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能怀疑我
溪水依旧潺潺, 马匹踢踏着蹄子低头饮水,杨家的家仆在不远处说笑,声音混着风声、水声, 零零碎碎地飘过来。
可这些声音落在骆应枢耳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在胸腔里震动, 响得他几乎听不见外界的一切。
他将积压在心底多日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浑身骤然一松,像是终于把那件埋藏最深的秘密从胸腔里挖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摊在日光下。
没有预想中的难堪,反倒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浑身上下都松快了几分。
林景如的指尖微微一顿,愣住了。
她抬头望去,骆应枢唇角的笑意还未消散, 却一改往日的跋扈模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的眼底,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脸色苍白、清瘦,眉眼间还带着惯常的疏离, 唯独那双眼睛, 冷冽却莫名吸引人。
林景如移开目光, 嗤笑一声:“骆应枢, 你这是又想到什么法子来作弄我了?”
她的声音不高,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记得我喂你吃的是毒药, 而非什么死心塌地的药。若真被人夺了舍,我倒也会一些驱魂之法。”
言下之意,你若真有疯病, 我有的是法子治。
骆应枢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骤然涌上的苦涩。
“我承认,”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不甘,“从前我待你的确算得上恶劣。”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底闪着笃定的光芒,少年心思一览无余,藏都藏不住。
“但这次,我并没有要作弄你的心思,你若不信,大可让我毒发身亡。”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你不能怀疑我的情感!”
说完,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大步离开。
脚步凌乱匆忙,一如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连背影都透着几分落寞。
林景如站在原地没动,片刻后才将目光收回,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强撑着的那股劲,随着骆应枢的离开,一点一点卸了下来。心头那根紧绷许久的弦,微微松动,发出细微的震颤。
她低头,重新坐回石头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溪水上。
冬日的水流清冽,潺潺不绝,像一块流动的白玉,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泠泠的光。
水声琳琅,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仿佛世间再大的波澜,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瞬的扰动。
可她的心,却远没有这样平静。
少年慕艾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双眼睛里,有控诉,有委屈,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被她冷言刺伤后的隐忍,完全不似作假,更遑论作弄。
一阵冷风吹过,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景如微微皱眉,垂下眼帘。
她开始认真回想,那人的心思,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自她入狱之后。
又或者更早?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在狱中发怒的样子,现在回想来看,不像是落井下石,倒更像是被她怀疑后的恼羞成怒。
以及还有他跳崖时毫不犹豫的身影,昏迷时呓语让她离开。甚至他看着她时,眼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桩桩,一件件。
林景如并非铁石心肠,说不触动是假的。
她想起那些关于他“断袖”的传言。
身为亲王世子,身处高位,一举一动受人非议本是常事。此前还有人说他嚣张跋扈、杀人如麻,不也是市井流言?
昔日她也只将这些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未当真过。
可如今他这般行事,倒真像是对她……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他强迫她换上女装时的情形。那时她只当他是恶趣味发作,如今回想起来,却品出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林景如心头一颤,她连忙掐断了这个念头。
那又如何?
并不能抵消他过去那些无礼之举。
可另一边,又有声音在心底轻轻响起,他三番两次的控诉,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她对他,是不是真的存了太多偏见?
良久,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那丝异样压了下去。摇了摇头,连同这些纷乱的思绪一同抛诸脑后。
车轱辘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骆应枢愤然离开的模样,被杨筝儿看在眼里。她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骆应枢似乎真的气狠了。
接下来几日,仗着林景如说他“有耳疾”的借口,旁人与他说话,他半个字都不搭理,连眼睛都未抬一下。
这样的冷战,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期间,林景如除了每日按时盯着他换药包扎,一个字都不多说。骆应枢起初还绷着脸,等她走后,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瞥她的背影。
本以为她会先服软的骆应枢,脸色刚有好转的迹象,转头却发现对方仍是一副冷淡模样,气得他险些将手中的绷带扯碎。
“她到底有没有心?”他咬着牙,低声问面前那匹无辜的马。
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与我何干?
骆应枢的怨气一路积攒,直到抵达夷陵,才有所好转。
不,准确地说,是转成了另一种更深沉的怨气。
在距离夷陵约莫一二十里的地方,远远便见几道身影立在官道旁,像是在等人。
走近了,林景如抬头一看,竟是个熟人。
杨筝儿下了马车,面容半垂,盈盈一拜,唤了一声“表哥”。
曲思良连忙迎上来,伸手虚扶了一把,还了一礼:“筝儿表妹一路辛苦。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杨筝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后怕。
“还算顺利,只是行至夷陵地界时,马车坏了,误了行程,又遇上了山贼……”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微发颤,隐隐带着哭腔,像是终于可以卸下心防,痛快地哭一场。
“若不是幸得林大哥兄妹相救,只怕凶多吉少。”
曲思良脸色骤变,上下打量她一番:“那你可有受伤?”
杨筝儿摇摇头,收了情绪,侧身让开半步,将身后的林景如让了出来。
“这位就是我说的恩人……”
“景如兄?!”曲思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儿?!”
林景如笑了笑,朝他拱了拱手,语气寻常:“思良兄,别来无恙。”
她此刻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还贴了一圈假胡子,看起来像个落魄的钓鱼翁。
可那双眼睛却骗不了人,清越、沉静,带着几分惯常的疏离,正是他熟悉的林景如。
曲思良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眼底满是疑惑。他指了指她脸上的胡子和那身怪异的打扮,欲言又止:“你……你怎么会这般打扮?还来了夷陵?”
林景如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一声:“说来话长。”
杨筝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底的迷茫更深了。她轻声问道:“表哥,你……与林大哥认识?”
曲思良脸上浮起显而易见的喜色,热络地介绍道:“这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我在书院的同窗。”
“至交好友”四个字落在林景如耳中,她神情微微一顿,随即释然一笑,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不知杨姑娘竟是思良兄的表亲,大约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罢。”
杨筝儿垂眸,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片。
“难怪林大哥一身的书生气,原来竟是麓山书院的天之骄子。能相遇,都是难得的缘分。”
曲思良正要接话,忽然感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从侧后方射来,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当场愣住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分明没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曲思良眼底浮起疑惑,转头看向林景如,指了指那边:“那位是?”
林景如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骆应枢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马匹的鬃毛,姿态闲散,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林景如刚收回视线,曲思良再看去时,那道目光又倏然扫了过来。
眼底一厉,阴沉沉地含着警告。
这熟悉的眼神……
电光石火间,曲思良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脸色一僵,大惊失色地看了看骆应枢,又回头望向林景如,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这这这……这……那那……那……那……”
他的腿开始打颤。
林景如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舍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曲思良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沉默了。
他不并非笨蛋,看二人现在的装扮,再看骆应枢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便知这其中必有内情。
林景如不让他行礼,自然也是不想暴露骆应枢的身份。
曲思良心中猜测,莫约是执行什么秘密公差。
可转念一想,他才离开多久?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了一起?还“兄妹”相称?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曲思良满腹疑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微微点头,压下心底陡然生出的几分惧意,朝骆应枢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杨筝儿不知三人在书院的那些纠葛,见曲思良这副模样,还热心地解释道:
“表哥,你别看林姐姐样子凶,当日便是她以一敌十,将那群山贼尽数击于剑下,厉害得很。”
曲思良神情僵硬,重复道:“是吗?”
杨筝儿点点头,正要再说,便被他打断了。
“时辰不早了。”曲思良勉强扯出一个笑,“母亲还在家中等你,我们早些回城,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才是。”
他本就是来接人的,站在这里寒暄了许久,早该动身了。
众人也不敢耽搁,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很快,一行人再次浩浩荡荡朝夷陵赶去。
曲思良乘马车而来,特意邀林景如同乘。
林景如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刚在车内坐定,马车晃了晃,紧接着车帘被掀起,一道高大的身影跟着挤了进来。
狭小的车厢顿时变得逼仄起来。
曲思良的脸色再次僵住。
第142章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马车内, 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曲思良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缓缓晃动的门帘,可余光却被左边那道端坐的身影占得满满当当。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生怕哪个动作惹得面前这位爷不高兴。
反观骆应枢, 一进马车便抬手摘了脸上的面纱,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中。他的目光含着几分深意, 不急不缓地落在曲思良身上,静静欣赏对方的局促。
曲思良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明明已是冬日,他的额角却布满了细密的汗渍。汗水顺着皮肤滚落,滴在那身浅色的衣襟上, 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在骆应枢那道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终于撑不住了。
“小人曲思良,见过殿下。”他起身便要行礼,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记得你。”骆应枢没有叫他起来,语气懒洋洋的,“当初在学堂内, 与本世子争夺那本《平边策》的人。”
他对眼前这人倒是记忆深刻。
那日他不过随意寻了个书案坐着, 刚拿起那本《平边策》, 便见这人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开口便要他还书。
眼底分明是害怕, 腿也在打颤, 脸上却硬撑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直到后来他翻到书页上林景如的字迹,才知那书案原是她的,那些书自然也是她的。不少书页上都有她写写划划的批注, 一笔一划,认真得不像是在读闲书。
士为知己者死。
骆应枢指尖轻敲膝盖,他余光瞥过一旁岿然不动的林景如,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起来罢,我现在可不是什么殿下,我是林家‘妹妹’。”
“妹妹”二字,他咬得极重,像在嚼一颗苦涩的药丸。
曲思良动也不敢动,心中暗暗叫苦。他微微抬起头,朝林景如投去求救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林兄救我。
林景如伸手将他拉起来,按回座位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殿下若是不舒服这身打扮,大可换回男儿装束。若是嫌身份不合适,亦可不要,何必为难无辜之人?”
她声音很轻,却足以让马车内每个人听清。
骆应枢听出她话里的不悦,张了张嘴,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
他赌气似的将头偏向一边,不再开口,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幼犬,明明满腹委屈,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曲思良一脸震惊地望着林景如,像是见了鬼似的。
他扬了扬眉梢,以眼神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过才离开半年,怎么一切都像是改天换地了一般。昔日争锋相对的两个人,看起来依旧不大合,只是这身份地位,倒像是换了个个儿?
林景如毫无礼数的一句话,一贯嚣张跋扈的世子爷,非但没有计较,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好奇从心底不断攀爬,像是虫蚁一般啃噬着曲思良的心。
林景如自然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她径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起来。
官道平稳,马车行驶的并不快,一连几日没休息好的林景如,在摇摇晃晃中,脑子不知不觉变得混沌。
就在她险些昏睡过去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将她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与来不及收回目光的骆应枢直直撞上。骆应枢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飞快将目光移开,仿佛刚才一直在看她的人不是他。
林景如皱了皱眉,来不及理会,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一行七八个人骑着马,面色肃杀,从他们车旁疾驰而过。那些人周身的气质不似普通百姓,更像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她的脸色当即变得凝重起来。
林景如看向对面的骆应枢,微微示意他看外面。
骆应枢其实在她睁眼前便已注意到了那行人,只是并未放在心上。
自从与杨筝儿结伴而行后,确实如她所说,少了许多麻烦,一路走来也未曾引起怀疑。
他心中虽还在与她赌气,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曲思良与林景如相交多年,对她的行事作风也颇为熟悉。
见两人这副明显在躲避什么的样子,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但如今这“三足鼎立”的局面,实在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他只能将满腹疑问尽数压了下去。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曲思良在心中做了好一番建设,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景如兄,你与殿下到此,可有落脚之地?”
耳边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林景如回过神,摇了摇头:“来得突然,原打算寻个客栈暂住几日,然后便回江陵。”
“若你……”曲思良话刚出口,左边的目光便倏然刺了过来,像一把无形的刀。他脊背一僵,冷汗再次冒了出来,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与殿下不嫌弃,不如暂且在我家中住下。”
说话间,马车已进了城。
熙攘的人声从车外传来,将林景如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眸看向对面的骆应枢。
骆应枢自然不愿林景如与曲思良有更多接触,他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到底还是顾忌林景如与曲思良之间的多年情义,不愿替她独断专行,让她更厌弃他。
他转过头,不情不愿地吐出三个字:“我听你的。”
声音有些小,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
有了方才那一番事,曲思良现在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可心中那份惊讶,却还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景如静静看了骆应枢片刻,随即一脸歉意地转向曲思良。
“思良兄盛情,本不该推却,”她的语气温和,“但我与殿下到此,还有些要事要处理。待处理完了,定当登门拜访。”
自然,这些都是些场面,真正的原因则是因为她不想牵连曲思良。再者,他家中来了娇客,更不该叨扰人家团聚才是。
骆应枢闻言,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脸色稍缓。心底那团闷了许久的委屈,竟在此刻散了几分。
至少眼下这般情形,她选了他,而非曲思良。
他漫不经心地掠过一旁不敢直视他的曲思良,眼底带着几分得意的光芒,仿佛在说:好友又如何?同窗又怎样?她最后不还是选我?
曲思良并未注意到这些,听闻他们还有正事要办,他也不好多劝,只朝外吩咐了一声:“去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先送表小姐回去,我们去青悦客栈。”
话音刚落,林景如便皱了皱眉,不愿耽搁他的时间,推辞道:“思良兄不必如此,我与殿下……”
“半年不见,你何时这般见外了?”她还没说完,便被曲思良打断,他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莫不是你不拿我当朋友了?”
林景如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麻烦思良兄了。”
“好说,好说。”
两人说话时,骆应枢难得没有插嘴,他偏着头,假装没听到曲思良打探书院、打探江陵的那些话,只静静听着二人叙旧。
这一刻,骆应枢忽然便有些庆幸,好在当初是他扮成了女子,若是林景如换回女装,光是遇到曲思良这一件事,说不定便能让她再次陷入担忧。
一个人的秘密藏得久了,便越是害怕被人看穿。
何况,他也藏着私心。
他见过林景如女子时的模样,自然知道她换回女装时多令人倾倒……
想到这里,骆应枢心中顿时又升起一股子郁闷。
男装时,惹女子的眼,女装时,又惹得男子的眼。
真想将人……藏起来。
那边两人聊了没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三人先后下车,骆应枢重新戴上面纱,垂下眸子,将高大的身子微微缩了缩,试图借此降低旁人的注意。
曲思良动作很快,给二人要了两间上房,叫了热水,又备了换洗衣物。做完这一切,才在林景如的催促下告辞回家。
小二很快将热水一桶接一桶地端了上来。许久未曾好好梳洗的两人,各自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同时推开了房门。
四目相对,一句话没说,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打算。
这默契来的莫名其妙,又或许是这几日同生共死之后,最大的收获。
曲思良想得周到,二人的衣服鞋袜都十分合身。临走前,他还特意留了些银子。
打探好知县衙门的具体位置后,两人直奔而去。一路上,还能看见几拨人马来来往往,像是在搜寻什么。
好在二人躲避及时,才没有正面撞上。
骆应枢随身携带着证明身份的玉牌,可林景如想到一路走来遇见的那些人,担心幕后之人已经来过,在他即将现身的瞬间,及时拉住了他。
骆应枢回首看她。
她并未隐瞒,将心中的疑惑低声说了出来:“殿下,你觉得这些人,是否有可能已经来过衙门了?”
骆应枢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走,回客栈。”
他拉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见他这副反应,林景如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追杀他们的人,定然是京中有权有势之辈,否则怎敢这样大张旗鼓地搜人?
她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猜测,却半个字不敢提。
两人都没料到,那群人的动作竟如此迅速,一路追到了夷陵。
计划被打断,两人坐在客栈里,难得沉默了下来。
良久,骆应枢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第143章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
林景如抬头看去, 骆应枢已经将目光移开,侧脸对着她,望向一旁虚无的空气。
分明什么表情也看不真切, 可她偏能从他的语气里,品出一丝明显的歉疚。
此时的骆应枢, 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开口的孩童,无措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那双手修长有力, 此刻却显得笨拙而小心,看不出丝毫从前的嚣张跋扈与自信张扬。
林景如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声音清淡如水:“为今之计,是如何破局。”
骆应枢目光微微一闪, 也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几分从容。
“放心, 我已给平安等人传了信,想来不过两日便能赶到。”
他没敢告诉她,这一路他不仅沿途给平安平淡留了线索,便是夷陵城中, 也有盛亲王府的暗桩联络点。
此前不说, 藏着几分私心, 想与她再多一些相处的时日。
骆应枢的目光从她愈发单薄的身形和没有二两肉的脸颊上一掠而过, 眼底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旧伤刚愈, 这一路奔波又吃了这么多苦, 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替他忧心这些事。他好歹一个男子,怎能真的忍心让她, 跟着他受这般颠沛流离?
眼见林景如非但没有责怪他连累了她,反倒满心都在琢磨如何破局,骆应枢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
他整个人像是奔跑在辽阔的草原上,迎面的风将一切阴霾都吹散了,只余下跑马后的酣畅淋漓。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林景如在这样的注视下,微微侧过脸,仿佛没看到他别样的眼神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多日前骆应枢的那些话,此刻又浮现在脑海中。她摇了摇头,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的控诉、他的委屈,都历历在目。
这几日,她也曾认真思虑过他的话。
诚然如他所说,他行事虽张扬了些,可自打来了江陵,却并未真的伤及过无辜。若说真有什么错处,大约便是时时刻刻拿权势压人,令人恨得牙痒痒。
尽管如此,盛兴街开市时,他明知她借了他的势,也不过是暗暗敲打了一番,并未与她计较。待下一次,依旧默许她借势行事。
当然,让她觉得骆应枢本性不坏的,还有一点。
她亲眼见过他因看不惯江陵那些真正的纨绔而让人出手教训,事后又给苦主送了银子补偿。
仅这一点,便带着其他权贵身上少有的悲悯之心。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既殿下已有打算……”
“这些人……”
沉默良久,两人忽然同时开口。
林景如微微一顿,示意他先说。
骆应枢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像是要掩饰什么:“我是说……你不好奇这些人的底细吗?”
林景如垂下眸子,语气不带任何情绪:“殿下不是与我说过,做人不该有太强的好奇心?”
这话还是二人刚认识没多久时,骆应枢对她的警告。不想时至今日,竟能在这般情景下拿来驳他。
骆应枢一梗,从她脸上看出几分故意的意味,也忽然想起了那桩旧事。脸色倏地红了一瞬,小声嘀咕道:“你怎么这般记仇?这都多久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着。”
林景如不置可否。
他回想起昔日自己的所作所为,着实过分了些。此刻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神也变得闪躲起来。
“谁叫你老是与我对着干?”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认错,却又想起什么,瞬间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不过后来,你不也给了教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
他轻哼一声,眉角一挑,又露出了几分一贯的跋扈模样。
有些事,即便当场未反应过来,后来再一回想,还是意识到了不对劲。
只是他从未深究罢了。
林景如知他如今这般不过是虚张声势,低下头,不咸不淡地问道:“怎么?殿下这是要翻旧账?”
骆应枢张了张嘴,脑子懵了一瞬,不知二人怎么又变得针锋相对起来。见状,他语气软了软带着几分无奈:“我并非这个意思。”
随即不等林景如再开口,他话锋一转。
“外人都说我自小受宠,可他们不知,我从记事起便知道,不能掐尖要强,不能展现天赋,要低调,要藏拙,可是……”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
“可是……自认识你后,我才明白,有时一味退让,非但换不来安稳,反倒会被对方觉得你软弱可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就如这次刺杀一般。”
“老实说,我从前对你那般,处处都是那人对我的态度。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做是对的,我也想看看,你究竟会如何做。”
“后来,你的种种做法,反倒燃起了我对你的兴致。”
“而现在,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另一种方法,与我的截然不同。”他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抽出匕首,“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推至她面前,“从前种种……今日,我任你处置。”
说完,他闭上了双眼,静待审判。
林景如顺着那声响,目光静静地落在匕首上。
沉默良久。
她伸手捡起匕首,“唰”的一声抽出刃身。
锋利的寒光一闪而过,冰冷的刃面上倒映出她那张沉静的脸。
她就那样打量着,一言不发。
骆应枢也不急,一言不发地静默等候,心中异常平静。
明知这个做法无法抵消昔日的伤害,可他总想做点什么,让她消消气,哪怕只是消一点点也好。
许久,林景如将刃身插回鞘内,随手往桌上一丢。
“匕首的确不错。”她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拿来杀你,未免可惜。殿下与其寻求我的谅解,倒不如多费些功夫,替百姓做些实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况且,殿下难不成忘记了?你体内可还有我下的毒。”
本已做好准备再受些皮肉之苦的骆应枢缓缓睁眼,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
眼神骤然一亮,像是拨云见日。
林景如移开目光,站起身请辞:“多日奔波,想必殿下也累了,趁此机会,先好好养伤吧。”
说完,起身欲走。
骆应枢从她这句话里品出了几分关怀,连忙叫住她:
“等等,还有一事。年关将至,我亦即将回京,你不如与我……与我皇姐一同回京。若你想入朝,我和皇姐可以助你。”
林景如步子一顿,目光浅淡地落在他身上,不带任何情绪地问道:“殿下就不怕欺君之罪?”
骆应枢显然仔细思虑过这件事,回得极快。
“我看出你心有沟壑,绝不会被困于江陵。遇见你之前,面对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我只知道躲,但遇见你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我帮你,并非只是帮你,亦是帮我自己,帮天下百姓。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比起其他,倒也简单。”
林景如抬首望去。
眼前的少年嘴角轻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带着笃定与自信,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坚毅。
不知为何,她的胸口处忽然像是平古无波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骆应枢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你做事总是寻求稳妥之法,可有时候,你准备好了,机会却不一定还在那里等着你。”
他深吸一口气。
“从前我不知道你为何三番两次拒绝我的邀约,我只当是你清高,志不在此,亦或是瞧不上我,但现在……我知道了。”
他说道“瞧不上我”几个字时,林景如目光闪了闪,好在骆应枢并未发觉异常。
下一刻,他正色道:“但你可曾想过,有些事,若不开始,你怎知一定会不会成功?”
一句如同质问般的话,让林景如忽然晃了晃神,心底的涟漪渐渐扩大,一圈一圈,像是要蔓延到更深处。
“你不信旁人,无非是担心他们知道真相后,便会以异样的目光看你,可林景如,有些人看重你,与你是男是女无关,仅仅是看重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
“你不能一杆子打死对你好、信任你、助你之人。乾坤未定,你怎知结果一定是坏的?做事之前,无需太悲观,亦无需太周全。”
他缓了一口气,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全?”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全?
林景如恍惚了一下,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她看向骆应枢的目光变了变,眼底全是陌生和疑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她唇角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忽然卡住。
脑子中忽然浮现自认识他后的种种。
恶劣有,讨厌也有,仗势欺人更甚。
可同样的,她也看到了眼前之人的另一面。
无论是在牢里为了救她而不自觉想用权势压人,还是在山崖上毫不犹豫地跟着她一同跳下。
正如他所说,他似乎每一次选择,都是用最简单、最省时省力的方式,最快地达成目的。
比起她思虑周全的稳妥,他那看似莽撞的直进,却能收获不一样的结局。
林景如忽然像是开了窍般,心思变得更加通透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双眼,莫名地,心跳忽然跟着漏了一拍。
第144章 借茶消愁
林景如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房。
长这么大, 她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向来都是她劝慰旁人,不想有朝一日,竟也有人来劝慰她的。
林景如按着胸口那处不规律的跳动, 将这一切归结为被人看穿后的恼怒,仿佛只有这样想, 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能稍稍平静下来。
可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离开前骆应枢最后那句险些将她击溃的话。
“我尚且敢于直面自己、遵从内心的想法,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景如,反倒变得这样胆小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言语间带着几分明显的笑意与调侃。
她知道他在激她,想让她抛开一切, 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得不承认,骆应枢今日之举,确实奏了效。
从前林景如先入为主, 对他抱着极大的成见,总是疑心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藏着目的,并非出自真心。
他三番两次在她面前剖白,第一次, 她当他是试探捉弄, 第二次, 她也仍旧未曾放在心上。
可现在, 结合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不得不让她重新正视起那些话里的真实性来。
至少, 当她抛开心中的成见,能隐约看到几分他的真心。
昔日固执认定的事,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裂痕。她像是独行在黑暗的小巷中,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在前方瞧见了一盏明灯,将周遭的环境照亮了几分。
林景如行至桌旁,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入喉中。冰凉浸骨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思绪也终于冷静了一两分。
良久,她定了定神,捏着杯子的手蓦然一紧,落在虚无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仿佛是为了验证骆应枢的话,不到一日,平安与平淡便顺利抵达夷陵,靠着骆应枢留下的线索,在客栈中找到了他们。
看见骆应枢安然无恙,平安激动得眼眶发红,连日绷着的心弦在见到他的那一瞬终于松懈了几分。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平安和平淡两人俱是眼眶微红,足以见得多日来的担忧。
得知自家主子受了伤,平安更是直接转头朝林景如道谢。
林景如飞快地退了半步,面露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自骆应枢行动自如后,她不过就是每日看着他换药罢了,并未做什么。
“这几日,多谢林公子照顾我家殿下。”平安双手抱拳,姿态放得极低,“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平安定然义不容辞。”
平淡虽未说话,却也和他一样,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景如看了看桌上那些伤药与绷带,又抬头看向骆应枢。对方只是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眼见他并不打算解释,她也没再开口,将东西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景如兄。”
刚合上门,耳边就传来了曲思良的声音。
林景如抬头看去,曲思良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戴着帷帽的杨筝儿。
三人相互见了礼,林景如以骆应枢“正在换药为由”,带着他们往楼下大堂走去。
“你不在家中温书,怎有空到此?”
话音刚落,曲思良轻咳一声,摆了摆手:“母亲听闻是你和世……林……林姑娘救了筝儿表妹,特意让我携礼来登门道谢。”
“世子”二字像是烫嘴一般,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楼上,目光闪躲了几分,便是“林姑娘”三个字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本该早些登门的,但我知道你们如今或许不大方便,想着让你们多休息几日再来。”
几人一边说,一边在靠窗边坐下。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彩盒。
“这不,你们刚休整了三日,他们便命我快些过来了。”
林景如抬眸看去,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
林景如抬眸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两人本就是隐瞒身份而来,若曲家大张旗鼓地上门道谢,必然会引来幕后之人的注意。
曲思良在中间周旋阻拦,实在是帮了大忙。
她无声地朝他拱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思良兄实在客气,”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真诚,“我们也不过是顺路帮了一把,任谁遇见此事,都不会袖手旁观。何况,我们也有幸搭了杨姑娘的车,若不然,怎会这么快抵达夷陵?”
两人正来回客套着,杨筝儿忽然柔声开口:“对了林大哥,不知林姐姐的伤如何了?”
林景如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曲思良更是沉默了一瞬,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碍于骆应枢的身份,不敢贸然暴露他的底细。
反倒是林景如,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他的伤已无大碍,多谢杨姑娘记挂。”
帷帽轻轻动了动,杨筝儿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着,抬手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物,递给林景如,“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上好的伤药,还望林大哥收下,希望对林姐姐有些用处。”
曲思良不知她还额外准备了这一出,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伸手想要率先接下,勉强笑道:“筝儿表妹,这药想来世……林姑娘也用不上。”
“怎会?”杨筝儿不解地看着他,“林姐姐救我时,手臂还受了伤,怎会用不上?”
说着,她从曲思良手中将药夺了回来,再次递给林景如。
“此乃筝儿的心意,希望林姐姐早日康复。”
即便隔着帷帽,杨筝儿依旧不敢抬头直视林景如。她半垂着头,借着薄纱的遮挡,小心地望向面前这个容貌清俊的少年。
曲思良还想再说什么,林景如已经率先抬手接了下来,嘴角笑意不变。
“如此,林某在此多谢杨姑娘。”说完,她又朝一脸担忧的曲思良投去一个“别担心”的眼神。
杨筝儿的心神全在林景如身上,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闻言抿嘴一笑,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矜持与欢喜。
“这几日,林大哥与林姐姐休息地可还好?”
林景如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眨眼间,骆应枢便已停在几人面前。他也不客气,一掀衣袍,径直坐在了林景如左边的空位上。
他已然恢复了男儿装扮,与之前做女子打扮时判若两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摄人的凌厉,周身气质也迥然不同。
光是坐在那里,便无端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曲思良下意识起身想要见礼。
林景如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重新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围环视了一圈。
“一只无害的虫子罢了,你怎还如此大惊小怪的?”她嘴角笑意不变,谎话张口就来,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应过来的曲思良身子一僵,与她对视一眼,尴尬地应了一声。
杨筝儿乍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了自己右边的空位上,脸上浮起一丝疑惑。隔着朦胧的面纱,她隐约觉得对方的眉眼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细致回想了一瞬,忽然想起方才还在提及的“林姐姐”……她先是嘴角一僵,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随即仗着帷帽的遮挡,小心翼翼地打量起面前这人来。
“林姐姐”原来竟是“林二哥”?
怪不得这一路上,她宁愿骑马,也不和她同乘,难怪他的身量,比一般男子都要高大些,难怪……
杨筝儿兀自陷入沉思,一路上的种种疑惑,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骆应枢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对杨筝儿的打量视若无睹,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因为他的到来,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曲思良大致能感受到骆应枢对他和杨筝儿怀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敌意,却不知这敌意从何而来。
他不敢继续停留,起身请辞道:“本该邀公子过府隆重感谢,但曲某知道公子有要事在身,不敢耽搁。小小薄礼,还望公子收下。”
他想了想,寻了一个稳妥的称呼。
说完,他深深作了一揖。
头顶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般压下来,看得曲思良头皮发麻。他在心中默念了几声佛号,只盼着早些结束这等“酷刑”。
骆应枢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倒也没有为难他。
待两人离开青悦客栈,曲思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表哥,那两位林家哥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现在,杨筝儿还处于困惑之中。
曲思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别问,你只当不知道便是。回府后母亲若是问起,便说礼已送到,旁的半句都不要多说。”
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杨筝儿点了点头,聪明地没有再追问。
今日天气一改多日的阴霾,难得放了晴。
林景如与骆应枢还坐在大堂中品茶。平安站在身后不远处,不见平淡的身影。
骆应枢想起这几日面前之人若有若无的躲闪,又想起方才三人那副“其乐融融”的画面,胸口忍不住一阵发堵。
他将面前的茶水当做酒一般,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
林景如不想在这里陪他干耗,索性准备回房休息。
刚站起来,骆应枢便立即停下了喝水的动作,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却又意识到不妥,像丢掉烫手山芋一般迅速松开。
“你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卯时启程回江陵。”他不敢看她,低着头小声开口。这副模样,哪还有方才那股摄人的气势?
林景如眉角微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多日的别扭和尴尬,被他这一番举动瞬间冲淡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那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她刚迈出一步,骆应枢又忽然追问道。
他问的是与她一同回京、与她合谋的那件事。
“你不是说给我时间考虑?”林景如回过头,语气平淡,“我还未考虑好。”
自那日后,骆应枢已经好几天不曾与她好好说话了,其实只想与她多说几句,多待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
身后的平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捂脸。
先是急急忙忙赶下来寻她,将无关紧要之人人赶走后再没话找话……
殿下啊,便是上赶着,也不是这样的啊。
第145章 合适的人选
翌日天还未亮, 几人便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江陵。
林景如不知骆应枢为何这样着急,但跟在身边的平安却自以为一清二楚。
他早已认定自家世子是个“断袖”, 昨日曲思良出现在客栈与林景如相谈甚欢时,骆应枢便急急忙忙下楼, 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生怕她被旁人吸引了去。
想来如今这般急着启程, 也是为了以绝后患。
走在路上,林景如才知道,前些日子他们遇到的那些人,并非全是追杀的刺客,其中也有骆应玉派出来寻找骆应枢的人。
只是两人当时过于警惕, 不说伪装得面目全非,便是有时远远碰见,也下意识藏匿起来, 对方根本寻不到半点线索。
若非骆应枢到了夷陵后主动联络,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而平安等人之所以来的这样快,也是寻到了他沿途留下的记号。
骆应枢失踪多日,骆应玉派出的人一直未曾找到他, 这位素来清冷的公主彻底动了怒。
她下令将抓到的刺客几乎斩杀殆尽, 便是那些尚未落网的, 也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到底。
一场刺杀下来, 幕后之人几乎损失惨重。
赶了两日的路, 一行人总算抵达了江陵。
到时天色已晚, 安静的街道上只能听见空中偶尔传来的几声怪叫,和马蹄飞速踏过青石板路的急促声响。
行至岔路口,林景如勒住缰绳, 座下之马嘶吼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在了原地。
骆应枢见状,连忙也跟着勒紧缰绳,左右看了看,御马朝她走来。
“怎么了?”
空气中泛着阵阵凉意,马儿打了个响鼻,焦躁地来回踱步。
“前些日子多谢殿下照顾。”林景如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只是久未归家,一直在殿下府上叨扰实在不妥。如今我身上的伤已好,便先告辞了。”
骆应枢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挽留借口。
况且如今知道她是女子后,再让她与自己同住一府,到底于她的名声不妥。
哪怕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麓山书院最具盛名的学子、是一个男子,可他自己心虚,亦想的长远些。
若日后真暴露了身份,她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夜路难行,你……”他顿了顿,忽然转头朝平安吩咐道,“你送她回去,务必保证人安全到家。”
“是,殿下。”
林景如正要开口拒绝,骆应枢抬手制止了她:“不必再议,若你不肯,本世子便亲自送你回去。”
他知道她肯定不会答应,于是故意抬出身份,这般说道。
果不其然,林景如没再推拒。
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骆应枢深吸了口气,握紧缰绳调转马头,轻喝一声,朝三义巷疾驰而去。
三义巷内,灯火通明。
骆应玉早就得了信,特意在府中候着。她此刻以手撑头,倚在桌上闭目小憩,烛火映着她清冷的面容,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皇姐,我回来了。”
骆应枢回府后先重新更衣,才来见骆应玉。
此刻他丝毫没有连日赶路的风霜,眉角也带着几分真挚的笑意,说话时像从前在京中一样,仿佛只是带着人出去玩了一趟归来,淡定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骆应玉看见他,悬了多日的心倏然落了地。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他同从前没什么两样,忽然抬手重重拍了拍桌面,摆出一副严苛的模样。
“这些日子你跑去了何处?为何不传消息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失踪这些日子,我有多担心!”
骆应枢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怒,脑子懵了一瞬。这些时日他在外受了这么多苦,按以往的惯例,她只会心疼,哪会像现在这样生气?
他放下茶盏,讪笑一声:“皇姐,并非我不肯传信给你。实在是这几日东躲西藏,赶路又走的小路,哪里有机会传信?”
他用余光不着痕迹地觑了骆应玉一眼,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脑子飞快转动,忽然“哎呦”了一声。
骆应玉身子微微一动,下意识要去关心,却又生生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
“皇姐你看,我还受了伤。若不是林景如,我哪还能全须全尾地回……”
说着,他撸起袖子,将手上的伤痕露了出来,还没说完,却被骆应玉打断了。
“你在瞎说什么?”她眉角一扬,长姐的威严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想听到那个不好的结果。
骆应玉虽只比骆应枢大六七岁,但从她有记忆起,这个少年便一直跟在她身后了,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如今这个看着长大的弟弟,偏偏口无遮拦地说一些有的没的,她怎会不气?可她更气的,是那幕后之人。
她眼底的冷意更甚,带着几分浓烈的杀意。
骆应枢感受到了,轻叹了一声,轻叹一声,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耍宝模样,“皇姐,别生气了,我知错了,你若气病了,苏相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胡说什么,”骆应玉语气软了软,话锋一转,“方才你说林景如救了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那日我一转头的功夫,你便不见了人影?”
骆应枢轻咳一声,正色道:“那日我看那些刺客明显不对劲,不仅是冲着你我来,还冲着在场那些世家和官宦人家,大约是想挑起这些人与你我之间的对立。我来不及与你细说,便去救人了。”
“谁知途中被人偷袭,幸得林景如提醒才躲过一劫。后来我们被追至崖边,我没了再战的能力,为求一线生机,便与她一同跳了下去。”
这些事她都查得到,只是经由他美化了一番。
他隐去了两人在水中缠斗的情景,隐去了他发现林景如是女子的经过,也隐去了自己穿女装的那些事,只若有若无地强调,若没有林景如,他绝不会像如今这般轻松地回来。
无论是他受伤发高热时,她冒着生命危险出去寻草药,还是此后带着他离开崖底,被追杀时替他掩护,寻不到出路时为他打算。
一桩桩,一件件,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骆应玉的脸色。
等将这几日的事情全部说完时,骆应玉的脸色依旧很冷,但眼底的怒气已经消减了大半。
她如何听不出骆应枢话里话外在为林景如说好话?她心头顿时生出几分疑惑。
“你这般为她说好话,莫不是坊间那些关于‘断袖’的传言是真的?”骆应玉的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不大,却格外摄人。
大有一副二人若真有什么,她便会立即下令将林景如抓起来的架势。
骆应枢闻言,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轻笑一声,面不改色地道:“皇姐也说了是传言,我堂堂大夏好男儿,若真是断袖,岂不让天下女子皆为我伤心?”
与其说他是断袖,倒不如说,林景如是何模样,他便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只是心悦林景如,无关她是男是女。
但这些话,骆应枢若直白说出来,只会给林景如找来祸端。即便是自小疼爱他的姐姐,也不会容忍他胡来。
“传言是真是假,你自己心中清楚。”骆应玉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记住一点,不可败坏皇家颜面。”
骆应枢心中不以为然,脸上却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骆应玉也不管他是否真把话听进去了,直接话锋一转,眸中盛着与窗外夜色一样的凉意,缓缓落在他身上。
“这次的事……你有何想法?”
骆应枢没有说话,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闲适地换了个姿势。
“皇姐这般问,想必已经查出是何人所为了。”
骆应玉不置可否。
姐弟二人怎会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只是没料到,这次那人出手如此狠毒,几乎是打算置他们于死地。
“皇姐有何打算?”
“到底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骆应枢轻呵一声:“那位对你我痛下杀手时,可丝毫没有顾忌这么多年的情谊。”
骆应玉没有说话。
他却心头憋了不少气,明知动不了那人,却已经盘算好回京后要给他寻些麻烦。
良久,骆应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冷声开口道:“这般容不下人的德行,叫本宫如何放心大夏的将来?又叫天下百姓如何信任他?”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品茶。
“既如此,倒不如退位让贤。”
骆应枢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不由沉默下来。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他与林景如的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那时他顺着蛛丝马迹猜出这场刺杀乃太子指使,对那人彻底失望,便问林景如:若储君不堪大任,该怎么办?
林景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兰陵王高长恭,我们从小便知。”她说,“他为北齐后主高纬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本该得到礼遇。可只因在军中说过一句‘家事亲切’,高纬便心中生疑,赐下一杯毒酒。”
她顿了顿,眸子半垂。
“高纬这个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北齐宗室之中,但凡稍有才能的叔伯兄弟,不是被囚禁凌辱,就是遭他杀害。便是亲叔叔,也不顾情面地被他关在笼中供其取乐。身为君主,却一再迫害身边之人,宠幸佞妃,荒废朝政。这样的人,最后身死国灭。殿下觉得,这是偶然?”
骆应枢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听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难免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他自小读的是忠君爱国的圣人之言,看的是保家卫国的兵书兵法。
太子成为储君多年,即便偶有摩擦,却也从未像近半年里这样多次痛下杀手。
他早已胆寒,比起大夏步北齐的后尘,倒不如像骆应玉所说——重新择贤。
“皇姐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高纬事迹源于网络,自己整理总结
第146章 他是想收买我
骆应枢沉默了片刻, 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的女子,开口问道:“皇姐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骆应玉微微挑眉, 像是玩笑又像是试探:“若是我呢?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骆应枢怔住了。
他脑中想过许多人,宗室里那些庸碌无为的王爷, 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子,下意识喃喃:“可皇姐你是……”
“女子”二字几乎脱口而出, 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女子又如何?
商有妇好,率兵出征,为武丁开疆拓土。秦有宣太后,临朝称制,一举灭义渠。北魏有冯太后, 两度摄政,推行改革,使国势鼎盛。唐有武则天, 更是一步登天,改国号为周,做了独一无二的女皇帝。
便是前朝不也有太后垂帘、公主监军的故事?
谁说女子不能成事?
他抬头重新看向骆应玉,她正静静地望着他, 眼中有三分戏谑, 却有七分认真, 纤长的睫毛下那双清冷的眸子, 像是深潭里藏着一团暗火。
骆应枢忽然意识到, 她虽是女子, 可自小读的却不是寻常闺阁的《女诫》《女训》,而是一些帝王之书。《贞观政要》《帝范》她倒背如流,《资治通鉴》上的批注更是密密麻麻。
若论治国谋略、用人权术, 他们这些同辈,哪一个及得上她?
若非因为她是女子,太子之位只会是她的。
骆应枢喉结微动,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声音有些发紧:
“皇姐……不是在开玩笑?”
骆应玉没有回答,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存在感,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骆应枢读懂了她眼底那层薄冰下暗藏的野心,心头倏然清明了几分。他低头沉思了片刻,脑中纷乱的念头一一闪过。
太子已经起了杀心,若他将来登基,很难保证不会效仿北齐后主,对他们这些人赶尽杀绝。
既然迟早要对上,不如趁早将人拉下马来。
至于皇家其他几位皇子,论能力、论眼界、论胸襟,的确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皇姐。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纠结,这不就是他心中隐隐期盼之事?
良久,他抬起头,眼底的各种情绪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下定決心后的坚定。
“不论皇姐做什么,阿蛮总是会站在皇姐身后的。”短短一句话,却掷地有声,“何况,我皇姐自小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难不成还比不上那个草包?”
骆应玉望着他,眼底的冰霜渐渐融化,方才还悬挂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了地。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野心。
她自小对这个堂弟疼爱有加,自然不想与他闹僵。说出那些话时,她何尝不是借着玩笑之名,行试探之实?
要知道,骆应枢虽看起来行事乖张,骨子里的忠君之道却比任何人都根深蒂固。
好在,他没有选择与她对立。
骆应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柔,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有阿蛮这句话,皇姐便放心了。”
下一瞬,她脸上的柔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静与果决。
“这次,是皇姐连累了你们。”
太子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她南巡的真实目的——拉拢南边这些世家,为日后铺路,这才迫不及待下了杀手。
甚至想试图借着这场刺杀,挑起她与世家之间的矛盾,好坐收渔翁之利。
“想来还是太闲了。”骆应玉冷笑一声,“这次,我们也给他寻些事情做做。”
骆应枢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我与皇姐,想到一处去了。”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默契。
窗外,风依旧“呼呼”地吹着,打着旋儿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枝丫在风中摇摆不定,仿佛也在预示着什么。
林景如趁着夜色敲响了那扇许久未见的大门,院内立刻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当听出是林景如时,里面慌乱了一阵,很快门轴发出“咯吱”一声闷响,门被从里面推开。
林清禾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眼泪无声地滑落,顾不得其他,直接扑进了林景如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阿兄,你可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了……”
林景如连忙伸手环住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待她情绪稍稍平复,姐妹二人才进了门。
堂屋里,林景如又是一顿好言,才终于将林清禾的情绪稳住。
在堂屋坐定后,她才开口问起江陵这几日的形势来。
“倒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林清禾擦干眼泪,细细说道,“那日你们遇刺后,公主便着人将各家夫人小姐和公子们都送了回来。受伤的人不多,大多是受了惊吓。公主不仅让随行的御医给他们诊治,还赏了不少好东西以示安抚。”
林景如点点头,这倒是符合那位永乐公主的作风。
她虽不知皇室中其他人的性子,但骆应玉这般处置,既稳住了人心,又彰显了皇家恩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即便有人心中存了怨气,也提不起劲来计较。毕竟,堂堂一朝公主,已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林景如忽然想起骆应枢多日前问的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又想到骆应玉做事雷厉风行的性子。
世家、刺杀……她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压下翻涌的心绪,她又问道:“近日江陵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林清禾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城中的巡逻比以往紧密了些。大多数世家都十分安静,不见有什么动作。甚至施家,门庭也紧闭了许多日。”
林景如挑了挑眉,倒是许久不曾听到他家的消息了。
自从施明远出了意外,施家上下几乎没一日安生日子。可偏偏这些时日安静得异常,倒不像他们的性子了。
她忽然想起,上次骆应玉那场宴席,施家也无人参加。这其中,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她与施明远的仇,还未了结。
如今,也是时候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姐妹俩还没说几句,林清禾便催促她去沐浴休息。
林景如赶了几日路,心弦一直紧绷着,好不容易回到熟悉的环境里,也没再强撑,简单沐浴后倒头便睡。
待天光大亮,她起身推开门,便见堂屋的桌上摆满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花样繁多,堆了满满一桌。
林清禾捏着一个锦盒,呆呆地坐在一旁,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连林景如走出来都没察觉。
林景如快步走过去,将手搭在她肩上,没问那些东西的来历,反而先担忧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林清禾便转过身紧紧抱住她的腰,大哭出声:“阿兄,怎么办?怎么办?被发现了……阿兄……”
她这一哭,林景如顿时失了方寸。她一边瞥过那堆来历不明的东西,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林清禾擦眼泪。
“别哭,别着急,出了什么事,告诉阿兄,阿兄来想办法。”
昨日姐妹俩见面时,林清禾都不曾哭得这样凶。她年纪虽小,却并非不稳重的人,眼下这般失态,只怕是真的被吓到了。
林景如随手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心,半蹲在她面前,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别着急,慢慢说,天塌下来,还有阿兄给你顶着。”
林清禾抽噎着,将怀里捧着的锦盒和一纸信笺递给她,声音断断续续:“这是……世子一早送来的。他本想……见你,但那时你还在睡……便没有让我叫你,而是让我把这个……亲手交到你手上。”
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兄,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准备把它放好,不小心掉在地上……才……才看到的……”
林景如接过锦盒,低头看去。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玉簪和一支步摇。
她拿起那根玉簪,手指抚过,触感细腻温滑,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线的映照下,恰似雨过天青时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光,白里透着青,青中又泛着白,似有若无,浑然天成。
盒子里那支步摇,用的是同样的材质。簪首雕了一朵半合的白兰,素雅低调,只在细微的雕工中透出几分矜贵。
信笺上只有寥寥四个字,字迹飘逸张扬,一如写字的人。
遵循本心。
林景如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顿了很久。
她的脸半隐在光线里,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骆应枢那张带着张扬笑意的脸,仿佛在说:林景如,男女又如何?遵循本心即可。
像是在印证他说的话,玉簪可男可女,步摇则为女子佩戴。无论她选择哪一支,都无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尊重。
骆应枢特意嘱咐这是给林景如的,可那步摇显然昭示着他已知道了她的身份。
他这番反常的举动,林清禾正是因为猜到了几分,才在看见时感觉天塌了一般。
昨日姐妹二人说话时,林景如并未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不想今日竟将人惊吓至此。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轻轻将林清禾揽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发,温声道歉:
“是我的错,昨日该早些告诉你的。别担心,他有把柄在你阿兄手里,不会对我们如何的。”
林清禾将头埋在她肩上,在她的安抚下,慢慢冷静下来。
“我只是担心他对你不利。”
“不会。”林景如轻笑一声,目光滑过桌上那堆东西,转移话题道,“这些也是他送来的?”
林清禾站直身子,点了点头。
“骆世子说是谢礼。还说,那件事你若考虑清楚了,便去三义巷找他。”她顿了顿,脸上担忧更甚,“阿兄,是什么事啊?与你的身份有关吗?”
“不是,”林景如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样东西拆开,脑海中浮现出骆应枢再三的承诺,慢悠悠道,“他是想收买我。”
“啊?”
林景如浅浅一笑,没有再说话。
第147章 镇国公主之风
林景如穿过熙攘的街道,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脚步最终停在一道紧闭的大门前。
门前的装饰十分低调,灰墙青瓦, 与周围几户人家并无二致。
若非她此前曾来过一次,哪里会猜到, 昔日那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重臣,如今便住在这般寻常的宅院里。
岑文均平日大多住在麓山书院, 城中的宅子反倒回来得少。
月余前她旧伤未愈,又被骆应枢困在三义巷不许外出,虽早听闻山长染了风寒,却一直未能前来探望。
如今她刚回江陵,行踪也无人再管束, 于情于理,都该登门看望。
林景如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简朴的“岑宅”匾额,先低头理了理衣襟, 确认周身并无不妥,这才抬手叩门。
三声闷响过后,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并未打开,只隔着一道门板, 有人扬声说道:“我家先生身子不适, 不见外客, 您还请回。”
连来人是谁都没问, 便直接开口赶人, 倒是头一回遇见。
林景如自然不愿就这样离开, 她隔着门,不卑不亢地自报家门:“这位小哥,烦请通传一声, 林景如前来拜见山长。”
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咯吱”一声,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小僮探出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辨认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笑,明显松了口气。
“原是林公子,请进。”
他将门扇彻底打开,迎她进来,又探头出去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尾随,才重新将门合上。
见林景如面露疑惑,他低声解释道:“林公子勿怪,自从我家先生回到家中养病,每日都有人上门探望,不得清闲。夫人心疼先生,这才命我们将人一概拒之门外。”
林景如微微颔首。
岑文均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是平日身子康健时,也不大见客。那些打着探望旗号前来的人,哪个不是各怀心思?又有几个是真正来看人的?
正因如此,他常年居于书院,以庶务繁忙为借口,倒是挡了不少麻烦。
可如今他生病回家静养,昔日不得其法的人,便像嗅到了肉香的犬,上赶着来了。
说的好听是回家休养,实则每日仍不得清闲。山长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索性闭门谢客。
小僮一边引路,一边向林景如解释缘由。
“既如此,我便不进去打扰山长修养了。”林景如听完,脚步微微一顿,“还望小哥替我向山长问好,待他身子好些,我再来探望。”
她不欲再继续打扰,听罢缘由后,更觉不该此时登门。
见她要走,小僮连忙拦住她,摆了摆手,笑着解释道:“林公子别误会,先生特意交代过,若是您登门,不必拦着,只管带您去见他,您不必有所顾忌。”
说着,他咧开嘴,露出几颗洁白的门牙。
林景如这才明白,为何方才她一自报家门,对方便立刻开了门。
她放下心来,跟着小僮穿过角门,往后面走去。
岑文均住的院子是个三进的宅子,前院中养了不少花草。二人进来时,他正在摆弄那些花草。
今日天色晴好,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院中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簇拥在一片翠绿的枝叶间。岑文均蹲在花丛中,正细心修剪着多余的枝桠,神情专注,手中的剪刀起落间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从容。
“先生,林公子来了。”小僮在不远处站定,轻声禀报。
林景如快步上前,在他身侧停下,深深作了一揖。
“学生林景如,问山长安。”
岑文均听见声响,手中剪刀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眼底并无意外,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瞧着瘦了不少。”
他撑着膝盖作势起身,林景如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搀扶。
因为生病的缘故,他整个人比之前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脸颊微微凹陷,便是从前合身的衣衫,如今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宽大。
林景如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抑制不住地发涩,尤其是他那句“瘦了”,轻描淡写,却险些让她落下泪来。
“山长……您也清瘦了许多。”
她唇角动了动,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动容。
“人老了就是这样的,不必难过。”见她这副表情,岑文均一改往日的古板严肃,扬眉笑了笑,“天气冷了,容易受凉,天气热了,便又畏暑。”
“还是你们年轻人好。”
他一面难得调侃了一句,一面就着小僮端来的热水净了手,随即提步往屋内走去。
外面日头虽好,风却不小。
岑文均为图方便,只穿了一件厚长袍,连披风都省了,走在那风口里,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一进去便如暖春。
他站在炭火边烤了烤手,忽然问道:“你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谢山长挂心,已然大好了。”林景如垂手立在一步之外,恭声答道。
小僮及时为二人端来茶水,岑文均转身在主位上坐下,随手指了指一旁的下座,示意她落座。
“几月前你入狱,我恰巧去了华容。等我听到消息时,你已被公主救了出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查清楚了?”
“贾三被害”一案,当初虽然在永乐公主的威压下,被定性为失足落水,算是结了案。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场一开始闹得满城风雨的杀人案,远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更何况,幕后之人分明就是冲着林景如而来,否则也不会假借温奇的名义对她动用私刑,次次下狠手,一副非要置她于死地的模样。
若非骆应玉去得及时,只怕她当日便交代在那里了。
事后案子了结,骆应枢曾让人将他查到的线索尽数给了她。她自然知道那事背后是施家在捣鬼,可此刻在岑文均面前,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不成让她告诉他,是施家等人为一己私欲,害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再嫁祸给她,为的便是报复她掀起了女子营生的浪潮?
“你莫拿那些场面话来框我。”岑文均见她神色犹豫,目光微微一沉,“我只问你,此事是否与施家有关。”
林景如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直接起身请罪道:“此事错在学生,不该急功近利。若非如此,也不会惹得施家不满,害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即便在她心中,贾三那样的泼皮无赖算不上什么无辜之人,可他确实因此丢了性命。
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一说完,屋内忽然沉默下来,只剩炭火“噼里啪啦”的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景如不敢抬头,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岑文均捧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擦着杯壁,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的确错了。”
林景如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听他继续道:“你错在出身,亦错在手中无权。”
权势不重要?不,权势很重要。
正如他一开始便说过的那句话,唯有站得更高,心中所念之事方有实现的可能。
林景如抬起头,望向他。
“我说这话,并非让你攀龙附凤。”岑文均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面能照见人心的古井,“而是在告诉你,当你没有足够的能力时,是无法与这些根基深厚的家族抗衡的。”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透过巴掌大的缝隙望向庭院中的繁荣景象。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灰白的地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景如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眼底情绪复杂。
冬日本是万物凋零的时节,可岑文均的院落中,不仅有正盛开的山茶花,也有随风摇曳的腊梅。
便是那几棵常青树,枝叶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
“盛兴街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你做得很好。”
他此刻仿佛并非以山长的身份在训导学生,倒更像是家中的长辈,在谆谆教诲一个尚未经事的后辈。
林景如微微转头,看向身边这位身形单薄的老者,心中的几分愁绪,被他这几句话轻轻剥离了出去。
盛兴街开市之前,她也只得了一句“尚可”的评价。如今盛兴街已然闭市,他反倒说她做得好了。
林景如知道这是安慰之语,她想说点什么,却半个字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有一道暖流划过,抚平了被她积压已久的不安。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各自的心绪在沉默中流转。
“公主在江陵多日,你可与她有过接触?”二人并肩站了片刻,岑文均忽然话锋一转,转过身来看着她。
林景如下意识想到月余前与骆应玉的那场密谈。
她不知岑文均为何忽然提起此事,也不知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只是今日她登门,他像是早有预料,仿佛一直在等她。
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深意。
她想了想,寻了个稳妥些的说法:“学生自被公主救下后,便一直在三义巷养伤,与公主并无过多交集,只远远说过几句话。”
岑文均“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回答。他如何不知林景如没有说实话?只是,也怪不得她谨慎。
“那你觉得,公主此人如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郑重,“老夫想听真话。
言下之意,方才那些违心之言便罢了,现在开始,他只想知道她最真实的想法。
本想继续含糊过去的林景如闻言,顿时正色起来。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抬眸直言道:“公主才情俱佳,行事果敢周到,有……前朝镇国公主之风。”
“镇国公主”四字一出,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第148章 试着相信
岑文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一旁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轻轻一跳,他缓缓放下茶盏, 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没有责备,只余下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仿佛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他早已预料, 又或者,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林景如望着他那双如古井般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看似不问世事的山长,或许比她想象的, 知道得更多。
“圣上最是看重子女的德行教养,无论公主还是皇子,一视同仁。”
岑文均旋身重新在上位坐下, 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茶汤有些凉了,他便又放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 回忆起多年前的事来。
“昔日我还在京中时, 幸得圣上信任, 曾在宫中教导过几位皇子公主。并非所有人都聪慧, 却胜在勉励。”
他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而永乐公主不一样, 她不仅聪慧,平素也极为勤勉。旁人读一遍的书,她读三遍, 还要寻来相关的典籍参看对照。不过十岁,她便写出了一篇《改商政要》。”
林景如心头微微一动。
《改商政要》这篇文章她再熟悉不过。
当初她提出重建盛兴街时,岑文均虽未多言,态度也不甚明确,却着人私下将这篇文章送来给了她。
如今听到岑文均说起这篇文章的来历,她反倒有些意外。
那篇文章她几乎倒背如流,文中有些地方虽思虑不周,略显稚嫩,却并非完全不可取。
她的确从中得到了不少启发,也参详了里面诸多东西,用其对照“女子市集”,力求妥帖。
文章难能可贵的点在于,其中甚至提及了如何让女子走出家门、与男子一样行商。
在十年前的世道,这样的见解,称得上石破天惊。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篇颇具启发的文章,竟出自一个十岁的少女之手。
那时岑文均见骆应玉小小年纪便能思虑如此深远,既觉意外,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曾暗暗感慨:可惜她是个女子,若为男儿,必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可如今十余年过去,当初那些关于“女子”的感慨,早已在岁月中烟消云散。
他反倒不再觉得“她是女子”可惜,他只觉得真正可惜的,是那些有眼无珠、容不下女子才能之辈。
“我们老了,未来是你们的天下,”岑文均的声音十分清晰,“你若与公主有所交集,必然能发现,她绝非甘于困于内宅的女子。”
林景如沉默了下来。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骆应玉那双清冷的眼睛。
尤其是在谈及她所办的女子私塾时,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的那一团暗火。那是她鲜少在女子身上看到的光芒,带着孤注一掷、却又沉着冷静的——野心。
那野心关乎什么,她不敢往深处想。但至少从眼下看,骆应玉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试图让天下的女子换一种体面些的活法。
这一点,与她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或许,答应骆应玉的邀约,并非不可行。若真有朝一日身份暴露,以骆应玉为天下女子谋求前程的格局,未必没有保下她与林清禾的能力。
只不过,这份庇护,需要她拿出一些足够分量的筹码而已。
林景如没有接话,岑文均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忽然问起她的功课来。
林景如脸色微微一正,腰背挺得更直。
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近三月未曾踏足书院,这期间她并未因琐事而荒废学业。面对岑文均突如其来的考校,自然也能做到对答如流。
岑文均问了几篇经义,又考了几道策论,每听她答完,便微微颔首,脸上虽无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满意。
正当她以为考校即将结束时,岑文均忽然话锋一转。
“前朝太子不堪大任,故有太后垂帘听政、公主监国一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传授她如何修剪花草,“你方才说永乐公主有前朝镇国公主遗风,既然你与她并无交集,又是从何处看出的?”
林景如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前后矛盾了。
既说“并无过多交集”,又说其“有镇国公主之风”,若没有个合理的解释,便成了信口开河。
她略一沉吟,唇角浮起一丝得体的笑意:
“学生不敢欺瞒山长,这几月在世子府上养伤时,难免与公主碰面。加上前几日,学生与世子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途中也听世子提及过公主的为人。”
“那日赏花,你们遇到的真是山匪?”岑文均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场混乱的刺杀,被骆应玉对外宣称为“山匪作乱”。为此,温奇还曾派兵搜山,折腾了好些时日。
可岑文均问这话时的神色,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内幕的,否则也不会有此一问。
林景如想了想,决定不打算隐瞒,她压低了声音,直言道:“公主为免引起江陵众人恐慌,才对外说是山匪,那些人……似乎是京中派来的死士。”
她将与骆应枢一路上的见闻和猜测,拣能说的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当“死士”二字出口时,岑文均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一种“果不其然”的了然。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待她说完,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那你可知,京中为何会忽然有人出手?”
林景如再次沉默下来。
她隐隐感觉到,接下来的话,已经超出了她一个白衣学子能谈论的范围。
这不再是功课时的事,而是皇权更迭、朝堂倾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岑文均似乎也并非真的在等她回答。
他收回目光,落在被风吹动的挡风毡上,像是透过那道厚实的门帘,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太子勉励,却实在平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虽未成什么大事,倒也算得上谦逊爱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只不过,圣上身子康健,其他皇子也长大了。”
而太子,终究是着急了。
林景如在心中默默将他未说完的话补全。
言尽于此,她也听懂了岑文均的意思。
难怪他方才三番两次问她如何看待永乐公主,或许在他心中,武帝如今的几位皇子,都不及骆应玉的心智手段。
又或者,早在骆应玉来探望他时,便已将那番野心摊开在他面前。
毕竟,岑文均虽已致仕多年,可他在朝中的影响力,却未减半分。
满朝文武,多少是他的门生?多少受过他的提携?可以说,若得他支持,朝中阻力至少能减五成。
太子或许正是察觉到了骆应玉停留在江陵的真实目的,是为岑文均而来,才索性心一横,直接痛下杀手。
若真是这样,那岑文均如今的处境,便算不上安全。
甚至,十分危险。
想到这里,林景如的脸色变得肃然起来。那双清冷的眸子蓦然一沉,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担忧。
她能想到的,岑文均自然也察觉到了,可他并不担心,反倒神色淡然,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与他无关。
“如今这个局面,你若对盛兴街一事还心怀惦念,倒不如……择一明主奉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而深邃,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秘密与犹疑。
林景如目光微微一闪,在他那道如古井般的注视下,缓缓移开了视线。
择一明主……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她隐约觉得,岑文均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但他并不直说,只是一次次地试探、暗示,像一位稳坐高台的旗手,不急不躁地落下每一颗棋子。
那日骆应玉来寻她时,她只当是骆应枢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但从今日岑文均这番话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既然他能提点自己,或许是昔日也曾在骆应玉面前,提起过她这个学生?
林景如不敢肯定。
岑文均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发觉茶已凉透,便扬声叫小僮进来添水。
趁着小僮添水的间隙,林景如回过神来,自知在此叨扰已久,便起身告辞。
“今日学生贸然上门叨扰许久,还望山长勿怪,”她顿了顿,语气郑重的道,“山长放心,今日的教导,学生定然铭记在心。”
看似客套的话,却因她恭谨的姿态和缓慢的语速,透着十足的真心。
岑文均目光从她的头顶徐徐划过,轻轻按了按额角,随后长叹了一口气。
“但愿你当真听进去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正欲让她离开,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意味深长道:“科考一事……如今看来,倒也不必着急了,你的机遇,说不定还在后头。”
此话一出,林景如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说,却又不敢贸然追问。
“再等等吧。”他说。
林景如没有抬头,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和眼前这位严肃的老者坦白。
告诉他:山长,我是女子,今生只怕与科考无缘了。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狠狠压了下去。她表现得越发恭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心底那翻涌的苦涩。
“去吧。”岑文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若下次得闲,便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是。”
得了这句话,方才心中的涩意消散了不少。林景如连忙应下,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脚步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身后,岑文均气定神闲地喝着重新更换的茶水,并未开口询问,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外的风刮得愈发猛烈,隔着厚实的毛毡都能听见呼啸之声。屋内的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阳光映在墙上,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影。
林景如的脑子有些混乱。
不知怎地,就在踏出去的前一刻,骆应枢的那些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林景如,有些人看重你,与你是男是女无关,仅仅是看重你这个人。”
“人本不全,事又何来周全?”
“……”
那些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试着信别人……吗?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绝。
“山长……”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直直跪在地上。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却寂静的屋子内显得格外清晰。
“学生有罪,望山长恕罪。”——
作者有话说:《改商政要》没有这本书
第149章 有教无类
“学生乃女儿身, 并非男子。”
林景如的额头贴在地板,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像是卸下来一块巨石, 浑身骤然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可不等她喘息, 接踵而至的,是更深更浓的忐忑。
“学生并非有意欺瞒, 实在是被逼无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学生不敢祈求继续留在书院,只希望……山长能原谅学生这些年来的欺瞒。”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一想到与麓山书院的缘分或许只到今日为止, 林景如便忍不住心中一阵苦涩。
她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一众夫子的细心关怀与谆谆教导,舍不得同窗之间的至纯至善和偶尔的嬉戏调笑。便是有时因意见相左而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想来,也成了珍贵的时光。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那些平日看似稀松平常的事,此刻却重若千金。
鼻头隐隐泛酸, 她掐了掐指尖, 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免于失态。仿佛只有这样, 她才能装作不那么在意。
岑文均没有说话。
屋内只余炭火的“噼啪”声,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那声音在林景如耳中被无限放大, 像是在她心头一下一下地敲着鼓。
她跪在那里, 以为会等来一句“荒唐”,或是斥责,可什么都没有。她闭了闭眼, 不甘占据上风,于是干脆立起身子,讲起了那些年的缘由。
并非全然是为自己开脱,只是不想就这样草草离开书院。
她性子看似沉稳,骨子里却有着自己的骄傲。说起往事时,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世道所致”。
不过,她心底清楚,那些年究竟有多难。
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拉扯她和妹妹长大。多年过去,她依旧记得儿时险些失去母亲时的恐惧。她也比谁都明白,女子在这世道里活着有多不易。
母亲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看人脸色,妹妹尚在幼龄,她每日忙着进项的同时,又要照顾她们姐妹二人,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主动担起照顾妹妹的同时,又去书肆赊账借书,回来默写誊抄,再拿去换几个铜板。
她躲在灶房里,借着柴火的光一字一句地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母亲递过来的油灯与妹妹的陪伴,和那些文字一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来的绳索,拽着她,不让她坠入黑暗。
她侥幸考入麓山书院,已是万幸。
她将书院求学的光阴视若珍宝,读书是她真切感受到自己还存活于世的证明。从书里明事理、看世事,从书中受启发,亦是在书中,找到了女子的一条出路。
可今后,或许再无踏足的可能了。
林景如垂着眸子,将多年前的经历三两句话便轻轻带过,说完这些,心底反倒平静了几分。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若岑文均真要怪罪,那她就带着林清禾离开江陵,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承认,此番举动有赌的成分。
山长平日里虽严苛古板,可对他们,从来存着一颗仁爱之心。他惜才爱才,对她更是诸多关照。
她想,或许冲着这一点,他不忍怪罪她,也不会将她赶出书院。可若真被逐出,她也没有半句怨言,毕竟此事,是她有错在先。
她静静地跪在那里,等着岑文均的宣判,没有忐忑,也没有不安,平静的仿佛与她无关。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室寂静,她心头那根绷着的弦,也不见半分松动。
岑文均缓缓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了一会儿,才一步步朝她走近。
林景如虽是跪着,腰背却格外挺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骄傲——哪怕跪着,也不失风骨。
一双厚实细密的软靴停在她面前,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长叹。
那叹息很轻,像一根针,精准的落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等她反应,一双干瘦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
“你还是未曾记住我的话。”
林景如被这副心平气和的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闻言心中疑惑更深,下意识抬头看去。
便见岑文均面色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责怪与发现被人愚弄欺骗后的恼怒,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古板的模样,只是那双眼里,多了几分以往未曾察觉的心疼。
心疼?
为什么?
还有那话,又是何意?
“老夫曾说过,麓山书院总归有你一席之地。”岑文均松开手,将一块帕子递给她,转过身负手而立,“这话,你终究还是没有记住。”
他的语气平古无波,不见半分意外,只剩下了然于胸的清明,仿佛早就知道这些。
林景如微微一怔。
电光石火间,昔日那些她觉得怪异的地方,像是被打通的经脉,通通串了起来。
无论是岑文均屡次让她去科考,还是时不时流露的关怀与平日的维护,甚至反复试探她对骆应玉的态度,她都从未往这方面深想。
而他现在这话……更是将她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这个夏日。
她甚至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岑文均当初说“书院总归有你一席之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原来……当初那丝犹豫,并非是害怕她失败,而是怕言多过失,被她察觉到话中的深意。
原来……那么早,山长便已告诉了她答案,只是她太过自信于自己的伪装,从未深思。
不,或许是更早。
她唇角动了动,捏着手心的帕子没有动,嗫嚅开口:“山长……您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岑文均转过身,接过她的话,难得笑了笑,下巴的胡子也跟着微微抖动,他摇了摇头,“你初入书院时,老夫便晓得了。”
“你可知道,每个学子考入书院后,书院都会着人去重新调查你们的身份?”
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一副初次听说的模样。
“麓山书院为免自毁招牌,每年入选的学子,若是外舍便罢了。但若入内舍或上舍,往上数三代,须得家世清白。”岑文均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书院的规矩,即便是我,也须得遵守。”
竟是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林景如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般艰难。
“所以……所以山长早就知……知……我是个女子。”
岑文均点点头,眼底染了几分复杂。
他没说的是,林景如考入书院那年,不过十一二岁,身子却十分瘦弱,根本不似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她是他亲自校考将她选入书院的,自然能看出她的深浅。于是他着人去查她的底细,本是为日后转入上舍做准备。却不曾想,查回来的结果,令他许久没有回神。
他难得认可、十分满意的学生,竟是个小姑娘。
“既……既然如此,山长为何……”林景如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为何容忍她在书院多年?就不怕她的身份暴露时,有损书院的名声吗?
林景如垂下眸子,盯着地上的砖缝,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她不敢去看岑文均的眼睛,问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带着明显的不安。
是啊,岑文均也曾问过自己,为什么?
或许,是看见了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眼底那份灼人的求知若渴,看见了她小小的身子里蕴藏着的惊人能量,看见了她对未来的……野心。
那不是一个甘于困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女子该有的眼神。
又或许,答案比这更简单。
“有教无类。”岑文均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却温和,“孔圣人说过,有教无类。老夫教导你,与你的出身、身份无关。在我眼中,你与其他学子并无区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
“只要愿意钻研,老夫又有什么理由,将一个渴求学识的孩子拒之门外?”
林景如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随即又飞快跳动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拼命忍住眼底的泪水,想扯出一丝体面的笑意,可嘴角刚扬起,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的指尖早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
她重新跪了下去,额头再次抵住那片冰凉的地板。
“学生多谢山长。”
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郑重。
一滴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岑文均枯瘦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拉了起来,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
“不必谢我。”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若真要谢,便谢你自己。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的目光从她眼角那道泪痕上掠过,微微一顿。随即将目光移开,落在噼啪作响的炭火上。
林景如站直了身子,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心中却翻涌如潮。
她听懂了山长话里的意思。
这些年,他一直在背后替她遮掩,替她挡去那些可能暴露的风波。而她浑然不觉,还自以为是地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处处提防。
骆应枢那张不着调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中,他说的那些话,竟真不是随口宽慰。
第一次,她坦然地站在另一个人面前,毫无顾忌地亮出了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
林景如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学生有一事方才扯了谎,”她顿了顿,或许是岑文均的态度让她心中定了定,她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公主曾与学生提及,她有意在江陵开设‘女子私塾’,邀学生前去主持,并代为教导那些女子读书习字。”
说出这话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岑文均点了点头,眼底依旧没有丝毫意外。
“此事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你也是我向公主举荐的。”——
作者有话说:有人猜到山长从始至终都知道女扮男装这件事吗?一开始就埋下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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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殿下回京了
林景如这次更是直接愣住了原地。
那双清冷的眸子骤然睁大, 像是有人在深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是……山长?”
难怪……
难怪……难怪骆应玉那日来寻她时,试探居多, 言语间更像是早已熟悉她的一切。她本以为是骆应枢在其中举荐,却不想, 竟都是山长在背后为她铺路。
林景如望着面前这位瘦削而挺拔的老者,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从始至终,她都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震惊过后,她稳了稳心神,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回到正题上。
“您的意思,学生明白了,只是……”不等岑文均反应, 她又重新跪了下去。
与前三次不同,这次她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脊背如松。任凭岑文均伸手来拉,她也纹丝不动。
“只是, 学生还有一事相求。”她仰头看着面前这位渐渐变得和善的老者, 眼眶还泛着红, 目光却十分坚定。
“你这孩子……”岑文均见状, 无奈遍布整张脸, 长叹了一声, 眉头紧锁,“有何事不能站起来好好说?地上那样凉,莫要仗着自己年轻, 便轻易地作践自己的身子。”
他一副不赞同的模样,言语更似在训导家中的晚辈,而非教导学堂里的学生。
林景如非但没有害怕,反倒一反常态地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这种被长辈关心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她心中滑过一丝暖流,那些苦涩与不安都冲淡了几分。
她望向他,鼓足勇气说道:“学生放心不下家中小妹,若学生日后……遭遇不测,还望山长能够帮忙照顾一二。”
今日坦白,她并非全然是为自己,也是为了给林清禾谋一条生路。
她心中已下定决心要与骆应玉合作,教导出更多能自立的女子。可结合方才与岑文均的谈话,她愈发肯定,他或许早已知道了骆应玉的野心。
夺嫡。
这两个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到了那时,无论她是否参与此事,在别人眼中,她都是骆应玉船上的人。一旦与她沾上关系,便意味着将脑袋系在腰间,随时有丢掉性命的可能。
她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可她放心不下林清禾。若真出事,至少得有一个人,能保下妹妹。
更何况,如今她的女子身份,不单是山长和骆应枢知道,还有一个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贺孚。
至于骆应玉是否知道,林景如猜测,对方或许也知晓些内情,否则不会来试探她。
岑文均闻言,脸色当即变了变。也不知是因她托孤,还是因她说自己“遭遇不测”。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你这孩子……你先起来。”
林景如没动,仍旧以期盼的目光望着他,大有一副“你不应我不起”的架势。
岑文均重重叹了一声,直接背过身去,负手而立,瘦削的背影在炭火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窗外风声又起,吹得厚重的门帘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百年老树。
“既如此,就大胆去做吧。”他的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的目光透过窗,落在外面那株被风吹得微微弯腰的腊梅上。
“日后不论你走哪条路,麓山书院,永远有你的位置。”他微微一顿,“自然,只要老夫活着一日,便势必不负你所托。”
林景如跪在地上,望着面前那道瘦削而挺拔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个重重的叩首。
额头碰触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寂静的屋内慢慢回荡开来。
“学生……铭记在心,多谢山长。”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无声地砸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再掩饰,也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跪着,让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位慈和的长者面前,毫无保留地随着泪水流淌出来。
岑文均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扶,而是静静等她情绪平复。
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声含混的叹息。
腊梅的香气顺着门缝渗进来,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屋子里萦绕不去。
从岑文均府内出来时,林景如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像是压在心口的巨石被人搬开,午后的阳光重新照进了那个阴霾多年的角落。
压在她心里的那桩大事,竟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走在路上时,她还有些恍惚,不大敢相信这是真的。
曾经那些害怕、担忧,都在短短一个时辰中,悄无声息的化解。
林景如停下脚步,低下头,望向手掌心的那只瓷玉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离开时的那一幕。
她已经走到了角门,岑文均身边的小僮忽然追了出来,手中捧着一物,只说是山长让他送来的,还叮嘱她好好养伤,莫要留了疤。
她接过道了谢,等人离开后,打开瓷瓶闻了闻,竟发现味道十分熟悉。略一回想,便记起,这与此前她与骆应枢比试后,山长命人送来的药膏,气味一模一样。
林景如微微晃了晃神,随即垂下眼帘,将瓷瓶松松地握在掌心。唇角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她慢慢地抬起头,望向耀眼的天光。而后,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
清风拂面,吹起她的衣角。林景如没有因这股风停留半分,反倒腰背愈发挺直,脚步愈发稳健。
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步子一转,往三义巷的方向走去。
她想着那日骆应玉的邀约,既然山长也点了头,有些事,便不该再拖了。
几日没来,三义巷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几分冷清。
林景如也没多想,径直走到骆应枢府门前停下,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安静无声,略等了片刻,她再次抬手,又敲了三声。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道匆忙的脚步声。
“咯吱”一声,门开了,来人模样有些陌生,不是她见过的管家等人,而是一个从未照过面的年轻门侍。
“请问公子找谁?”门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戒备。
林景如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小哥,劳烦通传一声,林景如求见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门侍脸上的戒备顿时收了回去,将门彻底拉开,回了一礼:“原来是林公子。”
林景如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见门侍面上浮起两分疑惑。
“殿下已经回京了,林公子不知吗?”
林景如微微一怔。
“回京?”
“是啊,已经离开五……六日了。”门侍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护送公主一同回去的,不过殿下临走时吩咐了,若林公子上门,无论何事,让我们尽全力满足。”
林景如没有接话。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六日?
那不就是他们一起回到江陵的第二日?也是他送来东西的那日?
难道那日清晨他送了东西后,便直接离开了?
当时她还以为他只是跑来她面前寻个存在感,可她从没想过,那些东西,竟是他临走前留下的。
是告别。
林景如心不在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思绪乱成了一团。
一面觉得不真实,与她纠缠了大半年、让她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承认他并非全无心肝的那个人,忽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声无息地从她身边消失了。
一面又觉得怪异,她也说不出怪异在何处,只是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心头像是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重,却实在有些烦躁。
脑子不断浮现多日前信笺上的四个字:遵循本心。
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起眉。
她为何会烦躁?
这人离开了,于她而言是件好事,再也不必担心他时不时不按常理出牌、跑到她家中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也不必担心他继续纠缠了。
这么一想,反倒落了个轻松。
林景如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心头那团闷气一并吐出去。
可脑海却莫名其妙地、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人的这段时日的模样。
跳崖时,他毫不犹豫跟着跳下去,烧得滚烫时,却还念叨着让她先走的声音,甚至还有他委屈地控诉她“对别人温声细语,对自己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时那双含着光的眼睛。
以及……说要以身相许时,眼底的闪躲……
林景如猛地掐了掐指尖。
她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统统压下去。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细碎的光。她定了定神,重新迈开步子。
对了,骆应玉。
既然她已经回京了,那她之前的邀约,还作不作数?
林景如站在原地想了想,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上,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她很快买了一封上好的信笺,又借了掌柜的笔墨,伏在柜边匆匆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她轻轻吹了吹,折好收入袖中。
从铺子里出来,她步子不停,又绕回了三义巷。
门侍重新开门探出头来,见又是她,微微一愣。
“小哥,”林景如将信递过去,“既然你家殿下知道我会上门,便劳烦你帮忙将这封信送去给他。”
门侍接过信,没有多问一句,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应下。
从三义巷出来,林景如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那封信不是给骆应枢的。
是给骆应玉的。
回的正是此前骆应玉亲口向她发出的那道邀约。
正如山长所说,路是走出来的,而不是等出来的。
既然决定了要做,那又何必犹豫?
只是……
林景如走出巷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微微偏头,望回小巷深处。
那里安静平和,和寻常巷陌没什么两样。阳光懒懒地铺在石墙上,留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匹骏马从那巷子尽头飞奔而出。马上的人张扬恣意,衣袂飘飘,所过之处,连风都要为他让路。
她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巷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一个人往巷口外的阳光里走去。
脚步很稳。
只是,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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