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 7、造反
    李万是专门做脚力的,所骑的马是李世民专门赐给他的良马,行路速度极快。


    在第一场秋雨落下前,他顺利回到了晋阳。


    无瑕捻起一颗霜糖放进嘴里,探头去瞧李世民,也顺带喂给他一颗。


    他在烛火之下展信细看,妻子塞给他东西,看也没看就张开了嘴巴,待沁着凉意的甜滋润心脾,他才转移注意,“这是什么?”


    “霜糖。”


    无瑕道,“养喉滋脾最佳,入了秋的确易起内热。”给他看了看,“这是大嫂送来的,你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吗?”


    李世民扬起眉毛,“柿子?”


    “……”


    “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因为我无所不知。”


    人怎么可以臭屁到这种地步??


    “好吧,”他放下信纸,明亮的灯火投在他的脸庞上,于他的鼻侧落下小片阴翳,他哼笑一声,“荥阳有什么好东西,还用说吗?不就是柿子,柿饼我也见过,白白的、扁扁的,入口甜中带涩香,跟这个味道有些相似。”


    霜糖正是柿饼表层上刮下来的白霜,压成一片一片小糖片,润喉最佳。


    好了好了,省得某人再装,无瑕干脆合起盖子,“给你装起来,带到帐中吃。”


    李世民一愣:“嗯?”


    “从前我耶耶在时,我听他说过,说战场上领兵布阵须得敞开嗓子喊,因为人多,怕站得远的士兵听不见,”她找到一块花纹细密,呈蜡黄色的绒布,把盒子包起来,“长久策马喊话,嗓子也要干了,这糖入口微凉,还能提神呢,是好东西。”


    总之,她不爱吃这个。


    说罢,她故作体贴地模样补了一句:“若你吃着有用,我叫人买些柿子来自己做。”


    他一时有点没话说。


    过了会儿,端着信挪到她身边坐。


    “干什么?”


    “一起看,一起看。”


    家信有什么好一起看的……


    忽然腻腻歪歪的。


    结果还真看出了点不一样的,她的礼送出去,有回报。


    李建成在信中说了些河东的局势,又提到了瓦岗义军,瓦岗义军近来又打败了隋军,这不是个好兆头。


    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名,无瑕惊讶,“刘文静?刘文静和瓦岗义军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沉吟,解释道,“瓦岗寨义军的首领叫李密,李密与刘文静是儿女亲家。”


    “如此说来,李密率军打败了陛下,这对陛下而言是好大的一个没脸,那刘文静……”无瑕迟疑。


    李世民难得寡言,没说话。


    果不其然,三日后,长安有诏。


    陛下大怒,下令严惩李密及其亲族,刘文静被迁怒,以勾结乱党的罪名投入太原监狱。


    李世民在家中发了好大一一通脾气,悲愤的好一通落泪。


    他这脾气,无瑕是没办法的,还好够了解他,提前就把府中两个疑似奸细的人给支了出去。


    想一想,郎君悲愤也寻常。


    自打来了晋阳,他就跟刘文静关系要好些,两人很能说得来话,刘文静是否勾结李密,他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刘文静比我大了近三十岁,已不是年轻时,如何吃得消牢狱之苦呢?”李世民神情悲痛,带着一抹兔死狐悲,“这一进去,许后半辈子便没了希望,死在狱中也未可知啊!”


    无瑕干脆给支了个招,“既然惦记,不如去看看他。”


    牢狱昏暗。


    刘文静盘腿坐在草铺中,满脸平静,连老鼠从脚边慢慢悠悠的走过,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分毫。


    自嘲一笑,他想。


    自己不是没想过死法,是战场杀敌被斩?被同僚陷害?甚至是得罪了谁被暗中弄死了,都没想过竟会因为李密遭牵连。


    勾结乱党……


    好啊。


    刘文静沉默了。


    ——倒是给他机会勾结啊!


    哈哈,真想猝不及防勾结个大的!


    不勾结都对不起皇帝的迁怒!


    ……气死他得了。


    这狗隋朝,迟早要完。


    这念头不是今日才有的,而是前些年就有的,皇帝不仁,民变纷纷,隋朝灭亡指日可待,因而他一直很关心天下大势。


    自古乱世出英雄,刘文静也曾听过不少厉害之辈。


    最初是杨玄感,杨玄感的父亲是杨素,杨素功高震主,惹皇帝忌惮。杨玄感深知父亲一旦死了,杨家定会被安个罪名满门抄斩,与其等死,不如造反!


    刘文静期待他有作为。


    结果啊,他短视,又一意孤行,拒谏饰非,所以他败了,败的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带着大军打不过,在急匆匆后撤途中,听到隔壁郡城有人骂了他一句……他竟都无法容忍,提刀就上去干人家了。


    不是,你还记得你是在跑路撤退的吗,身后还有追兵呢!


    就非得停下?


    打就打吧,攻了三天都攻不破城,倒把身后的隋军给等来了。


    你不死谁死??


    后来河北义军窦建德进入了他的眼帘,听说他仁厚爱民,是民心所向之人,可依刘文静看,此人根基不稳,核心是河北的地方豪强,缺乏世族集团的支持,恐怕难以吸引什么顶级人才。


    说难听点那不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吗。


    不过这都是以前了。


    当时还挑剔人家,现在连挑剔的机会都没了。


    向后躺倒,刘文静像一条咸鱼一样,生无可恋。


    就在他快躺睡着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刘文静登时清醒了,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来砍他头的?


    ……不至于这么快吧??


    没人会不怕死,平日里摆摆阔气装装相得了,进了牢狱,谁不想酣畅淋漓的跪下求饶一顿?


    “我冤啊大人——”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身披黑色兜帽披风的人竖起手指,对他比了个‘嘘’。


    刘文静愣住。


    这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姿容天成、柔婉温柔却不显怯懦的脸庞,“刘大人。”


    刘文静顿时有点尴尬,他第一时间没能想起来站在狱门外的女子是谁,狐疑地觉得有点眼熟。


    不过瞧着她的身段、相貌,他不合时宜地感慨:真是一个美人。


    ——“肇仁兄!”


    女子一旁身形高大些的男子脱下兜帽,压低嗓音冲他大喊。


    刘文静虎躯一震,望着他的脸,一瞬间头晕目眩。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扶着木柱瞠目,“二、二郎?”


    来人凤眸上扬,鼻梁高挺,眉目英武,声音洪亮,不是李家二郎又是谁呢?


    他怎么会来?!


    “你可好?”


    “我…我、我好啊!我好得很!”李世民竟到狱中探他,刘文静顿时感动起来。


    原来这女子是长孙娘子,他这狗眼方才没认出来,还在心里夸人家漂亮,实在僭越了。


    只是,他见过的女子罕见有这样胆子大的,长孙娘子长着一张柔婉的脸,竟然跟着李二郎入狱看他。


    夫妻俩并肩而行,倒不像夫妻,像同伴了。


    “我看你不像好得很。”李世民叹了口气。


    无瑕四处留意着人,以防有巡查的役兵过来。


    “入了狱还能说什么好与不好的,”


    两个大男人对着寒暄了好一阵子,肉麻的话不要钱,一套接一套。


    刘文静眼睛一转,如今自己想要活命,唯有造反。


    劝说李二郎造反?


    可他出自陇西贵族,生来没吃过什么苦,这种人轻易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何况他的父亲可是皇帝的表兄弟。


    哎,可惜他刘文静已经死到临头,能见到的也只有李二郎这么一个天纵之才,他有得选吗?


    试探一番再说。


    斟酌了片刻,他试探性对眼前之人说,“二郎,眼下天下大乱,狼烟四起,百姓们苦不堪言……何时才能天下太平啊。”


    无瑕看了一眼刘文静,视线从他脸上转向李世民,耳朵默默支棱起来。


    李世民想了想,自然而然说:“须有胸怀天下,心有大志之人出世,才能天下太平。”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丝僭越与怨怼都没有,他果然没有异心。


    刘文静长长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于是露出一抹惆怅,继续说:“如今民变纷扰,家国大乱,百姓的处境如此……想要有刘邦、刘秀那样的人出现,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李世民深以为然,也露出惆怅,“肇仁兄说的是极。”


    然后俩人不说话了,对视着。


    刘文静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他说的太明显,被看出来了?他举例的那两个人可都是帝王,不是什么良臣善将。


    无瑕:“……”这里没人,要不你们敞亮点说呢?


    搁这儿互相试探啥呢。


    就知道郎君想来探望刘文静,不是单纯同情他,否则他那么有主意的一个人,怎么会她一提议,立马屁颠屁颠地就同意了。


    装模作样的,这会儿又装傻吓唬刘文静。


    干咳了两声,俩人顿时一起看过来。


    无瑕委婉提醒,“时候不早了。”


    刘文静脸色扭了扭,正要说点什么找补,那李二郎忽然开口了:


    “像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能人肯定是有的,只可惜伯乐难遇,恐怕要埋没了人才。”


    刘文静闻言,头皮猛炸,兴奋自胸腔中迸开。


    长孙娘子催了一下,他竟然就说话了!说的还是这么一句颇具暗示意味的话!


    他猛地握住李二郎的手,强自按捺着冲动,“在下不才,常以伯乐自居,想相看一番二郎是否是千里马,不知二郎愿意与否?”


    李世民没拂开他的手,盯着他微微一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那太好了。”


    刘文静呼吸加重,简直不敢相信,“正是!我——”


    话没说完,李世民径直打断他,“不过,得伯乐相看与否并不要紧,千里马单枪匹马,任凭它如何强悍,也是无用的,关键在于马主人如何拉缰绳、如何把控方向。”


    “正巧,我此番来探望肇仁兄,也是存着此难题能被你解出的希冀,马主人的意志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吧?”


    刘文静愣住,电光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马主人,他是说……李渊?


    想通这个关窍,他通身一麻。


    原以为此人心性纯然,正值少年,日子过的富庶,不会想造反——


    结果他压根不是没想,而是已经跨越想不想造反这个念头,来到了如何实践这层,甚至他问的都是——如何左右李渊的意志、如何劝说李渊起兵造反!


    难不成,他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来看他,毕竟只有此时他才会倾囊相授……会有这个可能吗?


    此少年绝对不简单,他才十八岁,已经如此妖孽,来日更待如何?


    刘文静暗自心惊,忍不住正眼打量李二郎,见他天庭饱满,英武不凡,眉眼含笑,看不出城府,相貌更是仪表堂堂有龙章凤姿。


    ——但是,探讨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竟然也要带着妻子?


    刘文静下意识瞟向一旁的长孙娘子,她正眸光奇怪地顺着看过来,似乎在疑惑他怎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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