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上一回到这里来, 弘义宫还不是如今的模样,许是李渊又派人添了些归置,如今它的规格直逼东宫, 更显庄重华丽。


    盛夏时节, 翠绿湖泊交错着盛放荷花, 粉白叠映, 弧形圆叶随风摇曳,曲桥规整笔直, 容人在湖面上自行转换距离、视角, 从而步移景异。


    阿音遥遥望去, 只见:


    柳条悬碧波,艳花掩青石。


    漆金宫柱撑红瓦, 累累石榴压粉墙。


    恢弘之下, 亦有缠绵小景。


    “是石榴!”


    她喜出望外,跑去踮脚捞住沉重的枝杈。


    石榴树硕果累累,即便是单枝亦缀着数颗, 粉白果皮崩裂, 透出一闪而过的暗红, 敦实地直砸阿音的脑袋,“哎呀。”


    ‘咔嚓’一声。


    她应声抬头看去。


    枝丫被整条折断, 李世民选的是长势最好的一枝。


    他摘下最大的最红的那颗,顺着裂开的纹路轻轻掰开,暗红的果肉仿若玛瑙水晶, 扑簌簌往下掉。


    “哎——”阿音接了几颗。


    许是沾染了果皮的汁水,放入口中带着一股浅淡的苦涩,她轻咬,石榴汁水爆开, 浓郁的香甜充盈整个口腔。


    “好吃吗?”


    “好吃!”阿音送到他嘴边,“你尝尝呢。”


    李世民就着她的手吃了,确实甜,“这一株是我种的。”


    “嗯?”阿音愣了下,“你种的?你何时种的?”


    “两年前,”他隔着低矮的粉墙眺望石榴树,“这一排石榴树都是从南方移植过来的,”光是选树就费了许多功夫,毕竟种出来的果子甜不甜也不是只靠运气就能决定的,“我担心匠人种坏了它们,便亲自栽了一棵。”


    会选石榴树也有原因,观音婢最喜欢吃石榴。


    阿音不可置信,歪过半边身子,从圆形拱门处往另外一侧瞧,果真交错生长的果树一棵接一棵,唯独他亲自栽种的长势最喜人,又粗又壮,遒劲的根茎深扎土壤,屹立不倒。


    与其他几棵中规中矩的果树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发自内心疑问:“二郎,你怎么干什么都厉害呢?”


    李世民摆出不值一提的表情,哼笑,“天才莫过于此。”


    “……”她翘起笑脸,圈住他的手臂撒娇,“待可以住人,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也觉得这里不错。”


    “届时在曲桥的中心再修一座亭子,夏季纳凉最佳。对了,这两年北边的甜瓜不错,镇过爽口,过两日便送回长安了,予你尝鲜。”


    “呜呜,我现在就想吃。”


    “写信让他们再快些?”


    “不要,都怪你说得太好了。”


    “那瓜肉绵密,孩子也可以吃,青雀喜欢甜的,给他吃正好。”


    ……故意的吧。


    她拿手中的石榴皮砸他,“我看你也很喜欢吃甜的。”


    下一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猝不及防视野便高出了一大截。阿音吓得花枝乱颤,匆忙抓住他的肩膀。


    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已被他高高举起放在了肩膀上。


    “!!!”


    这一幕何其眼熟,十六岁那年,李世民也是这样托着她在街上上蹿下跳,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自打起兵后,闲暇时候少,两人便没有这样玩乐过了。


    阿音猛然抓住他的衣服大喊:“天策!冲锋!”


    合着她的尖叫和笑声,李世民像一匹战马窜了出去。


    他们穿越了许多地界,阿音颠得屁股酸,赶紧叫他停下来,怎么会有人的肩膀能这么硬邦邦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琵琶声,两人齐齐停下动作。


    辨别了片刻,发现琴声是从侧前方的主殿内传出的。


    阿音犹然微微喘着气,悄悄抱着他的脑袋小声指向,“二郎,有人在里面弹琵琶。”


    “听到了。”李世民放她下来。


    他们来弘义宫玩耍并未大张旗鼓,宫中还有许多人正在赶工,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到来。


    不多时,空旷的殿门处出现两颗脑袋——


    阿音扒着门,视线往里觑。


    三三两两的工匠做工累了,正盘腿席地而坐,蓄须者年约五十,皮肤黝黑,侧躺在华美的地砖上合眼歇息,脚尖随着琵琶乐一点一点,很是惬意。


    年轻些的抱着一只木质琵琶,摇头晃脑沉浸其中。


    一旁还有几人围坐一起玩投壶,时而欢呼时而泄气,闹作一团。


    李世民深思,“这是什么曲子,好耳熟。”


    阿音睁大眼睛,侧抬脑袋看他,“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这是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愣住,“嗯?”


    阿音问他:“你猜这里面的秦王是哪个秦王?”


    “……”他笑出声,“难怪耳熟。”


    两人缩回头,她小声说,“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歇息了,若是知晓秦王亲临,只怕是休息也不能休息了。”


    两人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


    “你上一次听秦王破阵乐是在何处听的?”


    李世民执着她的手轻捏,她的手看似纤纤玉指、修长而指节分明,握着捏起来却好似一团软玉,“没记错它是攻灭刘武周之后,由万千将士与百姓共创的军歌吧,自然是在军中听见的了。”


    尤其是前些时候与王世充隔墙对峙半年的那些日子,王世充被困城中,李世民率领的唐军士气也被折磨得趋近低迷,为了安抚士气,当时便奏过此乐。


    “破阵乐还是人多演奏辨识度高些。”那工匠一个人懒洋洋地弹着,没有军歌的恢弘,更没有胜出之后的欢欣鼓舞,他一时还真没听出来是破阵乐。


    阿音便说她也会弹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闻言惊叹,冒出一句,语调上扬,“观音婢,你为何什么都会呢?”像谁的语气他不说。


    ……她可学不会他那样坦然夸自己是天才。


    他火急火燎,非要听她回去弹琵琶,走前没忘记带她去铸钱炉看了看。


    铸钱炉热烘烘,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不过炉子的确正在铸钱,铸的是新钱开元通宝,阿音便叫人装了好几袋子,打算带回宫赏玩,也能当新鲜的小礼物送给其他人。


    也是凑巧,两人方到弘义宫门口,宫中来人了。


    “殿下,王妃,陛下有要事相商。”


    “正要回去呢。”李世民客气一笑。


    坐上牛车,阿音问,“陛下要同你商量的不会是如何处置窦建德吧?”李渊在军事上颇为依赖这个儿子,到了几乎事事过问的地步,回想一番,近来也没发生其他大事,只能是他了。


    “多半是。”李世民沉吟片刻,“王世充必死无疑,窦建德却有些棘手。”


    “不能杀吗?”


    “可以杀,也可以不杀。没有两全的计策,端看眼下想达成何种局面。”见她没听懂,他详细道,“窦建德与王世充不同。”


    “窦建德在河北施仁政,劝课农桑,他本人的生活也极尽简朴,从不奢靡,也不摆夏帝的谱,我见过他数次,他衣着淳朴,金银饰品罕有,这是很难得的。若他能一统天下,百姓们势必可以过上好日子。”


    “同时,他也是河北势力的代表,河北人心凝聚于其身。”


    “除此之外,此人的品性宽厚且仁义,乃世间不可多得之辈。”


    说罢,李世民叹了口气,“若是杀他,极易激起河北动荡,导致李唐王朝尽失河北人心,届时起义军再起,天下就又不太平了。”


    阿音问:“若是不杀呢?”


    “若是不杀,”李世民眯起眼睛透过绣帘向外遥遥望去,目光深远,“若是不杀,待天下大定,窦建德的利用价值便会消失,后患也就出来了。”


    “他的存在会成为复辟的焦点,河北短时间内难以消化,该如何处理就成了一个独立而又敏感的问题,历代帝王都得小心谨慎处理,稍有不慎——”


    “如此说来,还是不杀收益更大。”阿音若有所思。


    毕竟不杀,有保守处置的余地,杀了可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对他们夫妻而言,不杀的收益更大。


    不仅能避免一场民变,河北的人心也会归顺到秦王这一边,他是威震天下、又对河北有不杀之恩的秦王,窦建德不死,便能让他在天下获得比军功更大的话语权。


    既说起了窦建德,战后的大事阿音也顺带询问了一番,她最关心的是长孙无忌的官位。


    李世民自然不会亏待了这位大舅哥,一举将他提拔为比部郎中,爵位为上党县公,属从二品。


    其余人的封赏各有不同,许多人因军功获得了进爵资格,李世民便一个个替他们上报。


    殷开山得以进爵勋国公,秦琼则为翼国公,程咬金是宿国公,武将们俱都有等级不同的爵位,唯独尉迟敬德追随李世民的时间尚短,李渊以他归唐较晚为由,驳回了批准其加封国公的折子。


    其余杜如晦、房玄龄等人则是官职上有所晋升。


    除了官职和爵位,李世民更显大方,不论是黄金、豪宅、布帛亦或者良田,他赏赐的毫不手软。


    比如李世绩便获得了洛阳城内的多处豪宅,就位于通利坊,是最为繁华的地段。


    又比如少林寺的十三僧人,因为帮助唐军擒王世充,他便亲自去慰问过,除了授予大将军封号之外,更赏赐田地三十顷作为寺田。


    除了这些有功绩的得到了赏赐,还有一人是意外。


    ——李神通。


    李神通是李渊的堂弟,也就是李世民的堂叔,虽然他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孙子,但他战功平平,军事才能堪称平庸,还曾因为出兵攻打窦建德被俘过。


    李世民将山东的数十顷良田赐给了李神通。


    会赏他良田的原因就很简单了。


    太子和齐王通过金银珠宝拉拢李渊后妃的人心,以图在李渊面前有话语权,李世民则通过战功收拢势力。


    李神通是宗室长辈,示好他,等同于向整个李唐宗室传递信号:跟着他秦王,即便没仗打,他也不会亏待了自家人。


    当时要赏他多少良田,阿音还跟李世民商议了一番。


    起初李世民想给他三十公顷。


    阿音却以他没打胜仗的原因压缩至二十公顷。


    两人大晚上不睡觉,辩得个比个精神。


    阿音说:“我说他没打胜仗都是委婉说辞,他能被窦建德俘虏,若非窦建德仁善,他焉有命在?你知道外人如何说他吗?说他是常败将军!”


    显然李世民也知道,他被逗笑出声了一瞬,很快重新严肃,替李神通说好话,“堂叔身负从龙之功,当初陛下在太原起兵,他是唯一一个即便身在长安,也拉起队伍响应的宗室,还为此险些被杀,雪中送炭总比战功值钱吧。”


    “笑什么笑?”阿音:“所以我认同你赏他地啊。”也没说不行。


    李世民:“二十公顷太少了,起码三十公顷。”


    阿音:“二十公顷都嫌少了,不得了了,”她阴阳道,“不若明儿把秦王殿下的言论写下来张贴到坊间,让百姓们都看一看。”


    “……”他理亏,忙搂住她的腰,“别别别…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见他能听得进去,阿音才放缓了神态,抚着他的胸膛语重心长劝他:“你要给堂叔三十公顷良田,这消息传进少林寺那十三位僧人的耳中,该有多寒心?他们帮你擒获了王世充,这是多大的功劳,一整个寺庙拢共才得了三十公顷,堂叔却已是皇室宗亲了。”


    “总之,我不同意。”


    李世民是个能够反省自身的人,他被说服了,因而最终给李神通的赏赐,是十公顷良田。


    良田的具体数目是多少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宗室释放的信号,他们能接收到便足矣。


    回到太极宫外,两人从牛车上下来,恰好撞见了从宫中出来的李神通,李神通瞧见是秦王与秦王妃,顿时拘起和蔼亲切的笑,“世民啊,无瑕。”


    李世民笑笑,“堂叔。”


    阿音亦微微颔首,端起温婉的姿态来。


    “这个时间入宫来,是有什么事?”


    李神通笑脸微微收,“的确有一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哦?”


    “世民,你可还记得半月前你给了我一块良田?”


    阿音疑窦丛生,方才在牛车上,她还跟李世民就着给他们的封赏简单提了几嘴,没想到李神通说的竟也是此事。


    “记得,怎么了?”李世民问。


    “陛下诏我入宫,问得也是这事,”李神通道,“他问我这块地是因何而得。”


    “张婕妤侍奉陛下在侧……可是给你造成了什么麻烦?”


    李世民微微沉吟,旋即对他笑,“没什么大事,堂叔不必担忧,我来处理。”


    他既然如此说,李神通便松了口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双双道别。


    人一走,阿音迫不及待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她欲言又止,“莫非又……?”


    张婕妤又说他坏话了?


    阿音实在恼恨。


    挥手示意无须肩舆,两人并肩而行,李世民放低声音,“给堂叔的那块地,张婕妤的父亲也看中了,她去向陛下求要过。”


    “啊??”


    阿音愕然,“那怎么——”话只到了一半,她就反应过来是为什么了。


    为了征天下,李渊曾定过战时特殊的规矩。


    太子下发的命令叫做令,秦王、齐王与晋王的则是教,皇帝的是敕。


    一般来说,敕比令和教具有优先性,也更不容人反抗,毕竟敕意味着皇权。


    但打仗毕竟不是寻常事,从前天下未定,李世民常年在外征战,前线战机瞬息万变,如果每次调动物资、论功行赏都要快马加鞭到长安请敕令才行,等敕令回来,仗早就打完了。


    因而李渊赋予过李世民他的‘教令’可以即时生效,而无须先行请皇帝敕令的特权。


    后来为了平衡他,李渊又将这种特权给了太子和齐王、晋王。


    于是到了如今,形成‘令、教、敕’三令并驾齐驱的情形,三种命令同样威严,底下的人到底该听谁的呢?


    下面的人也不知道,所以干脆谁的命令先来,就先执行谁的。


    归根结底,李世民的教令在先,李渊的敕令慢了一步,所以那块地被分给了李神通。


    这事乍一看啼笑皆非,细想却有些危险。


    阿音想明白之后,脚底板隐隐发凉,李渊自己把自己给架空了,这其中当然也有李世民故意钻漏洞的原因在,不过……他是装都不打算装了吗?


    从前这样肆无忌惮、嚣张张扬的事情,他可没干过!


    李建成还在那边害怕弟弟抢自己的太子之位,殊不知他弟弟已经挑衅到俩人父亲的脸上去了。


    李世民没说别的,捏了捏阿音的手指,目视前方,“以后,给我嚣张点,不许对着别人伏低做小。”


    阿音心跳如鼓,不自觉抱住他的手臂,脚步加快,跟紧了他。


    李世民心中冷然一片,这事过去了半个月才传到李渊的耳中,可见他现在对朝政的把持有多么的松散,每日只顾着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管了。


    他在外面拼死拼活,这一家子便在家中挥霍光阴、享受美酒美色。


    再次睁眼,他掩下恼怒,恢复清明。


    “二郎,我永远在你身边。”


    耳畔传来观音婢的温言软语,李世民神态略松,当年她说她会永远站在他的身后,他纠正她,站在他身边才是,她还记着呢,“真乖。”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回去吧。”


    “你一个人去太极殿吗?陛下会不会……”


    “无妨,眼下怕的人是他,不是我。”


    若非怕他反了,李渊也不会给他这么多特权、赏赐,企图安抚他。


    阿音还以为要说窦建德的事情,没想到中间杀出来个李神通,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入了内廷,夫妻俩分别。


    回到承乾殿,她把新铸的开元通宝取出来一袋,赏给了承乾殿的宫女与内侍。


    重明抱着一袋子玩耍,阿音抱起青雀陪了他一会儿。


    “阿娘。”


    “嗯?”


    “姐姐不在我家住了吗?”


    重明还不太懂‘我’和‘我们’的具体分别,不过自打阿音告诉过他,以后杜者要做县主,他便利索地改口称她为姐姐。


    想来也是姐姐比娘子好叫,不那么拗口。


    “这事没那么快,还要等你阿耶请一道诏敕,好叫杜娘子真的做你的姐姐,如此她才能到家里住。”


    他也不知懂了没有,哦了声,点点头不再追问,专心致志地摆弄铺满席子的开元通宝。


    落日余晖铺满大殿,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橙色。


    阿音抱着青雀躺在躺椅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脖子泛酸醒来,青雀睡得正香,肥嘟嘟的小脸堆在她胸前,睫毛纤长卷翘,乌黑浓密,呼吸绵长,浑身热乎乎。


    一会儿功夫,他趴过的地方浸出了一块汗——是阿音的汗。


    重明还在玩,盘着小腿念念有词。


    他把开元通宝叠在一起,几摞高、几摞低,拿着李世民给他雕的重明鸟木偶,让它在高低不同的钱上跳来跳去。


    阿音想去沐个浴,重明见她睡醒,一股脑爬起来‘噔噔噔’跑过来,“阿娘,你今日午后抱弟弟睡觉,明日午后要抱我才行。”


    “好~阿娘知道了。”拿他没办法,“阿娘现下要去沐浴,你要洗吗?我叫宫人给你放温水?”


    他歪头想了想,说:“我要天黑再洗。”


    “阿娘去沐浴吧,我可以看着弟弟。”说着,他张开手臂要抱青雀。


    “啊?”阿音为难,“你抱不动他的。”


    “我能。”


    重明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要干什么就非得试一试才行,这是阿音从小教他的。


    “那好吧。”她怕他当真摔了青雀,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入他怀中,手仍虚扶着。


    果然,重明完全抱不住,阿音才松手,他便被沉得憋红了脸,两手使劲儿勒着婴孩,怕他摔倒地上。


    青雀被勒醒,睁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嘴角下垂,马上就要哭了。


    阿音拍拍手,快速夸他:“我儿真不错,抱了这样久呢,快给我吧,你瞧你把弟弟勒不舒服了。”


    重明一看,果真如此,只好把弟弟还给了阿娘。


    阿音轻轻悠了悠青雀,青雀慢慢再度睡去。


    弄好孩子,她安慰重明:“你还小,力气也小,再长大些,不只是弟弟,就连阿娘和耶耶你也能抱得动呢。”


    重明道:“我会努力长大的!”


    阿音笑得弯起眉眼,母子俩说着话,李世民回来了。


    他还没说话,重明冲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腿,“耶耶回来了!我想耶耶!”


    “耶耶也想死你了。”


    “今日为何这样会说话?”李世民抱起他,捏捏他的小脸。


    “阿娘方才夸我了,我还抱弟弟了,我要吃好多好多饭,力气大大,可以抱耶耶和阿娘。”


    “是吗,那你日后可不许挑食。”


    阿音心说,真是一家子爱炫耀的人,干点什么好的一准全都抖出来,根本憋不住。


    到浴池洗去一身汗水,还没擦身,李世民进来了。


    阿音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下意识拿衣裳遮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反应这样大?”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转, 眉目带笑。


    她还并未擦身,干燥的中衣被扯来粗略穿上,很快便被打湿, 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很不舒服。


    阿音骂他, “我是被你吓着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要沐浴也该知道我还在……”话到一半,她被迫停口。


    无他, 说了这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否则浴池外的宫人何其多, 怎会一点动静也无。


    “是吗,许是你洗得太专注没有听见。”


    装模作样的坏蛋罢了。


    阿音收拢衣领, 眸光自他脸上滑过, 拨过垂在肩前的湿发,浅笑着翩然迈步,顺手取下挂在一边的干衣轻轻披在身上, “我洗好了, 郎君请便。”


    他没说话, 视线倒是追随着她。


    看得阿音加快脚步,才从他身旁经过,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倏然出现,接着整个人都被曳回了他的怀抱。


    她睁大眼睛,双手犹然收着衣领。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 “今日很开心,也玩点开心的。”


    “嗯???”阿音被他说得一愣,脑内顿时浮想联翩的,面上却装出疑惑, “什么开心的?”


    话音刚落,人腾空而起。


    她怕掉下去,呀了一声,匆匆手脚并用圈抱住他。


    他还未褪下衣物,衣袍布料微硬,裹挟着盛夏的炙热,尤其是腰间佩戴的玉佩发烫。


    随着他摆腰走路,玉佩又磨又烫。


    她便想放下腿,刚有此举动,他垂下一条手臂托起她的腿,结实地托抱住她,“怎么还往下滑呢?”


    她说不出来原因,神态发窘,挣了两下没挣脱,脚丫在他腰侧踢腾。


    “浑身都是湿的。”他看向她身上那件被池水打湿成半透明的中衣,“弄得我一手水。”


    “……”阿音蓦然脸色爆红,“你、你……你怎么说话的?”衣服湿透了,也不怪她呀。


    “说的不对?”李世民腾出一只手给她看,手掌的确覆着一层湿津津的水渍。


    剩下的话被吞回喉里,她憋着一口气,“你放我下来。”


    他不放,她非要下来,腿脚一扑腾便落在了地上。双脚站好,阿音的气仍不太顺,眼睛一撇,瞅见了近在咫尺的浴池,想也不想便抬起了手。


    李世民只感受到了一股小小的推力,毫无防备,就这么朝浴池摔了下去。


    不过他到底不是常人,反应也快,侧过手腕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下一刻,阿音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连人带衣统统摔进了浴池中。


    她吓坏了,吃了一嘴池水在水中扑腾。


    伴着水花四溅,李世民笑出声,好心地将人从池里捞出来。


    这下好了,原本半干的发丝湿透,阿音狼狈不堪,气得面颊通红通红,抬手便冲着他胸膛打了一下,发出好大一声‘啪’。


    “也不知道是谁要作恶,被人反将一军,气恼到打人泄愤。”


    也不知是否是池水温热,她被泡透了?否则今日捏起来怎么滑溜溜的,像极了吸满了水的海蚌肉。


    李世民小时候曾玩过这种东西,不光烹来好吃,攥住蚌肉挤压,它还会喷水。


    “好啊,你说的开心是你自己开心吧。”阿音被捏得发疼,偏偏水池中不好站人,不仅没挥开他的手,反倒还摔进了他怀里。


    “我是很开心,”他毫不遮掩,“其一,赏给李神通的那块地,陛下要不回去,否则便是朝令夕改,我的教令先到,这块地的归属合理合法,他没法推翻自己定下的这条规矩,只能怒斥‘我的手敕不如你的教令?’。”


    “被骂了你还高兴。”阿音当然知道他为何高兴,只是她此刻不舒坦,便故意这么说他。


    “这便是因为其二了。”


    “嗯?”


    “娘子投怀送抱,想来是迫不及待,手脚抱得也这样紧,我怎能不开心?”说着,他盈盈含笑,在池中走动,垂首咬在她的肩上。


    即便是在水下,为托着她不让胸口埋入池水中,难免要用上些力气。


    阿音被他说的气恼,垂头一看——


    影影绰绰晃动的干净池水中,浮现出他手臂上微微鼓起的青筋,看不见手指,陷入了腿肉里。


    “不许胡说。”不甘心只有自己乱七八糟,她抬起手把他的头发也给解开了。


    黑而长的发丝顺势披落,融进水中与她的荡在一处。


    她还惦记他说的今日开心到底是什么,狐疑地等待,“所以,陛下会不会把‘敕、教、令’并重的规矩改掉?”


    “不会。”


    李世民捧着她的小脸,两人在水中交吻,潮湿的水汽打湿了一切。


    阿音有些难以喘气,慢慢地没了力气,只好软趴趴地依偎在他怀中,恨他不能把自己抱得更高些,这样不上不下,她的确难受。


    她忍不住脱他的衣服。


    “为何?”


    “天下初定,他也不能确定日后还会不会有战乱,一时难以更改,力不从心。”李世民迈过池水,将她放坐在池边,顺着褪去身上剩下的布料,腿部肌肉线条被池水晃成破碎的影子。


    “况且,此规实行已久,朝廷上下早已习惯以此标准行事,即便他想改,也不是一道敕令下达,即刻就能扭转的。”


    阿音面颊贴在他的胸前,因他的硬朗,柔软的颊肉被推起,她努力抬起眼睛瞅他,不屑一顾:“我看他是投鼠忌器吧,承认教效力等同于敕本就是他自己的决策,若是因为这次冲突就更改,岂非公开承认自己决策失误?”


    “他的颜面何存呀?”


    他听了这话嗤笑出声,没有反驳,胸腔微震。


    阿音的视线被迫聚焦,锚于他胸前的那点——


    不知道是不是被浴池的蒸汽给热的,有些红,好像石榴。


    细看,他的胸肌很大,不是一般的大,穿衣便很明显,褪去衣衫更突出了,打仗时也不脱衣服,所以身上没有被晒黑,白皙若雪,触手细腻,完全不像粗糙的汉子,细皮嫩肉的。


    有些地方留下的刀伤已经长出新肉,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忽然低下身形,石榴不见了,下巴被轻轻抬起,视野中映入他迫近的面孔。


    唇瓣被他吻上的同时,手亦被牵引着放在他的胸口上。


    柔软、厚实,富有弹性。


    阿音下意识收拢掌心,捏了一下。


    瞬时紧绷起来,捏不动了,肌肉纹理像坚硬盾牌。


    她睫毛乱颤,悄悄睁开眼睛。


    那张得天独厚的俊脸近在咫尺,尤其上扬的凤眼内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湿滑温软的舌腹缓缓退出。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


    大胸吗?


    的确很喜欢。


    “我……”还有些羞涩。


    还没开口,一只玉佩出现在他手中,正是方才悬在腰间的那只玉佩。


    什么?


    愣了愣,她不由得稍稍惑然。


    她什么时候喜欢玉佩了……


    他意有所指,眉眼含着一份别样的笑意。


    时间凝滞了一瞬,她想起方才他抱自己到浴池边那一幕。


    阿音的脑袋一阵剧烈轰鸣,想也不想,扭过头便要往岸上爬。


    湿热的手掌握住她脚腕,将她扯回——她没能跑脱。


    “!!!!!!”


    玉佩怎么能?


    阿音是在床榻上醒来的,肚皮咕噜噜响了一阵,她霎时间清醒过来捂住肚子,一看不得了,肚皮上一片氤氲的红。


    是被掌心按压过的痕迹。


    昏过去之前的景象回笼,烧得她面红耳赤。


    水润的、粘稠的记忆。


    发颤的碎片。


    她从来不知道被挤在墙角会无法逃脱,太糟糕,以至于隐晦地泛着酸痛。


    耳畔的话一句接一句,把她哄得神志全无。


    他让抬腿便抬腿,有些话,他要她重复,她也照办。


    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笑得不成样子,把她的腰捏得好痛。


    粗鲁!野蛮!


    瞧了滴漏,现在居然才亥初,还没到她每晚歇息的时候。


    想一想,两人午后回到承乾殿之后便一直待在浴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出来的。


    按了按额头,也不好意思叫春儿了,自己穿好衣裙出去。


    方才到外头,迎面便撞见了罪魁祸首。


    他侧躺在筵席上,头发也没叫宫人收拾,黑漆漆地蜿蜒,衣襟更不曾好好穿,露出胸前片片殷红。


    或咬痕、或吻痕,格外显眼。


    有一枚咬痕恰好就在——


    小桌上剥了一碗石榴果,他单手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阿音捡起自己的发绳,走近跪坐下来,为他束发。


    李世民才发现她醒了,放下书,“饿了吗?”


    “饿了。”的确饿了。


    他的头发早就干了,束起来也容易。入手的发丝虽硬,发质却好,拿玉梳随便梳几下就能用发绳缠好。


    梳好头,顺手把他敞开的衣领拢好。


    哼,只能给她看。


    他没动,听话地任由她整理自己,罢了凑近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看的什么书?”


    “后汉书。”


    “史书啊。”阿音俯近,顺着看去。


    他的书一向干干净净,什么标记和心得也不曾有,一本书被他读过,除了略有几分折痕,干净得像新书。


    倒不是他懒,而是提防他人、心性谨慎,不愿向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阿音则不同,她很喜欢在书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号,若是当时读到哪里有什么想法,也会记在一旁,省得日后忘记了,随手翻开便能通晓自己当时的心情,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滋味。


    “我打算开一个文学馆,招收一些富有学问的才子做学士。”


    听他如此说,阿音了然,“一同研读经史子集吗?”


    李世民点头,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一个人读书,有的是一个想法,两个人读书,最多也只有两个想法,若是几十个人一起读,方能将这些经史读透,也不算辜负了光阴。”


    “这很好。”阿音支持他,“如今不打仗了,是到了该读书的时候。”


    不多时,晚膳一一被摆好。


    事情如李世民和阿音所料,那块地张婕妤索要无果,即便是对陛下告状,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他也的确没有下发过任何废除‘敕、教、令’同尊的诏敕。


    阿音听说张婕妤大怒,在宫中摔了许多名贵的瓷器,万贵妃与她不对付,趁机以此问罪于她。


    毁坏御赐之物确实是大罪,即便是李渊有心袒护,张婕妤还是被罚了好些金银。


    李渊从前不怎么看重万贵妃,这几年他的态度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此事引起阿音的警觉。


    李世民知道后,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事理毕,窦建德究竟杀还是不杀被端到了明面上。


    李世民和李建成都主张不杀,李渊却没听两个儿子的意见,径直下诏敕要斩杀窦建德以儆效尤。


    头一次,他没听李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带着阿音做客东宫,试图让李建成一起说服李渊。


    席间,李建成笑了下,面露无奈,“二弟,非是大哥不愿劝说父皇,父皇的决定只要下了,又有谁能说服得了?”


    这样的场面,阿音一般不会开口说话。


    东宫的幕僚常来,就比如此刻,魏征也在。


    魏征似乎还没有完全得到李建成的看重,席位略靠后,坐在李建成侧后方的两人分别是王珪和韦挺,这两人,一个是太子中允,一个是祭酒。


    尤其后者是李建成的心腹。


    席间,魏征从未说过话,倒是将目光投向过李世民和阿音。


    阿音好奇魏征,因而多看他好几眼。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肤色稍黑,身形清瘦,模样斯文,面部无须,到了这个年纪不蓄胡子很罕见。


    寻常男子加冠后便会蓄须。


    比如李世民最近也在琢磨蓄何种样式的须好看。


    李世民劝说李建成半天,愣是没说动,嘴皮子都要说干了,一扭头,妻子盯着别的男人看了好半天。


    他顺着看去,是魏征。


    “你看什么呢?”他冷不丁问。


    阿音回神,“我发现不留胡子,更显年轻,”说罢,她微微压唇,靠近他身边小声道,“你瞧魏征,是不是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李世民:“……”


    “一般,不留胡子像什么样子?田舍汉。”


    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


    田舍汉并非真的骂人是种地的汉子,多数是讽刺旁人像农民,有‘村气’。


    魏征长得很村气吗?她仔细又看了一遍。


    没发现呀,这不是文绉绉的吗?


    李世民一顿饭吃的一肚子气。


    回到承乾殿,阿音安慰他,“我看最开始建议不杀窦建德,是魏征给太子出的主意吧,奈何陛下心意已定,太子从来不忤逆陛下的心思,所以不论你如何劝说肯定也是没用的。”


    他哼了一声,“沐浴去了。”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几日后,处置王世充和窦建德的诏敕出来了。


    王世充被免除死罪,一家贬为庶民流放蜀地,窦建德死罪难免,立即执行。


    这结果跟许多人的预期都不同,不过仔细一想就知道缘由了。


    王世充是主动投降的,杀降对李唐王朝招揽人心不利,所以王世充得以留下一条命;窦建德则被李渊拿来震慑天下割据势力、作为反抗者的典型处死。


    窦建德一死,整个朝廷进入了平静期。


    李世民在西宫开设文学馆,李渊应允,趁着招人的功夫,他以王妃回乡省亲为由,带着一家四口从长安出发去往东都。


    “怎么这么急?”


    天空飘起了雨丝,微风吹来,裹挟着几分凉气。


    “我有预感河北要不太平了,早些回东都我好放心。”


    阿音看向车帘外,靠在他肩上喃喃,“上一次,你带兵出征去往东都平叛王世充,走的那日午后天上也下起了雨。”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是独自一人,这一次,妻小俱在。


    李世民回想了一番,当时他阴沉着脸独自策马在前,没一个人敢上前跟他搭话,远处的天阴沉许久,落起了雨,他没留神,也不曾吩咐停下安营。


    还是长孙无忌赶上来劝说他,当时他满脸水,长孙无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也没敢问。


    “还是马车好啊。”他靠在车窗内侧,淋不到雨,不耽误赶路。


    这马车由三匹马拉着,车厢宽敞,夜里是可以睡在里面的,比睡帐子舒服多了。


    可惜没多久,就听刘氏在后面喊人,马车被迫停下。


    李万撑着伞送刘氏过来,青雀在她怀中哇哇乱哭,“殿下,王妃,小殿下被雨声惊醒,哭个不停,许是想您二位了。”


    车厢里另外一位小殿下可还在睡着呢,若是吵醒他,两个魔头一起哭能把人耳朵叫破,还是赶快送走一个吧。


    李世民哪儿能听得了这个,急忙把孩子抱过来。


    阿音摸了摸青雀的脑袋,他是卯足了劲儿在哭,哭得满脸通红。


    隔着衣物捏了捏他的屁屁。


    “尿了?”


    “没有,还是干的,也没有拉臭臭。”


    “怕是做噩梦了吧。”


    “应该是,我抱吧。”


    接过孩子,阿音轻轻悠了悠,哄他,“不哭哦,是阿娘,阿娘在这里,耶耶也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青雀抽噎了几声,慢慢停下了哭泣。


    不过哭了这一遭,他仿佛是不困了,夫妻俩哄了半天,他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


    李世民抱着他玩,他胖乎乎的,劲儿也大,刚到耶耶怀中,他便抬手揪住了李世民鬓边的头发。


    李世民:“嘶——”


    阿音大惊,匆忙握住他的小手,“快放开,放开,你抓疼耶耶了。”


    当父亲的被扯得眼泪汪汪,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笑,“青雀可从未抓过我的头发。”


    好不容易扯开孩子,李世民捂着鬓角不可置信:“你不心疼我?”


    “心疼,心疼!”她忍着笑,“我给你揉揉。”


    “不过,孩子都是你惯坏的,今日敢抓你的头发,明日就要骑在你头上撒尿了。”


    李世民:“真有这么一日,算他力气大。”


    说的还挺自豪的。


    阿音无语,“不许这样。”


    李世民:好吧。


    婴孩总是这样,一阵好一阵坏的,方才还抓着耶耶的头发不丢手,这会儿便粘人精一样贴在他的脸上,在他的面庞上烙下一连串的口水印。


    还好他还没留胡子,不然得把青雀的小脸扎疼。


    想到这里,阿音偏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


    “二郎,你不是要蓄须吗?”还没想好要蓄什么样的?


    距离上次他说要隆重地选个最俊俏的,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的脸庞仍旧光洁,下巴上连个青点也瞧不见,干干净净,肤色也稍养回来些,瞧得出是个肤白的郎君。


    加之他飞眉入鬓,翘唇含笑望来,一派意气风发。


    “不蓄了。”


    “嗯?”


    “显年轻。”


    “……”


    阿音恍然,“你也要做田舍汉。”


    李世民愣住,转过头看向她,顿时委屈得不行,“你说什么呢?”


    “不是你说不蓄须是田舍汉吗?”


    他无话可反驳,一行清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阿音吓了一跳,“哎——”


    “好了好了,我不该说你。”她赶紧搂住他哄哄,“怎么哭了?你是最贵气、俊俏的郎君,怎会是什么田舍汉呢。”


    青雀歪在一旁抱着脚丫子啃,睁大眼睛看看阿耶,又看阿娘,埋头继续吃脚。


    马车微晃,他像一颗肉呼呼的团子滚进马车深处。


    所幸车中各个死角被垫上好厚实的软垫,摔不疼他,他觉得好玩,便在车里滚来滚去,忘得不亦乐乎。


    李世民继续委屈:“你收回。”


    “我收回,你快当没听过。”阿音抱抱他,亲亲又哄哄,拿绢擦干眼角,又有泪水落下来,可把她给心疼坏了。


    “我是什么?”他问。


    “天策上将,秦王殿下!”


    “我是说,是你的什么?”


    “你是我最爱的男人!”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还有不那么爱的?”


    阿音呆愣:“……?”


    他又开始哭,哭得她瞠目,一个字都指责不出来,心软得一塌糊涂,任他予取予求,干什么都行。


    到了深夜雨停,车夫停下安歇。


    马车外,一轮圆月亮堂地悬于夜空之上。


    阿音是第一次在月色之下行见不得人的事。


    草丛迎风摇曳,叶上犹有雨珠,身后是冷冰冰、残缺无人居住的砖墙,这里是荒郊野外,加之下过大雨,无人经过。


    夜空万里无云,月亮却缺了一角,照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在她耳畔处道:“我给你的那封信,便是此处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抵达东都, 已是一个月后了。


    马车行进本就慢,加之李世民也不急,一路走走停停, 四口人游山玩水的, 慢慢悠悠在初秋时节抵达了天策府。


    天策府坐落于北邙山脚, 府邸四周有涧河环绕, 气派威严且肃穆。


    它的府门并非是寻常那种可以从中间推开的样式,而是由沉重结实的锁链吊起, 缓缓闭合。


    天策将军回府, 黑漆漆的铁门从高处缓缓下放, 砸在地上发出一阵轰隆,涧河闭起, 府门恰好形成一座可以容马车行进的铁桥。


    入内, 拱门内还有两道闸门。


    重明扒在马车的窗边向外看,见到这样气派而又神秘的府邸,惊叹连连, “耶耶, 这里是新家吗?”


    与其说这里是一座府邸 , 不如说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阿音多瞧了两眼这门,狐疑扭头看向李世民, “我怎么觉得,你若是回长安述职,我便被囚在府中了。”


    跑都跑不出去吧?


    “何以用囚字?你想出去, 自然无人会不听。”他要她不许胡说。


    结果进了天策府,守府的机关一个个显现在眼前,阿音:“!!!”


    李世民:“墨家机关颇有可取之处。”


    “连发弓弩不论射程还是力道,都不逊于人力, 可惜呆笨僵直,不如人灵活多变。”


    阿音凑近看,“那也不必一支箭比人的手臂还要粗吧!”说罢,她后知后觉,“墨家,我记得墨家已经式微,它的许多核心机关术在秦汉后便大量失传,即便古籍有相关记载,也语焉不详。”


    环视这些精妙绝伦的机关,她很是疑惑,“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机关术?”


    李世民带她参观这些机关器具,不以为然,“诚心想找,自然能找得到仍坚守着、传承着的墨家后人。”


    “墨家机关术的失传,并非是传人死绝了,而是秦朝始皇帝的打击、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双重压力导致的思想传承断裂,加之墨家代表的是平民阶层的理想,与皇权格格不入,长此以往逐渐被排挤瓦解。”


    见阿音脸色奇怪,李世民解释,“并非有心瞒着你,几个月前就想告知你了,想着咱们总归要到天策府住,不如等你到了看个新鲜。”


    阿音抽手,无声撇过脸,装作认真看机关术的模样,移步到一旁轻摸,“真厉害啊。”


    ……是说机关术,还是在说他?


    “起初我也没想过这些,传闻中的东西有什么好琢磨的?上回跟智云一同吃茶,他提了一句墨家信奉兼爱非攻,既能做到非攻,是否也拥有进攻的手段?否则哪儿来的底气非攻?”


    那便起码是一年半以前了。


    “他们的消亡,也有尊重世人选择的原因,不反抗、不争取,就这样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我一想有理,心想莫非传闻中的东西真的有,便命人在天下搜罗,倒真的寻到几个墨家传承人。”


    “你生气了吗?”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没有。”


    “那为何不说话?”


    “这不是在专心致志地听你说吗?”阿音夸,“郎君辛苦了,找人定然不容易。”


    “敷衍,这是夸人?”不像夸赞,阴阳怪气的。


    阿音的目光从不远处来回奔跑玩耍的重明身上收回,给李世民了一个眼神,“那你再问一遍。”


    “为何不说话?”


    “上一句。”


    “你生气了吗?”


    她点头,认真道,“生气了。”


    “……”


    果然,伸手去牵她,她这回没躲开。


    李世民松了口气,她若是能说出来,证明没那样生气,有哄的余地,她若是梗着脖子坚持没事,那才是完了。


    “你知道吗?”阿音慢慢抽回手,盯着他说,“人有时动气,并非因当下发生的一件事而已,而是感受到了被欺骗,心中受伤。”


    “我又不曾骗你。”他当即不悦。


    “你说过,你的全部都可以给我,所以你的全部就是我的。”她踮起脚尖,两只柔软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张小脸莹白仰视他,“有所隐瞒,那便不是全部,不是骗我是什么?”


    李世民微愣,与她对视。


    人与人的想法,不会完全相同。


    当然的,他和观音婢也是如此。


    她的字字句句穿过脑子、传入耳中,犹如凉风吹拂,人也像无骨的小蛇,攀附在他身边,抬起头颅直勾勾地盯着他。


    从前,她无害而纯白,虽然爱美、喜欢华服美饰,但大多数时候都无欲无求,这指的是对旁人没有要求。


    掀开这层表象,她内里会由他牵动、揉捏的心脏被暴露于眼前。


    她对他,有了要求。


    李世民一阵恍惚,望入她眼底深处。


    ……她对他有了要求。


    她对他有了要求!!


    他的心宛若久旱逢甘霖,瞬时潮湿、放晴。


    阿音被他盯得愣住,觉得他怪怪的,不自觉地放下手退回半步,“你看什么?”


    错觉吗?他怎么好激动的样子?


    “我该如何证明?”他开口了。


    “证明什么?”没头没脑的,她一头雾水。


    证明他的全部属于她,为此,他亢奋地萌生出一个怪诞的欲念,恨不得他能够从她的身体里降生一回。


    “……哎你别脱衣服啊!”变态!


    阿音大惊失色、花枝乱颤,想跑的心都有了。


    最终此事不了了之,她不敢计较了。


    整个天策府比弘义宫还要大一倍,穿过无数建筑群,才来到中心的秦王殿,这里是天策府的正殿,亦是核心议政厅。


    殿前立有秦王勒马弯弓射箭的石像,大羽箭笔直朝向正门外的方向,不可一世。


    在这里,阿音见到了许多李世民的亲信,他一早派遣他们进驻此地,将天策府打造成了一座绝密的堡垒。


    阿音认得他们,见到她后,他们一个个亲切地喊王妃,有不少是跟阿音共事过的,也不畏惧她,嘻嘻哈哈闲聊起来。


    李世绩这些日子也在东都洛阳,听闻今日秦王回天策府,于情于理他都该过来问安,“秦王,王妃。”


    看到他,李世民温和关切,“你近来是住在东都了?如何,东都的风物还不错吧?”


    李世绩露出些笑,“回秦王,洛阳的风土人情得宜,若是陛下无要事,臣便想久居此地了。”


    “陛下信赖你,可不一定会放你走。”李世民摇摇头,说一不二道,“今晚留下用饭,正好王妃也许久不曾见你了。”


    李世绩稍疑,许是想回绝的,不过他没找到好借口,加之秦王提起了王妃,他不好拒绝,便默默然应下了。


    到东都的第一顿,天策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当地特色菜肴,上了一种形似偃月的馄饨主食,名字叫牢丸。


    厨子操着一口熟练地道的东都口音,脸上盈满喜色,“这几碟子牢丸是汤中牢丸,俺担心王妃吃不惯,还准备了笼上牢丸,届时调些蘸料,您尝尝?”


    顾名思义,汤中牢丸是煮出来的,带清汤一同上桌,笼上牢丸便是上蒸笼蒸熟的。


    “好啊。”阿音笑着点头。


    不蘸蘸料先夹起一只,咬下去口感坚韧,内馅饱满,还未细品,一股羊膻味扑面而来,她皱起眉头。


    居然是羊肉馅儿的。


    只吃了半口,剩下半只放进了李世民的碗中。


    李世绩眼尖正好瞧见这一幕,王妃小动作飞快,丢完牢丸迅速放下筷子,拿起绢帕稍稍按唇,一本正经地欣赏正在弹琵琶的乐人,一派端和高贵的模样。


    其实是在悄悄吐嘴里的东西吧?


    而秦王还在跟他闲聊,顺手把一碗带汤的牢丸推到王妃跟前,抛下一句:“素的。”


    王妃又不看乐人弹琵琶了,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汤碗,好奇地看里面漂浮的牢丸。


    李世绩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秦王比起太子和陛下 ,是要有人情味多了。


    阿音不喜欢吃带汤的,春儿跪坐在侧,拿勺子将牢丸一只一只舀出来放在碟中,恰好厨子调好了蘸料,躬身放下,旋即抱着托盘下去预备其余菜色。


    蘸料是酸辣口的,夹起一只蘸取,咬开细看,果然是素的。


    绿油油的韭与金灿灿的蛋拌得油润,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猪肉香,吃了两口,阿音吃到了猪油渣的香。


    她会知道这个东西,也有杜者的功劳。


    那时候她无聊,拉着她去看炼猪油,典食将白花花的猪肉放进铁釜中来回搅拌,猪油就这样一点点被炼出,剩下的猪肉残渣成了焦黄色,内里发腻的油被排尽,切碎了拌在菜中吃,别有一番风味。


    没一会儿,一小碟子被她给吃完了。


    “王妃,这是葡萄酒。”


    “嗯,放下吧。”


    李世民喜欢这种酒,他不怎么喝酒,所以酒量不太行,这种葡萄酒对他来说正好,甜甜的混合着酒香,又没多少度数。


    阿音觉得它像果饮,郎君喜欢喝这个东西,简直像个孩子。


    不过还是给他倒了一盏。


    李世民看到葡萄酒眼前一亮,立马跟李世绩推销,“世绩,你品品此酒!”


    侍女抱起酒壶,婀娜近前,俯身为李世绩倒酒。


    “哦?”李世绩新奇,他喝的米酒,两口饮尽腾出酒杯,“这酒的色泽新鲜。”


    “这酒最初是在晋阳所得,晋阳本地人偶然用葡萄酵制,发觉风味不比粮食酿造的差,只可惜会品的人少,竟只有我会喝一些。”


    “怎么样?”


    顶着秦王期待的目光,李世绩说不出不好来,他品鉴了一番,拿开酒杯又瞧了瞧,酒液呈醇香的暗紫,分毫不浑浊,宛若玛瑙宝石。


    不必递近便能嗅到淡淡的葡萄香。


    听说秦王滴酒不沾,自制力极好,既不喝酒,自然不胜酒力,难怪会喜欢这样的酒。


    李世绩复品,发觉此酒的酒味不浓不烈,甜味不多不少,平素喝些也不耽误正事。


    想到这里,他猜测,难道这才是秦王喜欢葡萄酒的原因?


    做官也要像酿葡萄酒那样才能长远,中庸是正道,不冒进、不站队,谨慎稳重——


    定了定神,他道,“是好酒,臣久不曾品得此等佳酿。”


    一顿饭下来,李世民跟他聊得惬意,却没那样亲近。


    饭毕,他难免靠在筵席上发牢骚。


    “这个李世绩油盐不进,圆滑世故,明哲保身,半点迹象也不露。”滑不溜秋的,唉。


    阿音散下头发,手执玉梳梳着,“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你看中他、喜欢他,也正是因为他不依附任何势力。”


    “我都示好了,他可以依附我。”


    见他不讲理,阿音隔着镜子白了他一眼,“他若真的顺着你的意来,你还能心仪得动他?今日你秦王厉害,明日太子厉害,你要他做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啊?”


    “好好好,你说的有理。”李世民背对着她侧躺,懒懒地摆摆手。


    两人说着话。


    阿音想起来一件事情。


    “哎,二郎。”


    “嗯?”


    “李世绩曾与单雄信是生死之交,单雄信被处斩时,我听说李世绩割股肉相送,这是真的假的?”


    李世民闻言沉默,摆手的动作也顿住。


    静默片刻,他挺身盘腿坐下。


    “真的,我亲眼所见。”


    “李世绩割下腿肉,就地生火烤熟,送到单雄信嘴边。单雄信含泪道此生交情已尽,恩怨就此了结,随后便被处死。”


    “后来,李世绩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替他的遗孀寻了户好人家再嫁,也算尽心尽力,”顿了顿,李世民叹气,“他是个重情重义、有血有肉的好汉,并非外人口中工于心计、足智多谋的老道。”


    “如此说来,此人忠义,又颇具气节。”阿音若有所思,“他的故主李密死后,他还曾请求为其举行隆重的葬礼。”


    她转过头看向李世民,“这种人,他能在你和太子之间保持中立,其实就已经是偏向你了。”


    否则以他的忠义,他理应顺遂李渊的心思,侍奉李建成才对。


    李世民微愣,扭头看过来。


    阿音对上他的眼睛,“朋友的中立,是辜负,敌人的中立,则是偏袒。”


    李世民的脸上划过一抹深思,重新侧躺下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莲花纹样的筵席。


    次日,李世民将自己寻到的三个墨家传承人带入了天策府。


    “观音婢,这位巨子名公孙车,到天策府时过的那道吊桥门,便是他亲手设计。”


    公孙车是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者,瞧着像工匠,手臂粗壮,“不敢当不敢当。”听秦王以巨子介绍,他窘得满脸通红,无所适从。


    阿音点点头,心想他瞧着像个腼腆之辈。


    “这位名墨守一,祖上为墨家传承人,秦末为避祸入山,如今是个铁匠,靠打铁营生,旁边是他收养的儿子吕墨,你不知道,这对父子所锻的箭矢和刀剑韧性极佳,被人口口相传。”


    “天策府墙内设置的连弩机和转射机是他们父子所锻。”


    这几样东西,李世民已经不眠不休地跟她炫耀介绍了好久,阿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连弩机可一次性射出六十支粗长的大弩箭,转射机则更灵活一些,可以被人轻易推动转向,更容易瞄准、狙击。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他交代过妻子,他若是回长安述职,有人不长眼地打过来,按开关射死他们。


    当时她问:“没有更厉害的了吗?”


    李世民很遗憾,“墨家思想如此,不愿帮助任何人制造杀人武器,他们这些东西,只能用作自保。”这些武器被焊死在地上,拿都拿不起来。


    就三个平民,居然防他?!


    偏偏他还不能动怒。


    想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的笑假了那么一瞬,很快又变为更真切的,“我派人寻找时,恰好吕墨被抓入狱。”


    “起因是他在破庙中纳凹面镜点柴做饭,有一年迈鳏夫瞧见报了官,说有人用妖术纵火烧庙。”


    吕墨尴尬地挠了挠头,“若非有秦王殿下相救,在下只怕要在牢狱中吃苦了。”


    “凹面镜点柴?”阿音狐疑,凹面镜她见过,但是点柴闻所未闻,“凹面镜如何点柴?”


    墨守一在一旁捋着胡子微笑。


    吕墨说了句这简单,给您演示一遍,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您看。”


    “正巧今日盛夏的燥热未消,太阳烈得很。”他将镜面放置在一个巧妙的地方,微微斜置,找来几张干燥的纸叫人展开撑着。


    几人齐聚镜旁。


    随着时间的流逝,炙热的太阳光照到镜面上,不多时,侍女们展开的纸张中心透出一个糊点。


    阿音登时睁大眼睛。


    又过了些时候,纸‘轰’的一声,糊点燃烧起来。


    “这……”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李世民,下意识伸手挥向镜面与纸张中间空荡荡的地方。


    “王妃,小心烫!”吕墨出言制止。


    李世民立即握住她的手收回,捧着揉了揉,没瞧见有伤口,稍松口气。


    疼其实不疼,只感知到有一股笔直的、富有有重量的太阳光穿透而来,以至手心微烫发麻。


    “这是什么原因呢?”看着的确很像妖术啊!难道不是吗?


    “这是我阿耶教我的。”吕墨也不知。


    几人看向墨守一。


    墨守一摇摇头,“如秦王殿下所言,在下祖辈曾为了避焚书之祸入山避世,到了我这一辈,墨家典籍多散佚,仅凭记忆口传,得以保存零星碎片,已经不能与真正的墨家机关术相较而论。”


    “在下只知晓凹面镜可聚太阳光点燃干燥之物,能省不少人力,若非它还算实用,恐怕也早跟其他墨经一样失传了。”


    “可是,太阳光平素照在人身上,并不会晒伤。”阿音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这凹面镜有什么玄机吗?”


    吕墨把凹面镜交给她。


    她仔细翻来覆去地看,没发现什么不同的。


    就是一面普通的凹面镜罢了。


    李世民听着,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阿音忍着恼怒。


    “没什么,你现下说的这些,我两年前每句都说过。”


    ……没意思。


    所以他当时也这么检查过吗?


    悻悻然把凹面镜还给吕墨。


    “杂书乱典曾记载,镜子能聚阳气,许是一样的道理。”阿音说,“镜子和声音,是两种很奇妙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杂书,什么乱典,李世民不必当着外人的面问。


    “王妃说的不错。”墨守一眼睛一亮,“老朽的父辈曾传下来一条奇妙之道,那便是用竹筒亦或者陶管传递人声,传话比空喊更加清晰,若是守城时将其装在城墙上固定点位,用于通信也是极好的。”


    阿音惊奇,“是吗?”


    全是守的,就没点攻的吗?


    李世民蠢蠢欲动,恨不得揪住这老头往下抖抖,看看他脑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往外掉。


    待送走人,阿音将纸卷成筒戳在李世民的脑袋上,“郎君!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听见了。”嗓门真大。


    “的确聚声。”闷闷地像一支箭射进他的脑仁里,他握住纸筒的另外一端,从脑袋上移至嘴前,“观音婢!”


    他的声音更大,温热的气息通过纸筒扑向她的鼻息和唇瓣。


    夜幕降临,他说,“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两个,东都近日没有宵禁,很热闹。”


    阿音:“那得悄悄地,别让重明看见。”


    李世民深以为然,“好。”


    两人乔装打扮,阿音梳了未出嫁前的发髻,头上只簪了些金灿灿的桂花,穿浅黄色短襦、青葱色的齐胸长裙,裙摆绣着脆嫩的白绫叶。


    简单上妆,樱唇亮眸,宛若含春少女亭亭玉立。


    李世民束发所用的是她亲自挑选的铜金发冠,浓密的长发映衬暖橙色交领衣袍,为他行事方便,内衬为玄色箭袖,绣着暗金色的纹路,灯火照来,仿若金光在他身上流淌。


    阿音打扮完他,喜盈盈挽着他爱不释手,“好像兄妹呀,这样。”


    “你的披帛与我的衣袍颜色相近,分明是爱侣 ,岂会是什么兄妹,不许乱说。”


    阿音无言,她幼时叫他世民哥哥时,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快走,趁着重明和青雀还未睡醒。”


    两个小魔王睡午觉到现在还没醒来,得赶快跑。


    李世民牵着阿音的手,两人火速溜出天策府。


    可惜天策府不在东都中心繁华地带,马上摇摇晃晃,过了将近两三刻钟才到有人烟的地界。


    “戴浅露吗?”


    “不要,这里没人认得我。”


    阿音迫不及待了,活泼地跪在马车上,撩开车帘子一直往外看,“二郎你快看!”


    天际暮色尽墨,不见星月,唯见火云翻涌,将洛水烧成暗橙色,倒映出两岸连绵的景致,洛水中漂浮几盏河灯,火光随波荡漾,忽明忽暗。


    晚风裹挟着酒肆的酒香扑面而来。


    宽大华丽的画舫自东边缓缓驶来——


    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他带她看花灯。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在这章末的穿搭就在封面上!来啦!


    第54章


    李世民向外瞧去, 洛阳夜景尽皆展现在眼前,这就是观音婢的家乡。


    一时心潮澎湃,他揽住妻子的腰, 足尖轻点, 轻巧带她从马车上跃下——


    裙角蹁跹间, 阿音愣了下, “哎…”


    她看了看缓缓远去的马车,又看向抱着自己的李世民。


    “咱们也去放河灯, 你看, 有男男女女一同放。”


    这话引起了阿音的注意, “哪儿呢,哪儿呢!”顺着他的视线定睛一瞧, 果真如此。


    俱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脸上带着稚嫩与青涩,他们一同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沿着洛水河畔放入水中,互相不小心对视上, 双双脸红。


    恍惚间, 阿音仿佛想到了阿娘。


    第一次跟李世民单独出游, 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间色裙,因着才十二岁, 阿娘没让人为她上妆,一张小脸只精细地洁过。


    彼时她捧着她的面颊摸了摸,“正是素面朝天也漂亮的年纪, 我儿是最美的芙蓉花,无须刻意雕饰。”


    她一阵羞窘,心里生气阿娘为何不许她上妆,哪个正在议亲的女子出门游玩不上妆啊?也太让她没面子了!


    还好她藏了个心眼, 偷偷把妆品藏在身上带出来了些。


    可惜带的出来,但不会化!


    后来她在马车中磨蹭许久,只干巴巴对镜涂了个口脂。


    眼下瞧着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阿音的心境与当年的阿娘有了微妙的重合,他们果然是一群只要洗干净脸,便如何瞧都好看的少年啊。


    人最美的永远是眉间的那抹心气神。


    夫妻俩买了一只河灯,要写什么进去却犯了难。


    阿音想了想,写下‘大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李世民不太高兴:“没有关于我的吗?”


    她将字条折好,压在河灯中的蜡烛底下,“你就在里面。”


    他微愣,心思从‘国泰民安’四字上划过,旋即一本正经说,“我的祈愿也与你有关。”


    阿音伸手去捞他手中的字条:“给我看看。”


    “不给。”他一挥手,灵巧避开。


    “???”她眉毛竖起,炸毛:“我生气了。”


    “我都给你看了,你怎么这样?”他就会欺负她!


    “你看你又气。”李世民忍着笑,哪儿还敢藏?


    马上放下手,主动展开字条。


    八个字徐徐跃于纸上。


    ——花好月圆,佳音常在


    “!!”竟是这样有默契的吗?


    阿音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欢喜,“二郎,我们心有灵犀。”


    “那当然。”李世民的唇角扬起骄傲的弧度,将字条折好,并着她的一同放进河灯中,“放进去吧?”


    “好~”


    她雀跃着依偎在他身侧,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河灯放出,她推了一下,帮助它更快地飘向远处。


    两人一齐目视河灯飘远,就像眺望着彼此交织与共的命运。


    阿音在心中默念,飘得远些吧,再远一些。


    最好能避开所有的苦难,抵达象征着终点的彼岸。


    洛河静谧的流淌,周遭传来其他人的嬉笑声,欢快着、跳跃着,如同夏夜中跳跃的萤火虫。


    “当年你带我看花灯,我们也曾共同放过一盏河灯,那时候你写了什么?”


    “花好月圆,佳音常在。”


    阿音微怔,不可思议地直起脑袋,“跟这一盏灯一样?”


    李世民慢条斯理转回视线,语气灼灼,“我的心意从未变过,自然一样。”


    阿音的眼睫猛地轻颤,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心跳隐蔽地加快,周遭的响动在这一刻被摒除。


    他的眉眼一片轻柔,嗓音虽低微,却异常清晰地砸进她的心扉。


    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泉眼、火山、亦或者决堤的河道,所有的言语哽在喉间


    她忽然凑近,迅速亲吻他的唇瓣。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盯着她微红的面颊反复瞧,抬起手,指腹轻柔地碾过她的唇瓣,“你当时写了什么?”


    “想知道的话,当时就该问我。”就像现在这样。


    阿音托抱住他近在咫尺的手腕,又亲了一下虎口。


    奇怪,从前她根本不喜欢交吻,觉得不过是唾液交换,四片嘴皮子贴在一起磨来磨去的,没点意思。


    最近却很爱亲他,总也忍不住,亲热时甚至会咬他,不过她控制的很好,应当没有咬痛过他。


    李世民扫了一眼四周,人来人往的,她面皮薄,便按下那份蠢蠢欲动,“当时怎么好意思问你写了什么,吓你一下,能好几日都不搭理我吧?”


    她若真的是狸奴托生,便是一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狸奴。


    他扬着眉头打趣:“连握住你的手,都要看你的眼色才行。”


    “我才没有,”阿音反驳,“你亲我,我都没有不许。”怎么可能不给他握手。


    “难道不是因为你我已经大婚,你不好意思拒绝?”他笑了一下,轻飘飘戳破。


    “……”寻了半天反击的话,愣是没寻到,她疑惑,“那你当时为何还要亲我。”他不是都知道吗?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亲还不许亲了??”反正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包括床榻上的那事,他也是试探居多,若她没有拒绝的意向,便证明她那日心情不错,能招惹。


    那还不快些如愿了,哪儿能顾得上那么多。


    “……”


    难道这就是那时候总觉得他粗鲁的原因吗?


    就说他每回近她的身,都活像饿了好些时日的狼崽子,飞扑猛食,横冲直撞,撞得她腰酸腿痛!


    她那时候的确贪图他的色,但吃不下也是真的。


    以至于吃饱的时候一看到他就腿根酸。


    阿音的面颊‘腾’地红透,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怕被人听见,她压低声音骂,“无赖!”


    无赖的确很无赖,问的问题也无赖:“你方才瞧着那些放河灯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都是半个多时辰前的事了,他忽然拿出来问。


    阿音还是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来自己在想什么,“我在想十二岁那年,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游,哥哥没跟着。”


    提起这个李世民便一阵无语,他得谢天谢地,长孙无忌终于不跟着了,“我记忆深刻。”


    “深刻在哥哥没有跟随?”


    “不全是。”他看了一眼她樱粉色的唇瓣,慢吞吞道,“你当时……好似是涂了口脂?”


    他说的不很确定,得给自己留些余地。


    不提还好,一提阿音瞬间浑身紧绷,“你记得?什么口脂。”


    李世民没能说出话来,他笑了两声,又赶快装正经。


    “你…你这是什么反应?”阿音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口脂到底涂得如何,人对自己曾经的记忆永远是美化的。


    李世民怎么敢说,他当时还以为观音婢是吃了什么东西没擦嘴。


    凑近一瞧 ,原来是口脂,她可真可爱。


    是为了他专门梳妆打扮吗?


    她没反应过来口脂没涂好,倒是身旁的婢女春儿急得面颊通红,借故为她擦去过重的唇色。


    “红色的口脂。”


    “嗯?”


    “应当是桃色。”也是红色的一种,总而言之都是红色。


    终于没忍住,她打了他一下。


    “嘶——”


    “我都没用力!你哪儿痛。”


    他面露痛色,“心痛。”


    ……少年时这人不是还挺正经的吗,哪像现在。


    阿音记得清楚,第一次单独出门玩时是春日,当时马球赛盛行,她不大爱看,忍着装作看得投入。


    看到一半,他忽然说要走。


    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想,许是他当时觉察到她没兴趣了。


    后来,他带她看了百戏,逛了戏场;相约骑马踏青,共赏乐舞表演等等,所有能想到的好玩的,全都玩了一个遍。


    说什么来什么,听闻前面不远处有人舞剑。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同前往观看。


    青石板路不那样平整,沿街铺子悬挂画着简单宝灯花的灯笼,市井人家络绎不绝,掺杂着些许异域商人。


    李世民牵着妻子的手,两人从中穿行而过。


    馎饦摊后摆着些许席位,因着是在街边售卖,人来人往的也不好席地而坐,因而摊主仿胡人弄来了几套木制的四脚桌椅,有的食客图新鲜也会坐上去吃东西。


    每走几尺,就会遇到一家胡饼铺子。


    外皮撒了芝麻,外脆里软,阿音瞧见有人买好了掰开,里面竟然夹的有油润的羊肉,刚出炉滋滋冒油。


    “这是古楼子,与寻常胡饼不大相同。”李世民道,“只有羊肉馅的,你吃不惯,若是想尝个新鲜,回府叫厨子包些鹿肉或者猪肉的。”


    “只是看看。”


    阿音往前看,小摊就更多了,几乎挤满了街道。


    有推着小车卖酥山的,有正在切饴糖的,有榨蔗浆榨得满脸通红的,还有卖颜色不一的唐果子的。


    这些东西长安都没有,太极宫就在长安,夜里有宵禁,即便白日开市规矩也稍严些,几乎没有叫卖声。


    东都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吆喝声、唱歌声、乐器声、交谈声交织共存。


    没一会儿,李世民手里满满登登。


    阿音拿小勺舀小碗中的杏酪,递到他的嘴边,“二郎,这个好吃。”


    她喂他的,尽量吃,因为她吃不完,也不想浪费。


    他实在拿不下了。


    手里被各式各样的小吃和点心占据。


    两人今日是单独出来的,没带下人,无人可以替他帮忙。


    “好吃,这个叫什么?”


    “你猜。”


    “百年好合粥。”


    “……不许乱给人的东西起名字,好像就叫杏酪。”


    他撇嘴,还不如叫百年好合粥呢。


    酥山在长安没少吃,也不知道东都的做法可有什么不同,最终抵达剑舞前,阿音手里捧着一碗淋着樱桃酱和蜂蜜的酥山。


    “你快看!!”


    看清剑舞是如何舞的,李世民也倍感意外。


    一条细丝捆于街道两旁的飞檐间,绷得极直,富有韧性。


    一位身着红裙的女子戴着面纱,手持长剑,单足立于韧丝之上,韧丝晃动,而她始终四平八稳,一招一式,游刃有余,美若游龙。


    嚯。


    他往嘴里丢了一块饴糖。


    一张脸颊探过来,狐疑地盯着他来回看。


    “好看吗?”


    “不好看,这不是杂耍吗?”他赶紧说,“别看了。”


    没好气地从他怀中拿走饴糖纸袋,阿音朝向另外一边,那边是男舞者,只看了一眼她便惊了。


    无他,这男舞者穿的竟是薄如蝉翼的纱衣,材质未知,颜色漆黑,乍一看好似很寻常,然画舫顶的灯缓缓照来,纱衣内侧舞者的身段、乃至是皮肉若隐若现。


    阿音微呆了一瞬,她只见过女子为取悦上位,穿此等纱衣卖弄风骚,男子……闻所未闻。


    舞者生了一张风度翩翩的俊俏脸庞,体态白皙修长,眉若灿星,胸前的衣襟半解不解,随着他潇洒犀利的出剑、飞身,荡起层层叠叠的波动。


    穿着此等衣裳,他竟然一脸的正气凛然,与刻意卖弄的人有了云泥之别,半点肤浅也无。


    “看入迷了。”


    阿音回神,循声看去。


    李世民倚在石雕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其实是在观察他身上的布料。”


    “哦~”


    她不免灰溜溜的,“走吧走吧,其实舞得也没有多好看,还没有府中的小厮会舞呢。”


    “哎…看啊,再看看。”他握住她伸来企图推搡他离开的手,“我知晓夫人心仪的就是这样的男子,看完再给他两个赏钱,全当宴请少时的自己了,否则跟着为夫多委屈。”


    “……”好吓人!


    “可是我没带钱。”


    “你还想用我的钱赏他???”


    不能再说了,把人当街气哭对自己没半点好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阿音忙弯起眉眼冲他笑,“我还是最喜欢二郎,咱们快走吧,走吧。”


    当天晚上回府,两人就他是不是在生气的问题,在床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次日,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动怒,李世民专门让人给那对舞者送了些赏钱,理由是舞得很好,王妃甚是喜爱。


    他多大方,替妻子去送赏钱。


    谁知李万回来后,回禀说那对兄妹想上府当面谢恩。


    李世民闻言微微皱眉,心中凝了些不快,“哪儿有那么多规矩,不见,告诉他们不必了。”


    不过一介戏子,供观音婢取乐罢了,还想一步登天?


    剑舞得不错,可只有一身皮肉可看的话,登天策府?他们远不够格。


    阿音方才还在跟他说话,见状抚了抚他的胸口,“好了好了,不见就不见。”


    郎君看人只有两个标准,一有才,二有出身。


    其实他更看重出身,这是世家贵族的通病,他出自关陇世家李氏,自然也沾了些,这些是刻进骨子里难以更改的东西。


    不过比起那些喜欢拿鼻孔看待平民的人,他好了太多太多。


    比如李渊,他就是典型的看不起农民和平民。


    会如此干脆地斩杀窦建德,有一半的原因是看不起他,也不认为河北那群农户能掀起什么风浪。


    而李世民,纵然不会把这些农户的地位在心中抬得很高,却也不会随便轻视他们。


    几日后,李渊的书信从长安传来。


    阿音也瞧了瞧,李渊说了很多话,总而言之想表达的就一句话:耶耶想你了,儿子,你何时回长安?


    “我们才走了三个月左右,”阿音迟疑,“是不是长安那边出了什么事?仿佛也无人来禀报。”


    “只怕是河北那边乱起来了。”李世民沉吟一阵,“我派人打探一番再说。”


    随后,他抬笔写了一封更肉麻的书信送回去。


    阿音也是看够这对父子虚情假意,干脆没看他写了什么。


    晋阳起事之前,其实李渊对李世民这个儿子很溺爱,李世民是个很粘母亲的孩子,窦氏去世这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因此李渊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父子情深不掺半分假。


    即便偶然李世民调皮顽劣,他揍他好几回,可这不影响他们的感情。


    刚嫁入国公府那两年,阿音亦是诚心侍奉这个公公的。


    时移世易,都不同了。


    又过了两日,河北那边的局势还没详细得知,王世充死了的消息传入了夫妻俩的耳中。


    “死了?”阿音愣住,“回乡的路上被——”


    李世民向后靠去,“像他这样的人有仇敌也不奇怪,杀他的人叫独孤修德,他父亲独孤机曾想要降唐,被王世充知道后一刀给杀了。”


    “为父亲复仇不失一种美德。”


    不必想,“陛下应当不会重罚独孤修德。”


    放走王世充本就非李渊的实愿,他只是不想杀降军落人口实,有人替他杀了王世充,何乐而不为。


    提起王世充回乡路上被杀,阿音忽然想起了刘文静。


    不用细看都知道观音婢在想什么,李世民主动道,“刘文静在武功县出生,对,就是我所降生的那个京兆武功县。”


    “他是个聪明人,回武功县买了一座院子,就在别馆附近的竹林深处,日子怕是也不错。”


    刘文静当然知道可能会被杀人灭口,干脆就住在秦王出生地旁边,尤其是武功别馆,秦王在这里呱呱落地,还曾跟王妃扎营小住过。


    众所周知,王妃待过的地方秦王都很重视,行军途中王妃曾下厨做过的饭都被他大力推广成当地特色美食了。


    因而武功别馆一定遍布秦王的眼线,住着最安全不过了。


    他可是秦王和王妃的人,谁要杀他都得过了那两人的关!


    此刻,刘文静躺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扇子,买来的两个书童还算尽心尽力,每日精心照料他的生活,今日太阳好,他们还把他的书给取出来晒了晒。


    吃喝上他没什么讲究,钱的大头都拿来给书童发月例了,闲来无事种了些田,养了几只鸡,够吃用。


    没钱就去卖字画。


    实在不想动,也很好办,穿的破破烂烂到别馆前摔一跤,第二天一准就有天降横财。


    只是不知为何,这会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坐起身,快速扇扇子,怪事一桩,有谁骂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入了十月, 在李靖长达五月的进攻之下,萧铣因兵力空虚、城孤无援,不愿百姓们受战乱之苦, 主动开城投降。


    这意味着, 被迫依附萧铣的高士廉终于可以回家了。


    得知消息的这日阿音高兴坏了, 长孙无忌写信过来, 说两人的母亲高氏得知此消息高兴得两日吃不下饭,催他骑马去接高士廉回长安。


    阿音自己也想去了, 然而好消息还没被消化完毕, 河北地带不好的消息频频传出——


    原本随着窦建德、王世充先后兵败死亡, 天下已经没有哪股势力可以撼动大唐的地位了,眼见天下定、四海一, 李渊下令大赦天下。


    “窦建德其余党众散归乡里, 部分人不甘心,慢慢又聚集在一起。”


    阿音听了这话,拧眉生气, “天下有哪个农户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 反倒跟着旁人打打杀杀, 这样的日子当真是他们愿意过的吗?”


    “当真没有其他原因?”她毫不犹豫道,“当时你说你将他们放归故里, 除了避免杀戮过重,也有怜惜他们的原因,还曾交代过地方官吏不许为难他们。”


    没有压迫, 又怎么可能会有反抗?


    这些日子的打探,阿音隐隐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如今唐廷治下松散,李渊沉浸在一统天下的喜悦中,根本不管地方的死活, 虽有秦王的命令,可秦王一旦离开还有谁能管得了?


    天高皇帝远!!


    “地方官吏根本不按你定下的宽抚政策办!对待窦建德曾经的旧部大肆抓捕,动辄施加严刑峻法!”


    “长此以往,百姓们如何安心生活?”


    李世民沉吟片刻,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窦建德有个自幼交好的朋友,名叫刘黑闼,地方官吏的严厉固然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原因,这个刘黑闼也绝非善善之辈。”


    阿音想起来便恼火,“七月的事,闹到十一月事态严峻了,陛下才写信暗示你回长安!”


    “这四个月里发生了多少事?”


    “漳南县被攻占,造祭坛借由祭奠窦建德,大肆聚众招兵,他们的人马势如破竹,一路攻克了多少州县,杀了多少官吏?到了今日,李玄通也死了!”


    李玄通是忠义将领,深受李渊的器重,得封定州总管。


    阿音真的很想问一句,李渊他到底能护得住谁?他都不会为自己无法保护忠心的属下而内疚自责吗?


    外面的唐官被刘黑闼一路烧杀,李渊在做什么?他又纳了十多个女人,后宫中甚至有两个妃妾传来了孕事。


    从登基到如今武德四年,光是孩子就生了十多个。


    事到如今,她怀疑自己幼时曾羡慕过的雀屏中选的佳话是否是真的。李渊他到底爱窦氏吗?为何在窦氏离世之后,一丝一毫的难过都不曾有过。


    反倒像个被约束多年的孩子,终有一天放开禁制,放肆得忘乎所以,收都收不住了!


    见妻子气得小脸通红,李世民的心绪反倒平静了些,“李玄通的确可惜了。”


    面对刘黑闼的招揽 ,李玄通举剑剖腹自尽,誓死效忠李唐。


    不过李世民更恼恨的不是李玄通,而是徐圆朗。


    早在武德二年,此人就已经归顺了唐军,李世民与他有过一些零星的交集,对他印象不错,因他是归顺的封疆大吏,得封鲁国公。


    便是这样的一个他认为不错的人,跟刘黑闼搅和在了一起,一同反唐。这件事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燃起他空前的怒火。


    夫妻俩气得够呛,互相对坐许久都没说话。


    事到如今,又到了要出征的时候,以免阿音回长安后又出什么幺蛾子,此番李世民是一个人走的。


    李渊写信回来的目的人尽皆知,他要用秦王。


    夫妻两人相约在获嘉汇合。


    一整个十二月份,阿音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待在天策府,恰好天冷,三口人几乎不怎么出门,府邸比承乾殿还要大几倍,他们玩得很开心。


    到了正月,刘黑闼正式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改年号为天造,自称汉东王,定都洺州,恢复窦建德的旧制。


    李渊接到此消息心急如焚,下令秦王、齐王领兵平叛。


    阿音知道自己要出发了。


    重明扯来沉重的披风,笨拙地为阿娘系上,“阿娘要平安回家。”


    他自幼常听说阿娘跟耶耶一同带兵出征的事情,也被搁在万贵妃的宫殿等待过,对这事并不抵触。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夫妻就是要同进同退才叫夫妻啊,耶耶和阿娘就是这样的。


    阿音揉揉他的小脸,“你在家中要照顾好弟弟,弟弟还不会走路,若是你得闲,便教教他可好?你比弟弟大,你会的他都不会。”


    重明有些不情愿,不过想了想弟弟很可怜,没有他和父母相处的时候多,只能由他这个做哥哥的多陪陪了,“嗯,孩儿知道了。”


    “阿娘就知道重明最懂事了。”阿音捧起他柔软的脸颊亲了亲,“不要带弟弟玩危险的,府中的兄长、叔叔们都很好,去寻他们玩,嗯?”


    天策府的府兵总计八百余人。


    府中还设下了各种机关术,并不怕有人入侵。


    “我知道了,我是哥哥,哥哥会保护弟弟的!”重明不高兴阿娘不信任自己,这会儿开始推她快点走,好证明自己。


    阿音失笑,“那我走啦!”


    护送王妃到获嘉与秦王汇合,这是大事,郡兵与州兵被调动出来数千精锐。


    临出发前,重明忽然出来送,高高举起手里的重明鸟木雕大喊,“阿娘,重明会飞,让重明飞高高帮你探路!”


    阿音回首望去,李万骑马将木雕送来,她摩挲了两下,好生收好,冲重明莞尔摆手。


    另一边,秦王与齐王大军早在半个月前就从长安出发了,一路进入河南,行到获嘉天色渐黑,秦王下令安营歇息。


    众多武将文臣齐聚。


    独秦王与齐王居于上座,不过李元吉也知道自己在带兵打仗上不如二哥李世民,是以不怎么插嘴。


    罗艺站出来讲述详情,“九月,为阻敌军,陛下派遣属下与淮安王联军抵抗,我军在饶阳城南与刘黑闼决战,淮安王本想趁风雪进攻,未曾料到风向忽然逆转,”他说着撇开头,“以至我军大败,士马军资损失超出半数。”


    “这是老天阻挠,出师不利。”


    “属下本击溃了刘黑闼的手下高雅贤,没想到军资受损如此严重,军心一下便散了,因而才被刘黑闼击败,否则他哪儿能——”


    后来十二月,罗艺的部下薛万彻、薛万均兵败被刘黑闼俘虏,刘黑闼特意割掉了他们的头发后驱逐。


    这是莫大的挑衅,更是对唐军的羞辱。


    薛万彻、薛万均兄弟的头发自然没了,现下紧紧戴着帽子,各个拳头攥得梆硬。


    正说着,忽闻几声笑。


    罗艺等人脸庞猛然涨红,迅速看向发声的方向。


    李元吉握拳遮嘴干咳了两声,抬起眼睛瞄向李世民,做一本正经状。


    李世民一阵无言,这时候李元吉还有功夫嘲笑别人头发呢。


    李世绩抱拳跪下,打破气氛,“刘黑闼的军事能力比窦建德强出许多,臣无奈之下本想弃城保洺,料知刘黑闼接连追击,最终连洺州也丢了。”


    李世民起身,几步上前扶他起身,“未知详细军情,兵败也是常情,人好好的便好,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也正是李世绩兵败,李渊才把李世民叫回了长安。


    李世民并未给他们留出多少时间检讨自己,过分的自省便不是自省了,而是对自身的欺凌。


    不收拾好情绪,如何再度出发?


    次日天亮,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都没见秦王下令出发。


    李元吉找到他,“二哥,怎么还不走?前头不是很紧急吗?”


    李世民正在看地图,心不在焉道,“急这一时半刻,能干什么?”


    “可——”李元吉费解,偏偏说不出话反驳。


    事态已经如此,急着赶到也是跟刘黑闼对弈,不会马上开战,秦王的打仗风格就是如此。


    正在这时,尉迟敬德忽然掀帐进来,“殿下,斥候来报,不远处有大约两千精锐骑兵朝这边赶来,来的方向像是东都。”


    他摸不着头脑,“是…是王妃?”


    李世民‘腾’地一下起身,“是王妃,”他匆匆往外走,“距离多远?派人去迎一迎。”


    李元吉眼睛蓦然睁大些许,“王妃?秦王妃?”他跟着就往外走。


    没人搭理他,他碰碰尉迟敬德,“是秦王妃?”


    尉迟敬德不喜欢齐王,被撞了撞,紧绷绷道,“回齐王,的确是秦王妃,不然还能是哪位王妃呢?”


    “哎你——”李元吉瞠目,指着他的背影,面色陡然漆黑。


    谁人不知齐王妃无心齐王,她要是能来,太阳一准是打西边出来了。


    秦王与秦王妃恩爱,旁人是比不得的。


    秦琼和殷开山一同带兵去迎。


    阿音连着赶路四日,看见殷开山的那一刻,狠狠松了口气,她还没有独自带人出行的经历,好在也没露怯。


    “末将将王妃送到,便要返回了。”将领握拳尊声说道。


    “理解,理解。”秦琼只跟他寒暄了两句。


    殷开山已经惊奇连连,叠着声儿追问王妃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了,他们彼此熟悉,王妃也不摆什么架子,相处得不错。


    秦琼对这位王妃同样颇有好感。


    不多时抵达营帐,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天策府的核心谋士都在帐边等候。


    里头有些刚入伍的小兵不懂,便问了,“原来秦王殿下迟迟不出发,是在等王妃啊,他还让这些人一同出去接待王妃,这情分,世无仅有了吧?”


    对面的人露出一副你不懂了吧的表情,“哪儿啊,那些天策府的谋士们先跟秦王熟还是先跟王妃熟都不一定呢,就拿房参军来说,你们只知他与杜如晦默契难当,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口定乾坤,殊不知他与王妃才是同心影助的朋友。”


    “王妃并不会带兵打仗,却是个颇有智慧的女子。”


    “那些人竟是自发出去接王妃的,”小兵挠挠头,大惊之后反应了过来,“听你这么说,王妃其实也是谋士?”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李世民亲自扶妻子下马,将缰绳交给旁人,不住地瞧她,“这一路可有遇着什么危险?”


    “怎么会有?那些官兵也不是吃素的呀。”阿音怪他多心,同样仔细地将他一阵打量。


    夫妻俩快三个月没见了,难免腻歪,手刚握住就像粘在一起了似的。


    一众谋士们酸倒牙,赶紧问安的问安,提议让王妃回帐里歇息一番再出发。


    入了夜,阿音趴在帐中抱怨,“我的屁股好疼,腰也酸了。”


    “都交代过你了,不必心急,慢慢地来。”李世民心疼她,给她按摩腰,手掌温热,覆在臀上轻柔揉捏。


    “那怎么可以呢!”她很有道理要说,“即便不是事态紧急,也没有让数万大军空等我一人的道理呀。”


    顿了顿,她小小声对他说,“况且,多等一天不是白消耗一天的粮草吗?”


    他看了看她,唇角扬起,“腿酸不酸,我看看。”说着,要分开她的大腿看内侧,有没有骑马蹭伤。


    “……看归看,你别乱摸。”阿音略收了收腿,把他的手拂开。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态,越不能干什么的时候,他越兴奋。


    好在最后也没做什么,只说了些不正经的话。


    贴在一起亲了亲,李世民轻轻抱着妻子,跟她说起了前些时间唐军的战败情况。


    伏在郎君的肩头,阿音面色慎重,“李世绩圆滑沉稳,虽打不了什么大胜仗,也不会如何败落,能让他连退两城,最终空手而归,可见刘黑闼不是善茬。”


    “的确如此。”李世民深以为然。


    另一边,阿音在太极宫的后宫安插的钉子和眼线也有消息传出来。


    她附耳过去,嗓音压得极低,“尹德妃生的小皇子容貌初显,有些风言风语说长得像太子殿下,太子妃为此大怒,暗地里打死了好几个宫人才将这等言论严苛管控住了,陛下还不知道这事。”


    说罢,她挪开面颊去看李世民的脸色,“二郎。”


    李世民神色未变,静静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长发,半晌后,他问,“这些年你在后宫中排布的人手有多少?”


    “不多,”阿音伸出手指,“不宜有太大的动静,二十多人。”


    她的行动悄无声息,如雨水般润物细无声。她平素不让那些人做任何事,这些人表面上就是普通宫人,其中几个因心思伶俐还成了宫妃的贴身侍女。


    “长得像太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李世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夸赞她,“不过二十多人很多了,真让我吃惊,夫人果真蕙质兰心、无人能比。”


    观音婢这些年在宫里没有只伺候李渊,暗地里也有自己的小动作,这事李世民知道,他没过问过。


    太极宫何其大,安插自己的人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佩服的是她这份不动声色的定力。


    安插人手最方便做的事情,其实也是挑拨离间。她从没下令让人这么做过,不是因为她太良善,而是没有必要。


    面对聪明人,钉子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被觉察到。


    况且李渊和李建成的关系太紧密,挑拨不得,即便李建成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李渊为了打压李世民,也会装不知道,甚至替他开脱。


    没有遇到触碰李渊底线的事情,再怎么挑拨也是无用的。


    孩子……李渊看重吗?他似乎只把庶子当无关紧要的喽啰看待,除了晋王李智云。


    从给智云的封号也能看出这一点,当然,他的这份看重不是因为有愧于智云。


    只可惜智云不接招,外加万贵妃频频从中干扰,他们三个人可谓是心思各异、各怀鬼胎,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若是李建成的错误涉及皇位,那就不一样了。


    只是一个妃嫔所出的庶子而已……


    李世民有些拿不准,因而他说,孩子长得像太子,这事可大可小。


    阿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免气馁,不甘心道,“我还以为抓到了一个很大的把柄呢。”


    李世民见她那双漂亮的眉毛耷拉着,忍俊不禁,哄道,“留着,还是有用的,今日用不到,明日也能用得到。”


    顿了顿,他意有所指,“有些时候,你只看到了一只臭虫,那便说明宫里已经是臭虫成窝了。”


    李渊宠幸过的女人何其多,他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能长盛不衰的也只有尹德妃和张婕妤,她们两人还年轻,李渊已经迟暮。


    她们难道不会为自己选新的靠山吗?


    这是必然的。


    即便不为身体上的快乐,为了生路也要搏一搏,尤其是已经有孩子的妃子。


    秦王不仅不近她们这些美色,更是抠门的一点金银珠宝都不赠送,所以秦王不是这个靠山和退路,只能选太子和齐王。


    比如尹德妃和张婕妤最常挑拨的一种说辞,就是在李渊耳边不厌其烦的唠叨:秦王势大,太子势弱,若是来日太子无法弹压秦王,她们这些宫妃的下场会怎么样呢?太子保护不了她们。


    说一天两天,无关紧要,说一月两月,总能说到李渊的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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