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 11、如果
    无瑕:“……”


    她还没说话,春儿突然捂嘴尖叫,一脸惊惧。


    李世民后知后觉自己还一身血。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尤其是此番马不停蹄的一直赶路,别说洗澡了,就连梳洗的功夫都没有,他回来的路上粗略清理了一番,但浑身的血腥味仍没消退,就连手上的枪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可不吓唬人小姑娘吗。


    他忙不迭扔了枪:“是汗,是汗,都是汗!”


    春儿害怕,“可是二郎您身上都是红的啊。”


    李世民边说边看无瑕,嘴里狡辩:“我汗的颜色本来就偏红。”


    春儿一时忘了害怕:“……”


    您是汗血宝马吗?


    无瑕一直盯着他来回看,没看到明显的伤势,听他声音也中气十足,便把手里的布巾塞进人的怀里,轻声催促:“快回去洗一洗,出来就能用饭了。”


    她不太怕血腥,小时候见过父亲上战场。


    春儿方才一直在忙着灶台上的事,还没到外头看其他人,第一眼就看见了李世民,被吓着也是寻常。


    李世民懊恼,“噢。”握住汗巾扭头便走。


    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枪忘了拿,忙转身捞起,步伐匆匆地,生怕吓着妻子。


    净室,刘叔等候已久,他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手持陶爽冲李世民笑,“阿郎,我这些日子特意练过了,李万都说我手劲儿贼大,保管搓得您舒舒坦坦,日后绝对没机会再说我没吃饭!”


    李世民撇他一眼,矢口否认,“我可没说过这话。”说罢,他卸甲褪衣,大马金刀的靠在石椅边坐下,任由温水从身上滚落。


    刘叔撇嘴,憨厚笑笑。


    下一刻,李世民嘶了一声,只觉肉皮子都要被刮下来一层,他大怒:“你故意的?好大的胆子。”


    刘叔:“没有,没有,这与往常一样得呀,阿郎您是累着了?”


    李世民被气笑了,还敢阴阳他,他抬腿便给了他一脚,“好好搓!”


    刘叔这才收起笑脸悻悻然老实下来。


    剩下的时候,李世民边靠着歇息,边将这些日子晋阳城的大小事宜问了个清楚,得知这一切都是无瑕在操持,悠悠然喟叹,“观音婢聪慧能干,果然不会让我与父亲有后顾之忧。”


    刘叔深以为然,嘴甜的一顿狂夸。


    李世民听一句两句,还兴致盎然、与有荣焉,听三句四句,脸便黑了下来,“好了好了,闭嘴。”


    半个时辰后,一身干净清爽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他又黑了一个度。


    褪去甲胄,无瑕一眼就看到他侧颈处的红痕,“你受伤了?!”


    “我没事,我没事。”刚回来时她脸上且还带笑,这会儿却没什么表情,李世民直觉不太对,忙搪塞说:“擦破些皮罢了,一点也不疼,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呢?”


    她反应忽然大得很,连同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倒是把他吓了一跳,只好愣愣地看着她从自己跟前走过。


    不多时,她拿着一只小瓷瓶走了出来。


    药膏涂抹,初时微凉,随后刺痛火辣。


    这点伤对李世民来说不算什么,不痛不痒,忍着没吭声。


    脱离了战场后,他的身体跟着冷却下来,双腿肌肉酸重,脚掌疲痛,浑身只剩下乏力。


    不过他战中亢奋的余晖仍在,拖累的他有几分勉强,他一直没有抬手做什么,因为手会微妙地发颤,容易被她看出来。


    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那就显得有点弱了。


    上好了药,脸庞忽然被捧了起来。


    李世民枕在她的手心上,抬眼仰视着她。


    烛火的方向正在她的身后,她的脸颊被照出了几片阴影,她今日穿戴简单,一身洁白,乌黑的长发只粗略挽起,长发散坠于腰间,昏黄的光影中,她的神态叫人看不真切,好像一尊面容蒙纱的圣洁观音。


    他一时看入神,直挺挺地望着她,


    面庞被她柔软的指腹轻抚,他不自觉问,“怎么了?”


    她身形俯近了几分,神态从模糊的光影走进了他的视野。那双美丽的眼睛来回逡巡他的脸,好半晌才有声音,“你怎么没哭?”


    李世民一愣,原来是在看他的表情,“我哭?我哭什么?”


    “那以前为什么总哭?”


    “……”


    他没找着话。


    无瑕指尖抚过他的侧颈,“这是箭伤,我认得。”稍比划了一下,“这意味着,只差这么一小寸,你就没命了。”


    李世民摸了一下鼻子,侧过脖颈避开她的手,“我其实都算着呢。”略顿了顿,他大言不惭,“我是故意的,容他放一箭而已,他能如何?便是容他放上两箭、三箭、十箭也没事,真能杀得了我我立马跟他姓!”


    瓷瓶突然被无瑕重重搁下。


    李世民闭上了嘴巴。


    他很迟疑,“观音婢,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跟你生什么气?”无瑕冷笑一声,“我方才可是听说了李二郎的威名,带两百个人冲进两万敌军中,将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无人能出其右,谁能耐你何?有这样威风的郎君,是妾身百年修来的福气呀。”


    “……”坏了。


    观音婢从来没以此自称过,此称虽为女子自谦的称呼,可她一向不是个过分自谦的女子,自己什么该拥有,什么不该拥有,她从不怀疑。


    李世民憋了口气:“是我不对。”


    他嘴上道歉,其实心里觉得自己厉害坏了,哪里有错?他没错。


    无瑕见他脖子一梗,就知道他在放什么屁,心中气得狠了,扭头就要走。


    “——哎!”


    李世民径直拉住她的手,扫了一眼四周,勉强拉下面子,“那你说,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什么?”无瑕指了指自己,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男人的执拗,也是,能力强悍的男人心中是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的,不会为旁人的几句话就反思,“你觉得我想听你说什么?”


    “我如何知道。”他不是赔不是了吗?


    这下可好,无瑕的眼圈倏然红透,这是被气得。


    她使劲儿抽手,”放开我。“


    他力气一向大,她落在他手里就没有能挣脱的时候,次次都被他欺负。


    没想到今日轻轻抽了一下,他竟颤着小臂没抓稳。


    她身子微歪,险些摔倒。


    李世民也没料到,‘腾’的一下站起身,伸手要扶她。


    无瑕不知是被惊到还是怎么,转过面颊,泪珠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他狠狠愣住,顿时慌乱,“我不是有意,你没事吧?”懊恼冲上心门。


    这怎么看,都像是他故意放手。


    生怕被误解,他顾不得不服气,“是我不好,我行事冲动惹你生气了。”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泪。


    谁知抬起的手不听使唤,哆嗦个没完,不仅没擦干,反倒是把人的眼泪在脸上给抹匀了。


    “……”


    “你哪里疼?我看看,手腕疼吗?撞到哪里不曾?”


    无瑕当然知道他不是有意,她在意的不是这个,“我没事,有事的是你吧。”


    李世民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自己看看这像是没事吗?你还装!”


    ”你还记得大婚前你是如何同我说的?你说你是我的,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无瑕生来就不是个好性子的女子,这会儿自然一句比一句凶,“你若是出点什么意外,这儿还是我的家吗?你要失信于我,我绝不能容忍!”


    “我——”李世民想狡辩。


    无瑕抢断他的话,嗓音愈高,“莫说一箭两箭射过来伤不到你了,若伤到你,就是那个人该死!可置自身于险境的是你自己,那便是你存心想伤你自己。”


    “你是我的,我不能容许任何人越过我伤害你,即便那个人是你自己!那也不行!”


    李世民怔怔然,没想过会从她的嘴里听到这样的一番话。


    它响亮、震人心肺,叫人难以呼吸。


    他想说不是两百人,李渊就在身旁,五六千人呢,不过他单枪匹马率先发起冲锋倒也没错。


    数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


    原来她不是生气,是害怕。


    一股滚烫的冲动涌上心头,心脏处一片绵密的隐痛,他嘴唇微动,泪光闪动。


    “现在你倒是又哭上了?!”


    他一声不吭地抱住人,将脸庞埋在她的腰腹处。


    真是个无赖!


    无瑕想捶他,却想起他方才为她擦泪时的手发颤,到底不忍心,鼻头一酸回抱住他,摸了摸他微微湿润的长发。


    李渊梳洗罢,稍作休整就出去了,大战后率先要犒赏三军。


    历来食物以羊肉为上佳,他命人宰羊架火,今夜势必要与将士们不醉不归,刚发完话,就得知羊肉早就屠宰好了,就等他们回来架火。


    城中一切井井有条,这都是长孙无暇的功劳,李渊心下更满意这个儿媳。


    左找右寻,都不见儿子李世民。


    正巧遇到抱着蒸屉的春儿,拉住问:“二郎呢?”


    春儿一直畏惧郎主,不敢不说实话,“二郎跟娘子在屋里抱头痛哭。”


    “……”


    儿子神勇,但毕竟年轻,又曾丧母,前些年他也没仔细教养过他。


    李渊回想了一番,这一路他好像真的没安慰过他。


    “二郎是有些孩子气。”他没说什么,见这婢女害怕他,便摆了摆手,“去吧。”


    春儿一溜烟跑走。


    裴寂在一旁笑,“二郎虽然立下不小的战功,到底还是个娃娃,合该让长孙娘子好生抚慰一番才是。”


    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在这群均龄四五十岁的人中,的确是童子般的存在。


    李渊一想也是,“这倒也是,”随后展开手臂,哈哈笑道,“走,吃酒去!”


    裴寂怎好先走,坚持要李渊走在前头。


    两人往外走,裴寂捋过胡须,“多年不曾见过世子,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提起李建成,李渊脸上笑意更胜,“建成稳重,你见了一定喜欢,不过眼下不宜叫他们过来,容易打草惊蛇,陛下的仪仗就在江都。”


    “主公圣明,江都可是个好地方,”裴寂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适合游玩。”


    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到江都本就是玩去了。


    目下全国各地起义不断,他却跟没受影响似的。


    这样也好。


    若能助李渊成大事,他裴寂就是当之无愧的帝王座下第一人,试问哪一个臣子没有做宰相的野望?


    刘文静还想跟他争李渊的看重,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裴寂心中冷笑,不过他现在被投了大牢,死在里头也未可知。


    另一边屋里。


    夫妻俩抱着哭了一遭,互相擦干泪水。


    李世民发自内心地道歉了许久,才把人哄好,“观音婢,这是你第一次为我而哭。”


    无瑕如何肯承认,撇过身子,“……我没有。”


    李世民跟着挪过去,非要在她对面,一丝一毫不愿错过她的表情,见她仿佛羞赧,却绷着小脸儿,有些恼怒的样子,不禁握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你只有我一个,若我有什么意外,你该怎么办?”


    无瑕才不想听这话,怒得很,“你学我说话干什么?”就非要把那句话重复一遍吗?


    “所以。”


    所以?


    她抬起眼睛,还有些抽噎呢,狐疑地瞧他。


    “我日后一定不让你担心,我发誓。”


    “光发誓有什么用。”


    李世民噎住,看她是真的不高兴地在反问,而不是故意阴阳他,词穷了,“我人都是你的,要是受点伤,算我对不起你,回来任你处置!”


    无瑕就听不得这种话,觉得马后炮,没有意义,“那你要是死了呢?”


    李世民登时睁大眼睛,很是委屈,“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你心里没我。”


    “你带着两百人往人堆里冲的时候,怎么没见心里想起我。”说说怎么了,“你要是死了呢?我改嫁吗?”


    李世民闻言,脸色顿变。


    妻子这么问,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莫不是有谁企图勾引她了?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好几张脸,上到有些权势的官员,下到有些姿色的小厮,一个都没放过。


    她平时跟谁多说了几句话,他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久之后,他欲言又止,“……别改嫁。”他怎么能忍受她嫁给别人,稍年幼些的那些年,观音婢多看别的男人一眼,他都觉得是那男的该死。


    无瑕气他没说自己一定不会死,“自私鬼!不许跟我说话!”不想理他了。


    自私鬼怎么可能照办,当然是像做鬼一样缠着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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