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就是她
“大人, 小人看见了。”
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一瞬间,如石子投入静水, 激起层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声源看去。
围观的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 一个莫约二十余岁的瘦弱男子站在焦点中间,身着青白色的棉麻长衫, 面带迟疑。
被忽然暴露在眼前,他显得有些局促,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王班头立即上前,正要引他入内,刚迈出一步, 人群中又传来一声:
“大人!我也看见了!我能作证!”
一连两人。
林景如心底倏然一沉,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飞蝇。
她没说话,脑海却飞快转动, 将近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一筛过。可筛来筛去,仍是一团乱麻,理不清那根线头究竟攥在谁手里。
王班头转过头望向高堂之上的温奇,温奇微微颔首, 他便将两人一并带入公堂。
“你二人将昨日所见一一道来。”温奇那惯常温和的目光陡然一厉, 声音压得极低, “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官不客气。”
二人如捣蒜般连连点头。
“小人姓王, 行二。”最开始开口的是那身着青白长衫的男子, “昨日……小人是在自己家中……看见的。我家地势高, 从屋里便能看到护城河……”
王二昨日与家里人争执了几句,晚饭也没吃,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内生闷气。
他那屋子推开窗正对着河, 当时雨势正大,他窗户未关,雨水顺着风飘了进来,将屋内弄的一片狼藉。
见到这一幕,他心中更是气恼。
起身去关窗,手刚搭上窗棂,余光便扫见雨雾中有人拖着重物往河边走。
因那人身上穿的是麓山书院的院服,他还多看了一眼。当时心里还嘀咕: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正要开口喊一声,却见那人忽然将手中的东西,径直丢进了河里。
王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呼出声,不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便见那人转过头来,隔着茫茫雨雾,眼神直直射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眼底的凶狠,还未收尽。
“小人那时……被……被吓得不轻,连忙关了窗。却因害怕,躲在屋内……不敢……不敢出来。”
他的声音低若蚊蝇,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说话磕磕绊绊,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照你所说,你当时看到了对方的样子。”温奇指了指林景如,“那你现在仔细辨认一番,你昨日看见的,可是她?”
王二略微侧头,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身侧那人身上。他看了几眼,又飞快移开,就是不敢直视。
在场所有人并未催促,都安静地等着他。
良久,王二总算是鼓足勇气抬起头,恰好与那道沉着冷静的目光对视上。
眼前之人,相貌是一样的,但是眼神……她冷淡的没有什么温度,比昨日那到凶狠目光,实在相差甚远。
可若是杀人被人看见,眼神必然不会轻松。
他定定看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转向温奇:
“大人,小人肯定,昨日那人,就是她。”
此话一出,堂外议论声轰然炸开。
温奇将外面的躁动尽收眼底,目光缓缓落在林景如身上,心底浮起一丝疑惑。
“肃静!”他抬手拍了拍惊堂木,又转向另一人,“吴大强,你呢?你又是何时看到的?”
“小人也是差不多时辰。”吴大强应声道,“当时小人刚从城外回来,远远便看见此人将一重物扔进河里。小人还喊了一声,等走近了,那人早没了踪影。”
温奇问王二:“你当时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王二依旧低着头,想了想,脸上多了几分不确定:“雨太大了,小人……并未听到。”
不等温奇说话,吴大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呈上:“大人,小人当时在抛尸之地发现了这个。”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掌间。
一只白色的荷包,上面用青色丝线绣着一株翠竹。
林景如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愣了愣。
温奇将她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林景如!”惊堂木重重落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与一丝失望之色。
林景如并未惊慌,她抬起头,脸上反而愈发冷静。
“大人,这荷包的确是我所有,但早已丢失,不知为何又落入了此人手中。”
这荷包她时常佩戴,书院同窗、衙门同僚,无人不知。这一点,不可否认。
可她更清楚,眼下若承认荷包是昨日丢失的,无异于坐实对方的说辞,导致她的嫌疑只会更重。
一旦说出真相,无异于佐证对方所言,自己的嫌疑也就更重。
看今日这桩事,从人证到物证,一环紧扣一环,几乎要将她盯死在这里。
究竟是谁?
为什么要陷害她?
她入狱,对谁有何好处?
林景如思绪飞速铺展开,想要从纷杂的只言片语中理出一条线来。
昨日雨势那样大,地上也淌着大水,她一路狂奔回家,荷包掉落并非不可能。
可若是荷包掉在积水中,怎么能保证它不被冲走?
最重要的是,这个荷包究竟是何时被盗走,落入此人手中的。
方才吴大强拿出荷包时,林景如看的真切,边缘的磨损与刺绣的细节,的确是她丢失的那个,也有被雨水浸泡过的痕迹。
难道……她昨日去盛兴街时,当真将荷包落在了哪里?
“我一没偷二没抢!”吴大强跪着往前膝行几步,急声辩白,“大人明鉴,这东西确确实实是小人昨日在河边捡的!”
他狠狠瞪了林景如一眼,声音拔高:“听你这意思,莫不是怀疑我偷的?你说不见就不见,有什么证据?”
“我虽家中清贫,却也不屑做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
林景如目光一凝,逼问道:“既然不是你,那你为何要拾一个质地普通的荷包?何况里面还无金银细软。”
吴大强显然有备而来,冷哼一声,振振有词:“我看上面绣花样式好看,想拿回家让我娘子照着绣一个,怎么了?”
“既是让你娘子给你绣荷包,那你今日又为何将此物贴身携带?”林景如步步紧逼,“倒像早知道会有今日这一出。”
闻言,吴大强直接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我爱带着就带着,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林景如冷笑一声,“如今关乎我清白之事,你说与我何干?”
“你自己杀了人,现在却揪着我狡辩,”吴大强霍地站起身,自上而下凝视她,梗着脖子吼道,“你当真愧对你身上这身衣服!我若是你们书院的夫子,定要将你逐出山门!”
“你休要血口喷人!”
林景如不再与他纠缠,转头朝温奇抱拳:“大人,此人拿出的所谓‘证据’,细究起来处处有疑。求大人做主,查明真相,小人实在冤枉!”
“你放屁!”
吴大强彻底急了,嗓门大得震得公堂嗡嗡响。
“这荷包就是我昨日在河边捡的!我也亲眼看见你将重物扔进河里!你当时穿的衣服跟现在一模一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林景如并未说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泛着丝丝冷意。
温奇望着堂下的闹剧,左手缓缓抚着胡须,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何处。
两人辩驳下来,确实如林景如所言,人证物证虽在,却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王氏。”良久,温奇开口问道,“贾三自监禁归家后,可曾见过林景如?”
王氏停住抽泣,拿帕子沾了沾脸上的泪,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点头又摇头,是何意思?到底见没见过?”
“见过……的大人。”王氏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回道,“我夫君归家后,在家中养了些时日,实在憋闷,便出门走了走。可那日回来,浑身是伤……”
她说着说着,又捂嘴哭了起来。
“夫君说……说今日碰到了林景如,被她打了一顿。她还让他……让他注意些,莫要再去破坏盛兴街的生意,还逼问他……诬陷李老板那事,是受谁指使……”
林景如绷着脸细细听着,听到“被打了一顿”时,唇边冷笑一闪而过。
她从未见过贾三,何来殴打一说?
王氏见温奇没有反应,猛地往前跪走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求大人为我夫君做主!求大人为我夫君做主!”
她一边磕头一边嘶声哭喊:“大人!您不能因为此人是您衙门的人,就这般偏袒他!杀人偿命!我夫君死的冤枉啊!”
不一会儿,她额头上便渗出血来,触目惊心。
温奇连忙给王班头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人拉起来,若真在公堂上出了什么事,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
他的目光落在林景如身上,沉吟片刻,终是拿起了惊堂木。
“林景如,你涉嫌谋害贾三,现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待本官查明真相,若真是你所为,必按律严惩——你可有异议?”
耳边王氏的嘶吼仍在继续,她挣扎着要避开王班头的拉扯,那弱柳扶风、血泪交织的模样,惹得围观百姓一阵唏嘘。
林景如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大人,清者自清,草民相信大人定能还我一个清白。”
温奇望着那张沉静的脸,沉默了一瞬,终是重重拍下惊堂木。
那一声,沉闷得像压着什么。
“来人,将罪人林景如,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围住林景如,有人拿出绳子将她双手捆住。
“退堂!”
人群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开去,转眼便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第102章 求而不得
醉仙楼前, 热闹的街市人声鼎沸,吆喝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两骑快马自远处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了酒楼门前。
骆应枢翻身下马, 随意将手中的缰绳丢给平安,大步流星往内走去。
醉仙楼生意兴隆, 即便未到饭点,大堂内依旧座无虚席。他提步踏上楼梯, 耳边忽然飘来几个字。
“当真?书生与世子?”
他脚步微顿,循声望去。不远处一张桌上,几个男子正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
他瞥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正要继续上楼,下一句话却生生将他钉在了原地。
“若非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那书生怎么可能去衙门当差, 还将那劳什子‘女子市集’做的风生水起?”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有道理有道理。”
骆应枢眸色微沉。
“女子市集”一出,他若还猜不出这几人嘴里的“书生与世子”是谁,倒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醉仙楼里。
他倒要听听,那“见不得人的关系”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 那几人忽然发出一阵狎昵的笑声, 声音压得更低:
“我猜啊, 定然是那位强求不得, 如今恼羞成怒。这不, 人就被关进大牢了?”
“可不是嘛, 传言不是说那位十分宠信那书生?不然怎么会……”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的风声骤然划过!
“叮”的一声脆响,一柄短剑擦着几人的耳边掠过, 直直钉入桌面,桌上的玉盘应声而裂,碎片四溅。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一息,随即尖叫声四起。
那几人面如土灰,恼怒地回头望去。
骆应枢慵懒地倚在楼梯栏杆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刀鞘。他抬眸望来,眼底带着几分凉薄的寒意。
“说啊。”他勾了勾唇角,“让本世子也听听,是什么事这般好笑。”
那三人看清他的面容,顿时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世子息怒!世子饶命!小人知错了!世子饶命啊!”
“呵。”
骆应枢轻笑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平安,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殿下。”
雅间内,骆应枢坐了片刻,平安才匆匆推门而入。
门刚合上,平安便皱着眉,神色古怪地开口:“殿下,外面不知何人散布消息,说您……您……”
他目光飘忽,吞吞吐吐。
“说我有断袖之癖?”
骆应枢嗤笑一声,懒懒地把话接了过去。
他虽行事恣意,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方才那几个人的话,已经足够明显了。
断袖?
呵,有意思。
他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平安眼神飘了一下,轻咳一声,将方才的经过细细禀报。他教训了那三人一顿,也问出了些端倪。
这几日,不知从何处传出风声,说盛亲王世子与麓山书院一名书生牵扯不清,举止亲密,似有不可告人之事。
至于这风言风语从何而来,那三人支支吾吾,只说听来的,源头已不可考。
骆应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吩咐:“明日,若本世子再听到任何不好的话,你这个侍卫长也不必当了。”
“是,殿下。”平安当即脸色一肃。
“另外……”骆应枢眼睑微眯,声音轻缓,却带着凛冽寒意,“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乱。”
平安点头应下,却又迟疑了一瞬。
方才敲打那几人时,他不仅听到了“断袖”二字,还听到了另一件事——林景如入狱了。
平安心中纠结。
林景如那人,虽说不识好歹,总跟他们家世子唱反调,可怎么说也曾救过他们。眼睁睁看着她身陷囹圄而不闻不问,他良心难安。
可这话该怎么开口?
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骆应枢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殿下,方才那几人还说……说您因为求而不得,把林景如投进了大牢……”
“什么?”
骆应枢倏然坐直了身子,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平安的脸。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皱。
“怎么回事?”
平安连忙将探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林景如被状告杀人一事,不过半日光景,便已传遍大街小巷。平安将公堂上的情形细细说了——三个人证,一只荷包,环环相扣,几乎将人钉死。
骆应枢听至一半,忽然打断他:
“三个人证……即便她真要杀人,抛尸也绝不会选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只有蠢人才会这么干。”
言下之意,此事绝不可能是林景如所为。
平安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与林景如相处数月,深知此人的行事风格。若真要一个人消失,她定然能想出万全之策,绝不会用这样漏洞百出的蠢法子。
“她不是自诩聪明?”他面露嘲讽,缓缓说道,“如今被这种粗鄙手段算计,竟也无法脱身?”
“呵,谁让她当初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盛亲王府的邀约?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骆应枢嘴上骂着,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敲击起来。那敲击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走!”他忽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这样的热闹,本世子还从未瞧过,去看看。”
究竟是去看热闹,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平安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
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话听着,怎么不像是去看热闹,反倒像极了传言里说的——因求而不得,故而恼羞成怒?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埋怨?还有担心?
平安赶紧甩甩头,将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好在他只是在心里头想想,若是说出来,只怕少不了脱层皮。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颤。
骆应枢的步子走得有些急,平安跟在身后,越想越觉得怪异。
他又想起,方才他回禀那些民间传言时,自家世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林景如被关起来这件事,而不是那些传言毁他名声,更不是“求而不得”那四个字。
平安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莫不是……传言是真的?
若真是那样,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王爷王妃?
骆应枢翻身上马,一转头,就见平安哭丧着脸,活像被人抢了月俸。
“你这副表情给谁看?”他皱眉。
平安赶紧摇头,连声说“没有”,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
骆应枢心思早已飞远,没再理会他。不等平安坐稳,便轻喝一声,打马朝知府大牢的方向疾驰而去。
——
昏暗的大牢内,潮湿与陈腐的气息交织,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石墙高耸,上面遍布霉斑。阴暗的角落中,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哀嚎。
在牢房深处,一丝微光顺着墙上的小窗爬进来,照出一个靠墙而坐的清瘦身影。
林景如闭着眼,左手搭在曲起的左膝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可那不时轻叩膝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并未真正放松。
自巳时关到这里,莫约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这里昏暗、潮湿,甚至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剩下的,便只有老鼠四处窜动寻找食物的声响了。
可她无暇顾忌这些。
指尖无声地扣动着,林景如脑海飞速转动,将白日里那三个人的每一句话反复咀嚼。
孙大、王二、吴大强。
每一个人的供词,每一处细节,她都不肯放过。
背后之人致贾三于死地,仅仅只为陷害她?若真是这样,那目标便是她。
和她结仇有怨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嫌疑最大的,又当属施明远与陈玏智。
不,还有骆应枢。
可那位爷的性子,断不会使这样下作的手段。他若看谁不顺眼,连借口都懒得找,直接就能把人按死。
应当不是他。
林景如忽然想起昨日与贺孚分别时,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林兄回家小心,莫要冲撞了什么不该撞的。”
贺孚!
林景如像是一下子打通了其中关窍,双眸倏然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之色。
不,或许不止是贺孚。
此人心机深沉,惯会伪装。若真是他出手,这场戏应当比今日所见更加周密、更加滴水不漏才对。
可眼前这桩案子,漏洞百出,却又处处将她钉死……
她脑海中铺开一盘棋局,用一条线将所有棋子串了起来。
贺氏背靠施氏,陈氏也与施家走得近。贺孚、陈玏智、施明远三人自然理所当然地一同长大。
在那一群人里,贺孚向来充当“军师”的角色,给那两人出了不少主意。
若此事是他们合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他们积怨已久,从前虽也闹过,都是小打小闹,从未闹出过人命。这次手段这样阴毒……又让林景如有些拿不准。
她猜不透对方的动机,便寻不到突破口。眼下唯一的出路,只能从那几个人证和贾三的尸首上入手了。
林景如正思索着破局之法,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
第103章 二合一 并未如你所愿,我还活着
远远地, 林景如便听见牢房那头传来守狱衙役急切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您不能进啊!大人吩咐了,谁也不能见她!”
随后, 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声线漫不经心地响起,像是在一间间牢房间踱步寻找:
“哪一间?这间?还是这里?”
林景如微微抬眸, 朝外望去。
刚一抬头,便直直撞入一双带着冷意的眸子。
骆应枢的脚步倏然顿住, 停在了牢门外。
昏暗的光线里,林景如轻轻扯了扯唇角,觉得有些好笑。
没想到自己在这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他。
是了,
“殿下……”看守衙役还想再拦。
骆应枢早已不耐烦, 语气凉薄:“本世子什么地方没去过?区区一个江陵地牢,便想拦着我不让进?”
他垂眸扫了那衙役一眼。
“还不滚开。”
平安跟在自家殿下身后,见状连忙上前揽住那衙役的肩膀, 压低声音劝道:
“这位兄弟,不必担心,我们殿下就是进去说几句话,回头即便你家大人知道了, 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放心。”
平安说着, 又推了推那衙役, 示意他去开门。
衙役脸上满是为难。
一边是京城来的贵人, 他得罪不起。一边又是顶头上司的严令, 他更不敢违抗。
左右为难间,瞥见骆应枢周身寒意愈发浓重,他一咬牙, 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即便日后要被怪罪,也好过现在就丢了性命。
平安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牢门大开,骆应枢微微弯腰,一脸嫌弃地迈进这逼仄的空间,拿手在鼻端扇了扇,挑剔地打量着四周。
林景如身形未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移开,连往日的敷衍都懒得做了。
骆应枢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全须全尾,看着倒没受什么罪。
他心中那根不知何时绷紧的弦,不自觉地松泛了些。
他施施然立在牢房中央,故意上下打量着岿然不动的她,轻哼一声,悠悠开口:“真是稀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林景如,竟也有今日的下场?”
“不知此前,可曾算到这一遭?”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丝笑,一字一句道。
林景如微微一笑,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她直起身子,重新盘腿坐好,姿态闲适。
仿佛此刻并非身在阴冷潮湿的牢房,而是在书院的书社之中、清雅之地。
“殿下到此,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平安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干净椅子,放在骆应枢身后。他一掀衣袍,优雅落座,慢慢开口,“不过你的热闹嘛,本世子向来不愿错过,少不得要来看看,你是怎么个落魄样子。”
话还没说完,平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暗暗撇嘴。
分明是担心,偏偏说出来的话又这般……尖锐。
但他不敢说,只敢在心中默默嘀咕。
“那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林景如理了理身上的褶皱,姿态闲散随意,“小人在此,倒是难得清闲。”
“清闲?”骆应枢冷哼一声,“你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称作清闲?我怎不知,你口味如今变得这样奇特了。”
话音刚落,牢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骆应枢下意识皱了皱眉,目光再次落在面前之人身上。
她还穿着书院的院服,身上并无受刑的痕迹。可不知是不是地牢阴湿的缘故,她的脸色看着不大好看。
想来也是,一个书院的天之骄子,一朝入狱,脸色能好看才怪。
他却不知,林景如昨日才淋了雨,又逢小日子将近,小腹正隐隐作痛。加上这地牢阴暗潮湿,尤其是在大雨过后寒气更甚,她四肢泛着凉,哪能有什么好脸色?
林景如本不欲搭理他,却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他。浅淡的瞳孔里,映出几分微妙的光彩。
“殿下倒是格外关心我的处境。”她淡淡道,“只可惜,事情并未如你所愿,我还活着。”
骆应枢没听出这话里的试探,闻言冷哼一声:“的确让本世子有些失望,你若当初应了我,得我庇佑,哪会无端牵扯出这些事?”
背靠他和盛亲王府,放眼天下,谁敢动她?
偏偏此人三番两次不识好歹。
如今这样,或许也是碍了旁人的眼、挡了他人的路。
林景如眸子微微一闪,正要开口,却听他忽然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看在你曾经救过本世子的份上,不如你求求我?本世子大发慈悲,救你出去,也好过在此受人蹉跎。”
他眉目间满是不在意,仿佛压在她身上的“杀人罪名”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将权势的傲慢直直摆在明面上。
林景如本就不喜他这副仗势欺人的样子,这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当初二人争执那些画面又再次浮现在眼前。
“既如此,”她轻笑一声,语气轻缓,却含着淡淡的嘲讽,“我还要多谢殿下恩典?”
骆应枢恍若未觉,尚且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给了林景如一个认错的机会。但平安却听出了那话里的意味,想提醒什么,已来不及。
“大可不必,”骆应枢大手一挥,脑海中灵光一闪,主意再生,“不仅如此,本世子还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做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如何?”
牢房的凳子坐着实在不大舒服,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他的本意,是让她服个软,自己再给个台阶,此事便能一举两得。好歹此人数月前也在他身边伺候过,他用着也安心顺手。
何况,她当初还曾救过自己一命,他并非无情之辈,岂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冤枉,袖手旁观。
不过是死了个无赖罢了。
心中的那些复杂的思绪,此刻都有了合理的借口。
越想,越觉得自己本该如此。
但他一席话说完,林景如方才推翻的疑虑,此刻又再次浮上心头。她沉默着不说话,浅淡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含着丝丝审视。
骆应枢对上那目光,借着墙上小窗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她眼底的防备与打量。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将方才的对话飞快过了一遍,这才惊觉,原来那一席看似妥协的话,不过是一场试探。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
骆应枢脸色当即一黑,双拳紧握,冷呵一声,阴阳怪气道:“本世子倒是忘了,林大才子自视甚高,定然无需本世子操心。”
林景如没有接话。
骆应枢冷哼一声,倏然起身:“既如此,那本世子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何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可千万别再等本世子……下次出手。”
说完,他甩袖便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殿下且看罢。”
他脚步微顿,回头望去。
黑暗中,那双清亮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添了几分神秘的幽深。
骆应枢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平安本该跟着一起走,此刻却一脸欲言又止地立在原地。
林景如望着他,开口道:“秦侍卫,我只有一事相求。看在当日家中小妹救你一命的份上——不要动她。”
平安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
说来说去,原来竟是怀疑她入狱一事是他们所为?
他顿时来了气,只冷冷丢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殿下虽不善言辞、行事乖张了些,但我们对你、乃至你家中人,都并无恶意。”
林景如闻言,心中那块半悬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不再言语,兀自闭眼小憩。
并无恶意?
或许吧。
她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何须去探究他有无恶意?反正到最后,都是站在对立面。
她也曾试图信任对方,是他亲手将那份信任撕碎的。
林景如本可以说服自己忍辱负重,慢慢图谋。可一个心中没有黎民百姓的人,如何让她信服他心中有大义?
心中甚至有些怀疑,今日这场局,便是他特意设下的。而目的,自然就是想让她妥协?
若如不然,他为何要跑着一趟?
有些怀疑,一旦在某处角落生了根,便很难拔出。
一如现在林景如对骆应枢。
——
骆应枢今日走得这一遭,本还打着救她出来的打算。
即便不能直接救人,至少也能让她在牢里过得舒坦些。届时他再给温奇施施压,无论事实如何,她也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可不过聊了数句,二人便如同针尖对麦芒,话不投机半句多!
真是气煞他也!
骆应枢浑身上下散发着怒意,衣角翻飞,腰间玉佩泠泠作响。
这一趟,倒像是他上赶着自欺欺人。
他气急,却又无处发泄,脸色黑如锅底,在墙壁烛火的映照下愈发清晰。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如此动怒。
经过前些日子看她在马球赛上的表现,她为了赢全力以赴、不顾一切的模样,骆应枢在心中,早已不知不觉对她改观。
若说从前他看不大上此人,但现在,反倒从心底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为了江陵女子,敢一次次出谋划策、呈递信笺。为了赢下球赛,敢不顾安危,放手一搏。这样的人,大则兴国安邦,小则御侮悍身。
如他一开始想的那般,的确是个值得收入麾下的。
乍然听闻林景如被关押的消息,或许是出于对此人真才实学的珍视,也或许是因她曾救过他与平安,他竟像鬼迷心窍般心神不宁,不等细想便出现在了大牢内。
可等见到她,他反而冷静了几分。
想来她这样聪明,又有温奇护着,放眼江陵,能有几个人让她暗中吃亏?
骆应枢对林景如的头脑,向来自信。
他这般想着,反倒觉得自己担心太过多余。
不说她对他的好意帮助,完全不领情。便是温奇,恐怕现在比他更着急。
而对方那样看重林景如,必然不会让她在牢中不好过。
“殿下,我们便不管了?”平安试探性问道。
骆应枢此刻正在气头上,冷硬回道:“管?她是温奇的人,自有温奇操心,与本世子有何干系。”
平安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被关上的地牢大门,决定不再火上浇油。
主仆二人刚走出来,便看到一人,正焦急地与看管地牢的衙役纠缠。
“大哥,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进去吧,我将东西送去了就走。”
林清禾提着食盒,站在牢门前,低声下气地哀求着。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眶红红的,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拒。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供你进出自如?”那衙役眼底全是不耐烦,拿手推了推,“快走快走。”
林清禾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惊呼出声,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道身影倏然掠至,稳稳将她扶住。
“没事吧?”
林清禾惊魂未定,下意识抬头望去,见是平安,不由自主地轻舒了一口气。她站稳后当即将距离拉开,垂首站到他身后。
平安已经转身,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
那衙役看清来人,顿时变了脸色,连忙堆笑请罪:“大人息怒!小的方才是不小心……”
“呵。”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好一个不小心。”
骆应枢缓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那衙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了个眼神给平安。
平安当即会意,一脚踹在那衙役的小腿上。
踹完后,他还故作无辜地开口:“实在对不住,我也是不小心。”
衙役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忍着。
另一个随同出来的衙役见状,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墙角里,大气都不敢喘。
解决了那人,平安这才将目光落回林清禾身上。
她提着食盒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猜到她是为林景如而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多谢世子殿下,多谢秦侍卫。”林清禾向后退了两步,与二人拉开距离,垂眸道谢,语气疏离。
自上次两人夜闯她家疗过伤后,平安又来过几次家中,他与林景如的交谈时,她躲在屋内,能感受到他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但林景如曾嘱咐过她:不要亲信任何人。
她一直记得这一点。
平安望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眶,心中有些不忍。林景如入狱,她这个做妹妹的,想必焦灼得整夜难眠。
他抬头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骆应枢。
骆应枢的目光也从那双眼睛上掠过。
兄妹俩生得极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林景如的眼睛总是清冷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她妹妹则更温婉些,像春日里初融的溪水。
他微微晃了晃神。
若林景如是个女子,相貌神态应当也是如此?
念头刚起,他顿时脸色一黑,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方才被林景如气昏了头,他此刻脸色本就不好,眼下又沉了几分。看见林清禾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没好气道:
“你兄长在里面好得很,你这样担心倒是多余。”
林清禾并未在意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听到“兄长”二字,便倏然抬头看向他,正要开口询问,骆应枢已经大步离去。
平安见状,叹了口气,温声安抚道:“林家妹妹别担心,我们方才进去看过了,你兄长没事。天色渐暗,你先回家等消息,锁好门窗。有什么事,尽管来城东三义巷寻我。”
从方才的情形来看,他大胆揣摩,自家殿下必然不会放任林景如不管,这才说出了让林清禾有事来寻他们的话。
那边骆应枢已经翻身上马,见平安还未跟上,竟忍着心中的烦躁没有催促。
此举更是印证了平安的猜想。
“我家殿下并无恶意。”他忍不住再次为自家主子正名。
方才林清禾的疏离,林景如的防备,他都看在眼里。
说完,他不敢久留,转身朝栓好的马儿走去。
临走前,他还招来方才引他们入内的那个衙役,吩咐他将林清禾手中的食盒给林景如送去。
——
骆应枢回府的路上,脸色一直阴沉着。
也不知是因被林景如怀疑,还是因她那软硬不吃的性子。
他堂堂一个世子,居然被人三番两次驳了面子。饶是对方天赋异禀,他也决计不再管了!
平安跟在后面,望着那道怒意明显的背影,夹紧马腹,上前一步。
“殿下,我们真就不管了?”他忍不住再次问道。
骆应枢眉宇间的怒气未散,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本世子看她神气得很,还管什么?这种小事,温奇难不成还能冤枉了她?”
“话虽如此。”平安斟酌着开口,“可殿下,现在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温大人那边只怕拖不了多久。”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见骆应枢没说话,平安小心地开口试探道:“不如属下去衙门跑一趟?”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街上行人寥寥,唯余马蹄声踏破寂静。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凛冽寒意,像要渗进骨子里。
骆应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忽然转头,意味不明地看向平安:
“你何时变得这般热心了?林景如兄妹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这样为他们打算?”
他眼神半眯,沉沉地落在平安身上,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阴阳怪气。像是审视,又似别的什么。
平安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分明是他自己关心林景如,怎么又变成了自己关心?
“殿下,我这不是看您担心她出事吗?”
若非记挂着,怎么会在外奔波了一日,只喝了口水便不顾疲惫地匆匆赶往大牢探望?
再说了,他平安好歹也算个人物。当日得她兄妹收留治伤,这份人情,他自然记得要还。金银那些不必说,可这份情,怎么着也要还上。
“我担心?”
骆应枢听罢,脸色顿时像个调色盘一般,心中那尚未被自己察觉的心思,乍然被戳穿,他下意识反驳出声:
“谁说的?”
话音刚落,他的神情却变得迟疑起来。
仔细回想一下自己今日的反常。
奔波一日、匆匆探监、方才在牢门口驻足……落在平安眼里,可不就是“担心”吗?
担心吗?
他好像的确不愿此人出事,亦或是消失。
一开始,他确实抱着“好玩”、“有趣”的心思逗弄林景如,像个被关在院子里太久的孩童,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合胃口、会说话的雀儿,自然希望这雀儿能玩得久一些。
可后来呢?
后来她跟在他身边,他对她也逐渐宽容。她有时明嘲暗讽,他虽吓唬她,却也并未真的动怒。
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就已经将她当做自己人般看待。尤其是后来他受伤,二人关系缓和了不少,认为她进入盛亲王府、在他身边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却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竟拒绝了他!
骆应枢长这么大,被拒绝还是头一回。
这怎能不让他气恼?
可气恼归气恼,他也不愿看到她因为一桩糊涂案断送了自个儿。
可方才在牢里,她对盛亲王府伸出的橄榄枝,居然还是拒绝!
若是一次两次便罢了,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扪心自问,他真的需要林景如这个助力?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这世上从不缺人才,她林景如也不是无可替代。
可偏偏,从未有人这样反复拒绝过他。
巧了,他骆应枢别的不会,惯会强人所难。
看不惯他以权压人?
呵!那他偏要让她知道,只有权势,才能在这世道上横着走。既然如此,那她就先尝尝没有权势的滋味,看看被人肆意羞辱是什么感觉。
骆应枢想清楚了,他要先让林景如在牢里好好反省几日,然后他再出手救人。
至于怎么救……
他忽然想起另一桩事。
“皇姐与苏相是不是游历到了华容?”
平安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心中暗想:这事儿殿下日前不就收到消息了吗?怎么现在又问起来?
骆应枢勾了勾唇,慢悠悠道:“林景如的事,不必管了,温奇能处理。”
“是。”
此后,骆应枢无数次曾后悔,若是现在能不顾一切,直接以权压人将人救下,后来他二人之间的风波与误会,是否会少很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
夜幕降临,整个江陵都安静了下来。两道身着黑衣的身影飞快从屋顶上掠过,最后稳稳落在大牢前。
两人对视一眼,将看守的衙役打晕,动作轻巧地朝内走去。
此时牢中的犯人大都已经安寝,只余几道呼痛的呻/吟声,与此起彼伏的鼾声。
继续往里走,隐约传来几个守夜衙役吃酒说笑的声音。
距离里头那间值房还有两丈远时,两人停了下来。
一人贴着墙根慢慢向前摸索,探出半个头查看了一下情况,随即朝后面那人打了个手势。
后面那人从怀中掏出一物,在手心里轻磕了一下,往地上一丢。
那物顺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滚落到谈笑的衙役脚下。
一道浅白的烟雾缓缓升起,方才还说说笑笑的几人,顿觉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有人摇了腰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只不过,都无济于事。
几道轰然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惊到了正靠在墙上假寐的林景如。
耳边是衙役吃酒赌钱的笑闹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这些声音和味道实在令她难以安眠。
她原本脑中还在反复推演白天的事,正郁躁间,外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她倏然睁开眼,直觉不妙。
当即从袖间抽出那把贴身携带的防身短匕,整个人缩进墙角的阴影里。一双清明的眸子,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空气中传来一道奇怪的味道。
林景如心生警惕,当即屏住呼吸,又以手臂掩住口鼻。直到肺部开始胀痛、快要憋不住时,外面传来两道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一个穷书生罢了,我一个人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殿下何必这样兴师动众,还派你我二人过来?”
“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中的?秦侍卫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今日不也猜错了?”
两人方才朝地上丢了迷烟,此刻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
林景如闻言,脸色倏然冷了下来。
殿下?
秦侍卫?
她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泛白——
作者有话说:周末再和大家请个假嗷,下周一开始正常更新,绝不食言。
第104章 杀人不见血
夜色如墨。
两道黑影缓步朝牢房深处走来, 脚步踏在粗粝的地面上,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们仗着迷烟放倒了看守,言语间毫无顾忌。
林景如屏住呼吸, 将手中的匕首捏紧,整个人缩在墙角阴影里。
墙壁上的烛火将两道身影拉长, 在二人即将转过拐角的前一刻,她垂下眼帘, 只留一线缝隙盯着外面。
一道阴狠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正上下打量着。
右边那人给同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看向“昏睡”的林景如。左边那人无声地摇了摇头,打了个手语。
右边那人冷哼一声,故意抬高声音: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 也敢得罪咱们殿下?真是不知死活。”
左边那人当即接话,声音里带着狠意:
“废什么话,殿下说了, 此人不识抬举,三番两次驳了咱们王府的好意,要让她死得痛苦些。”
“动手。”
两人话音刚落,抬手便要劈向牢门。
谁知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大胆贼人, 胆敢擅闯大牢, 还不束手就擒!”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 低声骂道:“怎么回事?怎么来得这样快?”
说话间, 两方人马已经相互纠缠在了一起。
来人众多, 两个刺客明显不敌,当即丢下一颗烟雾弹,趁乱遁走。
烟雾呛鼻, 咳嗽声此起彼伏。
“别让人跑了,快追!”
说完,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少人跟着追了出去。待烟雾散尽,一名衙役先是巡视了一圈,而后在她的牢房面前站定。
“林书吏?林书吏?”
林景如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彻底昏死过去。
那衙役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忽然顿住。
她侧身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身体看似放松,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暴露了她并未真正失去意识。
他目光微微一闪,没有说话,只朝身后某处轻轻点了点头。暗处有个人打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都给我仔细搜!贼人说不定还藏在附近!”
那衙役转身,吆喝着往另一边去了。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褪去,牢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景如浑身一松,缓缓将眼睁开。一双清目在黑夜里,格外透亮。
骆应枢……派人来杀她?
她躺在干燥的枯草上,目光落在头顶的黑暗中,心头反复浮现这句话。
为什么?
就因为白日那几句顶撞?
林景如想不通,不由自主的回想了一番此前发生的种种,想到自己屡次拒绝对方抛出的好意,驳了他的面子,又数次顶撞,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若他恼羞成怒要取她性命,倒也说得过去。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疑惑竟比恐惧更多。
这行事作风,半点不似他。
骆应枢那人,若要杀人,何须暗杀?他大可以直接捏个罪名,光明正大地把她按死。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可若不是他……
那便必然是背后之人作祟。
现在整个局面,她都处于被人牵着走的境地。不管今日来的人,是不是得了骆应枢的吩咐,这暗处必然还潜伏着更大的危险与阴谋。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方能破局。
再等下去,只怕事情不能善了。
她现在只盼着,林清禾一切平安,这幕后之人不要去动她。
晚间衙役送来的食盒,她隐约能猜到,必然是骆应枢他们出去时,正好遇到了她,才让人送进来的。
既然他能让人将林清禾做的饭菜送进来,又为何要派人来杀她?
实在说不通。
林景如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自己忽然入狱,只怕她心中定然担心坏了,也不知要找什么办法来救她。
好在她此前便嘱咐过无数次,不可相信任何人。
她掐了掐指尖,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事重新梳理一遍,谋划如何脱险。
外面的声音吵了一阵,人声与犬吠声交织在一起,牢房里面逐渐安静了下来。林景如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顶,缓缓出了神。
另外一边,那两名黑衣人凭借着手中的烟雾弹逃出去之后,飞速出逃。
仗着夜色的掩护,身手矫健地消失在不远处。甩掉后面的追兵后,他们又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这才闪身进了一座高门大院。
早已深夜,但屋内的仍还亮着烛火,一名小厮守在门外,听见墙角动静,警觉地低喝:“谁?”
两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揭下脸上覆面的黑巾:“休要惊慌,是我们。”
“公子可歇下了?”
“正等着呢。”小厮松了口气,敲了敲房门,“公子,华元他们回来了。”
“进来。”
屋内,贺孚端坐在茶案前,手中捧着一盏茶,细细品着。茶香袅袅,弥漫整间屋子。
对面,施明远俯趴在床上,听见动静,沉声问道:“如何?”
华元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回公子,一切照贺公子的吩咐办了。话都说给那林景如听了,公子安排的人也去得及时,分毫不差。”
林景如不知道,她当时闭着眼装晕,看到的听到的,全是施明远与贺孚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华元兄弟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时间拖延得刚好,官府衙役来得不早不晚,恰好“救”下她。
一切都进行得意外顺利。
“她可听到了?”施明远挣扎着起身,却因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到后腰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停下缓了缓,接过贺孚递来的软枕,塞在胸口处,侧躺下来。
“是。”华元点头,“我们放的烟少,说话时特意观察过,她并未昏迷。”
“好好好!”
施明远忽然放声大笑,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声在屋内回荡,烛火都跟着跳了几下。
华元兄弟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贺孚缓步踱回茶案边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虚伪的凉薄。
等笑够了,施明远缓缓停下,一字一顿说道:“我倒要看看,她林景如这次——怎么办!”
他面色阴狠,阴翳的眼神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揪着锦被,力气大得几乎要将那上好的绸缎撕碎。
骆应枢!林景如!
这次,便要让你们二人斗一个两败俱伤!
打吧!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谁更胜一筹。
你不是自视清高瞧不上权贵?那就让你好好感受一下,被权贵动动手指压死的滋味。
施明远的眼神又沉下去几分,嘴边带着渗人笑意,令站在他面前的华元兄弟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朝二人摆了摆手,示意道:“今日你兄弟二人辛苦了,拿我的对牌,去领赏。”
“多谢公子!”
门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施明远脸上表情轻松了几分,笑着开口:“詹维此计,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继才兄过奖。”贺孚轻抿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唇边笑意温润,“只要能帮到兄台,詹维义无反顾。”
贺孚抬头,与施明远投过来的目光直直撞上,双方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狠意。
施明远太了解贺孚了。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最是心狠手辣。惹上他,不脱一层皮很难收场。
这一点,绕是狠如施明远,都自叹弗如。
至于他对林景如的恨意从何而来,便不得不说起多年前的陈年旧事。
当初林景如还尚未考入上舍,贺孚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十五岁便博得书院瞩目,榜首是他,岑文均眼里欣赏的对象也是他。
可林景如来后,一切都变了。
她虽说年纪小,却十分聪颖,夺走了他的榜首,也夺走了山长与夫子的关照。
以致于……以致于因失了岑文均这个助力,家中对他也是颇多苛责!
这一切,都是林景如!都怪林景如。
贺孚如何不恨?
施明远心中门清,却并不准备揭穿他的真面目,反正他们二人,目的一致便可。
不说破,也是给彼此留个体面。
许久,二人相视一笑。
“你说……”施明远忽然开口,“骆应枢当真不会去管林景如?”
下午眼线来报,骆应枢去了一趟大牢后怒气冲冲离开。
巧的是,这一点,贺孚也算到了。
“自然。”他语气笃定,“以林景如的性子,面对那位骆世子定然恶语相向。想来二人谈话必不愉快,不然骆世子也不会愤然离去。”
“若那骆世子偏要横插一脚呢?”施明远追问道。
贺孚笑了笑,不以为然:“那今夜这些话,也会在林景如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迟早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蔓延至骨骸,让林景如再也无法心无芥蒂地与骆世子相处。”
他今夜这一计,本就意在挑拨,而非真杀林景如。
他就是要看看,面对骆应枢这个强权时,她是忍着芥蒂虚与委蛇,还是挺直一身傲骨当场翻脸。
“你便不怕他二人不仅不翻脸,反而联手,将你我碎尸万段?”施明远换了个姿势,“你可别忘了,林景如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好惹。”
贺孚嘴角的笑意不变,眉目温柔得像是春日清风。
“那就……再加一把火。”
施明远闻言,嘴角的笑意蓦然扩大了几分,眉眼却沉了沉——
作者有话说:恢复日更!
第105章 不安全
林景如心中装着事, 一夜未曾安眠,直到天色将明时才迷迷糊糊阖上眼。半梦半醒之间,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猛地睁开眼, 瞬间清醒过来。
抬眸望去,只见一袭粉衣少女立在牢门前, 身后跟着一名侍女和一个小厮。地牢光线昏暗,几人的面容都隐在阴影中, 看不真切。
林景如的脑子清明了几分,撑着草席站起身。
“林公子。”
温思瑶朝她盈盈行了一礼,声音柔和,却少了以往的轻快。林景如连忙还礼,沉默地立在牢房中央, 隔着栅栏望着她。
她还未想通温思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边已经示意衙役打开了门锁。
与昨天骆应枢来时不同,今日她来, 那衙役半个“不”字都没说,恭恭敬敬开了门,便自行退下了。
侍女小心地将手中的油灯与食盒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温思瑶顺势坐在桌旁的小凳上,伸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来。
“林公子别误会。”她垂着眼, 声音轻轻的, “这是我爹让我给你送来的。”
话音落下, 她的眼神闪了闪, 微微垂下眼睑, 掩去眼底那一丝心虚。
两人一站一坐, 各自占据木桌一边。
林景如静静凝视着她的发顶,没有开口。
此刻她对外界一无所知,昨夜又刚刚经历一场险境, 心神一直紧绷着。温思瑶的出现,同样让她心中生出几分警觉。
气氛倏然静了下来,温思瑶小心地抬眼看她。
林景如这才在她对面最远的距离坐下,目光从桌面上那些精致饭菜上一扫而过,却没有接过她递来的竹筷。
温奇身边心腹那么多,为何偏偏让一个深闺中的大小姐来这种地方?
据她所知,温家上下最是疼爱温思瑶,怎会同意她只带了两个丫鬟侍卫,便大摇大摆踏进这等腌臜之地?
于情于理,温思瑶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温思瑶见她不接,面露疑惑:“林公子?”
林景如回过神,将竹筷接过,却并未急着动筷。她眼睑半垂,淡淡开口:“不知温大人让姑娘走这一趟,是要吩咐何事?”
话音刚落,温思瑶摆菜的动作蓦然一僵。
她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虽然很快便压了下去,却没能逃过林景如的眼睛。
温思瑶来这里,自然不是得了温奇的吩咐。
昨日听闻林景如杀人的消息,她一夜未睡好,满脑子都是他被关在大牢里的模样。
好不容易挨到早晨,趁着温奇出门,偷偷溜进书房拿了令牌,匆忙赶来。
为的,就是亲眼看看这人是否安好。
这事做得实在冲动。
可她一心记挂着心上人,哪里还顾得上规矩?此刻坐在这里,回想起来,才知自己这般行事确实不妥。
打着温奇的旗号过来,她本就心虚不已,又被林景如乍然这么一问,瞬间就露了破绽。
林景如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她的手,心中已然明了,知道她定是瞒着家里人偷跑过来的。
她并未说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坐在对面,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太莽撞了。
可她更想不通的是,温思瑶为何要瞒着温奇、打着他的旗号,冒险来这种地方见她?
就为了送这些膳食?
林景如显然不信。
温思瑶脸上那抹勉强的笑意晃了晃,好在有面纱遮着,牢房光线又暗,看不太真切。
“我来时……我父亲他、他并未说什么。”她眼神躲闪,声音轻柔,从心虚逐渐变得多了几分底气,“只是让我转告林公子,放宽心,吃好喝好。等他查明真相,便放公子出去。”
“是吗……?”
生怕她再问下去会露馅,她连忙拿起公筷,给林景如面前的碗里夹了些菜,一边催促道:
“林公子快试试我家厨娘的手艺,再不吃便要凉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睑垂下,动作也慢了下来。
“想必从昨日到现在,公子便一直……”
担惊受怕罢。
后面的话,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她的目光轻轻地、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从林清那清冷的眉眼上掠过。
心中既欢喜,又忧愁——欢喜的是又见到了他,忧愁的是他身陷囹圄,她却半点忙都帮不上。
林景如并未察觉她的心思,只是愈发想不通:她一个闺阁女子,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若真是温奇授意,她方才为何心虚?
她张了张嘴,想规劝两句,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
只是这饭菜……
“多谢温姑娘好意。”林景如将竹筷往碗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在下现在还不饿。”
闻言,温思瑶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她有些慌张地解释道:
“是我有些心急了。这些菜,都是我……我父亲特意吩咐家中做的,给公子补身体用的,公子一定要吃。”
林景如微一颔首,假装未听出她话里的异常,只是道:“替我多谢温大人。”
昨日的刺杀尚且历历在目,温思瑶心思单纯,今日到此,无论出于各种目的,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
林景如不好明目张胆拒绝,唯恐打草惊蛇,只能先这般应对,等她走了再验证心中猜想。
“温姑娘。”她望着眼前这个年岁与林清禾相仿的少女,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日后不要再涉足此地了。”
“不安全。”
“若我是个心怀不轨之人,或是当真杀人不眨眼,此刻将你挟持,威胁温大人放我走,你当如何?”
温思瑶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些,当即怔了怔,正要开口反驳,林景如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她声音沉了沉,眼底的凝重显而易见。
“为了你的清誉和安全,日后这样的事,都不可随意应下。”
这个世道,总是对女子诸多苛责。即便是高门大户出身,也同样逃不过。
她知道女儿家面薄,没有将话说得太透,只是将其中利害一一分析清楚。免得哪一日她头脑一热,又不管不顾地随心所欲。
这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但温思瑶与林清禾年岁相仿,若是不说,她心中难安。
林景如的话算不上严厉,反倒带着几分谆谆善诱的温柔。温思瑶本还因为被看穿而有些挂不住脸,此刻却只觉得,她说这些,似乎只是因为担心她。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她仍觉得今日这事,她仍觉得今日这事实在丢脸。他这样聪明,定然已经猜到她来这里是自己自作主张。
可他不仅没怪她,反倒处处为她着想。
她既觉得丢脸,又感到羞怯。
指尖死死捏着手绢,咬了咬唇角,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知道了。”
见她这副模样,林景如又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正要开口补救,温思瑶却忽然起身,匆匆行了一礼。
“既然东西送到,小女子便不多留了。万望林公子保重身体。”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林景如跟着起身,正要点头,脑海中却忽然灵光一闪。
温思瑶脚步一顿,垂着眼睑转身:“不知林公子还有何指教?”
林景如略一沉吟,深吸一口气:“不知可否请温姑娘帮在下一个忙。”
温思瑶压下心底的羞意,抬头看向她。
林景如朝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轻语两句,而后退开:“不知可否?”
温思瑶虽有些不明白,却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林公子放心,我定将话带到。”
本以为这样,林景如会欣喜,却见她依旧是那副肃然模样。
林景如摇了摇头:“温姑娘寻个可靠之人跑一趟便是,私下会见外男,于你名声无益。”
江陵最是看重男女大防,即便“女子市集”推行许久,但改变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
听见他关心自己,温思瑶心中一动。方才那点淡淡的别扭顿时散了,只剩下被关心的甜蜜。
“好。”她点点头,一口应承下来,犹豫了一下,又道,“昨日我父亲给兄长送了一封家书,我也将公子的事写信告诉了兄长。还望林公子勿怪。”
说着,又遥遥行了一礼。
昨日听闻林景如入狱,她匆匆忙忙赶去温奇面前打探消息。可这样的事,温奇哪会给家中的女儿说这些,三言两语便将她打发了。
他那态度,温思瑶便以为他不肯网开一面。她救人心切,没了法子,这才想起兄长与林景如交好,必然不会放任不管。
借着家书的由头,一同送了封信给他。
林景如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连忙将人扶起。心念轮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多谢温姑娘。”她顿了顿,“在下实在无以为报,只是日后,切不可这般行事了。”
温思瑶脸色腾地红了一下,又将头低了下去。
温思瑶出来的时间不短,不敢在此久留,略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开。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牢深处。
林景如重新坐回小凳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本不想让温思瑶掺和这些事。
可现在她在牢里出不去,外面的人只怕也很难进来。她不敢赌,万一温思瑶离开后,再无人来探望,她该找什么机会往外递消息?
牢中的衙役她一个都不认识,更不敢轻易相信。
左思右想,唯有温思瑶这一条路可以一试。
方才叫住她,为的便是托她带一句话。
第106章 少年的勇敢
温思瑶离开后, 莫约未时申初,牢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林景如抬眸望去,便见方子游匆匆而来, 身后还跟着个神色紧张的衙役。
“公子,你们动作快些, 莫要被人发现了。”衙役压低声音嘱咐。
“多谢大哥,就几句话, 不会耽搁太久。”方子游朝他拱了拱手,小声应下。
衙役点点头,打开牢门,便退到入口处望风去了。
“林兄。”方子游弯腰钻进牢房,向林景如的方向迎了两步, 眉目间一改天真,堆满了愁容,望向她的目光里透着沉重, “我来晚了。”
林景如面上浮起歉意,朝他拱了拱手:“方兄,实在对不住,麻烦你跑这一趟。”
两人在矮桌前坐下, 方子游听见她这般客气, 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林兄这是什么话?我听闻你入狱, 正焦急帮不上忙, 就有人递来了你的消息。这不, 立即想办法过来了。”
林景如心中清楚, 这“想办法”三个字背后,必然不容易。
温奇下令不许有人探视她,骆应枢是闯进去的, 温思瑶是假传命令。而方子游一个富家公子,能进到这里,用的什么法子,不言而喻。
她又道了几句谢。
见林景如这样郑重其事,方子游反倒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连忙拦住她:“林兄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是朋友,我帮你,天经地义。”
闻言,林景如心中一动,泛起几分感激,却又在深处生出一丝愧疚。
她身怀秘密,平日与众人相交,总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有人说她清高,却也有人无视她的冷漠,愿意视她为友。
曲思良如此,方子游亦是如此。
他们待她以赤诚,若是有得选,林景如决计不愿牵连他们。可如今整个江陵城中,能让她信任、或许能帮她的人,唯眼前这一个。
林景如明白,此刻不是说场面话的时候。她将心中思绪压下,为避免节外生枝,只能长话短说。
“方兄,不瞒你说,今日我托人请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她眉宇间堆满了凝重。
方子游从收到林景如的消息,到坐在这里,整个人其实还有些发懵。他不算多聪明,乍然听闻林景如入狱,心中只有焦急。
但他不信她会杀人。
在他眼里,林景如虽嫉恶如仇,却一向光明磊落、做事坦荡。绝不会因为一时冲动杀人,断送自己的前程。
他也去家中老爷子面前打听过消息,却只换来一顿训斥。
但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贯钦佩之人含冤入狱?因此,从昨日到今天,他便一直在想办法。
可他读书尚且是个半吊子,更何况救人这种事?
直到她的消息传来,邀他一见,他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想方设法贿赂了看守衙役,这才换来这短暂的会面。
这些波折他一个字都没提,只是在看到林景如完好无损、没吃苦头的模样,心头那根弦顿时松了下来,脸上的愁容也淡了几分。
“林兄不必与我客气,”他坐在矮桌前,略有些局促,语气却掷地有声,“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方某定然义不容辞。”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认真,眼底甚至透着能帮上忙的兴奋。
林景如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监听后,她向方子游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开口道:
“想必方兄也知道我因何事入狱,只是此事蹊跷,绝不是我所为。但我如今身陷囹圄,无法为自己辩白。放眼整个江陵,唯有方兄可以托付。”
当“唯有方兄可以托付”这几个字落入耳中,方子游脸色一正,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浑身上下隐隐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有三件事,还望方兄帮忙。其一……”
林景如又近了几分,声音压得近乎耳语,细碎的音节从唇间泻出。方子游听得格外认真,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仿佛随着她的话语,也跟着沉思起来。
片刻之后,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如今我别无他法,还望方兄酌情相助。”她将身子坐直,静静地注视他。
方子游脑子飞速转动,,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一番谋划。
林景如也不催促,只待他回神。
良久,他的眼神才慢慢聚焦,落在林景如身上,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此前没有的神采,混合着兴奋,与被委以重任的使命感。
他用力点了点头。
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她眼中,自己并非旁人以为的那般无用,甚至肩负重任帮她脱困,他便抑制不住地开心。
林景如已将其中利害一五一十剖析清楚,言语间满是严肃。可方子游哪管得了那么多?他现在满心都是:她愿意寻他帮忙,她信任他。
心底甚至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他盲目地相信,只要照她说的做,就一定能成。
见他回神,林景如又沉下脸,神色凝重地开口:“此事凶险,与以往不同。若方兄不便,不必勉强,我再想别的……”
“林兄这是什么话,此事交给我,你放心。”话没说完,便被方子游打断,满口应承了下来。
但林景如却比他思虑更深,此刻麻烦他,也是别无他法。她反复思虑、计算好每一步,怕的便是牵连旁人。
她的眉头仍紧锁着,再次强调:“此事若被发现,或许会迁怒方家。”
听到“迁怒方家”四个字,方子游那天真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犹豫。
他清楚其中的凶险。
可那犹豫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林兄对自己的计划,有几成把握?”
“七八成。”林景如沉吟了一下,保守答道。
昨夜她反复推敲,每一步都确保没有纰漏。环节缜密,一般人难以轻易勘破。
闻言,方子游顿时笑开,脸上阴霾尽散,少年眉眼间带着一股无知的勇敢。
“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林兄只管放心便是。”
虽是如此,但林景如仍担心因自己而让他受牵连,再次嘱咐道:“方兄一切小心,若有什么不对,立即抽身,莫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我心中有数,林兄只管听我的好消息便是。”方子游拍了拍胸脯,打包票道。
可下一刻,便见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林兄……他迟疑着开口,“昨日我出去探听消息,听见一些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景如看他这副样子,猜到这谣言大约与自己有关,于是她道:“但说无妨。”
方子游并未直接开口,反倒更加纠结起来,看向林景如的目光也变得很是奇怪,看得她眉头一皱。
“现在外面都传……”他小心地看了看她的脸色,轻咳了一声,脸上掩饰不住的尴尬,他压低了声音,“都在传你与骆世子关系亲密……是那种关系。”
林景如皱眉:“哪种关系?”
方子游急了,拿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那种!”
他又生怕林景如误会,连忙小声解释道:
“当然,我自然是不信的,但这捕风捉影的事,被他们传得越来越玄乎,所以少不得问问,以免伤及无辜才是……”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近乎于无。
林景如看他指尖贴合在一起,瞬间便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心跳漏了一拍,她压下因担心身份曝光而加速的心跳,故作镇静又不大确定地问:
“断袖?”
方子游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尴尬。
“胡说八道,”林景如松了口气,却又故意做出一副生气模样,冷笑一声,“我与他如何相处的,方兄不是不知道,何来关系亲密一说。”
方子游忙不迭点点头。
林景如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略一思索:“此事时机巧妙,倒是可以稍加利用。”
她压低声音,又与方子游低声交代了几句。
“我明白了。”
林景如点点头,还欲说什么,外面的衙役却忽然过来小声催促:“公子,你二人可聊完了?时辰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方子游应了一声,把放置在案面上的包袱朝林景如手边推了推,“天气渐凉,这是我从家中带的一些衣物和吃食。也不知你用不用得上,我命人随意准备了些,还望林兄不要嫌弃。”
以他的性子,本是想不到这些的,但他身边人机灵,提醒了两句,这才让家中管家准备的。
方子游说完,目光不经意扫过林景如休息的角落。草席边已放着一个蓝色包袱,还有一件厚衣整齐叠在枕边。
他挠了挠头,心想大约是家中人送来的。
林景如没注意他的视线,她此刻眸子微垂,落在那青灰色的包袱上,神色不明。
衙役又催了一句。
林景如回过神,方子游已经起身。他拍了拍胸脯,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保证道:“林兄放心,等我的好消息。”
林景如站起身,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多谢方兄。”
方子游连忙拦下她,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的笑。
衙役催得紧,两人来不及多说,方子游便被带着匆匆离开。
很快,牢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林景如坐在矮凳之上,因昨日未曾睡好,额角隐隐作痛。
她的目光从眼前这抹青灰色,缓缓移到角落那个蓝色包袱上面,指尖轻敲台面,神情半隐在昏暗之中,看不清在想什么。
第107章 有备而来
翌日, 骆应枢为护亲信林景如,对贾三痛下杀手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 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飞速蔓延。
有人压低声音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有人连连摇头, 感叹骆应枢心狠手辣。却也有人面露狐疑,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消息传开时, 骆应枢正在书房,听平淡汇报京中近况。
书房里燃着沉香,袅袅青烟从鎏金香炉中升起,整间屋子弥漫着淡淡香气。
“东宫一连送出几封信,分别送到丞相府、青阳巷吴御史与施大人家中。”平淡垂首立在下方, 声音不疾不徐,“还有几封,快马加鞭送到了江陵施家。”
“丞相府?”骆应枢慵懒的靠在软枕上, 指尖捻着几张薄纸,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玩味,“苏相不是在华容吗?”
“那些信, 并非是给苏相的。”平淡语气依旧平稳。
“呵。”骆应枢轻呵一声, 身子动了动,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苏相不过出来一月, 苏家那些人也跟着坐不住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唇角微微勾起,脸上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有意思。这下,苏相有得忙了。”
平淡目光下垂, 望着地上那花纹繁复的地毯,静默不语,只装作不存在一般。
骆应枢也没指望他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信纸,忽然话锋一转:
“施家那边怎么说?”
提及施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数月前弦月湖上的那一幕,在画舫上,除了推杯换盏的觥筹交错,还有那些糜烂不堪的画面。
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涌,脸色也沉了下来。
说起来,那日能撞破那桩密事,还多亏了林景如。
他让她拖住那群世家子弟,自己与平安趁机巡视了一圈,竟真让他找到了太子心腹与施家密会的证据。
看当日那熟稔程度,绝非一日之功。
施家能搭上太子,他并不奇怪,毕竟青阳巷那位施大人,是施政的亲弟。为官多年,面上刚正不阿,一心忠于圣上,私下却早就与太子沆瀣一气。
骆应枢从软枕上坐起身,压下胃里那股不适,指尖轻轻叩着小几,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平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开口:“殿下,此事需要属下给陛下那边留条痕迹吗?”
“你以为皇伯父不知道太子私下这些动作?”骆应枢不以为然,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纸上,“太子总有一日要继承大统,皇伯父没说话,便有纵然的意思在。”
当今朝局不明,半个朝堂受苏家把控着,圣上看似独揽大权,实则处处被苏家一支掣肘。
太子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对圣上来说,看鹬蚌相争,未必是坏事。
平淡不再说话,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世人都说圣上疼爱世子,可再多的疼爱,也架不住需要多方制衡。面对太子接二连三的挑衅与陷害,世子只能暂离京城,避开锋芒。
骆应枢不知平淡心中想法,他一目十行将信笺看完,微微抬头,眼神透过窗,落在庭院内光秃秃的树上。
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极了无处安放的思绪。
骆应枢与太子自小便亲近不起来。
那人对他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却从未掩饰。儿时尚且只是小打小闹,如今都已长大,针对也越发明显,手段更加狠辣。
从小到大,两人丝毫没有兄弟之间的亲密。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初见林景如时的情景。
一开始讨厌她,多半是因为她那副虚伪的模样像极了太子。可几月相处下来,才发现二人之间毫无相似之处。
太子是藏在骨子里的阴狠,而林景如……
“殿下!不好了!”
骆应枢正出神间,平安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他抬眼望去,啧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急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本世子给你扛着。”
平安在平淡身边站定,喘了几口气,拿手指了指外面。
“昨日属下让人压下去的谣言,今日又起来了?”
骆应枢当即面色一黑。
“怎么回事?”
“属下暂时还未查出缘故。”平安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心中一横,索性一口气说完,“但现在越传越烈,甚至还传……殿下为了让林景如官途顺利,杀了贾三那个肇事者!”
他一口气说完,飞快移开目光,不敢去看自家殿下脸上的“精彩纷呈”。
昨日还在传断袖,今日便说为林景如杀人。
现在外面满城风雨,都在说骆应枢一手遮天、草菅人命,丝毫不将百姓性命放在眼里。
他那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形象,连同偏见一起,再一次牢牢地钉进了所有人心中。
意外的是,骆应枢并未动怒,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深幽,嘴边扯出一丝冷笑。
目光从手中的信笺上一扫而过,淡淡道:“看来,这幕后之人,势必要将我的名声彻底毁掉啊。”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凛冽寒意:
“呵,真是不知死活。”
那抹杀意在他脸上飞快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平安平淡二人自小跟在他身边,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殿下这是动了真怒。
“属下已经让人去处置了。”平安连忙道,“但传谣的人太多,恐怕需要些时辰。”
他今日本是要去查谣言的源头,可行至半路,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传那些话。他顾不得其他,当即打马回府禀报。
“还没查出幕后之人?”
骆应枢将手中信笺往小几上一拍,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响。
下面二人当即半跪请罪:“殿下息怒。”
动作整齐划一,头颅低垂,双手举至头顶。平安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骆应枢轻飘飘地瞥了两人一眼,声音自带凉意:
“区区谣言,竟也能难倒我盛亲王府出身的顶尖侍卫?”
二人听出话里的讽刺,却不敢抬头,身子动也不敢动。
骆应枢收回目光,没有再为难他们,只是周身寒意愈发浓重,整个书房仿佛都冷了几分。
“若本世子真杀了人,外面传便传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可这不是本世子做的,有人偏要将这脏水泼到爷身上……”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
“难不成,真当本世子好说话?”
他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往施家那边查查。”
平安沉声应是。
骆应枢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来。
两人刚站稳,还未来得及说话,管家便出现在门口。
“殿下,温大人来了。”
骆应枢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轻抿一口。趁着这个间隙,给平安平淡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放下茶盏后,他才缓缓开口:“请。”
片刻后,温奇跟在管家身后走了进来。一身官服,面色肃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下官见过殿下。”
骆应枢指了指下座,语气随意:“温大人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温奇并未落座,恭谨地站在原地,垂首看着地面。
“殿下,下官今日前来,是为贾三之死一事。”
骆应枢并无意外,隐约猜到了几分。
前脚平安才说了外界传言,后脚温奇便追着过来了,若说不是为了贾三之事,他都不信。
但他只懒懒地捧着茶盏,装作不知。面上早就恢复成一贯漫不经心的样子,眉宇间甚至多了几分兴味。
“怎么?贾三之事查清了?”
温奇方才跟着管家过来时,正好与平淡平安二人擦肩而过,知道外界的传言恐怕眼前人早就知晓了,却故意在这里装作无事发生。
他无意得罪盛亲王,但此事已然传开,他若没有作为,难免会被人诟病。何况他作为江陵的父母官,不为民请命,谈何父母官?
温奇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与他兜圈子,直言道:“想必传言殿下已经有所耳闻,今日下官来,便是想‘请’殿下,随下官去一趟衙门,也好证明殿下的清白。”
“呵?你也说了是传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歪了歪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勾出一丝笑,“不过,本世子恰好近来无事可做,陪他们玩一玩,也不是不行。”
说罢,他便站起身来,随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又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玩一玩”几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地吐出,像仿佛只是寻了个有趣的消遣。
骆应枢这副反应,倒让温奇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来时,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丢官,也要将人带回去问话。毕竟以这位爷的性子,岂能容忍被人这般“请”去衙门?
谁曾想,骆应枢竟答应得这样轻易。
只是看他这副浑不在意、甚至隐隐兴奋的模样,温奇忽然想起昨日手下来报的事情。
林景如那边刚下狱,他便带着人便闯了进去,拦都拦不住。
今日又出了这等传言。
那些谣言出现得太巧了,这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温奇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不信贾三之死与林景如有关,也不大信是眼前这位做的。
若要救林景如,大可不必牺牲自己的名声。更何况,据他所知,贾三死时,骆应枢并不在江陵。
无论如何,有人公然跳出来指证世子,他即便想装作看不见也不行。既如此,不如将水搅浑,这对林景如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这里,温奇将腰背挺了挺,引着骆应枢往外而去。
待走出大门,骆应枢眉头微微一挑。
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有衙役,有百姓,还有几个看起来颇有威望的乡绅。个个神色各异,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畏惧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很显然,温奇这是有备而来。
骆应枢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温奇一眼:“温大人,莫要因为顾忌本世子的身份,便畏手畏脚,只管秉公处理。”
说完,他一掀衣袍,钻进自己的马车里。留下温奇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车帘,陷入沉思。
第108章 一心入狱
马车行驶在路上, 越是靠近市井街角,议论之声越发明显。
有人说亲眼看见骆应枢与贾三在盛兴街起了争执,说得有鼻子有眼, 仿佛就在跟前。
传到骆应枢耳中时,他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卷闲书, 闻言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并未反驳半句。
温奇本想私下将骆应枢摘干净, 毕竟这位爷的身份摆在那里,能不得罪便不得罪。
可等他回到衙门,才发现城中不少百姓围堵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等他这位父母官公开审理那位从京城来的世子爷。
骆应枢的马车停在街角,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攒动的人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等温奇开口,他便径直下了马车, 大摇大摆地朝衙门正门走去。
行为举止间反倒比温奇更加从容。
所过之处,众人心生忌惮,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来。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 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神态从容得仿佛这不是被“请”来受审, 而是来赴一场有趣的宴席。
温奇匆匆去后堂更换官服。
骆应枢在公堂上站定, 四下打量了一圈。不一会儿, 便有衙役小心翼翼地搬来一张圈椅, 恭恭敬敬地请他落座。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公堂正中央。
在他身侧不远处,跪着一个精瘦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 一身小二打扮。
那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砖上,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那双质地精良、样式考究的靴子上瞟了一眼,随即整个人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骆应枢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忽然直起身子,朝那人凑近了些。
“听说,”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贾三死的那日,你看见本世子与他起了争执?”
话音刚起了个头,朱大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贴到胸口,两只手紧紧地搅在一起。
骆应枢目光下移,看到了一双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手。伤痕遍布,新旧交错,露出的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如同老树皮。
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开,身上的那股子压迫气势也收敛了几分。
“你是打算,待会儿问起话时,也准备一言不发?”
也不知是哪句触到了朱大的神经,他将头微微抬起来了一些,眼神落在骆应枢的膝盖上,不敢再往上移。深吸了口气,努力稳住打颤的唇齿。
“是……小人看到了……”
不等他继续说,骆应枢懒懒地坐了回去,指尖轻敲着扶手:“可有证据?”
朱大的双手又下意识交织在一起,指节泛白。
“有……但小人只呈递给温大人。”
骆应枢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丝毫不在意他口中那所谓的“证据”。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即如此,”他慢条斯理道,“那你可要咬紧了,最好把本世子送入大牢,好还贾三一个清白才是。”
这话落在朱大耳中,不亚于恶魔低语。
骆应枢的凶狠名声,这几月里江陵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老少妇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朱大自然也不例外。
他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险些伏倒在地,下一刻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不动,仿佛并未听到骆应枢的“威胁”之语。
见状,骆应枢也不再说话,但温奇久不出来,他瞥了一眼身边跪着的人,轻啧一声。
“你这膝盖,倒是硬得很。起来站一边去,碍着本世子的眼。”
天气日渐转凉,衙门公堂上铺的全是冰凉的石板,跪久了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他本意是看这人可怜,让他起身站着。
但他不知,话里的不耐烦落在朱大耳中,又变成了威胁之语。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甚至认为自己此举是体恤百姓。
“小人……小人命贱,尊卑有别,小人跪着……跪着就好……”朱大的话有些颠三倒四,说话时头也不抬,只不断喃喃自语道。
骆应枢瞬间眉头一皱,撇了撇嘴,暗道一声不识好歹,便不再开口。
他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就这样不会看人眼色?
他忘了自己凶名在外,哪怕是好意,落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变相的威胁。仿佛下一秒,他们这些人就会血溅当场。
好在没一会儿,温奇便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官帽端正,官服肃然,整个公堂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骆应枢坐在下首,温奇自然不敢端坐上方的正位。他在负责记录的冯书吏的案几前站定,这才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连一贯的开堂威仪都省了去,直接开口问道:“朱大,你说贾三之死乃骆世子所为,证据呢?还不呈上来?”
朱大抬起头,不同于方才独自面对骆应枢时的谨小慎微,此刻他竟镇定了几分。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骆应枢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自己许久未曾佩戴过的玉珏。
他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眼底的兴趣更浓厚了些。目光在朱大身上上下扫视着,含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有点儿意思。
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信口胡诌,不想竟真有两把刷子,这副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不着痕迹地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接下来这场戏。
“大人,这是我在拖行至抛尸地的必经之路拾得。”
朱大刚一开口,骆应枢便知道此人是在说谎。
不说贾三死的那日他根本不在江陵,就算他在,要杀一个贾三,何须这般麻烦?随意寻个由头,私下处置了便是,哪里会留下这等把柄?
“既然不是在推贾三入河的地方捡到,”温奇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你又如何判定这块玉不是骆世子无意遗失的呢?”
这话明显是在给骆应枢开脱,但眼下对骆应枢来说并不需要。因此不等朱大再说话,他当即将话头截了过来。
“此物的确是本世子的东西,至于遗失……”他顿了顿,“或许罢。”
温奇张了张嘴,不明白骆应枢为何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事情尚未理清,他也还没有按规矩,询问前几日他的去向,怎的就承认了去?
这件事,他们都心知肚明,是有人在背后做局。
既然知道,又何必应承?现在对簿公堂,不过是走个过场,将事情澄清便罢,免得有人再借此生事。
他明白,骆应枢定然也明白。
可偏偏这位爷不按常理出牌。
温奇有些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态度,于是只得拿眼神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得到明示。
好在骆应枢并未让温奇为难太久,他站起身来,轻弹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此事尚有争议,不如先将本世子押解归案。待查清之后,再行处置。”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可落在温奇耳中,却宛若惊雷。
他霍然起身,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惶恐
要是他真将骆应枢关入大牢,一旦被当今圣上知晓,他身上这身衣服,当真是保不住了。
“殿下三思!”他拱了拱手,努力稳住声音,“此事疑点颇多,且不说有人证明亲眼看见是林景如所为,便是朱大一介百姓,又如何认得殿下真容?前日雨势那样大,看错……”
“温大人!”
眼看温奇为他开脱的话越说越直白,骆应枢立即出声,抬手打断他。他收起那副慵懒的神态,饱含深意的眸子落在温奇脸上,示意他看看四周。
温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顿时一惊。
因他方才那些话,外门处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控诉他这个父母官。
一股羞愧涌上心头。
温奇正了正脸色,深吸一口气,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此事疑点重重。”他的声音恢复了官威,目光落在骆应枢身上,“但朱大的证据不足以指证此事乃骆世子所为,骆世子也无法洗清自身嫌疑。故在结案前……”
他顿了顿,顶着骆应枢那期待的目光,一字一句宣布:
“还望殿下自己好生待在府中,不可踏出半步。”
骆应枢眉头一皱。
“俗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既然本世子是嫌疑人,自然也该被关入衙门大牢才是。温大人觉得呢?”
他丝毫不顾温奇已经做下的决断,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和盘托出。
“依本世子看,便将本世子放在林景如隔壁即可。”说完,他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温奇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无奈。
“殿下不是犯人,入狱实在不妥,”他耐着性子解释,“朱大的证据,只能证明殿下路过时遗失了贴身之物。更何况……”
他直视着骆应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据微臣所知,殿下前日午时便已离开江陵,昨日方归。并无作案时间。”
这些事,他手下的人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今日请骆应枢来对峙,不过是为了堵住江陵百姓的悠悠之口。
毕竟,这位爷身份尊贵,不得罪才是最稳妥的。
“说不定本世子早已回城呢?”
骆应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他本就故意将自己出行的时日模糊化,为的就是能正大光明地进牢房寻林景如。
谁知温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温奇能查到自己的行踪,骆应枢并不意外,他本就没有刻意隐瞒踪迹,稍加打听便一清二楚。
温奇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先给四下使了个眼色,命他们将无关百姓遣散。然后他又几步走到骆应枢身边,拱了拱手:
“殿下,我知道您是救人心切,只是现在情况未明,还望殿下莫要累及自身才是。”
骆应枢挑眉看他。
“谣言已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依旧不死心,“何不趁此机会将我关进去,也好迷惑他们?”
温奇苦笑,深深一揖:“还望殿下不要为难下官。再过几日,待下官查明真相,便还景如一个清白。”
骆应枢没说话。
他脸色有些难看,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可看温奇这副架势,他要想达成目的,怕是没戏了。
半晌,他不大高兴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本世子就等着。”他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想来对温大人来说,五日应当足矣了,是吧。”
温奇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他面色一肃,恭谨应下:“微臣定当尽力。”
骆应枢没再看他,转身便走。
衣袂翻飞间,他已大步跨出了公堂。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温奇久久没有动作。半晌,他叫来王班头,吩咐道:
“带几个人,去三义巷守着。”——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嫌最近的剧情拖沓啊……这部分是重要转折点,不得不细写,其实我也不擅长这部分还请大家多多担待
第109章 反正你也快死了
晌午后, 林景如便从衙役手中收到了方子游的信。
信封被粗粝的手指递进来时,她还怔了一瞬。
那衙役却神色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接过信展开, 方子游的字迹映入眼帘,笔画间带着少年特有的认真。
信中道,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只是说到骆应枢时,方子游的语气变得有些困惑。
那位世子爷不按常理出牌, 反倒省了他们后面的许多步骤。
林景如眉心微微一蹙。
她继续往下看,这才明白方子游口中的“不按常理”是何意。
骆应枢不仅十分配合地与朱大对簿公堂,甚至还乖乖应下温奇的安排。方子游的字里行间隐隐透出兴奋,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奏效的结果。
可林景如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布局时,曾反复推演过骆应枢的反应。
以他那不可一世的性子, 这等平白无故的诬陷,定然会勃然大怒、拒不配合,甚至当场翻脸才对。她甚至想过他可能会借此机会大闹一场, 将她从牢里捞出去,然后再好好奚落她一番。
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妥协。
虽说殊途同归,结果与她想要的相差无几。但这般温顺听话的行事, 实在不符合骆应枢的脾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敛眉沉思,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方子游此番来信, 一是向她知会情况, 更重要的是, 询问后续是否要继续按计划推进。
她需要给他一个答复。
林景如抬眼看了看四周昏暗的牢房, 又垂眸看向那盏刚刚送来的油灯。火苗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
片刻后, 她拿起方子游一并带来的纸笔,快速在纸上落下几行字。
墨迹干透,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这才轻声唤了那送信的衙役过来。
也不知方子游使了多少银子,那衙役接过信时,什么话也没说,只往怀里一揣,转身便走。
林景如望着那道消失在昏暗中的背影,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次,她欠了方子游一个天大的人情。
回到矮桌前坐下,她的心情愈发沉重。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莫名地,脑海中竟浮现出骆应枢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诚如他所言,若是她一开始便接了他递来的橄榄枝,此刻或许真的不必沦落至此。
可是……
从始至终,她没有后悔过。
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并非权势加身便能解决的。幕后之人要对付她,与她的身份高低无关。
骆应枢自己倒是有权有势,可他还不是躲来这千里之外的江陵?
这样逃避的法子,在她这里,最是不齿。
偏偏有人视作真理。
莫约,这就是二人真正的分歧所在罢。
牢房里的光线越发昏暗,好在有那盏油灯。林景如收回思绪,随手翻看起方子游一并送来的书页。
现在只需按计划推进,彻底将这一池春水搅浑。在真相查明之前,她暂时还算安全。
至于骆应枢……
既然他想借此机会给她一个教训,制造了这么一出好戏来陷害她,那么将他拉下水,他要做什么,便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想要杀她,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除了骆应枢外,她也并未彻底打消对施明远与陈玏智的怀疑。这二人恨她入骨,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这件事里动了手脚,但林景如同样也做了安排。
骆应枢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目标,便是将施陈两家。
不管这背后是他们几人中的谁,在她出去前,都必须先逼着他们露出马脚。只有这样,她洗脱嫌疑的机会才会更大。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眼前仿佛有一团迷雾,她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但她决意将所有人都拉下水,彻底将这潭水搅浑。
骆应枢不知,自己好心好意的关切,却因二人话不投机、相互不肯退让的性子,平白被林景如怀疑上了。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施明远、陈玏智、贺孚三人,已经商议好了如何彻底除掉林景如,让她彻底消失。
林景如的计划,到底没能赶上三人蓄谋已久的阴谋。
下午时分,她正靠墙小憩。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景如睁开眼,循声望去。
两个彪形大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便不是善茬。他们的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落在她身上。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等她反应,那二人已经将牢房门打开,径直朝她走来。
一左一右,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半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留。
林景如稳住心神,脸色一沉,呵斥道:“放开我!你们是谁?要带我去何处?”
说着,她轻轻地挣了挣,但那两人手劲儿极大,死死地锢住她的手腕。稍微一动,便传来钻心的疼痛,仿佛下一刻,她的骨头便会被生生扭断。
那两人充耳不闻,只是拽住她,压迫她往外走。
这个架势,像是要将她押赴刑场一般。
这个念头一起,冷静如她,也不由得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她知道,现在她乱不得。
她用力掐了掐指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起眼前的局面。
她侧头,目光落在押解她的这二人身上。
这两日在牢中见过的衙役不多,每一个她都记在脑子里。可眼前这两人,面生得很,她从未见过。
不是官府的人。
那便只有……
林景如心中一沉。
“你们将我带走,便不怕官府追究,牵连你家主子?”
见二人仍旧不为所动,她继续道:“别忘了,江陵可不是你家主子一手遮天的地方?”
也不知哪句话触及了二人,他们顿了片刻,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未松。
左边那人嗤笑一声,头也不回道:“林书吏莫要多费口舌了,留点力气一会儿叫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你说的牵连,大可不必担心。温大人便是得了吩咐,特让我兄弟二人来‘好好招待招待’林书吏您。”
说话间,三人已经行至一处门前。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潮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景如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墙上、地上,到处都是黑褐色的斑点——那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各式各样的刑具挂满墙壁,夹棍、拶子、鞭杖、绳索,还有泛着寒光的匕首,一应俱全,令人不寒而栗。
刑房。
两人架着林景如,将她拖到一座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十字架前,不由分说便将她绑了上去。粗糙的绳索勒进手腕,她挣了挣,发现那二人打的竟是死结,越挣扎越紧。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右边那人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细细端详着。他的眼神分明没有落在林景如身上,却将她下意识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大人今日很是苦恼,一个泼皮无赖,竟扯出了不该攀扯之人。大人思来想去,唯有从林书吏口中寻些线索了。”
说着,他双手握住鞭子的两端,倏然一抖。
“啪!”
结结实实的鞭绳声在空旷的刑房里炸开,回荡在四周。
林景如的目光从他手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为所动。
“怎么?你家主子便那样害怕大人抓住真凶,害怕我毫发无损的走出大牢?”
她本意是想借此套话,谁知对方半点不上套。
只见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皮:“真凶?真凶不就是你林景如吗?早已捉拿归案,何来抓住一说?”
“和她说什么废话,还不动手。”左边那人眉头紧皱,低声呵斥道。他的目光落在林景如身上,声音冷硬如铁,“大人说了,此事牵连太多无辜。既然你不肯认,便用点手段,早日结案才好。”
两人一开口,林景如便彻底断定——他们绝非衙门中人。
不说她在衙门走动那些时日从未见过他们,便是两人这欲盖弥彰、反复强调“大人”的做派,也昭示着他们不过是在冒充。
不是衙门的,却能在牢房内自由出入。既能压制住温奇,又能对她不计后果地滥用私刑,丝毫不怕被发现。
除了骆应枢,她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有这样大的本事。
可她仍旧觉得有些怪异°
难不成……骆应枢这是暗的想不通,便直接明着来?
“如何?林书吏可要招了?”右边那人将鞭子又抖了抖,咧开嘴一笑。那笑容比不笑时更加怪异,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呵。”林景如唇边扯出一丝冷笑,面上反倒越发冷静,“我没做过,招什么?”
她直视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让你家主子快些查明真相,将真凶绳之以法才是。”
“不愧是麓山书院的学子,就是能说会道。”那人啧啧两声,缓步朝她走近,“不过林书吏放心,我们有的是时间,听你说真话。”
他声音放轻了几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十足的寒意。
“就是不知林书吏可知,这墙上的痕迹从何而来?”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那些斑驳的黑褐色,“这些刑具若要一一试完,需要多久?而一个人……究竟又能撑过几个?”
他走到她面前,将那根鞭子举到她眼前,似乎想让她看清鞭子上早已干涸的血痕。
走近了才发现,林景如眼底清亮如水,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带着淡淡嘲讽,目光从他那张脸上不屑地掠过,正眼都不给一个。
“屈打成招,你家主子倒是好手段。”
那两个假衙役本就不是真要她招认杀人之事,而是奉命来将人折磨致死的。此刻见她已经识破,索性也不再装了。
“既然你知道,我劝你最好还是早些应下此事。”那人收起假笑,目光变得阴冷,“说不得还能多活几日。不然……”
“告诉你家主子。”林景如直视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小心机关算尽,最后算盘落空。”
那人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她忽然轻笑一声,继续道:
“想来你们也知道,我是盛亲王世子身边的人。”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却清晰地在这不大的刑房中回响,“你们敢动我,殿下必然饶不了你们。”
“连同你们背后之人。”
林景如仍旧不大相信是骆应枢所为,说这话便是有心探听虚实。
谁知她话音刚落,两人竟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刑房里回荡,阴森可怖。
“反正你也快死了,我便实话告诉你吧。”那人笑够了,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兄弟二人,就是殿下派来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谁叫你不识抬举?!”
林景如心中猛然一寒。
下一瞬,那人已扬起手中的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朝她袭来!
第110章 还有一口气
已近深秋, 天边乌云密布,将本该湛蓝的天空挡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天光。
知府大牢内, 昏暗的光线从小窗挤进去,与两侧墙壁摇曳的烛火交织在一起, 在幽深的走道里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光线微弱得可怜,照不亮几步之外的地方, 反而衬得愈发阴森。
走道尽头,两个衙役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缓缓走来。
那人双脚无力地在地上划过,拖出一道狭长而刺目的血痕,在粗粝的地面上蜿蜒前行。
两边牢房里的犯人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便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货物。
林景如被那两人如同丢弃破布一般,随手扔进了牢房内。
她的身体砸在干草上, 发出一声闷响,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吧。”费大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语气里满是轻蔑,“料她也活不过两日。”
另一人附和地笑了笑, 两人转身锁上牢门, 头也不回地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道尽头。
林景如趴在草垛中, 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死去。
隔壁牢房里的犯人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听了许久,发现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唤道:
“小兄弟?小兄弟?你没事吧?”
那声音透过墙壁传来, 微弱却清晰。
林景如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伏在干草上的头颅微微一动,发丝凌乱地遮住了整张脸。可就是这细微的动作,却牵动了满身的伤口。
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从四肢百骸涌来,冷汗当即从额角渗出。
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嘴里那股血腥味愈发浓烈了几分。
她咬紧牙关,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现在的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爬起来的余力也没有。四肢和躯干几乎没有一处好肉,那些交错的伤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将身下的干草浸得湿漉漉的。
更要命的是,那两人的鞭子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每一道伤口处,都有一股细密难忍的痒,混杂着火辣辣的疼痛,一阵阵地往骨髓里钻。
他们是存了心要让她死,却又不肯让她死得太痛快。
每次挥来的鞭子都用足了力气,每一鞭都带着风声落下,次次到肉,毫不留情。
她只能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可越是如此,那两人便越是兴奋,下手愈发狠辣。
一场私刑过后,林景如彻底失了所有力气。她任由那两人将她拖回牢房,扔在这堆发霉的干草上。
隔壁那人还在小声叫唤着什么,可她连回应都做不到了。方才紧绷着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精神也一点点涣散开去。
到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道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入耳中,将林景如从沉沉的虚无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
她仍保持着被扔进来时的姿势,趴在干草堆里。神志恍惚了一瞬,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可当她下意识想要动弹时,那股熟悉的痛意瞬间席卷全身。
林景如趴在原地,缓了许久。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咬紧牙关,不顾周身撕裂般的疼痛,艰难地撑起身子。
平日里几步的距离,对她来说再轻松不过。可现在,这几步却让她浑身冷汗直冒,每挪动一寸,都要停下来喘息许久。
终于移到草席边,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稍稍平复之后,她凭着记忆摸索着身下的草席。指尖探入草席边缘,在下面那一层干草里细细翻找。终于,触到了一抹光滑的瓷面。
她费力地用指尖勾了勾,将那藏在草堆深处的瓷瓶勾了出来。
没有点灯,外面也没有一丝光亮,林景如只能凭着触感打开瓶塞,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药,乃林清禾送来的。
那日她虽摸不清状况,却担心林景如受伤,特意备下这内外两用的伤药,藏在食盒暗格内,随着那日的饭菜一同送了进来,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竟当真排上用场了。
她伤势颇重,晚间必定会起高热。那两人将她折磨一番后不管不顾,不就是打的让她自生自灭的想法?算定了她熬不过今晚。
而这药,则多少能让她抵御一两分,不至于因此丧命。
她伤得太重,今晚必定会起高热。那两人将她折磨一番后便不管不顾,不就是打的让她自生自灭的主意?他们算定了她熬不过今夜。
而这药,至少能让她多撑一两分。
林景如倒出一粒药丸,强忍着喉间的血腥吞咽下去。又捏碎一颗,将粉末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势最重的地方。
可她的双手实在太过无力,根本把握不好力道。指尖刚一触及伤口,便碰到那尚未止血的口子。
剧痛袭来,她下意识闷哼出声。
她重重地喘息了一口,才又颤抖着手,重新将药敷上去。
那药性刺激得厉害,伤口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她再次控制不住地轻哼出声,气息越发凌乱,额头的汗珠无声滑落。
上完药,林景如停下缓和了片刻,又开始艰难地抬起双手解衣衫的活结。
外衫早就碎成了一道道口子,借着黑夜的掩盖,她将那件沾满血迹的里衣脱下,换上一件干净的。为了掩人耳目,外衫她没有褪下,只重新穿好,遮住里面的变化。
做完这一切,林景如整个人都虚脱下来。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指尖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上的衣衫撕裂了不少口子,但好在那两人只是一味折磨她,并未注意到那些破碎的衣衫下,还藏着一块紧紧缠绕的裹胸布。
可一次没暴露,并不意味着安全。
那些人要置她于死地,即便今晚她熬过去了,明日他们一定会故技重施,说不定下手比今日更加狠。
她被关在这里,温奇不许任何人探视,她求助无门。对于那些想让她死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是骆应枢吗?
……
林景如还想努力保持理智,细细思考如何破局,可身上的疼痛和刺痒一阵阵地袭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脑子渐渐变得混沌,思绪也支离破碎。
不多时,她的气息慢慢趋于平稳。在疼痛的折磨中,她缓缓闭上了眼。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果不其然如她所料,起了高热。
林景如在梦中只觉得时冷时热。
一会儿走在冰天雪地之中,寒风刺骨,冻得她浑身发抖,转眼间却又置身于烈日黄沙之下,灼热的阳光将她烤得口干舌燥。
冰与火的双重折磨下,她时而紧紧抱住双臂,蜷缩成一团,喊着“冷”,时而又撕扯着本就破碎的衣衫,喃喃着“热”。
迷迷糊糊间,她从短暂的梦里挣扎着清醒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无心去分辨现在的时辰。只是凭着本能,半闭着眼摸出那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
喉咙干涩得像被烧干的锅底,那粒药在口腔里转了又转,始终卡在喉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没有放弃。
用牙尖将药丸碾碎,和着嘴里仅存的一点津液,艰难地吞咽入腹。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触手满是冷汗。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阵颤抖,也不知是冷还是疼。她摸索着将堆放在旁边的衣物尽数裹在身上,紧紧抱住自己。
额角的汗越来越多,但林景如已无力理会。身上的疼痛正在疯狂撕扯她的理智,只要她稍微松懈一点,便会被彻底吞噬。
她努力转移注意力。
回想儿时与母亲妹妹在家中小院的欢快日子,亦或是在书院读书的时光。
这个方法不知是奏了效,还是那粒药丸起了作用。过了许久,她的身体渐渐不再发抖,面容也平静了许多。
呼吸逐渐平稳,宛若睡着了一般。
天光大亮。
昨日那两人在林景如牢房前停了下来。
“费大,你说这人死了没有?”开锁那人脸上挂着笑,朝阴影处努了努嘴。
费大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昨日被咱们兄弟伤成那样,要是还活着,算他小子命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林景如身边。费大抬脚踢了踢她的小腿,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后半夜的高热烧得林景如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就那么趴在草席上一动不动,连被踢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苟三蹲下身子,伸手去探林景如的鼻息。
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他抬头朝费大挑了挑眉。
“还有一口气。”
林景如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感觉耳边有说话声传来。她艰难地掀了掀眼皮,余光便瞥见两双粗笨的长筒靴。
不必往上看,林景如早已将费大苟三两人的打扮记在心里了。一看见那靴子,便知来人是谁。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身上的感官逐渐复苏,疼痛也一齐涌来。她重新闭上眼,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两人若无其事地商议着如何弄死她。
“看她这样子,估计也活不过今天。”费大的声音传来,“先去回了主子。”
“不如直接了结了。”苟三带着几分兴奋,嘿嘿笑了两声,“就去跟主子说事成了,找他讨个赏钱。”
费大皱起眉头,低声呵斥:“闭嘴,按计划行事。要是被主子知道咱们擅作主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苟三不再说话,似乎是想起了自家主子折磨人的手段,脸色微微变了变。
两人并未发觉林景如已然醒了过来,但二人仍旧谨慎,并未透露半个有用的信息。
不多时,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那声音彻底消失,林景如才缓缓睁开眼睛。
或许是昨日吞下的药丸起了效,她感觉今日身上的伤较之昨日好了许多。
至少那撕裂般的疼痛减轻了几分。
她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来。
目光落在桌上的水壶上。
从昨日开始她便滴水未进,喉咙干得如刀割一般。她舔了舔起皮的唇角,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可试了两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就在她咬牙准备再次尝试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景如飞快闭上眼睛,停下所有动作,一动不动。
“林兄弟?林兄弟?”
一道熟悉的呼喊传入耳中。
她倏然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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