,他也会一些舞技。
刘文静被扯着,哎呀个不停,说腰断了腰断了。
杜者惊诧:无忌哥真是好灵活的一胖子。
莫非青雀遗传他?果然外甥像舅!
再看青雀……确实如出一辙,小家伙蹦蹦跳跳、嘻嘻哈哈,脸上白嫩嫩的肥肉一晃一晃的,跟重明一同围着房玄龄跳来跳去。
“皇后来了!快来快来,一同!”李世民发现观音婢在一旁看很久了,攥住她的手扯入殿中,“尔等不知,皇后的健舞无人能及!”
阿音惊了一跳,被迫扶住他的手臂。
李渊开怀大笑,“来!”琵琶弦声急促。
杜者急了,她只恨自己不会跳舞,还被拉进了殿中。
本以为自己会局促,却不想众人的神色都稀松平常,脸上洋溢着胜利后的喜悦,随后她后知后觉——
大唐风气开放,远没有后世的封建和死板。
以舞相属是一种重要的社交礼仪。
况且这里也没有外人,的确是家宴。
阿音平素跟李世民在私下也会一同起舞,已经非常默契了,他喜欢乐曲,曾想要亲自改编秦王破阵乐,那段时间研究怎么改、改得如何,都是阿音和他一起的。
“今天你很高兴。”她小声说。
“你不高兴吗?”李世民问。
“高兴呀,”阿音眉眼弯弯,旋即更靠近他些,“你这样高兴,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父皇高兴吧?”
李渊以李世民为豪,这件事,理所当然让他志得意满。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加更,要出门一趟,明天再来!
第100章
阿音从睡梦中醒来, 率先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昨夜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凌烟阁,众人饮酒作乐, 好不快活。
宴罢, 和李世民在楼外赏月, 后来……
怎么回立政殿的,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石榴进来服侍她穿衣梳洗,起身后问了刘泉才知道, 李世民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别园, 他命人开辟了一块儿地, 想亲自种一种试试。
……人怎么可以有精力到这种地步?
她没理,用了膳后便开始忙正事。
太极宫的宫女清点过, 她决定再放出去一批, 人数约有两千多人,让她们自行婚配。
前些天李世民提过想在各州县设义仓,想来他突发奇想自己种田, 也是因为这个——
重视民生, 逃不脱两件事情:兴修水利、促耕养蚕。
在此基础上, 他大力鼓舞鳏夫寡妇再娶再嫁,生孩子朝廷还有奖励。
昨日跟杜者闲聊, 提及她兴办的医馆规模已经很大,她想跟朝廷合办皇家医坊,力求在每个州落地一家。
阿音为难, 这不是个小数目,只说还要考虑,与陛下商议。
阿音心里想着,唐报这些年成效斐然, 却远远不够,人活着还是要认字读书,三娘李怀昭自从开府设官属之后,有过消息传出:她看中的一些人才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她就请了几个先生教她们认字读书。
这个举动,其实是为了更好地用她们。
但是不管目的如何,这都是在做大好事。
因而思来想去,跟在州县开设医馆比起来,阿音还是更倾向于开书院。
她便去了李世民的私库翻阅历朝历代有关医馆和书院的事情,想看看有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天色渐黑。
回到立政殿,正好撞见父子几人一起回来。
好家伙,几个人累得气喘吁吁,青雀甚至在有气无力地吐舌头,重明靠着宫墙往前走,鹘宝坐在李世民的肩膀上,小啾啾上插着两朵花花——再看雉奴,脸上、手上、衣裳上不是泥就是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栽进泥坑里了!跟个煤球有什么区别?
走的时候白白净净跟个糯米丸子似的,回来成这个样子了!
“你们——”阿音瞠目结舌。
一把扯过雉奴擦擦脸瞅他,偏这小家伙还挺开心,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凑上来就要搂阿音的脖子。
李世民有些理亏,“他掉进宫人涮拖把的水缸里了。”
重明举起手,“我把弟弟抱出来的。”
“重明真棒,是个好哥哥。”阿音扬起笑脸揉揉他的头,夸了好几句。
转过头立即变脸,“那你在干什么?”抬手就想抽李世民胳膊。
李世民躲了一下,佩服妻子的变脸速度。
“我知道!”青雀揉揉脸,“耶耶让人量我们锄过的地有多大!我们好累呀!感觉过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结果才锄了半亩不到呢!”
李世民:“……”捂住青雀的嘴巴,好了好了别说了,不丢人吗?
“水缸很浅,淹不住雉奴,他只是跳不出来,”他对阿音解释,“我看这孩子跟水挺有缘的。”
他的名就跟水有关,治嘛。
小时候摔自己尿上,长大些掉水缸。
阿音被说得哑口无言,瞪他一眼,嘴上埋怨,“总有这么多话要说……你如何?累吗?”
一边问着,一边让宫人赶紧带几个孩子回去沐浴,洗洗干净。
雉奴这么一抱她,她的衣领也脏了。
拿帕子擦了擦,阿音扫视他一圈,“半亩听起来很少,但是锄地本就是极为耗力气和心神之事,是不是跟你策马习武一点也不一样?”
李世民的确生出些感慨,心底对农户的不以为然消失殆尽,若有所思:“农夫的力气和耐力不比拉弓射箭的武者差。”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锄地。”他出自陇西李氏,也是贵族子弟,莫说下地干农活了,连稚禾如何收他都不知道。
“这些百姓经年累月都是如此,也不过能挣糊口之钱。”这似乎也太可怜了些。
李世民心中叹息。
“做些什么工具,能取代人力锄地呢?”他想到了那几个墨家方士。
“你做秦王时收用过几个墨家子弟,不如改日召见他们问一问。”阿音说,“先去沐浴用膳吧,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嗯,好。”
阿音收拾好到净室,鹘宝坐在小木盆里玩玩具,四五个宫人围着她,其中一个正给她洗头发。
看到她进来,宫人们纷纷出声,“皇后。”
“我来吧。”阿音取走湿毛巾。
鹘宝立即高高抬起小脚,“阿娘,擦擦脚脚。”
“你怎么这样机灵?”阿音戳她的脑袋,“是这里不舒服?”
她晃晃小脚,“痒痒。”
“哪里痒?”阿音问。
“嗯……”鹘宝也说不好,埋下脑袋感受了会儿,放下玩具抱着腿摸了摸,“在这里!”
她吐字不清,要说‘在这里’,脱口而出的是稚嫩的‘在介里’。
阿音一看,竟然有一块泥粘在她小腿一侧,经过长久的干涸,在水盆里泡了会儿也没能自然脱落。
撩起一捧水,轻柔地给她擦一擦,“今日你也帮耶耶了?”
鹘宝想了想,摇头:“耶耶不许。”
她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给耶耶,擦头。”
“还有,喂哥哥吃果果。”
阿音指着她的腿,“那这里的泥是怎么来的?”
鹘宝一愣,说:“我拔草了!”
阿音无奈,捏捏她的脖子,格外有耐心:“可是你方才不是摇头,说没有帮耶耶吗?”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抬着脸傻傻看着阿音。
“小傻瓜。”阿音捧起她的脑袋亲了下,“耶耶锄掉的草,你帮他丢掉了是不是?”
鹘宝忙使劲儿点头,“嗯嗯嗯!”
小孩子讲话便是如此,颠三倒四,且极易被别人引导。
擦到腰下,她痒得不行,嘻嘻哈哈笑着趴在阿音怀中,一个劲儿念着阿娘不要。
不多时洗好,把头发擦得半干,母女两人一同从净室出去。
膳桌前已经坐满了人,见阿音和鹘宝出来,青雀握着筷子蓄势待发,“人齐了!快吃吧,我马上就会饿死!”
“……”李世民无语,也是纳闷了,“平日家里在吃食上亏待过你?”是个饿死鬼投胎的不成。
“他累了,饿了也是寻常。”阿音笑眯眯,亲自给青雀夹了个卤鸭腿。
青雀感动得挤出眼泪,“阿娘,我最爱你了!”
李世民:“……”哼,半刻钟前说的还是最爱耶耶。
一家六口开始用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他看向阿音:“你有何话要说?”
阿音便把杜者的请求简单提了一下。
李世民陷入沉思,“国库有限,若要先开办医馆,实在不是个好计策。”
阿音闻言眼前一亮,“是吧!我也这样想的。”
“你还有别的想法?”
“你不是立下了以文教为治国之本吗?我觉得大兴学舍、选拔人才才是基本国策呀。”她毫不犹豫,“不如扩建皇家学舍,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兴办学舍不仅能培养治国之才,也能通过教化更快完成大一统。”
李世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捏捏,“此话说进了我的心坎,我也正有此意。”
不过他想要兴办学舍,不仅仅是为了选拔更多人才,“目下的官职基本被门阀垄断,这些人太排外,傲慢得很。”
说起这个,他便不悦,“尤其是三望五姓,有些根本看不起咱们。”
他们认为李唐王朝非正统。
李世民简直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明着说什么。
“兴办学舍比开办医馆更有长远意义,届时可多多选拔寒门子弟,医馆之事不急。”
“瞧不上咱们,那就不用他们了。”阿音冷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郎消消气,你也吃鸭腿!”她给他夹了一只,柔声哄道。
李世民夹回去,“你吃。”
“哎呀,你吃嘛。”
夫妻俩黏黏糊糊的。
青雀:“不吃给我。”
“……?”
“……”
俩人齐刷刷看向他。
青雀的小动物直觉告诉自己很危险,他立即埋下头,悻悻然扒饭:“我说笑的。”
重明煞有其事叹了口气,把自己还没吃的鸭腿夹给弟弟,“你吃哥哥的。”
雉奴和鹘宝还在学着自己吃饭,分桌而坐,一个个把桌子吃得乱七八糟。
一人扫了一眼青雀,夫妻俩继续说正事。
“那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嗯好!”
前朝得知皇后即将着手正式参与政事,主领皇家学舍的开设,最开始有几个不服气,认为女子怎能参合这些大事,被李世民给骂了一顿,老实了。
其余人等,皆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意味着不反对,却不代表多支持。
刘文静笑呵呵请见,“不知臣能帮上您什么忙?”
阿音讶异,放下书卷:“你近来不忙?”
“忙不忙的,您的事臣也不会装看不见。”面对皇后这个多年好友,刘文静有什么说什么,“您还是头一回做事,朝中许多人都在观望,恐怕不会实心出力,臣是左仆射,多少能起到领头作用,这都是臣的心意。”
阿音闻言面色和缓,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她招手,“你来看看这些。”
“哎。”刘文静收起扇子,步行上前。
刚坐下,曹瑞忽然进来报:“皇后,右仆射来了。”
阿音很惊喜:“玄龄来了,快请进来。”
刘文静的脸顿时垮下来。
阴魂不散呐????
房玄龄由着宫人接引进来,瞧见刘文静,表情也稍顿了顿,“左仆射竟也在。”
刘文静笑:“不比右仆射公务缠身,早一步罢了。”
阿音分别看了看这两个人,佯装没听出机锋,转移话题问:“你从两仪殿而来?”
房玄龄道:“陛下在两仪殿召见魏秘书监、齐国公、大理丞议事。”
齐国公正是长孙无忌的爵位。
“大理丞?”阿音狐疑,“是发生什么难以解决的案子了?”
房玄龄坐下,茶点正好被宫人端上来,他看了一眼解释道,“并非如此。”
“河内有一人名李好德,因口出妖言被捕,后来查出他患有风疾,恐怕那些妖言并非出自本心,大理丞便上奏请陛下裁定。”
阿音没再多说。
患病之人犯案,依律从轻处置,或者无罪释放。
李世民这几天在看医书,对针灸特别感兴趣,自学了好一段日子,这会儿到处想找人扎针。
谁敢给他扎?
不过医书看多了,他还是很怜悯那些病人的,应当不会重罚。
谈起正事,房玄龄说:“臣命人将全国各地的办学状况汇总了一番,还有各地的人口情况,您也好有个比较。”说着,他取出一本奏疏递过来。
阿音欣慰,“你这是帮了我大忙,多谢你了。”
三人从天亮商议到了天黑,此后刘文静倒是每日都来,房玄龄确实忙些,三五日才会来一次。
不过好事是,有刘文静的带头作用,逐渐开始有文臣请见,帮着出谋划策。
得知阿音要办学舍,杜者还没离开长安,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中。
她上来就对阿音提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阿音没有明白,“何为义务教育?”
杜者强行忍耐住兴奋,屏住呼吸放慢语速解释,“就是,强制,免费以及普及。”
“适龄孩童必须入学舍!不送自己的孩子上学是违反律令的事情!”
“皇家承办的学舍,面朝百姓免除学费和杂费。”
“普及便是不分性别、种族、贫富、出身,只要年龄到了,全部覆盖!”
“将所有的学识与科目以年龄为划分,一共为九年。”
几乎是杜者的话音刚落,就被阿音否决了,“阿者,这不行。”
杜者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僵在脸上,“为何??”
难道是财政支出太多了?
她立马劝说:“是国库不足吗?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我可以支援你!”
“与钱多钱少无关。”阿音忽然与李世民共鸣了,她想起自己提出解决突厥策略时,李世民看她的眼神,“你的想法让我语塞……不过,并非是它不好。”
阿音问她:“你有想过,若是所有孩童被强制念书,粮食产量会如何吗?”
杜者愣住,面上划过一抹茫然。
“男子年过十四便已成年,无疑是一个家里的壮丁,若是强制他们脱农读书九年,势必引起暴动。”
“无粮无财,庄稼烂在地里无人收,次年又无法播种,饭都吃不起了,却要被迫念书,在这样的情况下,念书还能比活着更重要吗?”
到时候朝廷收不上来税收,崩盘的会更快!
阿音闭了闭眼睛,“况且,门阀家族是不会放任这等事情发生的。”
“寒门子弟少量通过考学当官可以,大量的绝对不行,这触及到了关陇贵族和山东子弟的切身利益,一旦铺开,他们第一个联合起来反的就是陛下!”
这些触及到杜者的盲区了。
她陷入了安静。
大脑快速思考,半晌后,她泄了口气,“对不起。”
“作何赔不是呢?”阿音被她这反应弄得心神微松。
“因为我想了一会儿,发现你说的是对的。”一个时代的政策,无疑是最符合那个时代的状况的,现代的东西好,拿到古代却未必能奏效,“给你添乱了。”
古人只是活在古代,人又不傻。
一个国家的国情不同,适用的制度也不同。
阿音想,若是能解决耕种的问题,也能不再忌惮三望五姓那些贵族,杜者的提议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她莞尔,“你其实是想让天下的女子有更多的机会去读书吧?”
杜者挠了挠头,面上羞窘:“很明显吗?”
阿音笑了两声,没好气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你的医馆和属官都是女子,甚少任命男子。”
不过她也有疑惑的地方,“可是有些体力活,到底不适合女子来做。”
“不是的,”杜者一改方才的羞窘,模样认真,“我们女人什么都能做,我觉得不该如此想,若是存着‘我这里都是体力活不招收女子’的心思,那到底是体贴还是歧视?”
“搬不动的东西,可以分多次搬,慢慢的力气就大了,我喜欢给女子发月例,把银子放到她的手心,她们高兴,我也高兴,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的!三娘就什么都能做到啊,她还上战场杀敌呢。”
“音音你拿剑学武的时候,难道也会想女子就该做做针线活、不该舞刀弄枪吗?”
“那当然不是。”阿音下意识反驳。
反驳完她就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认为天底下的女子甚少有野心,自己或许是个另类。
她有野心,也不愿让人看出来,总以端庄贤惠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其实看出来会如何?
顿了顿,她叹气,“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杜者走后,阿音难得托腮发了会儿呆。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晃动,“想什么呢?难倒你了?”
腰肢被搂住,是郎君的声音,“快说出来,让为夫帮帮你。”
“二郎!”他一这么说话,她便忍不住想要倾诉,圈住他的腰依偎过去撒娇,“我的确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跟你说话!”
李世民见她苦着一张小脸,神态微收,心中不悦,“是有人不服,冒犯了你?”
“那也没有。”阿音怨念着面颊,“你可是只有一个皇后,谁敢冒犯我呀?除非是不想活了。”
这话又让李世民转为笑颜,眉眼柔情含笑,“那是如何?”
她把跟杜者的交谈简单告知了他。
李世民听罢,毫不犹豫说:“都是魏征之流的错。”
阿音满头疑惑,“嗯?”
李世民其实曾提出与观音婢共理国政不是没有缘由,因为这有先例,“我让魏征修隋书,他提到‘每与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宫中称为二圣’。”
“独孤皇后参与朝政,常与文帝杨坚同辇进退。”宫中尊称帝后为二圣。
“但是,魏征等文人认为独孤皇后性尤善妒,与杨坚约誓不与他人有子,是杨广之祸的根本原因。”
他不这么说,阿音还没发现独孤皇后干的事儿,她也全都干了个遍!
“你既想做名流千古的好皇后,怕别人骂你,也是常理。”
“……”阿音如何肯承认,“你不要以己度人。”
“瞧,不仅怕被骂,还很要面子。”李世民揭穿。
“……你不也是吗?”阿音不服。
他不置可否,俯下身抬起她的下巴,笑吟吟道,“所以,你我天生一对,合该生生世世做夫妻。”
自打上次的事情发生,他就总爱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及生生世世的话,说得阿音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些。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奇怪的是,两人分明大婚多年,孩子都好几个了,她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这个眼神感到不自在和害羞。
“我也说正经的,”李世民正色以对,忽然道,“你常看史书,应当知晓文姜与诸儿的故事。”
他忽然提起史书,阿音猝不及防,“知道。”说罢,脑子里出现这对大名鼎鼎的春秋兄妹。
“文姜是诸儿的亲妹妹,兄妹俩自小在宫中一同长大,形影不离,便生出了超越兄妹的情愫,此事后来被发现,文姜被迫嫁到了鲁国。”
“后来诸儿继承齐国王位,就跟妹妹旧情复燃了,两人留宿在一起被文姜的夫婿发现,诸儿为了灭口,杀了自己的妹夫。”
李世民颔首,“我提他们,并非是要听这段风流往事。”
“文姜的丈夫死后,她就成了鲁国的实际掌政者,她的儿子软弱无能,她多次以国君之礼与他国君主会晤,维系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在军政大事上,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鲁国因她而强大。”
“她的治绩不容忽视,因而后世史书褒贬合一,即便是贬低之言,也是将诸儿与她并起来一起骂。”并非只骂身为女子的文姜。
“诗经中的南山篇有言: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这话可解为:高山上的那只鬼鬼祟祟追求母狐狸的公狐狸。意在骂齐襄公是公狐狸,他身为一国之君,竟像禽.兽一样勾.引自己的妹妹。”
“在绝对的功绩面前,那些文人也无话可说。”他放温和了声音,“独孤皇后被贬低,是因为她不如文姜。”
阿音何尝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我觉得……”
“嗯?”
她语速很慢:“文可真是个绝佳的谥号。”隋文帝的文,文姜的文,都是谥号。
“你喜欢 ?”
“喜欢。”
“待百年之后,你便是文皇后。”
“……”怎么张口就来啊!
阿音锤他,“你说了算吗?又在口若悬河,真讨厌,皇后都是从帝谥的,我要做文皇后,你得先是文帝才行。”
李世民撇嘴,“无趣,太无趣了,我同他们不一样,我要从妻谥。”
阿音被逗笑,“你的谥号是文武百官评的,你自己说了不算。”
“这有何难。”他浑然不在意,语气更稀松平常。
“嗯?”
要干什么?
“我从明日便开始暗示他们。”
“……?”
竟然是暗示吗?如此委婉的求人之法!
阿音两根手指戳起他的嘴角 ,说他油嘴滑舌。
暗示不暗示的,功绩得先跟上,文是顶级的美谥,经纬天地可谥文,能谥文字的,无一例外都是文治卓越的君主。
这可不是哪个皇帝想要就能有的。
皇后的谥号亦是如此,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此谥号。
夫妻俩才当了帝后几年?一切才刚刚开始,谁都说不准。
阿音很清楚他就是在哄自己开心,便哼了声,选择狮子大开口,“我要双字谥号。”
李世民撇头握住她的手,十分惊讶地催促,“那还等什么?皇后快快奋进吧。”
“!!!”到这里不哄了?
“你就不能直接说好吗?!”阿音揪住他的脸,凶巴巴。
“不能。”李世民也捏住她的脸,嘶了声,露出几分委屈来,“你好大的力气,我都没用力。”
“让你用力还得了。”阿音白眼他。
他俯近便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为了来日真的能拥有文字作为谥号,阿音发誓要努力了!
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直喊着要随妻谥的郎君呢。
摩拳擦掌~哼哼!
入了五月,皇家学舍彻底被提上了日程,阿音不愿出错,因而事事亲力亲为,为此还乔装打扮过跑去长安的好几处学舍看过。
累死累活刚回到宫,就见刘湖跟看见救命恩人一样连滚带爬过来,“殿下!不好了,陛下在两仪殿大发雷霆,他要杀了大理丞!左右仆射和中书令都不敢劝说!”
阿音大惊失色,“发生何事?魏征呢?齐国公呢?”
“发生何事奴婢也不知,连秘书监也没敢开口,齐国公仿佛也不曾求情。”
不说长孙无忌了,就连魏征都不敢开口,这就不只是大发雷霆那么简单了。
阿音神色慎重,提起裙摆快速往两仪殿赶。
大理丞叫张蕴古,据阿音所知,此人廉洁刚正,秉公执法,堪称直臣,他犯了什么错?
进入两仪殿,迎面就听见李世民愤恨至极的责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蕴古跪在地上,虽慌了一瞬,却脊背挺直,梗着脖子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说,“臣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李世民气得眼都红了,颤着手指指向外面,“拖出去处斩!”
“陛下!”房玄龄终于忍不住出声。
李世民猛然看向他——
房玄龄脸皮微抖,后面的话被迫吞下。
一旁的御史权万纪立即出声,“张蕴古包庇李好德是不争的事实,他还同李有德在狱中对弈下棋,可见李的风疾之病存疑。”
“陛下您已经同意对李有德宽大处理,张蕴古却私自将敕诏泄露给李有德,臣也觉得这不符合张蕴古的作风,一查才知张蕴古竟同李是同乡密友,难保他不是杜撰疾病为其开脱!”
“那些妖言,也就是真的了,张蕴古不仅犯了欺君之罪,更是其心可诛啊陛下!”
张蕴古冷眼看向权万纪,冷笑:“御史有一副好口舌。”
阿音眼瞧着,李世民似乎也不在意权万纪说了什么,他已经给张蕴古解释的机会了,可张蕴古梗着脖子来了句无话可说。
他连对李世民诉一句委屈都没有,他在想什么?
李世民能不动怒吗?
他失望至极,又在气头上,整个人暴怒无比,“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拖出去斩了!休得拖延!!”
阿音忙进去,“陛下,这是怎么了?”摆摆手示意殿门外的甲士不要进来。
几个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握刀停在门口。
她一把搂住他的手臂,不停顺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脯,“消消气,伤了身子如何是好?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如此大动干戈。”
房玄龄狠狠松了口气,一看魏征,他也惊得够呛,默默擦了擦额头。
长孙无忌对刘文静抛去一个‘你安心’的眼神儿。
权万纪愣了下,没想到皇后这一出,一瞧殿外的甲兵没进来,不甘心地叫人,“陛下……”
可是陛下哪儿听他的声音了?
陛下正气得按着皇后的手臂愤愤不平,“你是不知道他们。”
居然真的被皇后顺了顺、哄了哄就气消了一半??
他嘴上仍在训斥张蕴古,却已经不再喊着要杀了他。
“好啦好啦,消消气,消消气,”阿音温温柔柔抚过他的胸膛,见他似乎好了些,转头看向跪着的人,“张蕴古,你若是有冤屈就说,若是没有就请罪,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把你叫到这里,难不成是故意要在两仪殿外杀了你?”
张蕴古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权万纪猛然提高声音,一阵抢白:“回殿下的话,张蕴古无非是无法辩驳罢了,臣所言皆是实话,他存心泄露陛下的敕诏是真,在狱中同李好德下棋也是真。”
“板上钉钉的大罪,若是陛下不处罚他,岂非失了明君之衔,要做那等包庇罪臣的昏君?!”
此话一出,阿音猛然回头,目光如炬射向他:“你放肆!!!”
殿内瞬时寂静无声。
权万纪从未见过温柔贤惠的皇后有这一面,只觉得周身一冷,膝盖一软下意识跪下,“臣——”
“陛下的是非岂容你置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言辞中又在卖弄什么?!!”
李世民稍惊,顾不上生什么气了,连忙反过来哄妻子,“消消气,消消气,我没事,你瞧瞧你这是干什么?”
刘湖在殿外候着,见里头动静不对,悄悄探头进去,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呆愣了,揉了揉眼:啊?他不是喊皇后来哄陛下的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八千字!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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