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发出一声“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中浮动着沉水香的气息,暖意融融, 并不沉闷。
林景如垂下眼睑,压下心头突生的悸动与淡淡涩意, 朝端坐在对面的苏鸣珂拱了拱手。
“大人抬爱,本不该辞,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小人才疏学浅,德行未修,恐辜负大人厚望, 小人已然决意继续留在书院,与诸多学子一同修行。”
“哦?”
苏鸣珂微微挑眉。
他自认为方才抛出的条件,放眼天下, 无人会拒,可她却在几息之间,便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他与骆应玉对视了一眼,又移至脸色阴沉的骆应枢身上, 眼底浮现几分好奇。
骆应玉将茶盏放下, 接过话茬, 不疾不徐地说开口:
“天下学子读书, 或是为光耀门楣, 或是求高官厚禄, 亦或是想一展抱负。怎么到了你这里,便推三阻四,仿佛科考是什么豺狼虎豹。”
苏鸣珂垂眸, 目光玩味地盯着手中的折扇。将那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后,偏头朝林景如看过去,一副赞同模样。
这次,林景如并未急着回话。
诚如骆应玉所说,读书除明事理外,便是为了科举、入朝为官。
几乎无一例外。
她现在拒绝,在天下学子中便犹如一个异类,若不拿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反倒平白惹人怀疑。
她想了想,目光毫无畏惧地迎上二人的打量。
“数月前,小人的确有过那般幻想,但经‘女子市集’一事,小人反倒多了些旁的看法。”
苏鸣珂疑惑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方才公主说‘女子市集’已然倾颓,还问我是否有所预料。”她并未直接回话,反倒复又提及方才之事,“昔日小人在推行此事时,山长曾与小人说了一桩旧事。”
她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山长说,多年前陛下刚登基时,曾微服私访,重新整治修建了安宝街。开始时也是举步维艰,可后来的情形,想来大人与公主也看到了成效。”
安宝街如今安居乐业,哪还有二十年前的颓势?
骆应枢闻言,抬头望向她。
原来此事岑文均不止和他说了,也和她说了。
他还以为当时岑文均说的“好生教导林景如”只是推辞,没想到后来竟真私下找过她。
既然如此,那她便该知道,“女子市集”本就强求不得。多方势力争夺的好肉,最终被迁怒。啃食的,必然是她。
他早知她固执,却不想固执至此。
连岑文均的话也听不进去。
骆应枢紧紧握住茶盏,指节慢慢泛白。良久,他却又忽然释怀,唇角微勾。
不过,若她真这般容易轻易放弃,便不是他认识的林景如了。
这股冲劲,一如当初那场马球赛时,她以命相博也要夺下魁首的模样。
三人不知他心中所想,林景如继续道:
“若仅靠我一人之力,推动此事阻力重重,可若是朝堂之中多些助力,届时便能一改风貌。并非全是被迫,而是出自真心。”
苏鸣珂听来听去,尚有些疑惑,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大致猜出她是什么意思了。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果不其然,下一刻,林景如便道:
“与其我一人在朝中孤立无援,小人反倒觉得,不如教导出更多学子,为大夏的日后更添薪火。”
她语气笃定,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在屋内回响。
端坐无言的骆应玉闻言,眉宇间多了几分深思。她望向林景如的目光里,不再是审视与漠然,而是终于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那层冷漠的外衣渐渐褪去,眉眼间透出几分柔和与认可。
骆应枢倒是第一次知道林景如的这个想法。
不知她是何时生的念头,也不知这件事她又计划了多久。
他甚至在猜测,是不是因此才拒绝了他昔日的邀约。
想到这个可能,当初林景如回绝他的事,反倒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许久寻不到归处的心,居然在此刻,奇异般地平静了几分。
可下一秒,周身气质又倏然一厉。
短短几息之间,骆应玉便感觉骆应枢的脸色变了又变。
时而怒气冲天,仿佛炸了毛的猫,等着旁人来哄。时而又变得深不可测,宛若看好戏般置身事外。
她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作不知。
“如此说来,岑老是与你说了什么?”苏鸣珂漫不经心地开口,顿了顿,故作疑惑,“比如有心留你在书院教习学子?只是……”
他话锋一转:“他如今不是尚在病中?你亦重伤……”
“病了?”
话没说完,林景如便探出身子打断了他。她脸色一变,不复方才的淡然模样,眼底的担心不似作假。
苏鸣珂挑眉,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忧心,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怎么?你竟不知?”
“天气渐凉,岑老操劳了大半辈子,每年到了秋冬之际便容易病倒。听岑老身边侍候的人说,他病了半月有余。”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才接着道:
“今日听你提起此事,本相还以为你知道。”
林景如张嘴想要再问,这时永乐公主却开口了。
“此事岑老知道吗?”
林景如没有说话。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她早已决定好,无论山长是否同意,她都要留在麓山书院。
既然她科考无门,那她便要教导出更多学子,让他们去实现她心中的抱负。
独木难支,众擎易举。
苏鸣珂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宽大长袍,脸上带着几分玩笑之意。
“本相与公主去拜访他时,他言语间对你极为夸赞,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时本相还以为他是准备退位让贤,将你推上去,原来竟不是如此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你这学生未免也太不懂关心人了。反倒枉费岑老一心为你打算,为了你那‘女子市集’,数次朝京中递上折子说情周旋。”
林景如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说不出半句话来。
苏鸣珂的话萦绕耳边,岑文均“病了”、“为你打算”与“递折子说情周旋”,三件事不断回响,占据了她所有心神。
一瞬间,所有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都关联起来。
她以为当日的“女子市集”是温奇与骆应枢之功。她以为苏鸣珂与骆应玉出现在此,是骆应枢从中引荐。她以为他们言语里的熟稔,也是因骆应枢提起过。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便都是岑文均在背后相助。
林景如结结实实愣住了。
一直没想通的真相,竟是这般。
想来也是,盛亲王世子即便再受宠、再权势滔天,也不可能左右堂堂一朝丞相的决定,更不可能干预武帝的想法。
是她先入为主,生了误会。
她想到当初,岑文均多次与她探讨盛兴街之事,而前些日子又在书院多次与他交谈“女子市集”的发展。可他却从未提及过那些事,半句不提他在背后默默助她的事。
林景如的呼吸猛地加快,心脏的跳动愈发有力,“砰砰砰”地仿佛要从胸腔里钻出来。
她掐了掐指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也只是徒劳
自然,林景如也不知,岑文均在背后帮她的事,远比她想到的更多。
从她进献良计欲建“女子市集”时,他便递了两封折子进京,一封呈给了武帝,一封送入了丞相府。
他本也可以给朝中的信任的门生传信,让更多人参与其中,却不知出于何等考虑,只传信给了苏鸣珂一人。
无人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众人却注意到,翌日下朝后,苏相与武帝密谈了两个时辰。
除了处理政务,便将温奇的折子批了。
若非如此,仅凭温奇的那封折子,岂能打动武帝,让他松口。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要让他失望了。”苏鸣珂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他一贯看重的学生,竟不愿入朝为官,难不成……”
他顿了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状似随口说道:“莫不是你在朝中得罪了什么人,这才不敢?还是说——你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秘密”二字落入耳中,林景如心中一颤,倏然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望向面前这个眉目俊朗的男子。他脸上似笑非笑,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可林景如却在那笑意背后,隐隐看到了试探与审视。
骆应玉低头喝茶,如同没有听到一般。
苏鸣珂便就这样望着她,似好奇又似别的什么。
窗棂半开,透过隔挡的长纱灌进一股冷风,落在她后背,自脊椎处窜出一丝凉意。
她再次狠狠地掐了掐掌心,脸上神情丝毫未变,不动声色地与之对视,不躲不闪,眼底还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就在她以为这沉默还要持续下去时,苏鸣珂忽然“哈哈”大笑出声。
他缓缓起身,朝林景如走近,最后在床边停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景如压制住想要闪躲的本能,沉默地望着他。
“本相向来爱说笑,切莫放在心上。”他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不过,你若真在朝中得罪了谁,只管与我说,本相为你撑腰。”
林景如不置可否,自然不会当真。
堂堂丞相,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随口说些场面话,以示恩情。
她还没说话,骆应枢却嗤笑一声,打断道:“苏相如此说,倒是小看她了。”
他斜靠在软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与有荣焉。
“她向来有主意的很,科考也罢,报仇也好,身有所长,一贯不肯吃亏。”
说道“报仇”时,仿佛意有所指。
骆应玉闻言,抬首看过来。
苏鸣珂唇角一勾,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慢悠悠开口:“这个性子,我倒喜欢得紧。”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一般。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赏。
林景如没有说话,心中的防备不减反增。
耳边的打趣声接连传来,她只是一味沉默,目光垂在精致的蓝黄绣被上。
第122章 “权势”的局
苏鸣珂并未忘记自己今日到此的目的, 他转身坐回圆桌旁,抿了口茶水。放下茶盏后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见她沉默不语,便道:
“既如此, 本相倒也不好强人所难,你若改变了主意, 可以来寻本相。”
话虽如此,言语中却并无惋惜之意。
他说的轻描淡写, 林景如也并未真的放在心上。她一贯识趣,猜测他这般说,多半也是看在岑文均的面子上。
于是她唇角露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不过……”苏鸣珂的目光在她身上环视一圈,眉头轻皱, 状似无意地提及,“你身子这样单薄,倒看着比寻常男子瘦弱不少。本相认识一位神医, 最是擅长调理身子,过些日子让他来给你瞧瞧。”
骆应玉闻言,抬头朝他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停留了一瞬。
却见苏鸣珂的双目含着几分看不透的笑, 不急不缓地望着林景如。
林景如心跳倏然快了一拍, 眼睑轻颤。她掐了掐指尖, 稳住心神, 垂下眸子掩下眼底情绪, 声线淡然:
“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小人的身子自小便是如此,不必多费心。”
“不费心, 本相也是惜才。”他一锤定音,语气不容拒绝,“届时我让他来给你瞧瞧。”
林景如张了张嘴,寻不到借口拒绝。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双拳紧握,不动声色地应了下来:
“那小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大人。”
骆应枢不知何时又变了脸色,没有说话,便那么端坐着。他余光从林景如身上一掠而过,眉宇间满是不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方才还好好的人,现在活像有人欠了他银两一般。
无人注意他,一旁的骆应玉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既如此,你便先休息,好好养伤,我们改日再谈。”
苏鸣珂说完站起身来,双手轻轻弹了弹双袖的细尘,又理了理长袍。他并未直接走,而是以眼神示意骆应玉。
骆应玉抬头,望向靠坐着的林景如。眼风自她纤细白皙的颈脖一扫而过,眼神闪了闪。
“本宫看过你写的那些治国良策,虽有些不大合时宜,倒也算得上可圈可点。”她顿了顿,“你那些关于‘女子市集’的想法,又是如何想到的?”
林景如面向骆应玉,半垂眸子,不卑不亢地回道:
“小人家境普通,自小便在市井中长大,看到的皆是些普通百姓家中的细碎琐事。若说出处,那边是小人亲眼所见,以心感知。”
“本宫知道了。”
骆应玉点点头,未再多言,姿态优雅从容地缓缓起身,携苏鸣珂准备离开。只是在临出门前,忽然又停了下来,微微侧头看她:
“若改变了主意,可随时写信与本宫。”
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温柔的嗓音自带威仪,不似方才苏鸣珂说的那些场面话,这次显得更加郑重。
林景如心中一动,收回目光,这次没有拒绝,应了下来。
“是。”
骆应玉这才提步,彻底走出那间混杂这沉香与药香的屋子。
待走远了,苏鸣珂一改在林景如面前的架子,变得没正形起来。他笑着看了一眼骆应玉,故作调侃道:“方才在屋内,我见公主盯着那书生瞧了好几眼,可是有心收入府内?”
骆应玉瞥了一眼,没有反驳,而是道:“怎么,堂堂苏相,肚量何时这样小了?连本宫看谁也要管?”
苏鸣珂呵呵一笑,笑的肩膀直颤,眼角的小痣随之跟着抖动起来,愈发生动。
“岂敢岂敢。”待笑够了,苏鸣珂又才开口,“公主尊贵之躯,若是真看上了谁,本相便是抢,也将人给公主抢回来。”
“流氓做派。”骆应玉不咸不淡地道,“你明知本宫看的是什么。”
苏鸣珂眉角一挑,慢慢收敛了神态,变得正色起来,摸着下巴回想了一下,才道:“不大明显,倒看不大出来。”
骆应玉淡淡“嗯”了一声。
下一刻,她停下脚步,忽然抬手摸向他的喉结。苏鸣珂下意识抬手一挡,还没说话,就听她问道:
“男子这里,从小到大都这么大?”
他沉思了一下,手也跟着转了个弯,摸向自己颈间。
“不一定,有些身弱之人便小。似林景如这般年纪的少年,许是还未长开。”
说着,他神色顿了顿,唇角勾出一丝坏笑,又露出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
“不过像本相这般身强体健之人,打小便大,公主你是知道的。”
骆应玉闻言,嘴角也跟着露出一丝浅笑。那笑不大,浅浅挂在嘴边,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动人。眉间那抹厉色也跟着褪去,一如冰雪消融、万物回春般,不自觉地便令人沉溺其中。
习惯了她冷脸的模样,苏鸣珂乍然见到她笑,也不由跟着愣了愣。
他尚且还沉浸在这抹笑意里,却忽然觉得脚面一痛,他低头看去,便见骆应玉不知何时抬脚,狠狠踩在他脚背上。
“下次再以下犯上,别怪本宫不客气。”
她的笑意收敛,看似凶狠的警告。
她并未用尽力,只是以一种能让他感觉到痛、却也不会受伤的力道,踩了他一脚。
苏鸣珂低下头,望着黑靴上的灰色脚印,乐呵呵笑出声,早就习惯骆应玉这只打雷不下雨的做派,也不计较,提步追了上去。
“公主莫气,为夫与你说笑呢。”
“公主?”
“……”
这副姿态,哪还有身为一朝丞相的威仪。
这边两人渐行渐远,骆应枢却还稳坐在榻上。茶也不喝,只脸色阴沉,浑身上下散发着明显的怒气,一如外面秋日多变的天气。
林景如随意瞥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靠回软枕上,眉间多了几分轻松的意味,眼底深处却仍带着一分警惕,淡淡问道:“殿下在此,可是还有何事未曾交代?”
骆应枢没有回答,如同没有听见一般。指尖轻敲桌面,发出阵阵“笃笃”声。
良久,他动了动,抬头看了过去。
“方才苏相的邀约,你为何不同意?”
“我为何要同意?”
没有一丝犹豫,骆应枢刚说完,林景如便反问道。
骆应枢倏然起身,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却又极力压制住心头滔天的怒火。
“这样绝佳的好时机,既能一展你心中抱负,也能让你一入朝便站稳脚跟。我不信凭你的能力,区区一个状元你拿不下。”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怎么?还是说你是担心本世子从中作梗?你要知道,这是岑老从中周旋,替你争取来的好机会。此时不应,更待何时?”
“我便不信,你连清河苏氏在朝中的地位如何也不知。”
三朝元老,亦有从龙之功。
林景如如何不知?
可若她真能绕过层层检查,走入科考殿堂,她定然义无反顾去做了,便是飞蛾扑火也认了。
但林清禾还在。
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便能让她坠入万丈深渊。
坦白身份?
林景如可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坦白了身份,便能赢得他们的怜惜与青睐。
要知道,若是有朝一日她的身份被揭穿,必回受到牵连。
没人会做这样一件冒险之事。
林景如虽从未与苏鸣珂有过交集,却从方才的对话中,得以窥见几分对方的真实性情。
那人性子看似温和,可短短一年便坐稳丞相一位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好说话?
坊间对他的评价亦有褒有贬,但绝非是个简单的角色。
方才那样对她,多半也只是看在岑文均的面子上,才给她几分好脸色。
偏偏骆应枢觉得,对方是看了她的文章生出的惜才之心,真心实意地抛出橄榄枝。
“多谢殿下关心,但我也说了,我自有打算。”
她没有答应,他却看着比她还着急。
林景如不知骆应枢是那根筋抽了,往日左右看她不顺眼的模样,现在她不答应,不正合他意?怎么还反过来急了?
“你的打算?”骆应枢嗤笑一声,“怎么?都从牢里走了一遭,你还是没有认清形势?”
他一步步行至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周身俱是压迫。
“这个世道,你没有权势,便什么也不是。唯有权势在手,不管是什么,都会为你行方便。没了权势,你便如路边杂草,任何人都能踩一脚,将你碾入尘埃,杀你于无形!”
他声音不大,宛若耳语。
说到“杀你于无形”时,又放轻了几分,在安静的房内却格外清晰。
林景如抬头与他对视,他眸色深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
这一席话,本是骆应枢的劝诫之言,可落在林景如耳中却变了味。
不知为何,林景如忽然回想起了多日前在牢中经历的那些。
先是有人刺杀,却又被人发现。然后是明目张胆地行刑,就在她即将被苟三费大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时,骆应玉又忽然出现,救下了她。
为什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又怎么会如此巧合?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林景如心头升起。
这一切,莫不是都是骆应枢为让她妥协,特意设的局?
一个关于“权势”的局?——
作者有话说:公主和驸马这一对,咋还有点好磕?
柿子:误会!天大的误会啊!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第123章 那不一样!
见她不说话, 骆应枢并未停下,唇角讽刺意味更浓:“怎么?被本世子说中了心思?”
“昔日你看不惯的权势,如今却救了你, 到了现在,你还固执地认为, 你是对的吗?”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紧紧盯着她, 一字一顿道。
林景如压下心中翻滚的猜想,神情冷漠地迎上他的目光:“多谢殿下指教,可是殿下,并非所有人都有你这般出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毫无顾忌地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我未在高位, 那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若这些事能入了你们的眼,那便再好不过。此事我做得,殿下自然也做得, 不拘是谁。”
“那不一样!”
骆应枢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自认为林景如若为官,定是个造福一方的好官。
自从认识了她,不论是最开始出于好玩的打赌, 还是推行“女子市集”, 亦或是在马球赛上即便陷入被动时也放手一搏的模样, 他都看在眼中
他看到她如何沉稳地逆风翻盘, 也看到她为达目的、四处奔波的样子, 她对自己目标, 清晰得可怕。
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不同于他的另一面。
他曾多次去过盛兴街,本是想寻她的错处, 反倒看到了那一张张含笑的妇孺面孔。她们眼里有光,对未来满是期盼。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何排除万难也要推行“女子市集”了。
骆应枢不得不承认,他对林景如不知何时,已然变了看法。
从一开始的戏弄,不知不觉成了欣赏。
而这一次,分明有更好的前程供她选择,可她居然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半点儿退路不给自己留。
一如当初拒绝他那般。
可隐隐地,他又有些开心,却不知这开心从何而来。
“本世子不知是什么让你忌讳至此。”他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声音缓了下来,“但林景如,并非所有人,都能有你这般机遇。朝你伸出手的,可都是一顶一的人物。”
先是他这个亲王世子,后又是一朝丞相、一国公主。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令人景仰的存在?
偏她不珍惜。
林景如没有直接回答,望着他眼底隐隐的关切,鬼使神差问道:“我在狱中曾被刺杀一事,还有费大与苟三假冒温大人的名义对我用刑,是殿下派人做的吗?”
“什么?”
骆应枢眉头倏然皱起,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
那迷茫不似作假。
林景如忽然笑了。
骆应枢望着面前那张一瞬间变得柔和的白皙脸庞,微微愣神。
比起男子的粗糙,她的脸明显更加阴柔。重伤未愈,气色不大好,脸色还有些苍白,一眼看去,竟更像女子了。
他恍惚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眉间缓缓下移,落在那抹没有血色的唇上——
“阿兄,这个……”
林清禾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
望着一坐一站靠得极近的两人,林清禾手中捧着的红花当即落在了地上。她立即变得紧张起来,几步向前,站在了她的身边,大着胆子直视他。
“殿下这是做什么?”
骆应枢如梦初醒,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想到方才自己心中那诡异的念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他冷笑一声:“既如此,那便让你好好尝尝权势的滋味。”
说完,拂袖而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仓皇出逃的意味。
“阿兄……”
林景如拉她坐下,只当她是担心骆应枢对她做了什么,摇了摇头,轻声安慰:“无事。”
林清禾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她眉间的倦意时,到底咽了下去。
扶着林景如睡下后,她望着门口出神了片刻。
她方才……分明看到了骆应枢眼底那抹没来得及收起的别样情绪,那根本不似看对手的眼神。
至于像什么,她不好说,可怎么想怎么奇怪。
林清禾摇了摇头,安慰自己或许只是看错了。
她给林景如压了压被角,拿起放置在一旁的针线,久久不能回神。
第二日一大早,林景如正在喝药,骆应枢又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随手将一叠东西丢在床上,轻哼一声。
林景如目露疑惑,拿起来翻了翻,赫然是关于施明远如何陷害她的证据。
粗粗看完,她再次抬头看他。
“本世子从不屑用那等阴私对付一个人。”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分明是你一直以来对我有所偏见。如今真相在此,你还认为是我做的?”
原来昨日林景如忽如其来的一问,等他离开后才反应过来,她对他没有好脸色,竟是因为误以为是他要杀她。
骆应枢自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冤枉,自然不会乖乖背下这口黑锅。连夜让平淡将收集到的证据备好,天一亮就赶了过来。
“我对殿下有偏见,难道不是殿下自己的缘故?”她毫无惧色地抬头,望向面前的少年,“若非殿下往日的行事作风,岂会惹人生疑?”
骆应枢一梗,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强词夺理!”
林景如不想与他争执,只是道:“这几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家中还有旁的事,小人这就打算……”
这是她昨日与林清禾商量好的事,在这里,到底还是不大方便。既然她已经醒了、能动弹了,不如干脆回家。
话未说完,骆应枢忽然往后退了两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闪了闪,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混账样子:
“污蔑完本世子便想跑?哪有这样好的事。”
“这几日,你便先待着吧,哪儿也别想去。”
他说完,也不等林景如反应,转身便走。
一如他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开。
昨日骆应枢看林景如的眼神一直在林清禾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上前一步,面露担忧:“阿兄……”
林景如眉头也不自觉皱起,不明白这人又在发什么疯。
但看见林清禾眼底显而易见的忧虑,她稳了稳心神:“无事。收拾东西,我们自己离开。”
谁知等她们收拾完,刚走到门口,便被人挡了回来。
“殿下有令,不许公子离开。”
姐妹俩对视一眼,只得退回来。
门口那两人看得严实,甚至还怕林清禾不方便贴身照顾,派了个小厮过来。
林景如冷着脸将人赶了出去。
“阿兄,怎么办?”
这摆明了是软禁。
可为什么要软禁她?林景如没想通。
反倒是林清禾,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林景如温声问道。
“阿兄,外面有人说……那骆世子是……是……”林清禾绞着手帕,不敢抬头,“断袖。”
她说着,将前些时候林景如不知道的传言,又说了一遍。
林景如眉间轻蹙,并未马上回话。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禾禾,若他真是,倒还好办。”
“以我二人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并非外面传的那般关系。”
林清禾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眼底只剩下对自家阿姐的心疼。她撇开脸,低头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景如环顾四周,屋子素净雅致,吃食周到,除了不能离开院子,其他并未限制。甚至还让人送来了不少书籍。
与其说软禁,倒更像是好吃好喝的招待。
“等,”她说完,转身又躺了回去,“许是过几日伤好了或厌烦了,便让我们归家了。”
林清禾见状,也只能心事重重地应下。
一连几日,骆应枢都未曾露面,像是在故意躲着她一样。
虽说他限制了林景如的自由,却并未阻拦林清禾出入。
这个情形,林景如愈发肯定,对方不会拿她们如何。
骆应枢没等来,却又等来了骆应玉。
这次,苏鸣珂没有跟随。
她来时,多日阴沉的天气好不容易放了晴,林景如正在廊下晒太阳。
躺椅遥遥晃晃,犹如摇篮一般。林景如闭着眼,感受秋日难得的好日头。
听见耳边不同于林清禾的脚步声,她马上警惕地睁开眼。便见骆应玉走了过来。身后的侍女早已从屋内搬出了锦凳,放在了她身后。
林景如立即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低头作揖:“参见公主。”
“免礼。”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盏,抿了抿,“坐罢。”
林景如依言坐了回去。
只是躺椅本就容易摇晃,林景如坐上去后,只能绷紧身子,极力稳住自己。
骆应玉看出来了,抬了抬手。不一会儿,便见侍女又搬出一个新的锦凳,放在林景如旁边。
“多谢公主。”
林景如不知对方来意,便安静地等着她先开口。
沉默不过片刻,骆应玉直接跳过寒暄,单刀直入:
“那日听你说想回学堂影响更多学子,本宫记得你还尚未及冠。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你想如何做。”
林景如垂着眸子,盯着地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蚂蚁。它此刻正四处打转,身边也没有同伴,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是有些焦急。
这话问得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是以学子身份留在麓山书院,自然没人肯听她那些关于“女子”的“悖论”。但若以夫子的名义,饶是她再如何天才,也实在难以服众。
她心中已有打算,却不是能与外人说道的。
骆应玉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本宫这里,也有一条出路,端看你,愿不愿意了。”——
作者有话说:嘴硬最强王者:骆应枢
第124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本宫这里, 也有一条出路,端看你……愿不愿意了。”
一阵风吹过,骆应玉的话语在庭院中轻轻回荡。
林景如抬眸, 正对上对方静静注视的目光。那眸色浅淡,波澜不兴, 辨不出情绪。
她移开视线。
面对这接二连三从天而降的机遇,她并非全然不动心, 只是她不敢轻易应承。
与皇室中人牵扯过深,于她而言无异于在悬崖边游走。一旦露出一丝破绽,等待她与林清禾的,便是万劫不复。
“公主厚爱,小人惶恐。”
她脊背挺直, 姿态从容,在骆应玉面前并无半分卑微之感,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
“小人不过一介寒微,比小人出众者不知凡几,如何当得起公主如此青眼?”
骆应玉的目光落在庭院深处。深秋萧瑟,花草早已枯黄萎谢, 唯余几株常青树尚自挺立, 为这寂寥的院落添一抹绿意。
闻言, 她转过头来, 将林景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目的。
“本宫愿意给你机会, 自然是因为你身上,有本宫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你既然有心扭转女子的局面, 何不再往深处想想。”
骆应玉深深地看向她,意味深长地道:“本宫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林景如默然不语,心中却已明白了她所指为何。她抬起眼,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数月前,本宫收到阿蛮的信,说麓山书院有一学子标新立异,不惜冒着得罪江陵世家的风险,为那些寡居无依的妇孺专门辟了一条街,让她们做些买卖谋生。”
说到这里,骆应玉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脸色和煦了不少。
“当时本宫还觉得奇怪,本宫一直想做却尚未做成的事,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抢先一步实现了。那时我便想着,若有机会,定要结识一番。”
林景如听罢,心中防备未减分毫,面上却适时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并未全然相信。
骆应玉缓缓敛下唇角那缕浅笑,目光淡淡掠过她,继续道:
“自我朝立国以来,女子生存艰难,这一点,本宫与你所见略同。如今你既已迈出这一步,便足以证明,你与本宫一样,看见了旁人未曾看见的那些阴暗角落。”
林景如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轻声道:“公主如今也看到了,那‘女子市集’……已然被叫停了。”
“所以本宫才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林景如心中对这个答案已有一个隐隐的猜测,却不敢当真。
堂堂一朝公主,驸马更是当朝丞相,若真要做什么,总比她这个白身出身的“穷书生”来得方便得多。
骆应玉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优雅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金簪,眼睑半垂声音不疾不徐:
“你饱读诗书,想来也该知道朝中形势复杂。本宫虽是公主,却也是女子。”
她点到即止,相信对方定能领会其中深意。
听完这番话,林景如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面上却不显分毫,反倒更加谦卑地开口:
“小人愚钝,还请公主明示。”
骆应玉侧头,并未回答,目光落在她故作疑惑的脸上。良久,轻笑一声,不疾不徐直接挑明:
“不瞒你说,本宫在京中办了一间小小的私塾,专教那些有心读书习字的女子。学生不少,夫子却是紧缺。你若愿意,不妨随本宫一同回京,助本宫一臂之力。”
见她沉吟不语,骆应玉状若无意道:“自然,若你将来仍想考取功名,驸马那边,本宫也会为你周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林景如退路。不会将她困在那方寸之地一辈子,若想继续科考入仕,苏鸣珂亦会帮她谋个好差事。
话已至此,林景如心知肚明,若再不答应,便是不识抬举了。
一来,她对骆应玉口中那间“女子私塾”确实意动。比起教习男子,直接让女子从心底改变观念,其意义更为深远。
二来,骆应玉与骆应枢不同,她是女子,更理解女子的处境。但她是公主,更是当朝丞相夫人,一言一行皆被所有人看在眼中。稍有不慎,亦是万劫不复。
这一刻,林景如忽然又生出对这世道的深深厌恶。
若女子能如男子一般,不受世俗桎梏,亦能仗剑走四方,何至于陷入眼下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想应下,可她的身份到底是个隐患。
林景如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深深做了一揖。
“公主仁爱,为天下女子所做的这一切,小人代她们谢过。承蒙公主厚爱,小人本不该推辞,只是心中惶恐,加之家中琐事繁多,还望公主宽限些时日,容小人好生思量一番。”
骆应玉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闻言并未因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恼怒,反倒因她这个谨慎的性子,更高看了她一眼。
她起身,善解人意地将她扶起,神色依旧冷艳,语气也带着几分大度:
“自然,兹事体大,你好好想想也是应当的,本宫不急。”
“对了。”扶她起身后,骆应玉忽然朝身后抬了抬手,“驸马回去后,还记挂着你的身子,特意让人过来瞧瞧。”
她语速缓慢,目光落在林景如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林景如望向从角落缓步走上前来的白胡子老者,脸色倏然绷紧。
“多谢丞相与公主美意,只是小人的身子……”
“葛神医医术高明,他出手,保管你药到病除。”
骆应玉已坐回锦凳之上,未曾看她,只轻描淡写地一句话,便将林景如未完的推辞尽数堵了回去。
林景如望了望那位“葛神医”,又垂眸望向端坐在一侧、静静品茶的骆应玉。
长袖之下,她狠狠掐了掐指尖。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瞬间清醒。
“还请公子伸手。”
她望向无动于衷、安坐如山的骆应玉,心知这一遭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于是依言伸出左手。
冰凉的指尖搭上手腕,葛神医轻轻按压着跳动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
林景如面上平静如水,藏在袖中的右手掌心却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葛神医诊脉的手,生怕对方诊出什么端倪来。
安静的气氛缓缓蔓延。
片刻后,葛神医示意林景如换一只手,她依言换了右手。
不一会儿,他便收回了手,朝骆应玉拱手回道:“公主,这位公子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寒气入体,脾胃虚弱,似有先天不足之症,需得好生调养一番。”
骆应玉看过去,只见葛神医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她眉心微蹙,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林景如的喉结处。
林景如正垂眸整理宽袖,仿佛浑然未觉二人之间的细微互动。
“既如此,葛神医便给林公子开一副调理的方子吧。”说着,她站起身来,“本宫乏了,你也好生修养。至于方才所议之事,希望不要让本宫失望才是。”
“是。恭送公主。”
待那位葛神医开好方子离去后,林景如故作镇定地坐回躺椅之中。
直到此刻,她那颗几乎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在胸腔里飞快地跳动着。
若四下无人,只怕她早已撑不住身子,软倒在椅中。
方才骆应玉与葛神医之间的互动,林景如看得真切,也正是那一刻,高高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了地。
原来,自昨日苏鸣珂说要遣大夫来为她诊脉调养身体后,她便越想越不安,连夜让林清禾赶回家中,取了那秘药回来。
葛神医没能看出异样,正是那药的功劳。
那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脉象,若是男子服用,便会呈现女子的脉搏。若是女子服用,则会显出男子的脉象。
自打骆应玉落座,她便注意到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位老者,须发皆白,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尤其是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提着药匣的小厮。
于是趁人不备,她悄悄将那药服了下去。
她此前从未用过,不知药效何时发作,也不知这药是否真的管用,所以才那般紧张。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林景如刚平复片刻,便见林清禾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阿兄,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话音未落,林清禾已站到她身旁,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
林景如接过,问道:“何人给的?”
“我出门回来时,正好遇见了温大人家的小厮,他托我拿来给你。”
林景如已打开了匣子。
里面放着两封书信,还有一个白瓷小瓶。
林景如随手将瓷瓶取出搁在一旁,先展开书信看了起来。
那信是温兆南寄来的。因他寄信时林景如尚在狱中,故回信里大多是些安慰宽解之语,并说定会让温奇查明真相云云。她粗粗扫了一眼,便搁到一边。
另一封是温思瑶写的,那瓷瓶里的药也是她放进去的。
两封信看完,林景如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一抬头,便见林清禾蹲在一旁,眼珠四处乱转,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
“阿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院子里其他人听见,“我看那温家小姐对你……”
话没说完,便被林景如敲了敲头,打断:“女子清誉,不得胡说。”
姐妹俩一起长大,她怎会不知自家妹妹的想法。
林清禾立即捂住了嘴,只留下一双杏眼骨碌碌转不停。
片刻后,她话锋一转:“方才我回来时,远远看见永乐公主从咱们院子离开了……她没发现什么吧?”
林景如摇了摇头:“无事,那药效果霸道,没让人看出来。”
林清禾闻言,顿时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着“那就好,那就好”。
林景如扯出一丝笑,却没心思与她玩闹。她的思绪已然飘远,落到了方才骆应玉提及的那间“女子私塾”上,久久未能收回。
第125章 给林公子好生‘梳妆打……
昏暗的密牢深处, 几声凄厉的惨叫穿透厚重的石壁,紧接着是鞭子破空的凌厉风声,一下又一下, 反复抽打在血肉之躯上。
一人被捆缚在十字木架之上,衣衫早已褴褛不堪, 浑身上下纵横交错着触目惊心的血痕。
自伤痕处冒出的血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很快渗入泥土消失不见,唯余满室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又是一道鞭子声响起,被打之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高高扬起。
被血汗浸透的头发胡乱黏在脸上,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施明远。
他已记不清自己被掳来几日了。只记得那日父亲得知林景如被永乐公主救走, 便安排他外出躲避风头。
谁知行至半路,便被一伙人劫持至此。
他的嗓子早已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整个人全靠十字架上的绳索固定, 被折磨了这么久,几乎已瘫软成一团。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下一刻,蘸了盐水的鞭子便又呼啸而至, 在旧伤未愈的身体上留下更深的血痕。
行刑之人尚且仍觉不够, 随手搁下皮鞭, 转而拿起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
施明远眼皮沉重, 眼睑半阖。模糊的视线中, 一双黑靴闯入眼底。他艰难地抬眼望去, 只见那人手持赤红烙铁,正一步步逼近。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早已麻木的身体,疯狂挣扎起来。他张了张嘴, 想要求饶,喉咙却干哑得发不出半个音节,只能拼命摇头,面露哀求。
那人根本不为所动,眼也未眨,便将烙铁径直按向他的胸口。
“呲喇”一声,刑房内顿时弥漫起衣物烧焦与皮肉灼烤的混合气味。
施明远终究没能扛住,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后,头一歪,径直昏死过去。
刑房隔壁,平淡面无表情地站在小窗前,冷眼看着施明远受刑的全过程。
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暗牢。
新云苑。
骆应枢靠在软枕当中,右腿曲起,搭在膝上的手指捏着一封烫金请帖——那是王祎方才亲自送来的秋日诗会邀约,说是秋意渐浓,正宜赏菊品诗。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庭院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平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殿下。”
骆应枢回过神,眉梢微挑,随手将请帖丢到矮几上,缓缓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腰骨,随口问道:
“如何?”
“只剩半口气了。”平淡略一迟疑,敛下神色,低声劝道,“殿下,施氏虽远在江陵,但族中仍有不少子弟在朝为官。施明远又是施氏家主之子,若真闹出人命……”
骆应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指尖轻轻敲动,似在斟酌。片刻后,指尖一顿,他唇角似笑非笑:
“本世子心中有分寸,不过你既然如此忧心,便将人丢回施家去吧,莫要污了我的地盘。”
平淡听出他话里的不喜,连忙请罪。骆应枢却并非真要计较,只随意摆了摆手。
平淡犹豫片刻,又忽然开口:“殿下,此事……需要属下‘不经意’透露给林公子知晓吗?”
“本世子的事,何时轮得到她过问了?”骆应枢当即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平淡垂首不语,只当自己没听见,心中却门儿清。
殿下命他将施明远掳来关入暗牢折磨,还特意吩咐“别让人死了”,不就是为了给林景如出气?
若不然,依殿下的性子,暗中寻个机会处置了便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还要留人一口气?
多日前的风言风语他并非没听见,只是从不放在心上。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殿下、为殿下分忧,其余的,他不愿随意揣测。
方才那一问,也不过是出于为殿下考虑。若是林景如知道了这些,或许二人之间的关系便不会像从前那般紧张了。
尤其是在殿下如今这般隐约示好的情形下。
骆应枢望着平淡这副平古无波的脸,心中生出几分不自在,仿佛被他看穿了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下去处置。
平淡刚退出去,平安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殿下,吉光阁将做好的衣裳送来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女,手中各捧着几套新制的成衣和几匹锦缎料子。
骆应枢抬眼,目光在那几件成衣上停顿了一瞬。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漫不经心地朝平安勾了勾手指。
“本世子有事吩咐你。”
他在平安耳边低语几句,随后又缓缓靠回软枕之中,催促道:
“快去。”
平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正要领命退下,却又被骆应枢叫住:“罢了,本世子亲自去。”
说着,他一改方才的郁色,心情颇好地率先走出门去。
三日后。
骆应枢大摇大摆走进了林景如修养的院子。
进屋后,便看见林景如正垂着眸子,靠在床上安静看书。
进屋时,林景如正靠在床头安静地看书。
经过二十余日的休养,加上他让人将补药源源不断地送来,她身上伤势已愈合大半,只余几处伤及筋骨之处尚未痊愈。
李郎中自那日离开后,又来过几次,见她无大碍便不再登门。后来林清禾去取药,却被告知他已匆匆收拾行囊回了老家。
听见脚步声,林景如只随意瞥了一眼。
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女手中捧着的几套颜色淡雅的成衣时,视线略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页。
见她这般忽视自己,骆应枢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赌气似的轻咳了两声,想借此引起她的注意。
谁知林景如恍若未闻,眼皮也未动一下,不紧不慢地又翻过一页。
“林景如,你没看到本世子吗?”骆应枢装不下去了,直接开口,脸上怒容明显,却并非真的动怒。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林景如头也未抬,嗓音平稳,带着一丝敷衍了事的意味。
“呵。”
骆应枢不满地轻哼一声,转身朝身后两个侍女吩咐道:“去,给林公子好生‘梳妆打扮’。”
他将“梳妆打扮”四字刻意加重,目光不经意间看向那个纹丝不动的清瘦身影。
“是。”
林景如这才抬起头,眉头微蹙,眼底满是“你又想作什么妖”的警告。
骆应枢当看不见,施施然在软榻上坐下,望着那两名捧着衣衫的侍女,一步步朝床边走去。
林景如随手将书搁在一旁,下意识坐直身子,眼中满是警惕。待那二人走近,她才看清,她们手中捧着的,分明是女子的衣裙!
她呼吸猛地一滞,反应过来骆应枢要做什么后,眼神如刀般射向他。
“殿下这是又想到什么‘好主意’来折辱我了?”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
相比她平静面孔下极力压制的怒意,骆应枢看她总算恢复了一贯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模样,一改方才的郁闷,心情大好。
“怎么?修养了许久,你就不想出门见见你书院里的同窗?”
侍女已站到床边,但林景如浑身像长了刺一般,死死盯着二人。两人犹豫了一下,没敢强来。
骆应枢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这么看着她,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林景如冷笑一声,视线从那些女子衣裙上飞快掠过,故意激道:“我倒是不知殿下何时有了这般癖好,想看男人穿女装。还是说……”
她微微歪头,嘴角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
“还是说,殿下真像外界传言那般……”她顿了顿,浅淡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学着他一样似笑非笑,“是个断袖?”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如同一阵风,飘飘荡荡散在屋内。
两名侍女闻言当即变了脸色,飞快看了林景如一眼,随即将头死死埋到胸口,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林景如本以为这样激他,骆应枢定然会恼羞成怒、拂袖而去。却不想,他只是挑了挑眉,不为所动。
“随你如何说。”他轻轻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道,“本世子今日就带你去看看,你看不上的权势,到底有多重要。”
说完,也不管林景如脸色究竟有多难看,只是吩咐道:“替她更衣。”
“小心些,她身上还有伤。”想了想,他又沉声补了一句。
骆应枢没有看男子换衣的癖好,吩咐完便起身出去了。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将衣物放下,伸手就要去解林景如的外衫。
因得了骆应枢的叮嘱,二人动作格外小心,唯恐伤着她。
林景如趁她们犹豫间,自己挪到了床内侧,抬手挡开伸来的手,脸色阴沉得难看。
三人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眼看林景如不配合,其中一个侍女小声哀求道:“公子,您别为难奴婢们了……换上吧,不然殿下定不会饶过我们的。”
林景如抬眸,从她恐惧害怕的脸上掠过,落在床边那几件女子衣裙上。她脸色紧绷,眉眼半阖。
片刻后,她抬起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门外指了指。
“我不喜旁人近身,你们出去,我自己换。”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第126章 你,我也不会放手
骆应枢立在庭院中, 耳边是平淡压低了声音的禀报。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眉目间寒意更甚。
“一群蝼蚁, 也妄想动我的人?”
平淡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敛下眉间神色, 垂首不语,权当未曾听出那话里藏着的深意。
骆应枢将手背至身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状若无意地开口:“他们不是喜欢听坊间那些奇闻轶事吗?我记得,他们与陈家走得颇近……”
平淡抬头,便见他身上一闪而过的肃杀之意,心头一凛。
“都太闲了些。”骆应枢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寻点事给他们做。”
“属下明白。”
今日天气尚可,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回暖的假象, 斜斜洒在他身后,衬得他整个人身长玉立。
他在院内站了一会儿,刚转身便看见侍女推门而出,眉头微微皱起。
“不在屋内伺候, 出来做什么?”
其中一人正欲开口解释, 但骆应枢已经自行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 林景如坐在床沿, 望着面前那套衣裙微微出神。
听见房门响动, 她以为是来催促更衣的侍女, 正欲开口让人退下,骆应枢的身影便闯入了眼底。
骆应枢看见她这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两分犹豫。
此前林景如与他那番关于“权势”的争执, 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他一度怀疑,林景如不愿科考,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她所言,天下人才众多,确实不缺她一个。除了希望她替百姓做主外,这其中,也藏着他的一份私心。
这份私心从何而来,骆应枢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不想日后回到京城,便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与其让她在江陵默默无闻一辈子,不如随他一起去京城,一展身手。
强迫人的确不对,可只要一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消失在人海中,他便坐不住。
既然她说“权势未必就是全部”,那他便用事实告诉她,权势究竟有多重要。
“怎么?怕折面子不敢穿?”他歪头看她,眼底并无怒意,却故意摆出一副嘲讽的模样,“还是说,要本世子亲自动手?”
林景如眉头还未舒展,看见他这副嘴脸,恨不得将人揍一顿。她虽武艺不济,却不影响她反唇相讥。
“殿下倒是热心,就是不知盛亲王得知独子是断袖,会不会当场气晕过去。”
听她又提起“断袖”二字,骆应枢一直以来刻意忽视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不由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
“随你如何说,如今你在本世子的地盘上,只能任我宰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猎人寻到了猎物,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索性直言:
“你看不上的权势,我有。你,我也不会放手。你越是想要逃离,本世子越是不如你的意。”
丢下这一句,他根本不给林景如插话的机会,转身便走。那步伐匆匆的模样,像极了落荒而逃。
望着那道背影,林景如张了张嘴,眼底满是震惊,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脑子里不断回响那句“你,我也不会放手”。
骆应枢……难不成真是断袖?
林景如掐了掐指尖,眉头狠狠皱在一起,视线再次移到床上的衣裙上。
若他真是断袖,那让她穿女装,便只是对方的恶趣味,说不定自己反倒更安全。只是……这人何时把心思转到她身上来了?
这一刻,林景如仿佛像是发现了真相一般,这段时日骆应枢所有的反常,终于有了一个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套浅绿色的衣裙。
骆应枢走出房门后,指了指里面,吩咐道:“去给她更衣。”
“殿下,林公子方才说,不喜旁人近身,让奴婢们出来等着,她自己换。”
骆应枢闻言,当即愣住。
他这才想起,林景如的确不喜旁人触碰,便是受了伤,除了昏迷那几日是李郎中代为处理,醒来之后便一直是自己动手。
回想方才自己那番“多嘴”之语,他脸色顿觉浮现一丝尴尬,轻咳一声,不等林景如穿戴完成,便径直离开。
可没走出几步,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这是他的府邸,他的院子,他跑什么?
他又不是真的断袖,又在心虚什么?还是说……他对林景如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心?
这个念头一起,骆应枢整张脸都纠结了起来。
他很确定,自己并非断袖。那他现在对林景如,究竟是个什么情感?
惜才?可又隐约觉得,并不全然如此。
他想不通,带着几分逃避的心思,不再细想,径直走到庭院的石桌前坐下。门口那两名侍女已然入内,正在为林景如梳妆。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景如身着女装的模样……
骆应枢觉得一阵脸热,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将视线移至不远处的房梁之上。
等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朝屋内走去。平日稳健的步伐,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
一进去,却只看见一个背影。
林景如的梳妆已经完成。
平日高高束起的墨发被打散,被侍女一双巧手梳成高髻,发簪与步摇稳稳插在发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流苏轻轻晃动。
那两名侍女正低头整理着她身上的衣裳,将衣角的褶皱一一抚平。林景如微微垂首,整张脸藏在胸前,隐约可见一截光洁的后颈。
骆应枢目光闪了闪。
那道背影纤细修长,看着比寻常男子瘦弱一些。若非清楚站在面前的是林景如,他恐怕也会认错。
侍女的动作很快,将衣裙整理妥当后,便退到了一旁。
林景如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自穿上这身衣裙、又被重新梳妆,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
若她真是个男子,此举无疑是十足的羞辱。可她本就是女子,除了担忧身份被有心之人识破,并无其他顾虑。
尤其是在隐约觉得骆应枢是个“断袖”之后。
穿衣裳之前,她又将胸前束紧了几分,因此换上女装后,胸前依旧平坦。加之送来的这套衣裙并非轻薄夏衫,倒看不出什么破绽。
两名侍女一退开,林景如便坦然转过身,双目直直与骆应枢对视。
骆应枢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
她本就生得清俊,平素做男儿装扮时,眉目间的棱角与疏冷便已让不少女子暗自侧目。
此刻换上这身女儿家的衣裙,胭脂薄薄覆面,浅淡的红唇透出几分鲜有的气色,眉间描了一朵小巧的梅花钿——本是娇柔的妆饰,却因她眉眼间那股惯常的冷淡,生生衬出了几分凛冽之意。
不是寻常女子的温婉,倒像是一柄被绸缎裹住的利刃,美则美矣,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锋芒。
“殿下满意了?”
清朗的声音一出,瞬间便将骆应枢飘走的神魂拉了回来。他目光闪烁,脸上掠过一丝被晃神后的心虚。
方才因惊艳而短暂停滞的心跳,重新开始跳动,只是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她就那样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被羞辱后的扭捏或羞愤。
愈是这般坦荡,骆应枢便愈觉得自己卑鄙,竟想出这样无耻的法子来逼她就范。
可真成功了,他心中又不自在了。
他移开视线,压下心底那丝明显的悸动,嘴硬道:“真丑。”
可那下意识偷看的眼神,实在让这话没什么可信度。
林景如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这副模样,反倒让她愈发肯定,这厮不过是借着羞辱她的由头,满足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趣味。
她并不反驳,只是嘴边讽刺的意味更浓,坦然地点了点头:“这衣衫,难道不是殿下自己挑的?”
方才两名侍女乍见她换了装束,也忍不住闪过惊艳之色。
因林景如并未迁怒她们,二人在她面前明显放松了几分,梳妆的间隙,便忍不住将衣裳的来历讲了出来。
林景如这才知道,这身衣裳原是他的手笔。
骆应枢被噎了一下。
“衣裳自然是好的,”他轻哼一声,丝毫不肯落了下风,“本世子说的是你丑。”
林景如头一回这般正大光明地换回女装,倒没什么新奇之感,神态坦然地仿佛本该如此。她越是这般,骆应枢便越是忍不住将视线往她脸上看。
胭脂的缘故,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硬朗与棱角,眉眼间柔和了许多。恍惚看去,与寻常女子何异?
他忽然有些后悔。
即便与她争执,也不该使这般下作的手段。尤其是……她这副样子,实在太过招眼。
正欲开口让她换下,却听林景如道:
“殿下这样不遗余力地贬低小人,莫非是怕小人抢了您的风头不成?”
“笑话!”骆应枢掩饰般轻呵一声,“想抢本世子的风头,你还不够格。”
说完,他率先走出房门,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还不跟上。”
林景如没动,只是问:“去何处?”
骆应枢停下脚步,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说了,自然是让你看看——权势,到底有多重要。”
第127章 殿下若想看,尽可正大……
马车内。
林景如坐在靠门一侧, 身子倚着车壁,正闭目养神。
骆应枢端坐上首,女子特有的脂粉香气一阵阵钻入鼻间, 并不刺鼻,甚至带着几分清雅好闻。
他的目光时不时从林景如脸上一扫而过, 眉宇间的躁郁半分不曾消退。
即便他已经极力克制不去看她,但那目光犹如车外高悬的秋阳, 灼热得仿佛要将人烫穿。时不时落在脸上,林景如实难忍受,倏然睁眼。
骆应枢打量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就这么直愣愣地与她对上了。
本是仗着她看不见才敢偷看,如今被当场抓包, 骆应枢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下意识想要移开目光,却又想起——他正大光明地, 心虚什么?
于是眉头一挑,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殿下若想看,尽可正大光明地看。”她言语缓慢,眼底透着几分冷漠, 脸上没有丝毫扭捏之意, 仿佛本该如此。
她越是坦然, 骆应枢便越是不大自在。他因这“男扮女装”的模样, 脑海中思绪乱成一团, 反观对方, 姿态从容,情绪平和,丝毫未受“女装”影响。
骆应枢胸口生出淡淡的郁闷。
他压下心底莫名的不虞, 将脸撇向右边,从车壁的箱匣里翻出一条丝帕,抬手朝她丢去,语气生硬道:“戴上。”
“你这长相,若真被他们发现与‘林景如’如此相似,明日坊间那些传言便会被彻底坐实,本世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说完,便靠在软枕中,兀自闭目养神起来。
林景如低头看去,丝帕质地柔软,是上好的丝绸。
她想到那个“断袖”传言,轻呵一声,并未拒绝,毕竟那传言也与她有关。
哪怕她不是真的男子,也不想让人误会至此。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车内铺了许多柔软的皮草,坐在里面感觉不到半点颠簸。
林景如不知骆应枢要带她去何处、有多远、又有何人在场,总归是拗不过去,干脆又合上眼,养精蓄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现如今是骆应枢身边的人,无论何种席面,都不必她出面应付。即便有人注意到她,碍于骆应枢,也不敢拿她如何。
这般想着,林景如放松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郊外一座庄子的门前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平安的禀报声。
骆应枢仿佛迫不及待,话音未落便已率先起身,准备躬身出去。却在下车前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榻上早已备好的大氅:
“披上再出来。”
目光从她单薄的身子一扫而过,又触及到她还未蒙面,眉头轻皱:“还有脸,挡住。”
他一说完,矮身钻了出去。
林景如早就瞧见了这件与她衣衫同色的大氅。
上面以金丝绣出一幅雅致图案,隐隐泛着奇异的光彩,颜色淡雅,内敛低调,并不打眼。
指尖缓缓滑过上面绣着的翠竹,外面传来一声轻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不再多想,伸手将大氅穿上,又拿起丝帕遮住半张脸,唯余一双清冷的眸子露在外面。
门房机灵,早就迎了上来,正谄媚地引着骆应枢往庄子内走去。
直到余光中出现了林景如的身影,他才提步朝内走去。
骆应枢的步子并不快,迁就着林景如新伤未愈。
门房见骆应枢的马车上还有一女子,当即多看了两眼。
只是林景如面覆轻纱,看不清长相,仅凭露出的那双眸子,便知对方容貌不俗。
他的眼神悄然在二人之间来回打着转,自以为隐蔽,殊不知骆应枢心头的火气已然到了顶。
骆应枢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地发出警告:“你若再乱看,小心本世子剜了你的双眼。”
门房愣住,立即跪下求饶:“世子恕罪,世子恕罪,小的知错,知错了。”
骆应枢不为所动,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门房哪还敢多想,当即应是,连滚带爬地远离了二人视线。
一阵脂粉香气缓缓钻入鼻间,骆应枢心中那分不痛快更甚。他不知这不痛快从何而来,只知此刻看林景如,哪哪儿都不顺眼。
他轻哼一声,看也不看身后之人,无需旁人带路,自己便大步向前走去。
林景如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的不悦,没有放在心上,只当骆应枢又在发疯,面色不改地跟了上去。
见她如此,骆应枢心头的火气又大了几分。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走了几步后,却又生生慢了下来。
林景如只作不知,沉静地缓步而行,生怕走快了牵扯到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骆应枢对这庄子似乎并不陌生,带着她绕过九曲长廊,穿过后花园的假山,最后停在一座偌大的园子前。
远远地,便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言语高昂,很是热闹,笑声更是络绎不绝。
骆应枢还未露面,便见一白衣男子带着不少人匆匆迎了上来。
“兰庭见过殿下。”
林景如站在骆应枢后面,将所有人的模样看得真真切切,她认出那群人中不仅有官宦与世家子弟,还有不少书院同窗。
而说话之人,正是不知何时回到江陵的礼部侍郎之子——王祎。
她回想起早些时候,骆应枢说的“带你出来见见同窗”。
原来是这么个“见”法。
王祎等人走近了,见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子,不由看去,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随即疑惑与惊讶充斥众人心头,却没人敢多嘴一问。
察觉到他们的眼神都落在林景如身上,骆应枢心中不喜,眉头再次皱起。
王祎一贯人精,这点不喜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于是顿了顿脸色,立即将话头又引到了骆应枢身上,毫不掩饰的惊喜道:
“殿下大驾,未曾出门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骆应枢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他率先走到前面,闻言漫不经心道:“本世子也是路过,上次看了你的拜帖,想起你们在此赏菊赏花,莫要因为本世子的缘故,坏了这大好的兴致。”
“有殿下在,大家的兴致只会更高。”王祎将人引至上座,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掠过林景如,眼神微闪,笑着继续寒暄,“殿下不知,今日他们准备作飞花令,彩头是南朝王叶阳的孤本。”
王叶阳乃南朝最具盛名的谋士,其所著的治国策令后世无数读书人倾倒。只可惜后来他不少字画书稿皆被焚烧,难寻踪迹。
此刻听闻有此孤本,便是一直当鹌鹑的林景如,也微微抬眼看了过去。
这样难得的孤本,没人不喜欢,包括林景如。
骆应枢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什么赏菊吟诗。
余光看向岿然不动的林景如,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林景如如今身着女装,又蒙着脸,在场之人虽有不少是朝夕相处的同窗,但这样改天换地的模样,即便有人觉得熟悉,也不会有人联想到她身上。
于是她直接在骆应枢的左边坐下。
这副坦然模样,让暗中观察的不少人看傻了眼,纷纷猜测这个女子的身份。
王祎也跟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吩咐小人为她新添一盏茶水,很是贴心。
林景如对这些人的目光早有预料,但她并未解释。从她决定穿上这身衣裳起,便已准备好接纳各色打量的目光。
王祎在骆应枢的右边桌面坐下,笑着低声为他介绍他没到场前的情形。
当提及早些时候众人谈及“女子市集”一事时,骆应枢眼底才显出几分兴致。
他的目光飞快瞥过一旁看不出神情的林景如,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王祎在骆应枢初到江陵后不久,便因事告假回了京城,并不知这中间几月发生的细节。
他只知温奇令林景如推进“女子市集”,后来不足三月便被叫停。
回来后,盛兴街也尚未闭市,也不知此前骆应枢曾当着世家与官府众人放出的警告。
见他感兴趣,连忙将那些议论之人的话略提了提。因为摸不准骆应枢的心思,他便拣了些中肯的言辞,激进的争论半句未提。
骆应枢不想王祎竟主动提起此事,他坐直身子,抬手打断他:“既然你提到了,本世子忽然想起一事,那我便借你这诗会,与诸位聊一聊。”
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下座几人,最后落回王祎身上。
这副模样,让王祎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不等他说话,便见他扬声开口:
“本世子记得几月前,‘女子市集’开市时,麓山书院中有不少学子曾公然反对?甚至还在书院内多番呵斥?”
他指尖轻动,小巧的酒盏在手中缓缓转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并未看在场众人,这句状似轻描淡写的话,却成功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骆应枢说话时,并无太多情绪。一时间,没人摸清他为何会忽然提及往事来。
林景微微偏头,朝他看了过去。
席面瞬间安静。
王祎的目光不经意瞥过下首几人,脸上笑意不减,正想开口打圆场。谁知骆应枢忽然将手中的酒盏掷出——
“啪!”
酒盏落在众人面前,瞬间碎裂,碎片四溅。
第128章 “林景如。”
杯子碎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身旁的王祎吓了一跳。本还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当场变了脸色,纷纷起身屏息凝神。
骆应枢的目光缓缓地从所有人脸上掠过, 唇边笑意不减,却无端泛着寒意。
“在场诸位皆是读书人, 甚至不少人已有举人功名。如今你们看待那‘女子市集’,竟还是这般狭隘?”
他这副翻旧账的架势, 让底下几人冷汗直冒。
尤其是孙鹤羽。
孙家向来反对这道新政,家中姊妹听闻有了这个集市,纷纷闹着要出来见识,被他父亲孙宗岳严词喝止后,才歇了心思。
孙鹤羽自然清楚父亲对这事有多深恶痛绝, 此番闭市,背后亦有孙家的手笔。
如今看骆应枢这模样,便知他是来秋后算账的。
这次诗会名义上是赏花吟诗, 实则是王祎离京许久,特意借此机会与江陵的官宦子弟乃至世家重新走动。
此刻,他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眼看下面众人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他张了张嘴, 想打圆场,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若说方才他还不知骆应枢的态度, 到了此刻还看不出来, 那他这二十余年便是白活了。
开口解围, 会顶着得罪骆应枢的风险;可不解围, 今日这些被落了面子的世家和官宦子弟,只会把账算到他头上。
左右为难之际,便听骆应枢又道:
“你们觉得林景如所行之事违背了常理, 那你们告诉我,这天下难道只有男子,不需要女子吗?”
林景如眼神一变,微微侧头看去。
骆应枢面色难得沉静,带着几分风雨欲来之感,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我大夏的未来,不单要看那些顶天立地的大事,也要看细微之处的小事。”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我们身上穿的衣衫、用的帕子等物,哪一样不是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本世子长这么大,还从未听过‘绣夫’这回事。”
“而‘女子市集’,不过是给了诸多女子一个机会,让她们能够立于人前,自力更生。”
林景如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去,心中却早已翻涌不息。
当初二人在马车上争执时,他还让她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收起来。可如今,他反倒言之凿凿,说出这个世道也同样需要女子的话来。
她忽然又想起那日骆应枢斥责她对他有“偏见”一事。
难道,自己真是误会他了?
林景如开始逐渐怀疑起她的判断来。
这一番敲打之语,并非所有人都服气,只是碍于骆应枢的身份,不敢出言反驳。
他不知林景如心中所想,也丝毫不给王祎半分情面。指尖轻敲台面,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
“可现在,尔等不仅反对,还觉得那‘女子市集’辱没了你们的身份。怎么?难道这天下女子就不能自力更生?”
“这是什么迂腐思想!”
说着,他语气倏然一厉,猛地一拍桌案,将不少人当场震慑住,脸色隐隐泛白。
“若有朝一日,尔等侥幸中举、入朝为官,不仅要研习旧法,也当学习新政。唯有不断推陈出新,我大夏方有未来。”
此言一出,底下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开口反驳:
“殿下这是什么话?‘女子市集’乃是陛下亲下口谕严令禁止的,殿下如今公然提及,岂非是对陛下的做法不满?”
说到一半,他身旁的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袖摆,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可那人眼底满是激愤,哪里还听得进去,抬头直视骆应枢,一口气将心底的想法全倒了出来。
难得的是,骆应枢没有打断他。听完之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寒彻入骨的冷笑。
他姿态慵懒地靠在圈椅之中,右手搭在面前的桌面上,指尖没有规律地轻轻敲动。
“你是何人?”
“小人出身太原王氏,曾祖父曾任御史中丞。”
“哦?原来是御史之后。”
王佩川当即挺直了胸膛,却在下一刻,一道凌厉的风滑过空气,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一根竹箸稳稳地插入了他面前的桌面,被震碎的碗碟瞬间四散飞溅。
他低头看去,脸色顿时一白,膝盖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本世子的不是?”骆应枢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本世子虽未回京,但这其中的内情,我一清二楚。诸位放心,这些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底下的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人群中的孙鹤羽闻言,头又低了几分,生怕被波及。
骆应枢说罢,抬眼扫视一圈,问道:“孙家何在?”
到场的有好几个姓孙的,可值得他单独提及的,唯有四大家族之一的孙家。
孙鹤羽当即呼吸一窒,胸腔里的心跳不断加快。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些时日施明远与陈玏智的下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非圳……见过殿下。”
骆应枢打量了一番,眉角微微一挑,他抬手,朝他勾了勾,示意他上前。
孙鹤羽压住心底的恐惧,沉重地迈步上前。
“殿下?”
“回去告诉你父亲,别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们孙家做了什么。你们那些阳奉阴违的勾当,本世子都记下了。”
他看着他,嘴角分明带着一丝笑意,言辞也颇为含糊,可孙鹤羽却听懂了,瞬间寒意席卷全身。
孙鹤羽打了个哆嗦,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当即跪下求饶:“殿下明鉴!我父亲是受人蛊惑,望殿下恕罪!”
眼看局面渐渐失控,王祎再也坐不住了,僵笑着打圆场:
“殿下息怒。我想孙兄并不知其中内情,诸位同窗也不过是随口一言,并无其他想法。今日得殿下教导,实乃我等之福。日后若有机会科考,定当谨记在心。”
他一说完,底下众人齐刷刷跪成一排,纷纷附和:“我等定然谨记殿下今日教导,还望殿下息怒。”
骆应枢却不理会,目光落在其中几人身上,继续点名。随即他招了招手,平安应声上前,他吩咐道:
“拖下去。”
“是。”
平安领命而去,外面很快走进来几个训练有素之人,一人拖一个,将人拉出了众人视线。
“殿下息怒!”
几人挣扎着求饶,却都是徒劳。
很快,外面便传来几声嚎叫。在场众人当即变了脸色。
林景如认出,那几人皆是江陵世家子弟,还有几个书院同窗。
但这里面,竟没有贺孚。
旁人都是一副生怕被波及的模样,唯独贺孚面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惧色,神情坦荡自然。
见那几人被拖走,甚至连个余光也未分给他们。
林景如打量的目光并不算明显,但贺孚对旁人的视线向来敏锐。不等她收回视线,两人的目光便撞到了一起。
贺孚看清是她,眼底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似震惊,又似不可置信,又或者夹杂着别的什么。
贺孚心思细腻,善于观察。他这个反应,让林景如有些奇怪。她目光微闪,迅速收回了视线。
“方才这些人,并非本世子冤枉了他们。”骆应枢冷笑两声,“本世子虽许久不曾去书院,但哪些人出言不逊、哪些人心存不满,我心中清清楚楚。若再让本世子知道你们对皇家不满、对新政多有埋怨,别怪本世子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别忘了,这天下,终究姓骆!”
此话一出,既是宣示皇权威严,也是对在场之人的严厉敲打。
他脸上的笑意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威压。除了林景如还稳坐于侧,其余的已齐刷刷跪了一地。
“殿下息怒。”众人齐声开口。
林景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他所谓的“让你看看权势有多重要”,便是如此?
轻纱之下,林景如唇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意。
这副场景,恍惚间让她回到了第一次与骆应枢见面的时候。那时他一脚踹翻施明远,一贯嚣张气盛的施明远竟半句话不敢多言,甚至还得赔笑。
她那时不把所谓的权贵放在眼里,自然无所畏惧。可现在呢?是否还一如既往那般认为?
经历过被冤枉、又被迅速洗刷冤屈之后,她扪心自问,即便没有今日这一出,她心中的天平,也已不自觉地开始倾斜。
昔日奉为圭臬的东西,出现了一丝裂痕。
此时的林景如不知道,很快,这丝裂痕便会不断扩大,变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让她彻底改变念头。
一场闹剧结束。林景如不愿继续在那彻底冷清下来的宴席上干坐着,便借口如厕,起身离开。
方才被骆应枢教训的那几人,早已被家中奴仆匆匆忙忙抬回了家。
王祎脸上挂着假笑,心中分明恨极了骆应枢搅了他的宴会,却碍于身份不得不赔笑应付。
林景如不得不承认,整场宴席下来,的确处处都是“权势”的影子。
若非骆应枢有权有势,光是打了世家子弟这一件事,便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林景如如何看不出来,骆应枢不过是借着他们冒犯皇家之罪的借口,打了那群唱“女子市集”反调之人的脸面。
日后他们若是再说起,便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林景如静静地坐在湖边的亭榭内。湖面平静无波,偶尔有风吹过,才惊起一丝涟漪。
随着风起,涟漪也慢慢扩大。
一如她心底那道裂缝。
正出神间,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林景如转身,入目便是一张熟悉的假面。
“林景如。”
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汗毛直立——
作者有话说:掉马倒计时
第129章 你们在做什么?!
亭榭内, 两道身影一坐一立,气氛微微凝滞,落针可闻。
林景如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贺孚负手而立,看似平静地注视着她, 实则眼底带着惊疑与几分审视。
秋风轻轻吹动二人的衣角,林景如覆面的轻纱跟着晃动了一下, 她猛然惊醒回神,极力压制住心底的恐惧,脸上适时闪过一丝迷茫。
她后退两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故作疑惑地望着来人。
“这位公子是在叫我?可是认错人了?我不叫林景如。”
见她这般反应, 贺孚眼底多了几分迟疑。林景如当即又皱起眉头,做出一副被冒犯的姿态,冷下脸来:“公子好生无礼。”
“姑娘勿怪, 实在是姑娘……长得太像我一位同窗了。”得了训斥,贺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却忍不住重新落回去,心中的疑虑仍旧不曾消散。
林景如轻笑一声:“公子可真会说笑, 既是同窗, 那当是男子才对, 怎么会是小女子?何况, 天下长相相似之人何其多, 小女子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 不足为奇。”
贺孚闻言,意味不明地重复一句:“是啊,应当是个男子才是, 怎么会变成女子呢?”
林景如抬眼望去,他的眼神紧紧地攫着她,不曾移动半分,唇角弧度不变。这抹笑,无端令人后背发凉。
假装没听见对方话里的深意,稳住心神,随口应付了一句,便要离开。不想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
贺孚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看晃了眼。
林景如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来不及反应,脸已彻底暴露在对方眼前。
“果真是你。”贺孚回过神,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笑意渐深。
林景如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微不可见地一滞。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杀意。但面容已经暴露,她反倒愈发镇静。
一瞬间,她便掩下了眼底种种情绪,轻笑一身,摸了摸脸,坦然地望回去,不急不缓地开口:“公子真是好生奇怪,若是思念同窗,便去寻他便是,我观公子也是正人君子,何必拦着我一个女儿家不放?”
这声笑,在远离人群的亭榭内显得格外清晰。眉眼轻挑,带着几分与骆应枢同出一辙的张扬。
“还是说……公子别有所图?”事到如今,她反倒不再急着离开,在原地稳稳站定,看似调侃,实则警告道,“公子难道不知……我乃盛亲王世子府中的人?”
贺孚恍若未闻,不紧不慢地一掀衣袍,在石桌前坐下,抬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至对面,示意林景如,另一杯自己端起,缓缓送至唇边。
“我若非拿到铁证,自然不敢前来相认。”他放下茶盏,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我多日同窗,你了解我,我自然也了解你。”
这两句话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自然叙话般自然。
得知林景如是女子的那一刻,他几乎发了疯一般,狂笑出声。
昔日他一直想不通,林景如这样自视甚高的人,为何独独对科举一事避而不谈?
这件事困扰他许久,怎么也想不明白。按理来说,即便考不中,也不该连试一试都不肯。
除非……
这其中另有隐情。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他便势要挖出真相。
可林景如行事谨慎,不露半点破绽,同窗多年,鲜少有人知道她家中情况。若非有心打听,他也不会知道她还有个妹妹。
一直以来,她都藏得很好,他也没有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直到这次她受伤,才让他找到一丝破绽。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沉默了一刻钟,震惊、复杂,种种情绪充斥心头,竟一时缓不过神来。
他高兴,高兴于林景如竟是个女子。可高兴过后,又想到自己几次三番输给了一个女子,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林景如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自己露出来的双手。
那双手因常年伏案书写,指尖关节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根本辩无可辩。
可她并未慌张,连眼神都没变,反而大大方方地将手伸出来看了看:“公子盯着小女子的手,难不成我不仅与你同窗长得像,连手也相似?”
“相似与否,我想‘林姑娘’心中清楚。”贺孚笑了笑,一副混不在意她说了什么的模样,淡淡道,“只是……这么多年,我们大家都看走了眼,‘林姑娘’模样生得这样好,怎么我们这些人,一个也没怀疑过你女子的身份呢?”
他将“女子”两个字微微加重了语气,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脸上分明带着笑,眼底确实几分轻慢。
林景如歪头,做出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
“公子若认定我是,那我便是罢。”她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无奈,“只是公子可莫要在我家殿下面前提及,殿下可不喜欢别人说我长得像谁。”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忽然带了几分后怕。
“上次府内有人说我长得像府中一个书生,话还没说完,便被殿下一剑刺穿了胸膛,还下了口谕不许再提。我与公子还算投缘,这才提醒一二。”
她眼也不眨,谎话张嘴就来。
反正坊间早有传言说骆应枢是断袖,对“林景如”图谋不轨。既然如此,寻一个长得像“林景如”的女子放在身边,便显得十分合理了。
林景如不知贺孚如何笃定她就是“林景如”,但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不能自乱阵脚。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沉着冷静。
她脸上不露一丝破绽,神态自然得让贺孚都不禁生出了几分自我怀疑。
骆应枢断袖一事,是施家传出去的,真假不得而知。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骆应枢待林景如的确非旁人能比。
如若不然,何必出手救人?
而眼前之人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浑身的气质与说话习惯也与林景如有些差异。若单凭一张脸便认定眼前这人就是她本人,未免过于草率。
可下一刻,贺孚便将那丝怀疑甩到身后,缓缓一笑,看似温和地反问:“是吗?”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朝林景如走近。
他每走一步,林景如便不动声色往一旁退一步,直到再退无可退。
“公子还请自重。”
她说完便要绕开他,却被贺孚猛地拽住右手拉了回来。林景如挣了挣,却发现对方用了全力,根本挣脱不开。
贺孚眼睛半眯,嗓音低沉,仿佛来自地狱。
“你家自小便是李朗中瞧病,听闻这次你受伤,也是他前往三义巷诊治?只是不知近来……你可还能寻得到此人?”
听到“李郎中”三字,林景如再也顾不得伪装,眼底神色倏然一变,脸色跟着一沉。可很快她又笑开,混不在意道:“公子误会了,我可不认识什么李郎中、吴郎中的。”
她脸色的变化压根没逃过贺孚的眼睛,哪怕只是一瞬间,却足以让他肯定,眼前之人就是林景如无疑了。
贺孚没再与她多费口舌,忽然抬手,去掀她宽大的袖口。林景如当即脸色一变,立刻抬手阻拦,死死按住他的手,总算没让他得逞。
“你们在做什么?!”
不等她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怒。
两人齐齐望去。
骆应枢面色阴沉,衣角翻飞,几步便走了过来。
刚一靠近,他便抬手将林景如拉到身后,目光在她露出的手腕和暴露无遗的脸上飞快掠过。随即,他转身沉沉地望着贺孚,眼底怒意翻涌。
“你好大的胆子。”
贺孚反应过来,连忙低头行礼:“小人见过殿下。”
骆应枢心头的怒意不减反增,抬脚踹倒贺孚,冷哼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纠缠本世子的人?”
贺孚忍着痛爬起来,跪倒在地。
这话似曾相识,听在他耳中却变了味。他脸色微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讶。
难不成,林景如的身份也被骆应枢识破了?
随即转念一想,她在骆应枢府中疗伤多日,想来便是那时露了破绽。正因如此,才让林景如正大光明地穿了女装伴他左右。
只是……贺孚想不通,两人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他小心地抬头,观察了一下骆应枢的神色——只见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眼神死死盯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贺孚并非不知事的毛头小子,早通了人事。如今骆应枢这副模样,分明是对林景如有意。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沉。他虽讨厌林景如,却并不想得罪这尊大佛。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求饶道:“殿下息怒,小人酒后事态,无意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好一个无意冒犯!”
骆应枢并不买账,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心头那股火气,在看到二人方才纠缠在一起的双手时,达到了顶峰。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贺孚的手,心中盘算着若是将这只手砍下来会如何。
贺孚感受到了那落在自己手上的目光,再度求饶,这次直接匍匐在地上:
“殿下息怒!方才真是误会一场!小人是认错了人,误以为这位姑娘是同窗好友,这才……”
说着,不顾形象地磕了几个头。他暗暗责怪自己方才太过心急。即便已经肯定,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贸然求证,否则也不会惹怒这位。
“既然你酒后失态,那便好好去醒醒酒。”
骆应枢说着,招了招手。平安飞快上前,二话不说便将贺孚拎起,“噗通”一声丢入了池塘。
贺孚毫无准备地沉入水中,呛了一大口,剧烈咳嗽起来。但比咳嗽更难忍的,是刺骨的冰凉。
那水凉得浸骨,透过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在这儿看着,没有‘酒醒’前,不准上来。”
骆应枢丢下这一句,看也不看他一眼,拉着林景如便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柿子:气死了!我老婆我都还没拉过手手!什么阿猫阿狗啊!想杀!
小景:……
倒计时倒计时,接下来更精彩。
不要小看能屈能伸的贺孚……
第130章 第一次认识他
骆应枢的步子极快, 一步能抵林景如两步,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林景如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这位怒气冲冲的世子爷。
手腕处隐隐作痛,骨头仿佛要被捏碎一般。连同身上那些尚未痊愈的旧伤也被扯动, 一阵阵钝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林景如咬了咬牙,不打算惯着他, 卯足力气猛地将手一抽。骆应枢猝不及防,只觉掌心一空,那只纤细的腕子便脱离了他的桎梏。
骆应枢步子一顿,转过头来。
便见她站在原地,垂着眼帘, 轻轻揉着已经泛红的手腕。那截腕子本就细,此刻衬着几道红痕,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骆应枢的目光落在那处时,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愧疚。方才心头翻涌的怒气散了大半,他有些不大自在地撇开目光,手上却不闲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只白色瓷瓶, 递了过去。
他没说话, 也没有看她, 就这么别扭地维持着递东西姿势。
林景如低头看见那只瓷瓶, 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她顺着那只修长的手向上看去, 便看见他这副不情不愿却又硬撑着的样子。
她垂下眸子, 没跟他客气,直接接过瓷瓶,当场倒了些清油在手心化开, 轻轻揉着泛红的手腕。清油带着微微的热意渗入皮肤,火辣辣的痛感渐渐被一阵清凉替代。
骆应枢也没催促,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等着,目光不受控制地反复游离,移开,又再次挪回来。
她小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道粉嫩色的疤痕。
思绪飘远,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她与贺孚纠缠不清的样子。两个人站得那样近,贺孚的手还搭在她腕上。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胸口卡着一股气发泄不出来。
林景如此刻的注意力都在手腕上,根本没心思理会他。这位爷此刻的不虞,自然也无处发泄。
约莫揉了一刻钟,直到手腕上的火辣辣被一阵清凉感彻底取代,她才收了手。林景如不急不缓地理了理衣袖,将手里的瓷瓶递还给他。
“多谢殿下。”
虽是道谢,语气里却没什么诚意。
骆应枢听出来了,没有伸手去接。他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这句话若是说给旁人听,便是十足十的嫌弃。可骆应枢并未察觉到,他这副口气配上不爽的神情,若有外人在,一眼便能看出他这分明是吃醋。
他看着她这身打扮,越看越不顺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半垂的脸上,忽然反应过来——她的面纱不见了。
“怎么?你是生怕你那同窗认不出你?连面纱也摘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林景如不知这位从哪里来的这样大的火气,方才在贺孚那里受的惊吓还未平复此刻又被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她抬起头,反唇相讥道:
“是啊,若非殿下,小人现在哪会这般?旧伤未愈再添新伤,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这些,不都全拜殿下所赐。”
说完,她看也不看他,径直越过他往外走去。
骆应枢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怒,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转身几步便追了上去。
“照你的意思,是本世子害得你入狱?还是本世子害得你被那小人抓着不放?”
他的脸色有些发黑,压着火气。方才他只看到了二人在拉扯,并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但他敢肯定,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他不大记得贺孚,却认出这人时常与施明远等人厮混在一起,如今他与林景如说话,多半也不怀好意。
至于方才把人推下水……那全是他的私心作祟。
“若是后者,本世子不可否认,但若是前者……”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笑意,“你这么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你这几月来的举动,动了江陵哪些人的好处了呢?”
林景如没有反驳,只因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本世子好心好意救你,你便这样冤枉本世子。”
他眉眼渐冷,心口像是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出不来。说到“冤枉”时,望向她的眼神里,竟含了几分委屈。
“都说读书多是负心人,看来林公子也不例外。”
“难道你还不明白?他们这些人,唯有以权相待,方才能杀出一条出路。你当初在弦月湖时,分明做的不错,怎么后来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若是你,只要有人敢行破坏之事,便追查到底。管他施家陈家孙家,通通抓进去,杀一儆百。顾虑太多,反倒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这才留下了贾三那么一个隐患。”
这是骆应枢第一次这么直白地与林景如谈及此事,林景如怔了一下,抬头看去。
他负手而立,浑身上下透着上位者的杀伐果决,一如方才在宴席上不留情面地将那些世家子弟拖出去杖责时那般。
林景如听着,心中思绪翻涌。
以前她一直以为他这是行事嚣张,容易留下把柄,须得小心谨慎才是。但现在看来,她不仅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一件事,无论安排得如何周到妥帖,必然不会十全十美。
有人满意,就有人心怀不满、心生怨怼。既然如此,倒不如行事大胆些,直接杀鸡儆猴。
有了出头之鸟的教训,后面再有人想做点什么,便要仔细掂量掂量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即便当初她有心杀一儆百,施家根深叶茂,随便推出一个人来,便能轻松脱身,她又如何有能力动他们?
哪怕是骆应枢,恐怕也没办法完全摆平。
世家与皇权之间的斗争,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并非所有事,都有以后。”骆应枢忽然说道。
脑中犹如一道闪电划过,让林景如瞬间清明起来。
“女子市集”推行之初,她便一直想着“日后如何”,却忘记了此事对如今这个世道来说,实在有违礼法。
她也曾预料到走不了多远,却忘记了在彼时当下,应当不遗余力去护着它,而非为了顾全大局一再忍让。
她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骆应枢被她用一副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心头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觉。他撇开头,却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好似在哪里见过,十分熟悉。
当即又转过头来,盯着她仔细端详,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抛开这些杂念。
只是林景如如今这副模样,还是太扎眼了些。他摸遍全身,也没找出一条新的丝帕来,干脆抬手,将她大氅后面的帽子拉上来给她戴上。
林景如以为他要做什么,当即后退半步,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骆应枢见状,哼了一声。
正欲嘲讽两句,却看着她这副装扮,愈发眼熟起来。
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就想起了几个月前初到江陵时受的那场无妄之灾!
那日,就是一个戴着帽兜的女子,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望着他晕倒在地!
他当即抬手,用宽大的袖子挡住林景如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漆黑冷淡的眸子。
不挡还好,一挡上,眼前这双眼直接与记忆里的那双眼重合在了一起。
“林景如!”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你当真是好样的!”
说罢,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
林景如被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挣脱不得,眼睁睁看着他做完这些。一开始她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他在做什么,直到他拂袖离开时,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又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脸,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坏了。
等她再抬眼望去,那道背影早已气冲冲地消失在拐角处。林景如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骆应枢走得太快,林景如身上本就有伤,即便无伤也是追不上的。
她在心中盘算,昔日的旧怨被翻了出来,按照当初骆应枢怒不可揭的样子,她会有何下场?
碎尸万段?
幽静于地牢慢慢折磨?
还是其他的什么酷刑?
翻过一处假山,林景如忽然止住了脚步思绪瞬间清明。
如今无人看守她,连骆应枢也甩手离开了。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机会直接离开?
她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发现骆应枢那辆青帷马车,仍旧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口。
林景如左右环顾了一圈,试图寻找骆应枢离开的踪迹。就在这时,马车窗帘被掀开一角,露出骆应枢那张臭脸来。
“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上车!”
林景如本能地想往后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躲无可躲,她叹了口气,沉着步子朝马车走去。
马车内气氛压抑,林景如情绪复杂,仿佛今日才重新认识骆应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上了车后便靠着车壁小憩,故意避开他。
骆应枢见她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身上的寒意更甚。心口仿佛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出不来。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当初偷袭、害他受了奇耻大辱的人,竟一直在身边!
他当初还暗下决心,若是抓到人,定要将其碎尸万段。可现在相比昔日那些事,她如今与贺孚站在一起的画面,反倒更让他在意。
这口闷气在胸口堵着,不上不下。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宝物,被旁人惦记上的错觉。
在今日之前,骆应枢一直以为是他惜才,才不想眼睁睁看她被冤枉入狱。
知道她不喜欢他插手,便拐了个弯求到皇姐身上。
不许她离开三义巷,也是担心林清禾一人照顾不好她。
自小娇生惯养的世子爷,哪这般为人着想过?
骆应枢对自己近些日子的反常,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始终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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