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撑腰
林景如还瘫坐在地上,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求情的声音,却也有几道小声的反驳夹杂其间,隐隐约约, 却字字扎人。
“有教无类无错,可她到底是个女子, 哪有女子这般行事的?”
“说得不错,女子本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 便是读书习字,在家中请个先生未尝不可,何必混到男子堆里来?”
那人脸上带着几分轻佻,声音压得极低,却又让周围的人恰好都能听见。那话里话外的意思, 仿佛林景如这些年混在男子中间,行了什么不正当之事。
“这么多年不曾被人发现,谁知道她私下……”
“住口!”
那人话语未落, 袁博便猛地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袁博看着斯文,实则天生力大无穷,那人在他手中挣扎不得, 脸色涨得通红。
“林兄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 便是女子, 也不该受你等这般羞辱!”
他一字一句, 脸色严肃, 眼底压着怒意。
余下的话虽然被打断, 但骆应枢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顿了片刻,指尖捻着两颗黑曜石,缓缓摩挲, 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慢割在那人脸上。
那人被揪住衣襟,顿觉羞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拿手与袁博推搡起来:“你放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说话?”
袁博的手纹丝不动,那人越是挣扎,衣襟便收得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她敢做不敢当吗?”那人见挣脱不开,口不择言,声音尖利,“既然隐瞒身份混入我麓山书院,便该料到会有被揭穿的一天!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她若真敢做不敢当,眼下就不会因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站出来向山长认错,”袁博想也没想,当即反驳,“更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同窗的面!”
两人争论不休,像两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很快,各执己见的两边干脆原地辩驳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她是女子,无论如何也不可坏了世道规矩。”
“什么是世道规矩?”屈叔誊也加入了进来,面色严肃,“扪心自问,林兄还在书院时,有几个男子能比得过她?光是她以白身在温大人的手下做事,又落实了‘女子市集’这样一件大事,便足以令我等钦佩!”
“没错!你们如今这样瞧不上她,难不成是因嫉妒比不上她,怕她抢了诸位的风头?恰是你们瞧不上的女子,干出了一番有益于百姓的大业!”
又有几个内舍的学子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别忘了,昔日孔圣人提出‘有教无类’时,便是让天下人皆有受教的机会,而非故步自封!”
“笑话!”一个上舍的学子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有教无类’,那是说给男儿听的!《礼》有定制:‘女子居内,男子居外。女子之责在相夫教子、操持中馈,而非吟风弄月、争胜于笔墨之间’。你让她们读书,读什么?读《四书》去考功名?朝廷可曾开过女科?”
“说得不错!”另一人立即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朝廷开科取士,为的是选拔治国安邦之才。女子不出仕、不任官,读圣贤书有何用处?”
“读书岂只为功名?”方子游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明人伦、知礼义、广见识,此为人之本。男子不中举尚可耕读传家,女子为何不能为读书而读书?况且,若女子读书,教出的子弟岂不更优?此于国于家皆有裨益!”
“‘有教无类’,从未说过女子不在其中!”袁博也不甘示弱,声音沉稳而有力,“后世陋儒曲解圣言,硬把她们关在书斋之外,这才是违背圣训!”
双方各抒己见,从单纯的“女子坏了规矩”转而到了“有教无类”乃至科举仕途这样更高的层面。
有人言辞激烈,有人引经据典,不经意间便相互推搡了起来,场面几乎要失控。
眼看事态将要放大,岑文均猛地喝了一声。
“都给我住手!”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面露不悦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此事不必多言,虽是人有才不分男女,圣人有教而无类,但院有院规,不能坏了书院数百年的规矩。”
此言一出,方才持反对意见的那些人脸上顿时一喜,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而帮着林景如说话的方子游、袁博等人则脸色一变,看向林景如的目光中,都透着几分歉意。
贺孚悬着的那颗心,在岑文均定论后,缓缓落了地。
方才眼看着那么多人站出来替林景如求情,他一直不曾开口,何尝不怕岑文均因惋惜而松口?
好在他赌对了。在规矩面前,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目光静静地落在“瘫坐在地”的瘦弱“少年”身上,眼底带着一种隐隐的快意。
林景如不必抬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担忧、同情、幸灾乐祸……甚至还有藏在人群中若有若无的轻佻,像赶不走的蛆虫,令人作呕。
可她并不在意,只是暗自趁着他们争论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
有了方才骆应枢那极具震慑的一脚,在场的各家家主不曾开口,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事不关己。
方才争论中,她清晰地感受到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又掺了假意。又有哪些人是出于讨好,也隐约可见。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身侧的骆应枢,不想却直直撞入了他的眼底。
那双眼睛里,惯常的锋芒不知何时化成了水,柔柔地淌过去,把她整个人都兜在里面。
在场之人众多,可他的眼底只余下她的身影,映着她看似狼狈的倒影。
林景如愣了一下。
她将头撇向一边,仿佛这样,便能躲开那道目光的追踪。
却不知为何,耳根不合时宜地隐隐发热,无声无息,却无处可逃。
林景如定了定神,眼看事情发展的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眶又红了许多。
她将身子缓缓跪直,动作慢的像是带着极大的不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朝着不动如山的岑文均深深叩了一个头。
“山长的意思,学生明白了。”她抬起头,语调轻缓,一字一顿,还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哽咽,“这些年,多谢山长照拂,全了学生读书习字的夙愿。”
岑文均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脊背挺直,依旧不曾转身。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闪着金光的天空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景如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双脚,正欲撑着双手站起来,刚一动,身边便忽然伸出一只手。
她抬头看去。
骆应枢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没有拉她,只是在她看过来时,用眼神示意她扶着起身。
林景如只当没看见,强撑着想要自己起来。可双腿跪坐得太久,早已麻木,刚撑起一半身子,便又晃了晃,险些跌回去。
骆应枢眉头一皱,直接伸手,稳稳地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
确认她站稳后,他便放开了手,退至一边,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林景如看过去,他却已经将头偏向了一边,只给她留了个冷硬的侧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在生气”。
她不知是哪里又惹怒了他,此刻却没有心思理会。目光闪了闪,将那一瞬的异样压在心底。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按照心中定下的“大戏”唱了下去。
她转过身,朝着那些给她说情的方子游等人拱了拱手,动作端端正正,像平日学堂里同窗之间互相致礼一般,看不出半分颓丧。
“多谢诸位今日仗义执言,”她垂下眸子,声音依旧低沉,“只是,此事的确是我欺瞒在先,山长没有追究,已是开恩。”
她顿了顿,扯出一丝“故作坚强”的浅笑,像一朵不肯凋零的花,她的目光缓缓滑过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能与大家相识一场,实乃万幸,林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日后,我们有缘再见。”
而后,她再次转身,朝岑文均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还望山长保重身体,学生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她推开人群,径直离开。看似狼狈退场,但她脊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缓,无端添了几分倔强的风骨。
贺绍禹眼睁睁看着她就要这样离去,目光一沉,张嘴便吐出一个字:“等……”
话刚出口,骆应枢倏然一个眼神扫了过去。他指尖微动,方才还在手中把玩的那颗黑曜石倏然飞出,将贺绍禹后半截话生生切断在了喉咙里。
“啊——”
惨叫骤然响起,贺绍禹捂着额角,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
黑曜石打中他之后,便滚落在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骆应枢便已经悠悠开口了。
“看了这么一出好戏,竟险些忘记了正事。”
他脸上带着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手中把玩的黑曜石发出淡淡幽光。
他的眼神慢悠悠地从所有人脸上掠过,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震慑力。
“想必诸位也知道,去岁永乐公主在江陵时,便与林景如相谈甚欢。本世子来江陵前,皇姐更是特意嘱咐过,让我看顾她些。”
他轻呵一声,挪动脚步,从方才那些反驳得最凶的人面前徐徐走过,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如今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敢的?”
“更何况,林景如对本世子更存着救命之恩,”他脸色倏然一冷,莫名含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的意思……我想在场各位应该都明白吧?”
被他目光扫过之人,纷纷压住心底的恐惧,低下头去。方才那慷慨激昂的模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几分惊恐和僵硬。
像是生怕被他手中那颗黑石击中,又像是忽然记起了,林景如在永乐公主身边伴驾的那些日子。
无论哪一个,都能让他们忌惮。
一时之间,场面安静了下来。
骆应枢很是满意这个画面,他自然知道,这其中不少人只是表面服气,可他不在乎。
忌惮就好,唯有忌惮,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林景如。
第162章 林景如,你耳朵红了
他随手将黑曜石收入袖中, 又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挑事者——贺孚。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而后转眼看到站在人前的方子游时, 本还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脑海中回想起方才,便是这个少年率先站出来替林景如求情。
骆应枢眼神微微变了变, 幽幽地看了方子游一眼。
方子游似有所觉,瑟缩了一下肩膀, 眼神也跟着闪躲了起来,一副害怕的模样。
见状,骆应枢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他轻喝一声,翻身上马, 朝林景如离开的方向追去。
绯红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如火一般,烧穿了春日黄昏薄薄的光雾。
贺孚站在原地, 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不曾改变分毫。可藏在身后的双手,却已经攥得骨节泛白。
林景如便是走的再快,也不及骆应枢座下的汗血宝马快。
身后传来“嗒嗒”的马蹄声, 不紧不慢, 林景如不必回头, 也知道来人是谁。她脚步未停, 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骆应枢并不急着上前, 只那样静静地御马随着, 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日头渐渐西斜,暖黄的光从西边铺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像是给天地间镀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毫无规律的马蹄声,一声一声像是踩在她心口上,惹得她无端烦躁起来。
骆应枢却似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时而望向远方,时而轻轻落在她身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西沉的暖阳,柔和得不像话。
不知走了多久,林景如脚步倏然一顿,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毫不掩饰的灼灼目光,脸色骤然冷了下去,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
“殿下跟着我,不知有何事?”
她的语调没什么情绪,带着明显的疏离。
骆应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见她面色不善,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敛了两分,心底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心虚。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却在站定的那一刻,偏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天色这样好,”他四下张望着,像是在搜寻一个足以说服她的理由,“本世子也来踏踏春、看看景,不行么?”
分明是思念如狂,偏偏不能言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眼底藏着的缱绻几乎要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怎么?”林景如嘴角微弯,笑意里全是讽刺,“殿下从京城一路到江陵,这沿途的景致还没看够?既如此,不如直接启程回京,想必也足够了。”
骆应枢闻言,也不恼,反而弯了弯唇角,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端得更稳了。
“踏春嘛,”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自然要踏到春尽才算圆满,这才哪儿到哪儿?”
林景如嗤笑一声:“从京城踏到江陵,踏了三四个月,可踏出什么名堂了?”
骆应枢正欲说话,却忽然顿了顿,心思微动,目光静静地盯着眼前之人,像是回过味来一般,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虚伪客套的假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真正的笑意。
“林景如,”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她一怔。
“气我上次不告而别,还是气我离开这么久?”他慢慢走近,脸上愈发的气定神闲,眼底却闪过一丝亮色,“三四月未见,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好脸色?一见面就赶我走。”
说罢,故作伤心的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可余光却悄悄地瞥向她。
林景如一时语塞,眉心慢慢拧起,只觉得他这人当真是厚脸皮。
脑子里过了一遍方才的话,才惊觉那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落在旁人耳中,竟像是怨怼。
她脸色更冷了两分,硬声道:“殿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回来也好,离开也罢,与我何干?”
“既然殿下要看景,尽可看个够,我便不奉陪了。”说完,便要侧身离开。
只是脚步刚迈出半步,骆应枢已微微侧身,将她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往右,他也往右,她往左,他也跟着往左。身形像一堵墙,不依不饶,却又带着一种捉弄似的孩子气。
“让开!”
“不让。”他干脆利落,身形未动半分。
林景如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无赖计较。不知从哪里腾升的气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怎么也分不开的画。
“骆应枢。”良久,林景如唤了一声。她抬头看去,眼底除了几分冷意,还多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无奈,“你到底要做什么?”
见她终于不再是冷冰冰、带着嘲讽意味的唤他“殿下”了,脸上也一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模样,骆应枢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还不够明显吗?”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自然是寻你而来。”
他顿了顿,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我赶了许久的路,就是想早些看见你。只可惜,好不容易找着人,还不许我跟着。”
他毫不掩饰直白话语,一下子将林景如来回了数月之前,他说“以身相许”时的情形。
彼时她只当他是疯病发作,懒得与他计较。可此刻,那些话又一次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让她避无可避。
她倏然沉默了下来。
天气分明不算热,她却觉得耳根被阳光灼伤,泛着红。可一阵属于早春特有的凉风吹过,也吹散了她心头那一瞬间的燥热。
林景如回过神,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冷了下来,比忽至的风更加冷。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你。”
她耳尖那飞快消失的红,自是没有错过,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愣了一下。
也正是趁着这个间隙,林景如径直绕开他,大步往前走去。
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被他追上,又像是怕被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追上。
骆应枢看着那道急匆匆的背影,眸子一亮,唇角笑意逐渐加深。他提步跟了上去,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
“林景如——”他扬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耳朵红了。”
林景如步子一顿,随即走的更快了,隐隐有几分落荒而逃的错觉。
身后传来骆应枢的大笑声,笑声恣意畅快,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林间几只栖息的鸟雀。
两人一马,走在暖黄的夕阳里。
清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一红一青,在暮色中轻轻翻飞,竟有一种别样的美好。
夜幕袭来,江陵城的大街小巷都归于寂静,只余下巷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远远近近的梆子声。
岑文均的书房内,昏黄的油灯微微跳动,将满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香炉中的沉香袅袅飘散,缠绕着书架上一排排泛黄的书卷,平添几分宁静。
岑文均稳稳地坐在上首,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放至唇边抿了抿。
茶汤微烫,他却不急,慢悠悠地咽下,才将茶盏搁在桌上。
瓷器与木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如何?”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下首,声音沉稳如旧,“今日这个局,可看到合适的人选了?”
林景如面色恭敬,脊背挺直,沉默地端坐在下座。她手中也捧着一杯茶水,却没有喝,只是虚虚地握着。
听到问话,她并未急着开口。
原来今日发生的一切,俱是岑文均与林景如商议好的局。
自从贺孚知道她的身份后,就如同埋下的一道惊雷,不知它何时会响,也不知它在何地炸开。
时日久了,便成了一个悬在头顶的隐患。
即便他暂时没有揭穿她的打算,可这事只要还在,她便一日不得安生。
林景如本就有先发制人的盘算,可思来想去,那些法子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便是后患无穷,总归不是周全之策。
直到骆应玉的来信到了。
信中,骆应玉有意无意地关心着岑文均的近况,言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林景如知道,关心是假,试探是真。
骆应玉若真的谋划那个位子,便要过了岑文均这一关。
只要这位曾经的帝师不插手,她的阻力便少了一大半。自然,他要是不反对,对骆应玉来说,更是如虎添翼。
不过,朝中旧臣固然要收买,新臣的培养也迫在眉睫。
骆应玉这封信最大的目的,便在于此。
麓山书院闻名于天下,培养出的重臣不知凡几。
一直以来,民间便有“大夏科举之才,有弘乐、麓山、天德、江南四院,以麓山为上”的说法,此言绝非虚夸。
朝廷之上,多少臣子出身麓山,又有多少政令拜于岑文均门下。
于是乎,骆应玉在信中托林景如替她好生留意,若有可用之才,尽可写信告知。
看到那封信的那一刻,林景如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本想寻个人多的日子直接发难,打贺孚一个措手不及,也好过把柄被他拿捏。
可那日她向岑文均坦白之后,师生二人关上门仔细商议了一番。岑文均让她暂且按兵不动,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
林景如自然是听从岑文均的安排。
谁知这一等,便等到了今日。
岑文均特意挑了这个日子,借口踏春,将书院之人再度聚在一处。
林景如以身入局,不仅是为骆应玉留意可用之才,更是想给天下女子开一个先例。
一个恣意而为、可以选择自己命运的先例。
一如“女子市集”那般,让她们能自在游走四方,自食其力。
白日的事才将将过去几个时辰,岑文均问这话时,他心中已经有几人的名字在盘旋。
此刻问林景如,不过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林景如沉吟了片刻,随即起身走到书案前,向岑文均借了纸笔。她凝神想了想,手腕微微翻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飞快地写下了几个人的名字。
她搁下毫笔,将那张纸轻轻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随后恭敬地递到岑文均面前。
岑文均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第163章 着实暧昧了
“学生以为, 这几人可堪一用。”她垂首立足于下首,应道,“观白日之事, 他们几人在女子教习一事上,相较旁人而言, 宽容许多。”
林景如顿了顿,指尖轻轻捻了捻, 似在斟酌措辞。
“更重要的是,他们存着一颗仁善之心。”
“既然如此……”岑文均的声音不紧不慢,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落在一个名字上,“那他又是何意?”
林景如抬头看去。
只见纸上有屈叔誊、袁博, 以及其他几个较为陌生的名字,而此刻正被岑文均松松按住的,是贺孚的名字。
她有意将这个名字圈了出来, 在那四五个名字中,显得格外醒目。
墨迹已干,字迹端正清秀又不失锋芒,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严谨内敛的性子。
林景如垂下眸子, 沉吟了片刻。
“山长曾经说过, ”她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稳重, “为官者, 不仅需要一颗仁善之心, 更需要谋略和魄力。”
贺孚对她敌意是深,二人甚至在某些事上意见相左。可林景如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心性与手腕, 绝非一般人能比拟。
单看当初贾三一事,便该知道他绝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而官场,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岑文均没有说话。
良久,他将那张纸端端正正地折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然后,他将折好的纸递还给林景如。
“天色晚了,回去吧。”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
他没有评价林景如的想法是对是错,只是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让她回去。
那背影清瘦而挺直,像一棵经了霜的老松,不言语,却自有一种千钧之力。
林景如恭敬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触到纸面微微粗糙的纹路,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脚步踏出书房前,她忽然顿了顿,重新回首,望向那位不知在想什么的山长。
出来后,她谢绝了小僮的远送,执意自己归家。
这边刚与小僮道别,谁知一个转身,迎面便撞上了一人。
骆应枢依靠在门前的石墙上,双手环胸,半阖着双眼,像是在假寐。听见声响,他缓缓睁开眼,朝她看来。
夜色下,两人无声地对视。
他依旧是白日的装束,绯红的衣袍在夜色中褪去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敛。
许是连番赶路不曾休息好,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倏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忽然燃起的两簇火,唇边也紧跟着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那笑意像是藏着千言万语,让人实在难以招架。
林景如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她将头撇向一边,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并未理会他,仅仅是一瞬间的僵滞后,她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神色如常地朝巷子外走去。
疏离的模样,仿佛视骆应枢为空气,连一个眼神都觉得多余。
好在骆应枢早就习惯她的冷淡,见她走在前面,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跟了上去。脚步不紧不慢,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子一般。
这次,不等林景如动怒赶人,他就开口了。
“林景如,你现在的戏,当真是愈发好了。”
他语气中并无责怪,反倒带着几分笑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极了情人之间的调情。
林景如恍若未闻。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无非是白日那场戏登台时,他误以为真,还未弄清楚状况,便急匆匆地站出来为她撑腰。
可是,这岂能怪她?谁让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戏正酣时现身。
更何况,在她印象中,他遇事一贯冷静,分得清局势轻重,她又怎会料到他今日一反常态,什么理智什么冷静,统统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蛮横似的无赖。
她还未向他问罪,他反倒率先怪起自己来。
可是,为何会失智?
她脚步忽然一顿,有些愣神。
骆应枢见她忽然停下,眉心一皱,想也没想就护在她了身前。他脸色一凛,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说着,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警惕地望向四周。那反应迅捷而自然,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林景如抬眼看向身前这高大的背影,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明显,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像一堵可以遮风挡雨的墙,看着格外可靠。
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绕开他,继续朝前走去。
那句“以身相许”的话在她脑海中又一次出现,如同魔咒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又不是木头,怎会感受不到骆应枢藏在玩笑里的真心?尤其自他出现后,被那双带着几分直白的目光盯着,便是寻常女子也招架不住。
她一直当他是为了作弄她——毕竟从前便是如此,又或是因为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后掩人耳目的托词——他如何发现自己是女子的事,她从未细思过。
因此,他说的什么以身相许的话,也从未放在心上,也从不当真。
可如今,他三番两次地出现在她面前,言行举止里藏着的那些心思,几乎要溢出来。
林景如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可骆应枢不知她心中想法,脸上的警惕未退半分,伸手便拉住了她。
她刚一转身,却被他这么一拽,触不及防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撞上了一堵如铜墙般坚硬的胸膛。
刹那间,林景如手中的灯笼落了地,骨碌碌滚到一旁,烛火晃了晃,竟没有灭。她的鼻尖传来一股剧痛,直冲大脑,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泪水。
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骆应枢显然没料到会这样,顿时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小心地凑近。
“你……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嗯?”
见林景如不说话,只一味捂着鼻子,他想去拉她的手看看伤势,却又觉得不妥。慌乱之间,只能语无伦次地询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不是故意的……我向你赔不是……”
一股清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间。
骆应枢忽然意识到,那是林景如发间的味道后,像梅花的香气,淡淡的,十分好闻。
他的耳根“轰”地一下发起热来,那热度迅速向脸颊蔓延开去,整个人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他没有松手,依旧扶着林景如的双臂,头却往后扬了扬,像是想拉开一些距离。可那股清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随着他的呼吸,一个劲儿地往鼻间钻。
他在哪儿,那香味便往哪儿飞。
骆应枢不由自主地将呼吸放轻了两分,像是生怕惊扰到身前的人。
林景如缓了缓,鼻头的痛意减轻了两分,她一睁眼,便直直撞入骆应枢眼中。
那双平日里张扬的笑眼,此刻盛满了歉意和担忧,却也含着几分她看不透的情绪。像是疼惜,又像是愧疚,还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正扶着她的双臂,掌心的热度如火一般,穿过有些厚实的春杉,烫在她的皮肤上,格外清晰。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林景如清楚地看见他的脸部线条微微绷紧,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煎熬。
两人现在的姿势,着实有些暧昧了。
林景如下意识地睁开骆应枢的双手,往后退了两步。像一只受惊的猫,竖起了所有的防备。
她的目光垂落在地上,脑子空白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后,她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捡起地上的灯笼,转身离开。
骆应枢惋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林景如衣角的触感。他捻了捻指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怅然若失。
夜色如墨,不知何时,半空难得出现了一丝光华,月色浅浅地铺下来,给黑沉沉的大地笼上一层轻纱般的银白。
林景如像是身后有人追逐一般,步子极快,一路穿街过巷,终于回到了家门前。
门未上锁,她径直推开,迈步进去。
骆应枢刚上前一步,想要跟着进去,耳边便传来“啪”的一声。
林景如半丝犹豫也无,干脆利落地关上了大门,动作快得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骆应枢的鼻头险些撞上门扉,好在停得及时。
他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清了清嗓子,想扬声唤人,又忽然想起这是夜里,不好扰人清梦。于是只得压低声音,轻轻叩了叩门。
“林景如,我有事寻你,你开门。”
他侧耳听了听,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既如此,那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眼底还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盼,像是在等她突然开门。直到确认林景如真的不会开门了,他才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那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
那叹息在夜风里散了开去,飘进巷子深处。
林景如一言不发地站在屋檐下,徘徊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她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般,身形半点不动,嘴角紧紧抿着,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下,更显冷淡。
直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放在门闩上的指尖才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拉开查看人走了没有,却又生生忍住了。
“阿兄?”
林清禾不知何时从屋内走了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见林景如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不由疑惑道:“阿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说着,朝门边走了过来。
“我方才好似听见有人说话,是谁?”
“别开……”
话音未落,林清禾便已经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探出头去张望。
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清冷的月光铺了一地,别说人影,便是连一只野猫的影子也无。
林景如见状,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伸手将林清禾拉进来,顺手将门落了钥。
“夜凉,进屋吧。”
旁的,她半句不多说。
林清禾借着光看清了自家阿兄的脸色。
那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眉头微蹙,唇角紧绷,眼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猜测。
“是那位骆世子又让人送了东西来?”
这几月,骆应枢总是时不时派人送东西来,多是她们能用上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小物件。不稀罕,却胜在那份难得的心意。
最初她们不管什么一律不收,后来吴丁一也学聪明了,不敲门,放下就走,半点不给她们拒绝的机会。
次数一多,林景如的脸色也越发不大好看。
所以她今日难得有些不对劲,不得不让林清禾联想到骆应枢身上去。
却不知她这胡乱的猜测,竟误打误撞地猜中了。只是白日的事还未传开,林清禾不知林景如身份已然被揭穿的消息,更不知骆应枢已经回来的事。
“还是又出了什么事?”林清禾见她不答,又问了一句。
两人进了屋,林景如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去,那一瞬间的冷意,将她心头那丝莫名的燥热也压了下去。
她放下茶盏后,顿了顿,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清禾早知林景如打算暴露身份一事,只是不曾料到竟是今日,更何况……
“阿兄,如今你贸然暴露身份,只怕昔日那些人,会借此生事。”
第164章 你给我吃的毒药
姐妹二人坐在烛火下, 林清禾眉眼轻轻皱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指尖,影子在斑驳的墙上, 微微晃动。
“即便我不这般做,他们也不会消停,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盏空了的茶杯, 瓷壁冰凉,像极了她此刻的语气,“况且,还有一人隐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反咬一口, 届时只会打我个措手不及。与其受人牵制,不如主动出击。”
林清禾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中仍是止不住的担忧。那张与林景如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写满了不安。
看见她眉间的愁绪,林景如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调侃,伸手轻轻点了点妹妹的眉心:“看把咱们禾禾愁的。你放心, 你阿兄既然敢这样做, 自然已经想好了退路。”
此事上, 她自己站出来露破绽, 远比被贺孚当众揭发后果要小得多。
她本就不曾料到骆应枢会出现, 但却恰恰是他出现, 省了她不少麻烦事。
至少,让她在那么多人前,轻轻松松就全身而退。
想到那人, 林景如嘴角的笑意淡了两分。她丢开茶盏,倏然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大,带得烛火猛地一跳。
林清禾被她吓了一跳,怔怔问道:“阿兄,怎么了吗?”
林景如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歉意地看了一眼妹妹:“抱歉,吓到你了。”
她这个样子实在反常,林清禾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再次问道:“阿兄……是因为骆世子吗?”
林景如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明灭,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
沉默了片刻,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生硬地将话题转开。那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可越是这般平静,越像惹人怀疑。
林清禾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姐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她怎会不了解自己的长姐。
方才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林清禾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姐妹二人各自收拾了一番,便熄灯睡下。
可那夜,林景如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耳边是巷子中犬吠的声音,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
也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
——
今夜,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平静。
贺家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散满室的阴翳。
贺绍禹双手背在身后,立于书案之前,地上到处是被他推落的书册,凌乱不堪,像一场无声的风暴过境。
贺孚一言不发地跪在下面,一贯衣衫整洁、发髻严谨的模样不再,眼下整个人看着十分狼狈。
发髻松散歪斜,脸上带着明显的红痕,甚至有泛肿的迹象。不仅如此,他胸前衣襟上还沾着一个清晰的脚印,像是什么人被狠狠踹过一脚。
他的膝边全是茶盏的碎片,水渍顺着青砖蔓延开来,浸湿了他的膝盖,那凉意透过衣衫穿过皮肉,带着初春夜里特有的刺骨寒意。
虽然浑身狼狈如斯,他依旧不改其色。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恭敬,没有半分不满。只是在不经意间,他看向身前那道站立的背影时,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
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贺绍禹转过身来,脸上的阴沉如墨汁一般,一掌拍在书案上,“啪啪”作响,上面摆放的物件被震得七零八散。
“你胆子现在是愈发大了。”他冷哼一声,一步步朝贺孚走近,“还是说,你当真以为翅膀硬了,能自己做主了?”
那脚步声极其缓慢,一下一下,像是踏在贺孚的心口上。
他垂下眸子,脸上愈发的谦卑,顾不得浑身如细针扎般的疼意,缓缓俯下身去,也不管身前是否有茶盏的碎片,额头几乎贴上了地面。
“父亲息怒。”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半分怨怼,“此事儿子也是临上场前才知,并非有意私瞒。”
额头传来一道尖锐的刺痛,但贺孚根本无瑕顾及。他低垂着眸子,姿态放的极低,仿佛一只落败之犬,正极力讨着主人的欢心。
贺绍禹一掀衣袍,半蹲在他身前,右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底找到一丝一毫被他欺骗的痕迹。
但是没有。
贺孚的眼底,只有小心的讨好与几分畏惧。甚至仔细看去时,还带着一丝对父亲的濡慕。
那目光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又足够让人放下戒备。
额头的血渍正蜿蜒流下,在烛火下,殷红的血液仿佛变成了黑色,顺着他的眉骨一路往下淌。
贺孚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与贺绍禹对视,仿佛要让他看到自己的“真心”。
眼看那血渍快要流到手上,贺绍禹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了一般,猛地将手甩开。而后他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手指一根一根擦过。
做完这些,他一脸嫌弃地将帕子丢在贺孚面前。
“最好是如此。若是让我发现你在撒谎,别怪我这个做父亲的、无情。”
他的语调依旧低沉缓慢,一字一句,带着十足的深意,像是鬼魅索魂般令人心生恐惧。
“别忘了,你如今这一切,是谁给你的。”
话语未落,贺孚猛地抬头。藏在宽袖下的双手猛地收紧,下垂的目光中,恨意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一闪而过。
那速度极快,快到让人察觉不到半分。
“儿子明白。”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极力忍住心中突生的几分恐惧,那恐惧压制着心底的恨意,两种情绪不断撕扯着他。
贺绍禹很是满意贺孚这副样子。他眉间的阴沉松了松,像是忽然理智回归般,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看看你,若事事都与为父商量,何至于此?”他伸出手,将贺孚从地上扶起来,“方才是为父下手重了些,我也是着急。詹维,你莫要怪我。”
“儿子不敢。”贺孚受宠若惊般摇了摇头,模样恳切,像是一个终于得到父亲谅解的孩子。
“回去罢,将身上收拾一下。”
“是。”
贺孚退出书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恭顺、畏惧、濡慕,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滔天的怨气。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浸湿的痕迹,和袖口沾着的碎瓷屑。
檐下点燃的灯笼光线落在他脸上,将那红肿的指印映得愈发触目惊心。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慢慢撕碎。
他抬起手,慢慢擦去额角那道血痕,指尖触到伤口,疼意钻心,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然后,他挺直脊背,理了理散乱的衣襟,一步一步,消失在长廊尽头。那背影依旧温润如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骆应枢说第二日再来,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一大早,天色还未完全放明,巷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林景如刚拉开门闩,便见骆应枢已经等在了门外。
他与平安并肩站在墙角,二人正低头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
难怪她在屋内不曾听见任何声响。
突然的开门声,直接打断了直接打断了交谈的主仆二人。
听见声响,两人齐齐转过身来。
发现是她,骆应枢眉角一扬,嘴角勾起一丝浅笑。他从平安手中抢过食盒,朝林景如扬了扬,那模样像是一个献宝的孩子。
“我就猜到你要一早出门,还好本世子来得及时。”
平安手中一空,愣了一下。
他目光闪躲,小心地打量着林景如,眼底复杂又带着震惊,又隐隐有些不敢置信。
昨日他并未跟着骆应枢,自然不知道发生了那么一场好戏。到晚间听到“林景如是女子”一事时,先是震惊,然后便火急火燎地要去寻骆应枢。
可行至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只怕此事,自家主子早已知情,只是他们这些人还被蒙在鼓里。
联想到骆应枢昔日种种反常,这个猜测像扎了根一样。
果不其然,等他向骆应枢禀告时,对方不仅丝毫不惊讶,反倒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只说了句“我知道”。
随后不等他反应,便吩咐他明日陪他一同出门。
去哪儿,不言而喻。
只是他没想到,经过醉仙楼时,自家殿下还特意停了马,亲自进去买了早膳。
那体贴的模样,让他实在是惊讶万分。
料想从前那个嚣张恣意的盛亲王世子,何时这般细心地心系旁人过?
眼下看自家主子这不值钱的样子,平安微微偏过头,实在有些没眼看。
谁知林景如看清是他们后,神情只是顿了一下,便看也不看他们,转身关上门,然后视若无睹地提步离开。
动作干净利落,半分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平安下意识看向骆应枢。
骆应枢受到冷待也不恼,反倒笑眯眯地跟了上去,步伐轻快,根本不似从前。
三人一前一后,将狭小的巷子几乎挤满,空气中全是骆应枢一个人的声音。
平安在后面欲言又止,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捂脸长叹。若是京中那些人瞧见了,也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想来定然是十分精彩的。
任凭骆应枢如何说,林景如都像是不曾听到一般,面色清冷如早春的雾,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倏然,骆应枢说话的声音一停,右手痛苦地捂住胸口,微不可闻地呻/吟了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倒在地上,好在被平安及时扶住。
“殿下,你怎么了?”平安脸上闪过一丝焦急,他扶着他,在墙边坐下。
听听到动静,一直没有理会二人的林景如步子一顿,转过身朝他们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她脸上多了一分犹豫,顿了片刻,像是妥协一般,朝骆应枢靠近了几步。
“怎么回事?”
平安肉眼可见地有些慌了,闻言也是胡乱地摇了摇头。
此刻骆应枢眼神迷离了几分,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副忍受巨大痛苦的样子。
“林景如,”他虚弱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颤抖,“我好像……好像毒发了。”
林景如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就蹲在了他面前,看似平静,眼底还是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藏不住的关切。
“你忘了?”骆应枢抬起眼,那双平日里张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此前你给我吃的毒药……我还没解呢。”
听到这句话,平安脸色也变了,抬头看向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肃杀。
林景如闻言,眉眼间本还染着两分担忧的神色,倏然一冷。她缓缓站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吗?”那声音很轻,像是呢喃。
她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不带什么情绪,然后转身便走。那步子干脆利落,连头都没有回——
作者有话说:林:什么毒?
骆:爱情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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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落荒而逃
骆应枢愣了一下, 见被她识破了伪装,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平安小心地瞥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脸色,识趣地没有说话, 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骆应枢慢慢站直了身子, 方才那股虚弱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想也没想, 直接提步跟了上去,步子迈得大而急,像怕她消失在巷口。
“林景如,你等等我。”
……
一夜过去了,昨日的事并暂未有风声传出。
林景如依旧做男子打扮, 青衫束发,步履从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本来此事有岑文均压着,即便被揭穿, 也不会对她如何,顶多是被人诟病几句。何况昨日骆应枢又出手震慑了一番,更是让人拿她没办法。
女子混迹书院求学又如何?皇家和书院的山长都不曾说什么,旁人若是揪着这事不放, 岂非是对皇家有异议?
对林景如来说, 骆应枢的出现虽险些打乱了她们的计划, 但现在看来, 反倒成了一件好事。有些事, 借力打力, 比独自硬撑要省力得多。
林景如避开人群,一路行至前些日子预备用来做女子私塾的小巷。
这里一改两月前的荒凉景象,被工匠重新翻新休整, 堂屋与卧房被打通,变成了一间宽敞的大屋子,旁边摆放着十几张矮桌,排列整齐,像是等人落座。
地上、桌上、窗台上,虽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整个屋子作为学堂,已然初具雏形。
骆应枢与平安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外人,跟在林景如身后,大摇大摆便走了进去。
他本还奇怪林景如大清早要去何处,看到这个院子,当即了然。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看完还未摆放整齐的桌子,便又踱到了窗边,站在那里往外望去。
院落宽阔,角落还堆着几根没用完的木料和一些边角碎屑。另一边,则特意搭了个架子,几株刚发芽的藤蔓正攀爬在上面,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舒展,给沉闷的院子平添了几分春色。
“这就是皇姐说的那个私塾院子?”
林景如没有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骆应枢转身,看向正挽起衣袖忙活开的林景如。屋内还有些没有规整的物件,被她随手便归了位,动作自然又娴熟,仿佛做过许多次。
她的衣袖被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羸弱的手臂,这一点,骆应枢是深有体会的。
这一点,骆应枢是深有体会。
林景如手上的动作未停,脸色淡淡的,并无任何情绪,像隔着一层薄冰。
她如今这个样子实在反常,连平安也看出几分不对劲了。
他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后,无声地往后退,直到退到院子里,才松了口气。
可又忍不住转头看去,透过大开的长窗,目光落在屋内的两人身上,总觉得那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骆应枢知道她在生气,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并非因为之前的“毒”,既然不是,难不成是因为他昨日忽然现身,打乱了她的计划?
不过,因为刚才他装作“毒发”一事,好似更生气了。
骆应枢忽然有些后悔借此来博她的关注了。
见她还是不说话,骆应枢便想着以行动打动她,让她消气。
他朝她靠近了几分,顺手接过她手中要丢出去的碎屑,一举一动十分理所当然。
林景如反应过来后,不由愣了一下。
反而是骆应枢,根本没注意她那细微的动作。
他知道林景如喜欢事事亲力亲为,本可以叫她不要忙活,直接让下人来打扫即可。但他没有说,只是默默弯腰,帮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丝毫没有皇家子弟的矜贵。
只不过,许是很少做这等洒扫之事,他的动作十分生疏,拿扫帚的姿势别扭得像握剑,扫了半天,灰没扫走多少,倒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他这副模样,将林景如的记忆一下子拉回到几个月前,二人被追兵追着逃往夷陵的那一路。虽看着是林景如带着他东躲西藏,实则在野外,骆应枢比她更知道如何生存。
无论是抓鱼还是制作陷阱抓野味,他动作娴熟得根本不像受尽宠爱的世子爷。
许是她当时的表情太过明显,骆应枢一脸得意地看着她,说:“我虽出生皇家,却也不是什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废物。”
她对此不置可否,当然,现在也是。
本已经退到院子里的平安,也早被骆应枢唤了回来。不仅如此,藏在暗处的几个暗卫,也被一一从角落里拎了出来。
其中便包括这些时日一直上门给她送礼的吴丁一。
林景如并不意外,骆应枢没在的这些时日,吴丁一一直跟在她身后。
监视也好,关心也罢,只要不干涉她,她便当做看不见。
眼下,那些平日拿刀杀人的侍卫,此刻却拿着扫帚和抹布,生疏而笨拙地开始收拾屋子。堂堂七尺男儿,弯腰擦拭桌案的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不过片刻,一间学堂便已经初具雏形,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骆应枢拍了拍身上的细尘,环顾一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的确像那么一回事。”说着又环顾了一圈,神色间全是对自己动手收拾的满意。
林景如恍若未闻。
做完一切,骆应枢忽然记起一件重要事情来。
“险些忘了,我离京时,皇姐还给了我一封信,托我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昨日事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后又沉浸在见到林景如的高兴之中,两次见面都忘了,好在今日总算想起来了。
林景如没再与他斗气,抬手接过。
她的指尖摩擦了一下泛着清香的信封,低眉沉思了一瞬,便将信拆开。
信纸很薄,墨迹端正却不失磅礴气势。
林景如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看到最后几行字时,她的眉头不由轻轻皱起。
骆应枢没问骆应玉交代了什么。
自上次姐弟二人那番谈话后,骆应玉便不再伪装,做起事来也不再避讳他。这封信说了什么,他大致也能猜到几分。
他当然也明白,骆应玉让林景如负责私塾事宜,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林景如看完了信,没有收起,反倒皱着眉头递给了骆应枢。
“嗯?”
他疑惑地接过,低头看了看。待看清内容后,唇角微微勾起,眉间染上了几分得意,像偷到腥的猫。
“看来,短时日内,你是摆脱不了本世子的纠缠了。”
他将信端正折好,塞回袖中:“皇姐此前可有说,何时招揽学生?”
这次,林景如总算没有沉默是金了。
“殿下刚从京中归来,难不成公主不曾与你提及?”
她回望着他,眼底淡淡的,仍旧没有什么情绪。
可“殿下”二字一出,骆应枢便知道她心中的气还没消。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比直接骂他还让人难受。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摆了摆手,示意屋内所有人出去。等众人都退到院子里后,他缓步站在林景如身前,似是无奈,低声叹了一口气。
“林景如,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你若不想告诉我,不如干脆打我一顿吧。”
打一顿,也好过这样冷冰冰地对待。他宁可挨顿打,也不想被她当成空气。
他刻意放软了语调,眼神忽然游离起来。
“若是因为……因为……”他轻咳了一声,耳根开始泛红,声音变轻了几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因为‘以身相许’一事……”
“骆应枢!”
话音未落,见他又提及此事,林景如脸色陡然变得难看了几分。她的余光瞥向站在院子里的众人,心脏倏然停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又骤然加快的心跳,稳了稳心神,重新摆出一副冷脸。
“你若再胡言乱语,便不要怪我不客气!”
警告完,她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公事公办地道:“有一事还请殿下解惑,公主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究竟有没有夺嫡的打算。
骆应枢见她如此反应,直觉自己似乎精准踩了雷,再也不敢提那茬。他正了正脸色,清了清嗓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皇姐的意思,正如你所想、所见。”
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林景如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她没有会错意,接下来的事,便好办了。
这玉牌是前些时候吴丁一送来的,上面的花纹与印刻,象征着盛亲王府的身份。
她既然接下了骆应玉的橄榄枝,倒也没那么排斥皇家之物。
尤其这东西,能让她行事方便许多。
经历了这么多事,对于昔日骆应枢说的那些话,如今反倒看透了几分。正如他所说,权势的确能给人方便,亦能最快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不是没拿,只是不曾佩戴在身上惹人注目罢了。
骆应枢松了口气,目光在她掌心的玉牌上一掠而过,没有接。
“你拿着,若有什么事,只管亮出来。有盛亲王府在,那些人轻易不敢动你。”
林景如微微颔首,敷衍似的回了一句:“多谢殿下。”
骆应枢快被林景如这幅不冷不热的态度折磨疯了。
他在原地来回走了两圈,分外无力,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你我经历许多,甚至是生死,即便……至少也算得上朋友……”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想借曾经的事,让林景如心软。
朋友。
林景如垂下眼帘,将这两个字在心头默念了一遍,的确算得上是朋友。
经历了那场生死,她救过他,他也救过她。
虽说此前针锋相对,但不得不承认,骆应枢的某些言行,的确开解了她许多。也正因如此,她才终于有勇气向人坦白了那个藏了多年的秘密。
在她心里,即便二人算不得至交好友,至少也比陌生人强出许多。
“殿下身份尊贵,小人一个小百姓,岂敢越界?”她顿了顿,学着他的模样,露出一个讽刺笑意,“更遑论,哪有朋友会做出不告而别的事的?”
她本不该在意这些的。
只是一想到自己将他视为可交之人,而他却一声不响地离开,只留下一封仓促的信和一个惹人心烦的匣子。
可话说回来,堂堂盛亲王世子,又哪有向旁人禀报行踪的义务?更何况她不过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林景如不知道,她那句问话,听在旁人耳中,却莫名带着几分埋怨。
骆应枢先是一愣,随即眼底倏然亮了。
“你是因为……”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含着几分“原来如此”的清浅笑意,如枯木逢春,“上次我回京,不曾同你道别,才生气?”
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近。
“是我错了,不管怎样,都该和你见上一面再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我下次定然不再如此,你可否原谅我一回?”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纵容。
林景如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像是忽然意识到他话语里的宠溺,她的脸色变得不自在起来,耳根掠过一瞬的热,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与我何干?”
她绕开他,径直往外走去。那背影不像先前那般冷漠,倒更像是落荒而逃。
骆应枢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快步走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扩大。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抬手摸了摸飞快跳动的胸口。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好男人,就该妇唱夫随。
别的男主约会:读书骑马看风景
我的男主约会:抢活干哄老婆
景生气部分改了很多版本,依旧没达到我的预期,大家先将就看,有什么建议欢迎大家提出讨论(先致歉不要骂我,本来想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小剧场,结果忘了)。
另外,基本确定本月完结了,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前和我说。依旧求预收作收。
第166章 我当真了,林景如
骆应枢从屋内出来时, 眉眼间的笑意比方才更盛了几分,整个人张扬得像是春日里最耀眼的那缕光。
平安的视线从匆忙消失在门口的林景如身上缓缓收回,又落在自家殿下脸上, 踌躇着开了口:
“殿下,林公子她……”
话还没说完, 便被骆应枢悠悠地看了一眼,平安识趣地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你寻些人, 将院子里里外外好生收拾布置一番。”骆应枢指了指还未规整完的院子,语气分外随意。
方才他们不过是简单地洒扫了一下,若要变成真正的学堂,重新布置是必不可少的。
他自然是愿意陪林景如一同收拾的,只是他不愿让她如此操劳。
这些事, 交给手下人做是一样的。
“是。”
平安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林景如离开的方向飘了一下,心中嘀咕了一下。
——
屋子还未收拾完, 林景如便半途跑了。
直到快冲出巷口,她才猛地顿住脚步,惊觉自己这一路竟是在逃。不过是三言两语,她竟被人搅得失了方寸, 慌不择路地离开。
这哪里是她平日的性子?
她深吸一口气, 试图让狂跳的心缓下来。
扮了十几年的男儿, 什么场面没见过?比那更露骨的话她也不是没听过, 便是男子赤膊上身站在面前, 她也从不会多眨一下眼。
怎么因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就让她坐不住了?
骆应枢那声低笑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像一根细软的丝线,缠着她, 甩不脱。
她咬了咬牙,脸色愈发难看。
昨日到今日,不过短短两天,她的心绪就被这个人搅得七上八下,如同被人投了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怎么也静不下来。
“以身相许”?
她脑海里又冒出那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呵。
她冷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张声势。
行啊,既然他觉得“好玩”,三番两次拿这话来挤兑她——那她便陪他玩玩,也不是不可以。
她挺直脊背,把方才那点狼狈一股脑地压下去。可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些,背影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仓皇。
骆应枢若是知道,他的那点少男心思,被她彻底误会成了“挤兑”,不知脸色该多“好看”。
——
日头逐渐高悬,大街小巷也变得热闹起来。
一夜过去了,昨日书院发生的事半点水花也不曾激起,坊间依旧如故,没有一点风声传。
自爆身份前,林景如自己亦有所谋划,并未觉得奇怪,只当是她与岑文均的布局生了奇效。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平淡带着人,抓了好几个试图往外散播消息的暗桩。
从小巷离开后,她兀自寻了个茶铺坐着,望着周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骆应枢寻来时,便看见她捧着茶盏坐在那里,神色淡淡。
他一掀衣袍坐在她对面,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人。
林景如眉眼轻轻一抬,一道湛蓝色的影子便映入眼底,看清来人是他,心中不由自主地一慌。
可下一刻,她又镇定了下来。
既然打定主意要“陪他玩玩”,她反而比方才更稳得住。她不紧不慢地抿了抿茶水,当做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你走得也忒快了,险些没寻到人。”
骆应枢自己抬手倒了杯热茶,许是渴了,想也不想就往嘴边送。刚抿了一口,便又嫌弃地放下——这茶,还不如林景如昔日那盏整蛊他的“回苦春”茶。
林景如眼睛都没抬一下:“我的行踪,殿下不是一清二楚?”
她指的是吴丁一自骆应枢离开后,便一直躲在暗处跟着她一事。
骆应枢何其聪明,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小声辩解道:“我让吴丁一跟着你,是保护你,并非监视你的行踪。”
林景如不置可否。
见她又不说话,生怕又被误会了去,急忙解释道:“真的,我从未骗你,我离开后,是担心施陈等人对你不利,这才让他在你出门时跟着,只是为了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确让他禀告你的事,但那是因为……”
相思。
他的目光直白又热烈,分明没有后语,可林景如却从那道炽热的目光中读出了未尽之言。
从前她对吴丁一的存在虽有几分猜测,但现在听他亲口解释,心跳还是不免漏了一拍。
喧嚣的街道远远近近,胸腔里的跳动却愈发清晰。
她垂下眸子,落在手中捧着的杯子上。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漾开一圈一圈涟漪,如同她此刻无法平息的心绪。
“如此,我还要多谢殿下?”
“不,是我心甘情愿。”骆应枢摆了摆手,眼神也不再敢看她,悄悄移开。不经意露出来的耳根,早已变得通红。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
骆应枢的目光穿过远处人群,看到些什么,却并未在意。
他只是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对面的人。
她半垂眼睑,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可整个人却自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少见的平和。
林景如的指尖轻轻摩擦着杯壁,心头万千思绪划过。许久之后,她轻笑一声,缓缓抬头,唤了一声。
“骆应枢。”
骆应枢转头看去。她的眉眼带着舒缓的笑意,眼底只余他一人。他有些愣神,傻傻地忘记了应声。
“你当真想以身相许?”
“少年”右手撑着额角,一字一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温柔,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骆应枢瞳孔微震,嘴唇翕动了两下,竟破天荒地没接上话。
“嗯?”
她刻意又将声音压低了两分,缓缓朝他靠近了一分。
骆应枢被她忽然逼近的动作惊得如梦初醒,他的后背几乎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当即站起身来退了半步。
这次,耳根的红已经蔓延至脖子与脸上,他整个人像是煮熟的鸭子。
林景如见状,暗暗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果然是嘴上便宜,真刀真枪便露了怯。
骆应枢整个人都像是烧起来了一般,眼睛四处乱撞,就是不敢再看林景如。
“你……我……”
不等他说话,林景如又是一声轻笑,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角。
“玩笑而已,殿下切勿当真。”
说着,她神情自若地轻抿了一口茶水。
茶盏还未放下,手腕忽然就被他抓住了,骆应枢一下就欺近到她面前,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我当真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眸里的光亮得几乎有些灼人。
林景如一惊,抬头看去。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微微颤着,近到她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松木香。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骆应枢没有继续逼近,他就那样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看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笑意里带着认真。
“我当真了,林景如。”
他又一次重复道,声音低低的,像羽毛落在心尖上,眼底没有一丝作假的意味,坦荡得让人无处可逃。
林景如的呼吸猛地一窒。
耳根那一瞬间的热,烫得压都压不住。她狠狠地别过脸去,肩膀几乎都要缩起来。
她原想将他一军,让他知难而退。谁知这人不但不躲,反而迎着刀刃走了上来。
这下被架在火上烤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猛地别过脸,动了动手腕,想将手从他发烫的掌心中抽出来,却根本无济于事。
那掌心滚烫,像是一团火,从她的手腕一路烧到心底。
耳根的热意再起,她眼底含着几分羞恼,转头向他看去,正欲开口——
“殿下,地方收拾妥当了。”
平安匆匆忙忙走了过来,身上还沾染了些灰尘。
他压根没发现二人之间的奇怪氛围,直到在骆应枢身边停下,才察觉到这里的气氛诡异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飞快环视一圈,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又生生止住。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僵硬地停在了那里,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骆应枢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林景如晶莹的耳垂上慢慢收回,手也跟着放开了。
他的目光移向站立不安的平安,分外漫不经心——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爷心头压着气呢。
身边的气氛骤然降了下来,平安眼神闪躲,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叫苦。
林景如趁着骆应枢分神,一个闪身直直地远离了二人,动作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等骆应枢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汇入了人流。
“平安!”
见人走了,骆应枢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看着平安,想说什么,却眼看着林景如越走越远,终究只化作一声长叹。
分明就差一点!差一点便能逼出那人的心意,偏偏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
他的目光又气又怨,头一次后悔今日带了平安出来。
——
这日之后,林景如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骆应枢。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只是一见他便莫名烦躁,惹得她实在难以平静,与平日的理智沉稳相差甚远。
于是便想着,与其让思绪被左右,倒不如暂时躲着。
可江陵就这么大,尤其骆应枢每日都厚着脸皮登门,根本避无可避。好在这几日事情已了,她暂时没什么事,干脆便不出门了。
起初林清禾不知两人之间的情况,因着之前骆应枢救过林景如,对他尚且还留着几分客气,请他到家中小坐。
谁知一转头,便看见自家阿姐拧着眉头,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像是看出了什么,此后,他再来,她便再不敢邀人进屋了。
连着两日后,等林清禾再开门,破天荒地竟发现人不在。正疑惑间,便见隔壁院子的门忽然拉开。
正是不曾露面的骆应枢。
林清禾嘴边的笑意僵住,眼底有些不敢置信。
骆应枢靠在木门上,姿态悠闲地与她打了个招呼。
“你兄长可在家?”
林清禾呐呐地没有回答,直接将脚收回,“啪”的一下摔上了门。
关好门后,她急匆匆地推开林景如的卧房。
“阿兄,骆世子搬到咱们隔壁了。”
林景如看书的目光一顿,听见骆应枢的名字时,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她转头朝着半开的窗户外看去,神色间多了几分冷淡。
“不必理会他。”她想了想,又道,“也不要开门,更不要拿他的东西。”
这几日,骆应枢也并非单纯上门寻她,他每每来,手里总带着不少东西,吃食自不必说,也不知他从哪里寻得了不少名家孤本,试图借此讨好林景如。
只可惜,林景如根本不吃这一套。
林清禾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等她出去后,林景如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久久没有翻动。反倒是窗外的春风,翻了一页又一页。
一连十日,林景如都不曾踏出家门一步闲暇时便看看书,跟着妹妹理理药材,有时又亲自下厨。
偶尔隔壁传来几声呼喊,她也权当听不见。
眼看着好几日不曾见到人,隔壁又时不时传来阵阵说笑声,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缓缓落在心间,痒得令人难受。
眼看着好几日不曾见到人,隔壁又时不时传来阵阵说笑声,林景如的声音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缓缓落在心间,痒得令人难受。
骆应枢一咬牙,干脆翻上了墙头。
此举既大胆又失礼,可心里的念头更是要将他折磨发疯。更何况,他向来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既然林景如不见他,那他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翻墙的动作惊扰了院子里的姐妹二人,齐齐抬头看去。
骆应枢坐在墙头上,眉眼张扬,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天色正好,春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角,阳光将他镀上一层金光,衬得他眉眼愈发精致。
便是林景如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说,骆应枢生了一副好皮囊。
她面色平静地缓缓移开目光,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低声与林清禾说起话来。
林清禾自然没有她那样的定力。
眼看着有人坐于墙头,也不说话,就这么自上而下看着她们,她便觉得整个人都不自在。
她低声和林景如说了一句,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院子忽然就静了下来。
林景如低着头,手上挑着药材,心思却已经飘远。身后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灼热。
饶是她定力好,却也受不住这样的目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了过去。
“堂堂亲王世子,也会做那等翻人墙头之事?”她唇边勾起一丝浅笑,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怎么?殿下便这样想见我?”
骆应枢本只想看一眼,便是不说话也满足了。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眼底倏然一亮,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更盛几分,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可听清她的话后,耳根不由一红。
哪怕是他先步步紧逼的,但林景如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墙头的少年仍旧不大好意思。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红着脸轻咳了一声,扭捏地动了动身子,却忘记自己是半坐在墙头之上。
一个不稳,直接就掉了下去。
下一刻,耳边传来骆应枢平稳落地的声音,她才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骆应枢反应很快,加之院墙不高,没什么大碍便落了地。
他望着面前这堵墙,脸上闪过一丝恼意。来回走动了两步,却又听见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他的步子一顿。
垂着眸子,望着墙根挤出来的杂草,也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却不知在笑些什么。
骆应枢自打从墙上掉下来后,觉得有些丢脸。那日之后,骆应枢便没再出现了。
林景如又是拿着书,思绪都不自觉地飘到隔壁。
以往隔壁总是时不时闹出些动静来,想借此吸引她的注意力。但一连几日,除了自家院子里鸡鸭的叫声,便再无其他声响了。
骆应枢吵闹时,她觉得有些心烦,可如今不闹了,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林景如不由皱眉,总觉得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
本打算多悠闲些时日,岑文均忽然命人送了帖子,邀她一聚。
送帖子的人是他身边的小僮,林景如不曾多想,便收拾出门赴了约。
临走前,她状似不经意地偏头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隔壁院子,心中隐隐觉得奇怪。
这样安静,实在不似他的风格。
莫非,又走了?
想到这里,林景如脸色冷淡了几分,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压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稳步汇入人群。
耳边是熙熙攘攘的人声,仿佛只有这吵闹的声音,才能填补心底那块莫名有些空的地方。
可等她到了地方,却没看见岑文均,反倒是那位消失的世子爷,正与岑夫人相谈甚欢。
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她走进来的时候,岑夫人正掩面笑着,眉目间掩饰不住的开心。
骆应枢也笑着,言行举止中不见半分亲王世子的威严,倒像是个正在讨长辈欢心的小辈。
林景如步子一顿。
自她坦白身份后,再出入岑宅,便时时得岑夫人关照,关系倒是比以往更加亲近许多。
岑夫人见到她,招了招手,拦下她行礼的手,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怎么这些时日不见你来家中了?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岑夫人年过半百,嗓音温柔,与岑文均的古板严肃不同,她说话时自带几分和蔼笑意,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亲近。
林景如顺从又恭敬地坐在岑夫人身边,装作没看见对面偷偷看她的骆应枢。脸上的冷淡退了几分,多了些发自内心的笑意。
“师娘见谅,这些日子不必去书院,难得清闲,便在家中休息了几日。”
她的事岑文均已经回家与她说了,岑夫人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底含着心疼,嗓音更柔了几分。
“好孩子,这些年早也读书晚也读书,又要教养妹妹,着实辛苦你了,好生休息些时日也是应该的。”
她的掌心干燥温暖,林景如低头看向那双带着风霜的手,长睫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隐去。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这样的话了。
骆应枢似乎发觉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来。
林景如被他的动作打断了思绪,心中那丝难过也跟着烟消云散了去。
“夫人,你们说话,我四处转转。”
他说完,余光瞥了一眼林景如,却直直撞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尚未收回的疼惜,目光一闪,慌忙躲开,不等她反应便大步离去。
脚步匆忙,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似的。
望着那离开的背影,岑夫人似看透一切般,轻笑出声。
“昔日我还在京城时,便总是听人说起世子性子难驯、行事张扬、为人跋扈。可你师长却不这般认为。”
岑夫人的手依旧松松地握着林景如,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不知怎的就提及了往事。
“他曾说,世子虽平日里嚣张了些,可也并非一无是处。他在武艺上天赋异禀,胆识更是过人。若仔细教养,日后必能成为一名镇守边关的良将。只是……宫内宫外,都太宠溺了,这才养得他……”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林景如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对于岑夫人的话,她并不完全赞同。
骆应枢的确为人嚣张跋扈了些,甚至有时十分蛮不讲理。可同样的,他的心底并不坏。
他没有“女子便该如何如何”的偏见。
他会在女子受人欺辱时果断出手阻拦,也会在知道自己做错事时低头认错。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那些真正的纨绔一般不辨是非黑白,他有杀伐果决的狠厉,亦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这些,唯有与他相熟了才能发现。
林景如点点头,难得给他说了句好话。
“世子心性虽需要磨练,但心却不坏。”
话音刚落,岑夫人便掩嘴一笑,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你当真如此认为?”
林景如点了点头——这一点的确不可否认。
岑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温柔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在那样的注视下,林景如心头更加乱了,再也扛不住的站起身来,逃避似的走到窗边,想要透一口气。
他们并未在家中,而是身处岑宅不远处的一处酒楼,外面人来人往,声音不绝于耳。
林景如低头往下看去,便见方才离开的骆应枢正站在路边,与一个女子说着话。
那女子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身利落打扮,身姿高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也不知那女子说了些什么,骆应枢听得十分认真。片刻后,他蓦然朝那女子一笑,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一同离开。
林景如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总觉得那笑实在刺眼——
作者有话说:我改出来了!!!快夸我!
纠缠骚扰的前提是相互喜欢,大家懂的。现实中不喜欢就尾随、纠缠什么的,请立即找帽子叔叔。
爬墙那一段,让我想起了大如,墙头马上瑶香菇hhhhh
两个相互撩相互脸红的毛头少男少女,景要再挣扎一下才能看清自己的内心。
快要完结了,正在筹备恋爱日常和大婚番外,大家还有啥要看的吗?(悄咪咪:想写点成年人看的,又怕被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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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原来是心悦,竟然是心……
岑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眼底浮起温柔的笑意。
“这几日,骆世子每日都登门, 有时与你师长在书房一坐便是半日。他们男人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不过……”她顿了顿, 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那天他却忽然跟我打听, 你都喜欢些什么。”
林景如转头看向岑夫人,心头微微一动。她意识到了什么,又飞快将头撇开,不敢再往下想。
见她这副模样,岑夫人心思透亮。
“他这模样, 倒是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她的语调缓慢,带着年长者特有的轻柔,“那时我刚与你师长定亲, 他头一回收拾了一堆书送给我。我以为是嫌我读书少,便气得许多日不曾理他。”
说到这里,岑夫人轻笑出声。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缓缓开口。
“后来也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我生气的缘故, 特地带了我喜欢的东西登门赔不是。”
她收回目光, 笑着看向林景如, 眼角的褶皱里藏满了温柔。
“你别看他平日里严肃古板, 动不动就板着脸训人, 实则心肠最软。他们这些男子都一样,若是心生欢喜了,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也能给你摘下来。”
林景如鲜少听到岑文均年轻时的事迹, 不想山长居然也有这样一面。她心中暗暗觉得有趣,却没有打断,只安静听着,指腹无意识地在袖口的纹路上来回摩挲。
“你方才说,骆世子并非旁人看到的那样不堪。”岑夫人的话锋轻轻一转,像是在闲话家常中不经意地切入正题,“可在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蒙受皇恩的亲王世子,若没有这层身份,便什么也不是。这话你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你在书院多年,道理自然比我这个久居内宅的妇道人家懂得多。只是——”岑夫人话锋倏然一转,目光慈和地看着林景如,那目光里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男女情爱一事上,你倒是当局者迷,没我这个老婆子看得清楚。”
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不知事情怎么就扯到她与骆应枢身上了。可听到她自称“老婆子”,想也不想便反驳道:
“师娘这是哪里的话,师娘风华依旧,哪里老了。”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岑夫人虽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当,肤色白皙,眉目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轮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从容气度,看着实在不像是半百之人。
岑夫人闻言,又捂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是年轻了十岁。
岁月的痕迹在她眼尾留下了浅浅的褶皱,那皱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温润。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点了点林景如的眉心,那动作亲昵而自然。
“我若是有个像你这般讨我欢心的女儿,该多好。”她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惋惜,“只可惜……”
她这辈子最大的憾事莫过于连生三子,却无一个女儿承欢膝下。虽说儿子也好,能顶门立户、延续香火,可到底没有女儿贴心。
不等林景如说话,岑夫人又忽然杀了个回马枪,话锋利落地转了回来,像是早有预谋。
“有些话,也是咱们关上房门悄悄说,你别怪师娘多嘴。”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内宅妇人之间说体己话时特有的亲密。
“既然他做了错事,你便不要学我年轻时一样,轻易原谅了去。可也不要将人晾太久,如今你二人情浓,倒没什么,可到底伤感情。你二人既是彼此有意,合适的时候便相互给一个台阶便是。男人嘛,面子还是要给的。”
林景如这下彻底迷茫了起来,她反手拉住岑夫人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什么叫“如今情浓”?什么又叫“彼此有意”?
她想也不想,几乎下意识就反驳道:“师娘,您误会了。”
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急于澄清的迫切。
岑夫人看向她,轻轻“嗯”了一声。
林景如斟酌了一下措辞,舌尖在齿间转了几转。
“我与殿下并无私情,更谈不上‘彼此有意’,甚至‘情浓’。”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殿下对我,或许就是好奇,毕竟我一个女儿家,在书院藏了这么多年,难免让人觉得奇怪。这世上的人,对异于常理之事,总是先好奇,再探究,探究完了便也就放下了。”
“况且,学生如今也算得上王府半个谋士,为殿下出谋划策、分析局势,乃是职责所在。与殿下相交,并不奇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分明,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没有提及骆应玉,但以他二人的关系,倒也大差不差。
岑夫人疑惑地眨了眨眼,却立即反应过来方才是自己想左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可今日这事确实是她先入为主,将寻常交往看成了男女私情。
她一脸歉意地看着林景如,双手合在身前微微欠身,姿态诚恳:“瞧我,老糊涂了,我还以为……”
她没把话说完,后半截化作一声含混的叹息。
她拉着林景如在桌边坐下,动作自然而不容拒绝。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将桌面上的茶盏映得温润如玉。
岑夫人细细打量了一眼林景如眉眼间的神色,那目光像是母亲端详女儿,试图从细微的表情中读出真实的心意。
“方才你二人那扭捏模样,实在像是……”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极了一对闹别扭的小儿女。罢了罢了,既然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她拍了拍林景如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与宽容。
“只是师娘多嘴一句——若真有心,莫要错过了;若无心,也莫要叫人误会了去。”
林景如沉默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不是。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殿下身份尊贵,便是成亲,也只会娶宗室女、公侯女,盛亲王岂会容他胡来。不过是新鲜罢了。”
“新鲜罢了”四个字分外地轻,轻得像是一口气,从唇齿间滑出来便消失不见,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这话像是说给岑夫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像骆应枢这种身份尊贵之人,成亲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利益权衡、家族博弈。他们享受了家族的荣华与权势,自然也该维护家族的利益,联姻,便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
受宠又如何?盛亲王再是疼他,终究也逃不过朝堂的棋盘。皇家子弟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林景如读书多年,从《左传》到《资治通鉴》,从朝堂党争到藩王旧事,怎会不清楚这些。
“话不是这么说的。”岑夫人到底年长,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过来人的笃定,“皇家的确看重身份,门第之见比咱们寻常人家更甚。可也有例外。”
“你年纪小,可能不大清楚,世子的母亲便出身民间,入王府之前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可至今荣宠不断,盛亲王除了她一人,再无其他妾室,几十年来始终如一。”
“所以方才我才会误会至此,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盛亲王的事迹广为流传,林景如对他昔日的英勇事迹亦存着敬重,更何况,盛亲王独宠王妃一事,广为流传,民间话本里甚至有“亲王独宠平民女”的故事,她怎会不知。
“若你是担心身份,倒也不必。当初盛亲王求娶王妃,亦是排除了万难。他若真想娶你,自会想法子。”岑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方才林景如脸上虽没什么情绪,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又活了这么些年,一双眼睛早就练成了火眼金睛,自然比身在局中的林景如看得清楚些。
她说这些,只当是林景如担心身份,她不愿看到眼前这孩子就此错过,这才忍不住出口提醒。
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之色,那迷茫像晨雾一样从心底升起,将一切都笼罩在若隐若现之中。
担心身份?
不,并非如此。
她只是……
只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心中被岑夫人说得一团乱麻,像有人拿着棍子在里头搅,搅得她坐立不安。她想也不想便开口反驳,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反驳自己。
“师娘,你当真误会了,我对世子并无其他……”
这次没等她说完,岑夫人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做男子打扮的小姑娘,好似……还没有开窍?
那个念头在岑夫人心中转了一圈,她便忍不住想笑。这孩子读了这么多年书,满腹经纶、通晓事理,可在情爱一事上,却迟钝得像个懵懂孩童。
“我先问你。”
岑夫人抬手打断了林景如的话,那手势温和却不容置疑。她笑得如同家中长辈看着晚辈犯傻时的样子,带着无奈的宠溺。
“你方才站在窗前,看到窗外与世子站在一起的那个女子时,是个什么感受?”
话音未落,骆应枢与那女子说笑的画面一下子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还未想清楚是个什么感受时,眉头便已经蹙了起来。
见到这副模样,岑夫人抿嘴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处,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她指了指林景如的眉心,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循循善诱:
“你看,即便你再如何想否认,这些下意识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嘴里能说谎,眼睛和眉毛可说不了谎。”
林景如神情一僵,顺着她的指尖摸向自己的眉头。触手可及的是一片微微隆起的皮肤,那是蹙眉之后还未完全舒展开的痕迹。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像是躲在黑暗中许久,却忽然被一丝光线顺着缝隙照了进来,将她藏身之所彻底暴露了出来。
见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岑夫人端起茶水静静喝着,没再说话。有些事情,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不如让当事人自己想明白。
霎时间,屋子里变得安静下来。
窗外,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林景如仍旧有些不敢置信,僵着身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停留在眉心,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睛微微放空,视线落在桌案上的茶盏上,却没有聚焦。
有关于骆应枢的一切,忽然就这么涌上心头,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校场上他策马飞驰的张扬模样,击球进洞时眼底的得意,转过头来看她时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像她欠了他什么似的,非要她看见。
想起此前为了救她,夜里烧得滚烫、迷迷糊糊却还念叨着让她先走的那些呓语。她当时觉得这人真蠢,蠢得无可救药。
又想起前些日子,他站在她身前,挡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和恶意,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说:谁敢动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那副嚣张的嘴脸,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因为她一句玩笑,他便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耳根的红蔓延到脖子、脸颊。
明明害羞,却还是硬撑着不肯退半步,说“我当真了”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暗夜里忽然燃起的烛火,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即便害羞得耳根都红成了一片,却依旧挡不住眼底那灼灼的光。
正如她师娘所说,人下意识的神情是藏不住的。
那些滑稽的、笨拙的、张扬的、温柔的、霸道的、别扭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转。
多日的郁结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那些她解释不清的烦躁、理不清楚的心绪、说不明白的在意,此刻都像是散了雾的远山,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原来是心悦?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心跳如擂鼓。
竟然是心悦。
第168章 你是在吃醋吗?
林景如意识到自己对骆应枢的那份特殊情感后, 心中复杂得难以言喻。
等骆应枢与岑文均从外回来时,她已经敛好了神色,端坐在一旁, 可整个人却比来时更沉默了几分。
饶是她伪装得再好,可那不经意间闪躲的眼神, 还是泄露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这一点,岑夫人都看在眼中, 不过她并未点破,只笑了笑。
这一点,岑夫人都看在眼里,不过她并未点破,只笑了笑, 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岑文均今日叫她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无非是说一说江陵如今的局势,又叫她多注意些世家的动态,以及那所即将开起来的“女子私塾”。
言语间多是叮嘱,叫她万事小心, 莫要急于求成。
林景如一一应下, 面上沉稳如常, 心底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若说一开始她还不明白骆应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饭后没坐一会儿便被他带着离开时, 她便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只是不大确定, 也不愿去确定。
不管今日这饭是否与他有关,林景如也已经没有心思去应付他了。
她心头一团乱麻,又尚未厘清自己的心思, 只觉得浑身上下处处别扭,连坐姿都比平日僵硬了几分。
走出酒楼后,林景如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了?”骆应枢疑惑地转头看向她。
林景如脸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正“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像擂鼓一般,怎么也压不住。
“殿下止步,我自己走走。”
她说完,也不管骆应枢是什么表情,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匆忙,实在不符她平日沉稳的模样。
“我……”
林景如听见声音,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骆应枢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第一次生出几分挫败来。
他不敢追,怕她愈发厌恶自己。
“跟着她,不要被发现了。”他低声朝空气中吩咐了一句。
一阵微风拂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站在原地,风吹动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发丝。他半垂着眸子,情绪像泄了气一般低沉下去。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跑那么快做什么?”
难不成他当真那样惹人厌烦?便是回程也不愿与他一道?
骆应枢自小到大从未喜欢过人,更是头一次在一个人身上体会到不知所措。
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从未在意过旁人的目光,可此刻,他却开始在意自己在她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平日里嚣张不可一世的骆世子,此刻像路边被人遗弃的小狗,连影子都显得孤单。
四周来往的人群连连侧目,纷纷猜测这位容貌出众的公子是否被心上人抛弃了。
可不就是被人抛弃了吗?
骆应枢好不容易说动岑文均,借着商议私塾的由头将林景如约了出来,谁知不过短暂同席吃了一顿饭,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头!
他在心里埋怨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另一边,林景如并未急着回家。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任由市集上喧嚣吵闹的烟火气将自己吞没。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嬉戏追逐的打闹声、商客之间讨价还价的说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团团围住。
她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颗不同以往、飞快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平静。
可仍旧无济于事。
她心不在焉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巷,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摊位上一掠而过,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最后她停下脚步,摇了摇头,试图将心中那些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可只是一瞬间,骆应枢的脸又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林景如长叹了一口气,索性不再理会,提步往家中走去。
行至半路,一个人影忽然冒了出来。
——
到家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片灿烂的霞光,浅浅地铺在屋檐和墙头,给安静的小巷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还未走近,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她家门前的石阶上。
骆应枢一腿屈起,一腿随意伸展,脊背挺立,脖子微微扬起,双眼无神地望着那片绚烂的暮色。
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抹忧郁照得无处遁形。
林景如看清是他的那一刻,心跳倏然停滞了一瞬。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随即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去。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口上,又重又沉。
骆应枢若有所感般,朝她看过来。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四目相对。片刻后,林景如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面色如常地绕开他。
骆应枢起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寻这个,巧了,我回来路上路过一家书肆,正好看到。”他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林景如垂眸看去。
是一本泛旧的书册,正是她遍寻不着的外番书籍。
外番的书在江陵实在难寻,便是京城也找不出多少。何况她找的,还是不经译制的。
寻常书肆中大多是能人异士翻译而来,鲜少能寻到原典。她之前跑了好几家书肆,甚至去西市打听了一番,都不曾找到。
骆应枢却一句轻描淡写的“正好看到”便将此事带过,其中波折,半个字也不曾提,似乎也没想过要邀功。
林景如盯着那本书,没有接。
“殿下方才随那女子离开,便是为了这本书?”
她问的正是此前在窗边看到的那一幕,那女子背身而立,看不清长相。虽穿着大夏的服饰,可身量、走路的姿态,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出与大夏女子的区别来。
骆应枢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本书上,眼睑半垂,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落在骆应枢耳中,却莫名觉得那话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是……”
他正要解释,话刚开了个头,忽然顿住了。
下一刻,他的眼底骤然涌上狂喜,眉眼舒展,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林景如。”
他轻轻唤了一声,像是怕惊动这一刻的宁静,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恨不得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看穿她的内心。
远处街道上的喧嚣像潮水一般急速后退,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是吃醋了吗?”他朝她靠近了半步。
林景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身后已是墙角,退无可退。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像春日里初融的冰。
“吃醋”二字落在耳中,林景如恍惚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直撞入那双抑制不住笑意的清亮目光里。那目光太烫,烫得她下意识偏过头去。
“东西我收下了,多谢殿下。”
她侧身从他身侧绕开,动作间带着几分强装镇静的意味,径直往屋内走去。那背影不像平日那般从容,倒像是在逃避什么,甚至无心反驳。
骆应枢负手立于原地,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全是志在必得。他望着那道快步消失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要给她一些时间,不能将人给逼急了。
林景如几步走进屋子后,耳根的热意丝毫没有退散,反倒隐隐有向脖子蔓延的趋势。
骆应枢方才那句话,仿佛在耳边萦绕,如同魔咒一般,挥之不去。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不断加速的心跳,一抬头,却看见林清禾正躲在一边,神色里带着几分了然地看着她。
林景如眼神一顿,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询问道:“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阿兄……”林清禾没回答,只是轻咳了一声,慢吞吞地将身子站直。
她的目光似探究又似明了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转过头小心地盯着林景如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阿兄,你是不是也……”
她如有千言万语地看了一眼门外,慢慢将头低下去,手指搅在了一起,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墙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看似询问,可方才二人在门外说的话、一举一动,都被她透过门缝看得清清楚楚。
而前几日骆应枢不曾出现时,她阿姐时不时盯着那堵院墙发呆的模样,早就透露了几分心思。
她猜到了什么,只是林景如从未提过,她便也装作不知。
可今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莫名有一种感觉——她阿姐对那位骆世子,似乎没有数日前那般冷漠了。
林景如眼神顿了顿,看见她这副“垂头丧气”、仿佛被抛弃了的小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
“瞎想什么?”她的手缓缓揉了揉林清禾的发顶,动作轻柔,“不管阿兄未来如何,都绝不会弃你不顾。”
她顿了顿,将妹妹的脸捧在手心,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你在阿兄心中,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她语调温柔,神情笃定,像一棵参天大树,将树下那株幼苗护得严严实实。
她知道林清禾自母亲去世后,对她的依赖便与日俱增。妹妹看似坚强,实则最害怕的,就是与她分开。
这也是为何她在书院读书时,分明可以住下,却依旧坚持花上几个时辰在两地之间往返的缘故。
林清禾定定地看着林景如的眼睛,被她眼底的情绪感染,心中定了定。她嘴角蓦然绽开笑意,整个人直接埋进姐姐的胸口。
“我记下了,阿兄。”她双臂收紧,脸被埋在温暖的衣服里,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希望你能幸福,若阿兄真的喜欢,也切不可就此错过。”
她从林景如怀里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的,像夜色中发着光的夜明珠。
“反正,我知道在你心中,我最重要就是了。”
林景如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透过她,缓缓落在地上。片刻后,她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妹妹揽得更紧了一些。
当夜,万籁俱寂。月色被云层遮住,天地间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一道身影轻巧地翻入林家小院,熟门熟路地摸到门边,像是来过无数次似的。那道黑影在门边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旋即转身,走向林景如卧房的窗边。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谁?”
屋内立刻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
烛火未燃,声音从黑暗中透出来,带着利剑似的警觉。
林景如从床上坐起,手掌探入枕下,紧紧握住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黑暗中,她的眼神泛着冷意,落在发出响动的窗边。她将外衫随意裹在身上,动作极轻极快。
做完这些,她又小心地走到门边,像是做好了准备。一旦有危险,便冲出去将人引开。
“是我。”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院子里的其他人。
林景如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摸索着走到桌边,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屋内缓缓漾开,将黑暗驱散到角落。
她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棂上,却没有打开。
“有何事?”声音隔着木窗传来,比平时生硬了几分。
骆应枢难得守着规矩,没有强行破窗而入,也没有因她的冷漠而退开。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扇紧闭的木窗上,落在被屋内火光拉长的那道人影上,眼底多了几分不舍的眷恋。
“我是来道别的。”他的声音仍旧不高,却格外清晰。
“边关起了战事,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这次显然来真的了。”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天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浑身透着几分无可奈何,“我准备……随军去边关了。”
林景如心头一紧,眉心轻轻蹙起。
忽然想起白日回来前,遇到了屈叔誊,随口聊了几句,自然也从他口中知道了一些风声。
这些年来,鞑靼屡屡犯边,这一次,朝廷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二十年前,盛亲王率领大夏将士一举将北边、西边甚至东边的外族驱逐出去,使他们元气大伤,不得不臣服于大夏。
可这些年来,边境的摩擦从未真正停止过,尤其以鞑靼为甚。
众人都知道,大夏与鞑靼迟早有一战,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并不意外。
而骆应枢也不可能真的在江陵待一辈子,京城,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分开是迟早的事。
可她没想到,他要去的地方,是战场。
“我觉得你说得对。”骆应枢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身为皇家子弟,的确不该如此荒唐度日。”
“从前我以为,只要嚣张些、跋扈些,便能打消太子的猜忌,亦能保全自己。可即便我躲到江陵来,却也不见得他会放过我。”
他轻笑一声,那笑极低,瞬间被夜风吞没,可林景如还是听出了那笑意里的讽刺。
“但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我还活着,他便会一直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除非我死,不然他不会放过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根慢慢燃尽的烛芯。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柔和了许多。
“我眼下彻底清醒过来,也有你的缘故。”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上那道模糊的身影。那双向来张扬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若非是你,只怕我会一直一退再退,从没想过奋力一搏。”
说到“奋力一搏”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场马球赛。那时他并不清楚自己心中对她早已有所偏倚,只想借着那场比试挫一挫她的锐气。
可也正是那一次,他亲眼看见她不顾自身安危、拼死也要赢下比赛的勇猛模样。
他记得她策马奔来时眼底的坚毅,记得她挥杆时必得的气势,记得她取胜后淡淡地勒马转身、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一样的从容。
他当时看她那不要命的模样,又气又恼,可气恼之下,还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敬佩与震动。
他甚至事后反复思量过,面对一场被逼入绝境的普通切磋,她尚且敢舍命一搏,他又怎能像个胆小鬼一般,顾忌着那点并不牢靠的血缘,一退再退?
他躲到江陵,天真地以为只要离开京城,太子便能消解对他的恨意,便能明白他对皇位毫无兴趣。可太子一次次派来的刺客,将他的幻想击得粉碎。
他也终于醒了。
“林景如,你太耀眼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夜风拂过水面,只余涟漪,“站在你身边,我总觉得自愧不如。”
他想起书院中那些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人,想起夷陵遇见的曲思良,想起在她身边肆无忌惮打转的方子游。
她与他们站在一起,无论是谈经论道,亦或是随意闲聊,眉眼间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反倒是和他站在一处时,显得格格不入。
他心中有几分笃定林景如对自己是有情愫在的,可他不确定,那丝情愫有几分,又是否是真的、有别于旁人的喜欢。
这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慢慢将他淹没。
可他不敢说出来。于是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林景如靠在窗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或许是夜色的缘故,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与往日的轻佻嬉闹判若两人。那声音里藏着的东西,不安、不舍、还有几分试图掩饰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眷恋,她全都听出来了。
“边关起了乱子,皇姐如今也正是需要助力之时。日后……我与皇姐都不会任人宰割。”
林景如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搭在窗棂上的手倏然收紧。
骆应玉若要夺嫡,光是拉拢朝中的文臣是远不够的,唯有兵权,才能压下更大的争议。
即便届时真的出了乱子,只要他们手中握有兵权,便乱不到哪里去。
骆应枢自小行事混账,即便其中有装的成分,可他手中除了随着世子册封赐下的护卫外,在朝中并无一官半职。
这样的身份,实在难以服众。
与其在京中蒙受皇恩、被随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倒不如远赴边关,像他父王当年那样,靠双手打拼出一个前程。
此举虽险,却是他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而这个法子,是要拿命去搏的。
林景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半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窗外又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不似方才的嘲讽,带着几分温柔的意味。
“上次离开,你因我不曾告别而生气,这次我特意翻墙来与你道别,你届时可不许再气了。”
他喜欢极了她在乎他的模样,她眼底的薄怒,和那些讽刺的言语,这些都让他觉得,她是在乎他的。
可他此番前去,生死不知,前途未卜,他不忍心让她就这样记挂着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心跳得有些异常。不是害怕,是舍不得。
骆应枢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勾勒着窗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这道影子刻进骨头里,半点舍不得移开。
他几次想伸手推开这扇阻隔视线的木窗,可又不敢如此冒昧,唯恐唐突了她。
“事发突然,我也是才接到父王与皇姐的书信,准备天亮便离开,这才想着早些来与你说一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窗户里面没有丝毫响动。
骆应枢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想到,自己能不能回来都尚未可知,与其见了她狠不下心,倒不如就这样。
“林景如,你自己多保重。”他顿了顿,“你现在身份暴露了,只怕施陈那几家不会放过你。我将平安与吴丁一留下保护你,你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们。”
说完,他不敢听到她拒绝的声音,转身便要离开。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靴子踩在青石上的声音。
林景如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窗户拉开。
“骆应枢。”
她叫住了他。
借着屋内的烛火,她将他一身利落的武打打扮尽收眼底。
他穿着深色的劲装,长发高束,浑身透着几分寻常难得一见的凌厉与果决,和平日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骆应枢听见声音,惊喜地转过身来,便见林景如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不明。
他眼底的灼热没有半分改变,依旧让她难以招架。
林景如的视线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她半垂着眸子,心中乱成一团,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是听到他要离开时,下意识便将窗户打开了,根本没有考虑其他。
现在,二人反倒僵持着,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骆应枢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她叫住自己是何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想将她刻进骨子里一样,怎么也看不够。
一阵夜风袭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林景如随意披着的外衫不御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骆应枢看见了,他动了动脚,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风口。
“早些休息吧。”
他说完,伸手便要将窗户合上。
林景如一把挡住。
“等等。”
她转身朝床边走去,从枕头下摸出一物,静静地看了一瞬,又匆匆返回。
这期间,骆应枢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林景如垂着眸子,指尖摩擦着手中的锦囊,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那是一个青色的锦囊,边缘已经有些泛旧,一看便知是主人时常佩戴在身上摩挲过的。
几息之间,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递了出去。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鼓足了勇气,“平安归来。”
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句“平安归来。”
骆应枢早就看清了她掌心的东西,可当那枚锦囊真的递到面前时,他还是愣住了。
那是陪伴林景如多年的平安符,随身佩戴,从不离身。
如今赠他,是真心盼他平安。
他没有伸手去接,眼底满是不敢置信,像是怕自己一伸手,这个梦就会醒。
林景如往前走了半步,直接将锦囊塞进他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
骆应枢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接过。
他微凉的指尖碰到她掌心温热的肌肤,带着几分眷恋地停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
他低头端详着手中的青色锦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泛旧的边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良久,他将大手收紧,紧紧握住这枚不大的锦囊,攥得指节泛白。
“好。”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光比漫天星辰还要亮,“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归来。”
第169章 我就知道……她最是心……
窗户再次被合上, 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屋内,烛火已被林景如吹灭。
她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神色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有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泛白, 泄露了几分心事。
外面传来一道微不可闻的响动,随即被夜风吞没。
夜, 彻底恢复了平静。
林景如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余温散尽,久到窗外再无半点声响,只余下一室寂静。
直到天光将明未明,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她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缓缓走到窗边。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急促而有力, 一声接一声,像落在她心口的响鼓。
那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只余下鸡鸣犬吠, 将黎明的寂静一点一点撕碎。
昏暗之中, 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
她推开窗看了看泛白的天色, 整个人没有半点睡意。既然睡不着, 她索性推门出去, 走到厨房,挽起袖子生火做饭。
火光从灶膛里窜出来,橘红色的暖意驱散了满室的寒凉和黑暗。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等林清禾起身走到厨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而她的长姐,正坐在灶火边,望着已经燃尽的柴火,神色怔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兄?”林清禾轻轻唤了一声。
林景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微微一愣,随即站起身。
“起了?”她指了指锅里,“快洗洗脸,吃早饭吧。”
林清禾看了看桌上的两个小菜、热腾腾的馍馍和疙瘩汤,迟疑了一下。这些日子她阿姐虽也做早饭,却不曾这样丰盛。
林景如似乎看到了她眼底的疑惑,笑了笑,语气平淡:“今日起得早,闲着也无事,倒不如做些好吃的。”
用忙碌来填满那些乱糟糟的思绪。
林清禾看出她心中有事,却没有多问。她弯起眉眼,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捧起碗来吃得津津有味。
姐妹俩的说话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屋内传来,夹杂着几声轻笑,给这初春的清晨平添了几分暖意。
——
骆应枢的离开并未在江陵激起什么波澜,日子照旧往下过。
先前有他吩咐人将那间女子私塾收拾妥当,林景如省下了不少功夫。
她去看了几回,窗明几净,桌椅整齐,院子里那架藤蔓也已随着日子爬了半面墙,嫩叶新挂,只等人来。
这期间,骆应玉派了一位女夫子来协助她。夫子姓王,年约三十余岁,言行举止间透着不凡的气度,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果不其然,从平安口中得知,王夫子出身宫中,原是元后身边的女使。元后薨逝后,她便一直在骆应玉身边侍候。
骆应玉在京中开办女子私塾时,她便一直帮忙,教授女子们礼仪诗书。
此番赶来江陵,亦有协助督促之意。
毕竟林景如能力再出众,在女子私塾一事上终究是头一回,若有人从旁指点,必然事半功倍。
王夫子到后并不拿乔,她虽不苟言笑,却从不刻意刁难人。她将京中私塾开设的课业一一与林景如说了,又一同商议课业的增减,最后敲定下来,便着手筹备招收学生的事。
林景如在江陵长大,对城中情形自然比王夫子熟悉。她亲自拟了招生的告示,只等一个时机便张贴出去。
她身份暴露的事,在江陵确实引起了一番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胆大包天、坏了规矩,也有人暗自佩服她敢作敢为。
这些声音从街巷里传来,像风一样刮过,又像风一样散去。
林景如从未在意。
当初她主动暴露身份,不仅是为了防着贺孚,更是想以身入局,让江陵的女子们看一看——女子不仅能走出家门,亦能读书习字,不受约束。
这世间的事,总要有人先迈出那一步。
撇开那些议论纷纷的男子,她的法子确实起了效果。事情传遍大街小巷后,她收到了不少信笺。
那些信没有署名,但纸上隽秀的字迹,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信中有人钦佩她的胆识,有人感慨她的不易,更多的人,在字里行间隐隐流露出对读书习字、对正大光明行走于世的期盼。
林景如一封一封地看完,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察觉时机到了,便托平安将“永乐公主在江陵筹办女子私塾”的消息散了出去。
昔日骆应玉在江陵时便与她交好,而今又在江陵办学,有心人很快便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议论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大,可这一次,站在她们这边的人,也比上一次更多。
很快,明德女塾便招收了第一批女学生。来的人有商贾之女,有书香门第的闺秀,也有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她们从四面八方而来,走进那间早已准备好的学堂,眼睛里都带着光。
江陵首家女子私塾,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这一忙,竟已是盛夏。
这期间,边关的消息时不时传来。
大夏与鞑靼已然交手,几月过去了,战事愈发焦灼,双方在边关打得不可开交。
二十余年的养精蓄锐,让两边都不容小觑。城池几度易手,伤亡的数字与日俱增,难免让人揪心。
骆应枢人虽在边关,书信却从未断过。
有时写边关的见闻,边关的落日如何壮阔,有时又写沿途的风景如何怡人,甚至只是他在路上看见一朵开得正盛的花,也要告诉她。
语气轻松,事无巨细,说不完似得,仿佛他去边关不是打仗,而是远游。
每月一封,从不迟到,如约而至。
林景如每次收到信,总要搁上几日,在某个闲暇的午后,或是夜深人静时,才会打开,在灯下看上许久。
她只看信,却从不回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从平安手中接过信时,她的心跳总会快那么一拍。
骆应枢偶尔也会在信中提及自己受了伤。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信中却描述的严重万分。
她匆匆看完,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转头从平安口中打听到的,却是另一回事。
“殿下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上了药便无碍了。”
说这话时,平安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只是林景如并未注意到。
她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却随即又生出一股怒意。
这人在信中把自己说得伤重万分,什么“深可见骨”,什么“疼痛难耐”,她几乎有些坐不住。
结果呢?不过是擦破了一层皮。
这样夸大其词,不过是想让她心疼,想让她回信。
林景如又气又好笑,在灯下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究还是提了笔。
犹豫了一番,她想,便是看在二人“冰释前嫌”的份上,写信问上一问,也无可厚非。
她告诉自己,看在二人“冰释前嫌”的份上,写信问一问也是应该的,无可厚非。
于是,在骆应枢送来好几封信后,终于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骆应枢坐在土坡上,暮色四合,远处士兵来回巡逻,篝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从里面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护甲之下,平日一尘不染的衣袍早已染上尘土和血迹,风尘仆仆,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的精神头倒是不错,尤其在接过平淡递来的信笺时,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动作虔诚得像在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暗藏锋芒,却只有寥寥几句。
饶是如此,骆应枢还是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放下。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加深,眼底的光比远处的篝火还要亮。手臂上那点隐隐的疼痛仿佛被什么东西带走了一般,浑身上下只觉得轻快。
若不是眼下战事吃紧、时机不对,他恨不得骑马跑上几圈,昭告天下。
他垂下眸子,右手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轻轻贴在胸口。良久,他缓缓笑出声来,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就知道……她最是心软了。”
那声音随着边关的风,一路向南,吹过山川河流,吹过城池村庄,吹到了江陵。
战事愈发吃紧了。
茶楼酒肆的谈资一日比一日多,其中被议论最多的,便是骆应枢。
不过短短四个月,他几次与鞑靼交手,便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屡战屡胜,一改昔日纨绔之名。
江陵众人刮目相看,茶余饭后说起,总要叹一句——原来盛亲王世子,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边关起事,苦的是百姓,尤其是离战火近的百姓。鞑靼多次挑起事端,又率先抢占了大夏一座城池。
若只是侵占便罢了,偏偏还滥杀无辜。一夜之间,被夺走的城池浮尸百里,哀鸿遍野。
边关将士们群情激愤,朝廷也再无退让的余地。
除了鞑靼,其他远在边关的游牧民族也同样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只是碍于大夏兵强马壮,不敢轻易招惹,只敢暗中做些小动作,一步步试探。
好在守关的将士也不是木头,总能寻到一些法子,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入京城,又一封接一封地传遍天下。
——
江陵的夏日,明德女塾也终于站稳了脚跟。
这中间的曲折,只有林景如她们自己知道。从无人问津到门庭若市,从被人指指点点到渐渐被接纳,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好在这里面的女子们互相扶持,倒也没有被外界的风言风语吓退。
当初“女子市集”时,施家便一直按捺不住使坏的心思。可如今,他们反倒无暇顾及了。
施家二叔前些日子犯了事,被天子好一顿申斥,施家忙着上下打点,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正因如此,明德女塾才得以安生至今,没有受到大的干扰。
至于当初被推出来的施明远,早已被施家送回了祖籍。
昔日不可一世的贵公子,有朝一日被家族抛弃,彻底成了一枚废棋。此后精神便一直不大好,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清醒时便将被抛弃的怨气尽数发泄在身边人身上,浑浑噩噩,不可理喻。混沌时痴痴傻傻,与幼儿无异。
这些事,是林景如从平安口中听来的。
到底是昔日的宿敌,听闻他的消息,她难免有些唏嘘,却也仅仅止于唏嘘。
毕竟,当初他出手狠厉时,可从未顾忌过她的性命。
只能说,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没了施家挑头,其他几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偶尔有人在坊间贬低几句,说女子读书不合规矩、有违祖制,可这些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说多了便没人听了。
明德女塾照常开着门,照常迎接着那些带着期盼而来的女子。
在她如常去女塾的路上时,不想竟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170章 所以你会赢
盛夏的阳光在早间显得过分温和, 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林景如提着书袋,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她如今已恢复女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最普通的兰花木簪, 衣裙素净,一如从前做男子打扮时的低调。
可即便如此, 走在人群中,仍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不是容貌, 而是眉宇间那股沉静从容的书卷气。
刚拐过弯,便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墙边的阴影里,那人身姿挺拔,衣袍整洁,像是专程在等她。
林景如步子微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看到那个人。
脚步刚迈出一步, 那人便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林姑娘,别来无恙。”贺孚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一如既往的得体、疏离、无懈可击。
那双眼睛里, 少了几分往日的算计, 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贺公子。”
林景如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甚相熟的人打招呼, 仿佛春日宴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两人对视了一瞬。
贺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在她发间那支简素的木簪上停留了一息。
林景如就那样站在他面前,青衫襦裙, 眉目清冷,与从前在书院时别无二致。只是从前旁人唤她“林兄”,如今换成了“林姑娘”。
贺孚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春日宴上,她跪在众人面前认下身份时的模样,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一棵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他那时以为自己赢了,终于将这个碍眼的人从书院里赶了出去。
可如今回头再看,自己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一颗早就被人摸透了路数的棋子。
“听闻你办了间女子私塾?”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林景如点了点头。
“教什么?”
“读书,明理。”林景如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让她们知道,这天地不止后宅那么大。”
贺孚沉默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林景如,”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林景如没有说话。
“你敢做的事,我一件都不敢。”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很快便散了,“所以你会赢,而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你赢。”
巷子里很安静,风穿堂而过,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以两人多日来的仇怨,早已撕破了脸皮,本该是你死我活、相看两厌的局面。可此刻站在这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林景如看着他,良久,轻声开口:“贺孚,你不是不敢,你只是将自己禁锢在了‘你以为对’的道路上。”
贺孚怔了怔。
“你在乎虚名,我的出现让你有了危机,于是你就将我视作仇敌。你在乎旁人的目光,于是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温润和善之人。可究其到底,你不过是骨子里太过卑微、害怕被人抛弃。”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又很重,重得像一把开了刃的锋利匕首,直直插入贺孚胸口那道从未愈合过的旧伤。
她没有尖锐的指责,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平静地说出她看到的事实。
“以你的才智,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偏偏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让自己陷入泥潭。”
这些话,于情于理本不该由她来说。毕竟两人关系不睦,贺孚甚至一度想置她于死地,他如何,与她无关。
可正如她当初对岑文均说的那样,此人若入了官场,不失为一个好的助力。这世上的事,又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一种解法。
言尽于此,贺孚要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贺孚静静听完,眼底的情绪更加复杂了几分。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在回望过去的自己。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多谢林姑娘善言,贺某记下了。”他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温和得无可挑剔,“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温润如初。
与一脸警惕的平安擦肩而过时,他的步子微微顿了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往前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林景如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林姑娘,需不需要我……”平安追上来,落后她一步,抬手将腰间的长剑拔出了两寸,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自从春日宴后,贺孚便向书院告了整整一个月的假。后来不知是谁传出消息,说贺家因他蒙羞,不许他再去书院。
他当众揭发林景如身份的事,也在书院中引起不小波澜。
有人看穿了他虚伪的面目,言语间尽是唾骂;也有人避嫌,生怕被人认为与他是一丘之貉。
甚至有人告到山长面前,希望能将他赶出书院,说书院不该留下这样不顾及同窗情谊、不珍惜书院名声的学子。
贺孚虽在家中养伤,那些闲言碎语却一个字也没落下。
等他回了书院后,昔日交好的人也不得不避嫌。他脸上笑着,眼底的恨意却在翻滚。
林景如听到这些消息时,并不意外。这其中并无她的手笔,可这个结果,是她早就有所预料的。
此刻听到平安又要动刀,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他。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骆应枢。那人若是站在这里,怕是连问都不会问,直接一脚就踹上去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浅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那一点点弧度。
“你们盛亲王府看不惯谁,便是直接动手让他消失?”
“这是自然——”平安想也没想便要应承,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了不对。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是在讽刺?
他讪讪地收起剑,轻咳了一声,带着几分辩解的意思:“自然不是,我们会先与对方‘讲讲道理’,讲不通时,那才是下策。”
林景如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平安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他今日倒像在专程等你,难不成又在憋着什么坏。”
骆应枢离开前,特意让他好生护着林景如。
当初贺孚做的那些事,他可是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眼下见这人忽然冒出来,不得不防。
“他要入京了,与昔日的同窗道个别,再正常不过。”
林景如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贺孚刚一出现,她便猜到了他的来意。
以他的才智,留在江陵只会处处受限,入京才是正途。至于他能不能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那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很是期待明年的科考,也不知他能否与她们想的那般高中。
女塾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女子们清脆的读书声,一声一声,在夏日的晨光里传出去很远。
林景如推门进去,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径直走到夫子的屋子坐下。
没过一会儿,读书声停了,三三两两的女子从学堂中走出来,聚在院子里一同探讨课业,笑语盈盈,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特有的鲜活与朝气。
林清禾与温思瑶结伴走进这间屋子。
“阿姐,我方才与瑶瑶说,待下学了,一同去盛兴街逛逛,她想去李婶儿那儿买些凉糕。”
林清禾笑盈盈地开口,眼底带着几分期盼。
两个月前,朝堂上复又提及“女子市集”。
苏相陈列了种种好处,天子思索再三,决意一试,此事便交由永乐公主骆应玉去办。
而上个月,盛兴街重开,那些曾经被迫收起摊子的女子们,终于又可以重新在那里营生,靠着双手贴补家用。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明德女塾也渐渐走上了正轨,学生从最初的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连附近镇子也有人慕名而来。
林景如抬头看向妹妹,点了点头,轻声嘱咐了一句:“让人跟着,买完了便回家。”
“好。”林清禾脆生生地应了。
温思瑶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人说完便要出去。
走到门口时,温思瑶脚步一顿,又转身几步走回林景如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怯。
“林姐姐,我昨日做了些糕点。诸位姐妹都有,给你也留了一份……”
话没有说完,林景如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嘴角的笑意不变,目光依旧柔和,像看自家妹妹一样。
“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
温思瑶松了口气,眉眼顿时弯成两道月牙:“那我一会儿给你送来。”
“多谢。”
温思瑶摇了摇头,转身拉着林清禾,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走远了。
温思瑶是第一批学子,她出身虽高,却待人真诚和善,很快便与林清禾相熟,成了好友。
阳光将两道年轻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靠在门边的平安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一脸酸溜溜地感慨了一句:“我的殿下啊,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林景如听见,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再不回来,只怕人都要被抢走了。”
这句话极小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平安以为林景如没听见,可她只是装作不闻,唯有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一转眼,便入了秋。
女塾院子里的藤蔓早已爬满了整面墙,叶片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染上枯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一转眼,又入了冬。
边关的战事一日比一日吃紧,捷报却也是一封接一封地传来。
越是近冬,鞑靼因缺少食物,便越发狠厉,试图在入冬前结束这场由他们主动挑起的战争。
入冬后不久,大夏与鞑靼发生了一场恶战。
对方像是破釜沉舟般,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好在大夏的将士们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在冰天雪地里杀红了眼。
打到后来,谁也没讨到好处。
那一个月,林景如第一次没有收到骆应枢每月一封的书信。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可她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般,依旧每日去女塾授课,依旧与学子们谈笑风生,可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她翻书的手会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久久不动。
说不担心是假的。
便是平安那几日也染上了几分忧色,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阴翳。
他明显知道些什么内幕,却还是强撑着来安慰林景如,说“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边关战事吃紧,信使耽搁了也是常事”。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没过多久,骆应枢重伤、命悬一线的消息传入了京城,又很快从京城传到了江陵。
听到消息时,林景如手中的茶盏碎了一地。
平安匆匆走进来,脸色沉重,他的目光在满地碎片的地上一扫而过。
“林姑娘,殿下……定然能逢凶化吉的,别担心。”他扯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景如扯出一个笑,没说话,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一个没注意,碎片划过指尖。殷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碎瓷上,触目惊心。
“林姑娘……”平安蹲下来,拿出帕子捂住她的伤口,眼底满是焦急。
林景如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神色淡淡的,仿佛那血不是从她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无事,就是走神了。”她将伤口捂住,站起身来,“劳烦秦侍卫帮忙收拾一下。”
她说完,转身便出去了。那道背影依旧挺直,步子从容,可平安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好在,她并没有担心太久。
到了晚上,平安兴致冲冲地敲响了家中的大门。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的光比桌上的烛火还亮。
“林姑娘!殿下的信!”
林景如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着信封的边缘。
依旧是熟悉的字迹,上面写着“林景如亲启”。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像它的主人一样张扬恣意。
这一次,她没有把信放到一边,而是直接拆开,低头看了起来。
一边的平安与林清禾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信中依旧是熟悉的口吻,只是与从前的信相比,这封信的字迹明显虚浮了几分,有些地方的墨迹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没有力气。
骆应枢打趣说冬日太冷了,没有什么好瞧的景色,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连只鸟都看不到。
又说边关的战事或许快要结束了,让她等着他回去。
到了最后,他终于提到了受伤一事。
语气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只说不要相信坊间传言,那些都是他们的计谋,他好得很,能吃能睡,还能骑马。
即便知道事情或许不似他说的那样轻松,可看到这里,林景如还是稍稍松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擦着信纸的边缘,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感受那个人写这些字时的温度。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平淡。
“边关寒凉,秦侍卫若是给你家殿下回信,也带些厚衣吧。”
她知道,每月平安都会与骆应枢通信。说些什么不得而知,却总逃不过那些话去。
平安嘴角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比这些天来所有的笑都真。只是目光游离了一瞬,轻咳一声。
“林姑娘若有时间,不如你看着准备吧,我一个男子,到底不大细心。”
心中却在默默念叨:殿下,你回来可一定得给我涨月奉啊。
林景如没拒绝,在平安看来,便是答应。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残雪。可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所有的寒凉都挡在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俺不行了,字数又预估错误了,明天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必须让这俩在一起!!!就是燃尽,我也要让他俩心意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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